镇上柏树笑着问:“草婶,那你说,潘金莲这么漂亮个女人,被卖给武大郎过一辈子,就对吗?”
草环说:“对不对,反正武大郎也没白吃白喝,日夜出去卖炊饼,算是个勤劳本分人吧。他还不是盼着让潘金莲的日子过好么。笑话他,作践他,也不见得都对吧。乡下这样的人多了,莫非都让潘金莲杀了不成?”话虽说得软软的,却绵里藏着针,让镇上柏树和贺加贝思谋了好半天,都没法应对。
但观众是一哇声地反映好。开发区大都是白领,梨园春来就在二十几栋大楼中间的南广场开着。那是六百人的池座,比老梨园春来高出近乎两倍的上座率。广场四周都是生活区,金店、玉器店、奢侈品店、美容美发、鲍鱼海鲜馆,比比皆是。这里明显高过城市其他区域的消费水平,有人叫中产区。再远一点,还有一个别墅群,也叫富人区了。贺加贝和镇上柏树在演出后,还多方征求过意见,都说这儿开个喜剧剧场好。上班压力太大,总算有个释放、宣泄、搞笑的场所。不过普遍认为:包袱可以再多一点,故事可以再荒诞一点,人物可以再变形夸张一点,语言也可以调侃得再荤腥一点,尤其希望能把古代生活与时尚生活完全打通。唯一比较集中的意见,就是嫌一说到底,不够活泼。特别是年轻人,普遍要求插演流行歌和摇滚乐。这个意见贺加贝立马就接受了。很快,他便弄来了几个在舞厅唱摇滚的,晚会立马多姿多彩起来。有时台上台下一互动起来,动静大得外面人还以为里面“谁把地球戳破了”。
新开的剧场,管理也用了一套新的模式。潘银莲仍留在老城区卖票。主要还是镇上柏树舍不得离开那个二楼储藏室,说那是一块创作的风水宝地。贺加贝还说要在开发区给他弄个工作室,他都坚持不去,说怕挪了地方,灵感就枯竭了。其实他心里是打着小九九的。贺加贝从此把精力就放在新的演出场地了。镇上柏树留在这边,潘银莲自然也得留下。他接触的机会就更方便、更自然、更无任何心理障碍了。
镇上柏树说最近有新的构思,就不下楼吃饭了。潘银莲不得不一日三餐地往楼上送。每送上来,他都要拽出很多话题,牵绊着潘银莲无法脱身。
他问:“你觉得《巧妇潘金莲》这戏怎么样?”明显是有点炫耀自己得意之作的成分。
潘银莲说:“我不懂。不过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什么真话假话,我俩还需要来这个?随便说!”镇上柏树跷起了二郎腿。
潘银莲单刀直入:“不咋样。”
“怎么不咋样?”镇上柏树还有点吃惊。
潘银莲说:“我同意我婆婆说的,武大郎再没用,总是在尽力挖抓生活。你们拼命嘲笑他矮,嘲笑他傻,把西门庆当他亲爹一样伺候,我笑不出来。”
“难道你不同情潘金莲?”
“我同情潘金莲,但也同情武大郎。真的,乡下这种人一层,不是个子矮些,就是人憨些、笨些、老实些,活得不懂拐弯抹角。他们就该被人嘲笑?被稀里糊涂地杀掉吗?你们老同情美化潘金莲,为啥就不从武大郎的角度想想,他苦不苦?冤不冤?实话告诉你吧,我哥就是跟武大郎一样的矮子,在乡里受尽了欺负。但他撑持着一大家人的日子,很不容易!”
镇上柏树没有想到潘银莲会说出这样的话,并且还举出了她哥的例子。在创作这个喜剧时,他的灵感完全来自潘银莲。这么美妙的一个女子,竟然跟了丑男贺加贝。甚至让他常常想起《巴黎圣母院》里的爱斯梅拉达和卡西莫多。当然,贺加贝没有卡西莫多那么丑,那么惨。但与潘银莲比起来,还是白天鹅与癞蛤蟆的关系。可生活就是这么怪诞,贺加贝竟然以丑星的光环,将美似爱斯梅拉达的潘银莲,完全当作可有可无的影子,心中却始终保存着另一个绝色美人万大莲。他是替潘银莲打抱不平,才在《巧妇潘金莲》中狠劲嘲弄了武大郎。嘲弄的语言里,有好多都直指贺加贝的相貌缺陷,让观众忍俊不禁,连连捧腹喷饭。没想到,潘银莲并没有读懂他感情天平的倾斜,还一味强调他对武大郎的尖酸刻薄、有失公允。他也不便挑明,但在两个人的世界,探讨夫妻、相爱、偷情等话题,的确是一种十分滋润的享受。
他继续说:“人的一生多么短暂,而生命又是多么地美妙哇!不知道让美妙生命充分释放的人生,还叫人生吗?难道潘金莲一生就守着武大郎?面对如此风流潇洒的西门庆,她总不该出轨一下吗?”
潘银莲脸一红,说:“我不懂。我哥的媳妇就被有权势的人欺负过。我哥为这个喝了老鼠药,但救过来了。如果不救过来,潘家就彻底没日子了。”
镇上柏树老想把话题朝浪漫、轻松、快乐上引,而潘银莲总是把话题朝十分沉重的现实上靠。一时找不到弥合缝隙的错位对话,甚至有点让镇上柏树着急。他换了一个话题,不过这个话题更刺激:“你对万大莲这个人怎么看?”
潘银莲的脸,这下刷地红完了,她说:“你问这话啥意思?”
“就问问。”
“戏演得好。有观众缘。你还想听啥?”没想到,潘银莲是这样回答他的。说完,她起身就要走。
镇上柏树猛然叫了一声:“银莲!”
“咋了?”
“哦。没咋。”镇上柏树已经战战兢兢,魂不守舍,语无伦次了,“再……再坐会儿吧!”
“你要写东西,忙得很,我就不打扰了。”
“不,不,我特别喜欢跟你聊!”
潘银莲已经看出了某种危险性。男人在失控时,其实幼稚且生猛得跟野兽没有两样,她必须立即回避。
可镇上柏树站了起来,并且在拦截她的去路:“银莲,你……难道……都看不出……我……我对你的意思吗?”
潘银莲郑重其事地说:“镇老师,我一直很尊重你。我把你看得比我的小学老师和中学老师都尊贵。请你多帮我学一些知识,让我做个好人吧!”
这话一下让镇上柏树有些不好下手了,他支吾道:“当然,当然。学知识……也不影响相好么……相好……跟好人……是两个概念……但,并不矛盾……”说着,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地就要上前熊抱。
潘银莲一下将他推开了,说:“镇老师,加贝对你不薄呀!他那么信任你,你觉得……这样做好吗?”
“咋不好?他心中只有万大莲,难道你……傻成这样……”
潘银莲终于忍无可忍:“请镇老师尊重些!贺加贝跟万大莲到底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是我!我是潘银莲,不是潘金莲!更不是阎婆惜!”说完,她嗵嗵嗵嗵地下楼去了。
镇上柏树僵在了那里,突然觉得面皮好像被潘银莲剥掉了一层。世间还真有如此守身如玉的女人?他有点不信。他是真的被潘银莲吸引住了,吸引得甚至半夜要几次呼唤她的名字才能入睡。连潘银莲刚坐过的凳子,他也觉得坐上去是那么惬意、温情、美妙。他不相信得不到这个女人。如果讲梨园春来有吸引力,那根本还是潘银莲。没有潘银莲,他也许不会坚守这么久。他毕竟还是想创作一点更有意义的东西。写小品,说到底离文学比较远,算是一种捧演员的活儿。尤其是这种喜剧段子,演出后,都说贺加贝怎么有天分,有才华,没有人说要见见写手的。有时贺加贝给人介绍他,人家也是头都不扭地握着贺老师的手,摇来摇去死不丢。要说挣钱,去给企业家写报告文学,也不少挣。可他偏就困守在了这个二层阁楼上。是一种希望,扭结着他难以断臂而去。不知这个希望何时能实现,他还得等。无论多长时间,他都有耐心等待下去。
潘银莲是太美了!人活一世,与如此大美失之交臂,还不如不活这个人算了。他突然把贺加贝给他弄来锻炼身体的一对哑铃,飞起一脚,踢得满楼乱滚起来。而后,他又把浑身挥发不出去的荷尔蒙,猛使到俯卧撑上,一气做了一百二十个,才卸磨驴一般软瘫下去。
二十九
潘银莲不想在老梨园春来卖票了,主要是不愿再伺候镇上柏树。镇上的眼睛,越来越发烫,越来越长满挂钩、倒刺,她有些受不了。倒不是热得烫得受不了,而是刺刺啦啦的,应对起来很麻烦。自从跟贺加贝结婚,她就觉得自己是贺加贝的人了。这与打小受奶奶和娘的唠叨分不开。奶奶嫁爷爷一辈子,娘嫁爹一辈子,都是实打实地过日子。在红石榴度假村她才知道,原来世间男女的事情,不像奶奶和娘说的那么简单、单一,甚至还可以如此随便。她亲眼撞上的,都好几次。但在度假村,被人逼得太过随便的女子,又多没有好下场。有几个,甚至都被城里女人撕烂了脸,打折了腿。还有一个,会终身不育。因此,她更坚信奶奶和娘说的,安分守己,祸不惹身。当然,她也有难言之隐,刚好拼死坚守。那坚守的不仅是一份尊严,也是一份隐私。贺加贝是因为赌咒发誓,说爱上了自己,她才把尊严和隐私,一齐交给了他。但没想到,他跟万大莲是这样地纠缠不清。直到结婚后,她才知道得更多、更细。贺加贝是的的确确因她长得像万大莲,才李代桃僵的,并且越来越严重,越来越让她难以忍受。
自从在开发区有了新演出点,贺加贝到老演出点就来得少了。每天一边剧场演两场,贺加贝、贺火炬和万大莲都是两边跑。配演和唱歌跳舞的“垫场”越来越多,他们三人的戏,是压四场演出的“大轴”。因此,赶场特别累,都是掐时卡点地跑。多数时候,他们从一个剧场出来,就跟飞人一样,是拼着命地朝另一个剧场狂奔。但平常,贺加贝明显在新剧场待得多些。有时一待好几天,潘银莲都只能在老剧场的舞台上跟他照一面。下了台,就见他跟万大莲飞跑着钻进车里被拉走了。每每看到这种场景,她心里都是酸溜溜的。有时再与镇上柏树怪不唧唧的眼神一对上,就尤其感到灰头土脸的下不来台。
她正式跟贺加贝提出,要到新剧场上班。贺加贝问原因,她也没多说,就是想换地方。贺加贝问:“那镇老师的吃喝咋办?现在最缺的就是戏本,你不是不知道。”
“我难道就是伺候人的?”潘银莲的话有些冲。
贺加贝说:“这是在给咱家伺候爷,知道不?挣多挣少都是咱家的事。”
潘银莲没好气地说:“我还是这个家里的人吗?”
“你啥意思?”
“你说我啥意思?”
贺加贝有些不耐烦:“你脑子进水了是吧?”
“我脑子咋进水了?你把我当傻子是吧?”
“我把你咋当傻子了?”
“你说你咋把我当傻子了?”
贺加贝也的确是忙,就没跟她多说:“好吧好吧,那你过去,你过去,行了吧?”
潘银莲还真就过新剧场卖票去了。
潘银莲一走,镇上柏树就坐不住了,烦躁、焦虑了好几天。气得他半夜把一对哑铃都从后窗户扔出去了,嫌一对“狗男女”,不该在他窗户下哼哼唧唧地“伤风败俗”。贺加贝这个不长相的货,还给他派了个想学写戏的毛头小伙子来伺候。小伙子是少有的“不耻下问”,嘴多得要了人命了,一会儿请教戏咋开头,一会儿又请教戏咋结尾,烦得他都想把他也从后窗户撇下去。连他自己的新小品还不知咋开头呢,都五天了,才只写了九个字:
[幕启。
[村头传来狗叫声。
第六天改成“村头传来狗咬声”,第七天改成“狗吠声”,第八天又改成“狂吠声”,就再也写不下去了。他终于跟贺加贝摊牌了,说:“这地方实在吵得不行,恐怕得换换了,要不然才思就枯竭了。”
贺加贝二话没说,就把镇上柏树也弄到了开发区。他在剧场附近的宾馆里,给镇上柏树长租了一个套间,立马把人接了过来。
这地方的确豁亮,在十九层楼上,一眼望去,开发区几乎尽收眼底,是与“鸨鸡巷”完全不同的外部世界。除了高楼、广场,就是草坪、花园;攒动的人流,也年轻时尚许多,很少看到引车卖浆者。“鸨鸡巷”虽然日复一日地朝前渐变着,但没有开发区来得彻底,一下连老城郊的蛛丝马迹都找不见了。好像一夜之间,就进入了电影里的西方世界。镇上柏树面对起来,似乎还有点措手不及。虽然那边的阁楼面积大些,可毕竟是简易仓储。而这里是一望无边的像梦一般的“海市蜃楼”。站在窗户前,就能看到剧场大门。潘银莲卖票的地方,刚好在他眼皮底下。要在窗前多站一会儿,他甚至就有可能看到潘银莲进出的身影。这仍是一个绝妙的所在啊!
镇上柏树继续保持着加班加点的姿态,并且不断给贺加贝传递着构思与创作的苦累艰辛。一旦加班,就需要特殊照顾,需要送餐、送点心、弄咖啡。他明确表示,那个想学写作的小伙子不行。说他嘴碎,比较适合搞传销、卖保险。而服侍脑力劳动者,还得是潘银莲。
在老阁楼时,上演的那场熊抱未遂的尬剧,让镇上柏树甚至有点担心,怕潘银莲给贺加贝告状。但经过几天观察,他发现此事并未暴露。说明剧情还有巨大的发展张力和空间。潘银莲见他,仍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的笑得自然随意,动作坦荡大方。尽管他十分想一把搂住这个尤物,可潘银莲的气息中,似乎越来越透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东西。他就还得克制、隐忍。过去在幽暗的阁楼中,只能看到潘银莲美丽的轮廓。而在这间套房里,四个通透的大窗户,把她的脸庞纤毫毕见地立体照耀出来,甚至能看到细嫩面皮下的青春汁水涌动。他第一次发现,潘银莲高挺的左鼻翼旁,还有一个小黑点,只有针尖那么大,不仔细看,是完全看不出来的。这是她所有能暴露出来的面部、脖颈、手臂、大腿上的唯一缺陷。当然,也是最独特的美感,美得甚至应该在脖项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再搭配一颗。他真想再挑出一点致命的毛病来,好让他减弱这种痴念的痛苦,可偏是再也挑不出来了。并且还越挑越美,美得令他窒息、销魂、失态。潘银莲每每离开,他都会狠劲做俯卧撑,现在已是能连着做一百五十个的体能了。做完,脸憋得跟紫茄子一样,傻站在窗前,死盯着潘银莲在售票间的一举一动。这个该死的女人,的确把他害惨了!可心里越骂,越失魂落魄。真的是老房子着火,半点都没得救了。但他得磨!得等!得忍!他感觉,自己既像是梅尔维尔《白鲸》里那个亚哈船长对那头抹香鲸的生死胶着,又像是海明威笔下的古巴渔夫与那条大马林鱼的苦苦周旋。太累了!但又太有意思,太值得了!
潘银莲对镇上柏树的那双眼睛,已经有点忍无可忍了。但他毕竟还没做出太特殊的举动,她就还忍着。让她不能忍受的是贺加贝对万大莲的态度,那是真的叫“贼眼放光”。那光芒与镇上柏树的“贼眼”比起来,有过之无不及。见了万大莲,贺加贝是腿都挪不动的姿态,台上台下都表现出一种贱酥酥的殷勤。连他弟贺火炬有时都有点看不惯,要瞪他哥两眼。可贺加贝全然已痴迷在其间,不知“吃相”的难看了。潘银莲以为离得近,盯得紧,贺加贝就能收敛些。可越凑得近,见得多,越是痛苦不堪。贺加贝就像没她这个人一样,该怎么殷勤还怎么殷勤,该怎么“胡盯”还怎么“胡盯”。她就想着乡间那些妇女的命运了。有的女人为此端直抹脖子上吊,以抗拒男人在外面的鬼混。难道她最终还是逃脱不了那些苦命女人的下场?她知道自己就是个度假村服务员出身,与贺加贝之间有很大距离。除了长得与他千差万别外,其余更是万别千差。可他当时就那么死乞白赖地要自己。这才多长时间,那场像老电影里攻占山头的战斗,就烟消云散,而在另一处,却又炮火连天了。关键是万大莲还装作没事人一般,见她竟毫无愧色。她几次都想给那不要脸的骚货啐一口,可终于还是没啐出口。除了台上演出眉来眼去,台下出双入对外,潘银莲也没拿捏住人家啥抗硬的证据。最让她嫉妒的,就是这个场子演完,两人一道钻进小车,一下跑得无影无踪。她的心,就像被人掏空了一样,直到再次见贺加贝,才复归原位。每每见贺加贝拉着万大莲绝尘而去,她就钻进售票间,关起门来嚎啕大哭。她觉得他们的婚姻变得有些绝望起来。当贺加贝与所爱的真人接续上后,又何须她这个替代的影子呢?关键是在贺加贝与万大莲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中间,又夹杂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镇上柏树,真的是让她快崩溃了。她有时甚至也有了暴力倾向,把滚戏票的日戳,都摔烂好几个了。有一次弹起来,竟然恰恰崩在推门而入的镇上柏树的大腿上。那张刮成青冈色的脸,笑起来,尤其让她心生寒战。
三十
贺加贝虽然忙得快要小命了,但却幸福得本来就有些咧巴的嘴,竟然咧得更大更开了。最让他幸福的事,的确是万大莲加入了他的队伍。万大莲何许人也?社会公认的秦腔名旦。他给人家配了几年戏,也不过是“贼眉鼠眼”“探头探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最终被打得“腿断胳膊折”的主儿。这都是过去的舞台提示和台词。现在竟然天天就在自己麾下,排戏演戏,而且还是他绝对的配角。这是怎样一种天翻地覆的人生变化呀!关键是他还爱着这个女人。把爱着的女人弄到身边,几乎是全天候地相伴相守,那又是一种什么滋味呢?哪怕她不爱呢,可时间和空间,已经把她锁定在同一相框了。爱不爱,他相信那都是迟早的事。何况万大莲已变化不小,完全不是过去对自己的那种态度了。过去在她眼中,他也许是可有可无的,是可笑的,有时甚至是极其可笑的。总之,不在她含情脉脉时的眼眶之内。而现在,他是主角。她由不会配演,渐渐转向很会配演;由掌声因她而起,转向全都因他而裂帛雷鸣了。
没办法,这就是喜剧,这就是丑星时代。观众走进剧场,不是因著名花旦万大莲而来。他们是因贺氏兄弟才买票,兴奋点自然也就在丑星身上了。尽管为了吸引万大莲来,他改变了许多惯常做法,对万的重要性,进行了着重强调。比如舞台调度,还有出场亮相、重场戏设计、尾声谢幕等,都把亮点给万大莲分配了不少。但终是无法抢夺他们兄弟,尤其是他的光芒。开始万大莲明显有些不适应。演着演着,也就渐渐从以自己为中心的舞台环境中走了出来,似乎是认同了她的次要性。当然有时也有些小不遂意,小噘嘴吊脸,小脾气。他也在不断地提高薪水,以强化她的适应度与坚定性。
万大莲自从进了梨园春来,生活也在显著改变。首先是从邋遢状态中走了出来。怀孕那阵儿,她几乎成了织布梭子形。因肚子特别大,有时还见她把那个肉球托着。生下廖万后,也没利索过。大腹没了,身子却懈了,老是拎不起来。加上迟早都穿着磨损度很高的练功服,头发也大多散披着,就都说这女人光彩不再了。可在贺加贝心中,她咋穿,都是妩媚的,性感的,楚楚动人的。最让他没想到的,就是她跟廖俊卿的离婚,竟然在他与潘银莲结婚的前二十八天。这个巨大错位,对他来说,简直是登月登到了木星上,回旋都没个轨道。可他对万大莲的那份心,始终没变,尤其是在万大莲被廖俊卿抛弃以后。当然,万大莲始终不承认这是抛弃,对谁都说是自己先提出离的。可一团人都知道,廖俊卿那头种猪,你敢放出去,那就是放虎归山,纵龙入海。他不拈花惹草,除非那几天他牙痛,或者小便水肿失禁。即使他不惹,也有那些轻狂的女人,会主动上去亲一口。因为他实在长得他娘的英俊潇洒得有些过分。用英俊潇洒,似乎都不足以说明廖俊卿独具的那份当种猪、种牛、种马的上佳天资。好像老天爷创造他,就是为了证明他们还有这等精致无比的造人手艺似的。偏偏就给贺家,造成了如此不堪的两代“窝丑”局面。他一直对廖俊卿没有好感。当学员时,那就是个以超人的小白脸长相而鹤立鸡群的货色。连一些女老师,都忍不住要把他抱在怀里乱亲几口,说我娃好,我娃乖的。咋不抱起他和火炬也亲几口呢?他和火炬就不好不乖吗?好像廖俊卿天生就是来反衬他和火炬的丑陋的。要不是丑星时代到来,他还真不知要怎么像窦娥一样,抢天怨地地声讨造物主的不公呢。总之,贺加贝是不敢想廖俊卿的。一想起,头皮就发麻,心头如针扎。好在这只种猪跟他的小骚货,夫唱妇随,永远云游在天涯海角了。也就在他知道万大莲离婚后,肩上的责任,忽地重如泰山起来。几番邀请,总算入伙。万大莲开始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结果越试越深度卷入。人也从“拉娃婆娘”的随意中,日渐讲究起来。如今,明星风度日盛:指甲、嘴唇血红;就连高跟鞋,也是锥子一样的六寸悬垂,上下车,他不搀扶一把,几乎连车门都难以出进。看来万大莲是归顺了,可潘银莲怎么办呢?这已是他不得不思索的重大问题了。
潘银莲已经几番给他甩脸、撒倔、难看了。他能感到,就这她还是一忍再忍的。其实他跟万大莲之间也没啥。也许是忙,截至目前,还没涉及排戏演戏以外的任何事。就是在一起的时候多一些。尤其是到了新剧场,活动空间大了,化妆、换装房间多了,潘银莲就怀疑起来。她要跟过来,他也就让跟过来了。她会不时到排练的地方,化妆的地方,尤其是换服装的地方,进行突击检查。当然,她总是以端茶倒水、打扫卫生的名义。好像来得挺自然,但他心里,万大莲心里,还有贺火炬以及其他演员心里,都很清楚她是干啥来了。贺加贝真的很是自责起来,怎么就那么急头绊脑地爱上潘银莲,并迫不及待地结了婚呢?现在回想,一切都是把对万大莲的美妙臆想,全盘寄托到潘银莲身上了。她们长得那么像,像得生人难以分辨。他便把这种像,转换成真与实,是亦真亦幻、亦醉亦梦地生活了起来。当真万大莲再次单身自由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假万大莲,便越来越显出虚假与多余来。
潘银莲毕竟就是一个山里的小家碧玉。她是河口镇送到县上,再经过层层筛选,进行了严格家政培训的第一批保姆。这批保姆是要专门送到京城和省城领导家去服务的。主要是为了“安插内线”,联系这些领导方便,以便促进家乡经济发展。潘银莲因为长得太好,而就近在省城一个重要局长家安插下来。谁知局长的老婆,见这个漂亮妞来家后,局长回来得也早了,也勤了;有时手头还摇摇晃晃提几根葱、几把时令菜啥的,说是顺路买的;见天他也不加班加点朝半夜十二点以后开马拉松会,折腾处长们了;外面喝酒应酬也少了,说该养养胃、调理调理胃穿孔了;并且连文件都拿回家来看,拿回家来批;有时还亲自下厨,要表现几个拿手菜什么的,是异常热爱起生活和家庭来了。老婆在这等事上是何等机敏之人,立即就怀疑有情况,可能已十分危急。潘银莲便在一顿晚饭后,刚洗完碗,就被不明不白地宣布辞退了。好在局长给武大富搭了一句话,潘银莲便成了红石榴度假村的特别服务员。那局长以为在度假村可以更好地亲近她。谁知这才是颗咋都蒸不熟、煮不烂、砸不扁、整不明白的铜豌豆。摸一把,她就像弹子一样地乱蹦乱跳起来,他也就含恨放弃了。因此而入迷、实验并最终放弃的各色人等,据说还不少。结果被贺加贝这个“丑”黏糊上,竟然还入车入辙地入了洞房,武大富至今都觉得是活见鬼的事。
贺加贝开始缠上潘银莲时,也觉得幸福无比过。虽然那里的疤痕,不免有点硌硬人,但他依然像得到了万大莲一样,十分兴奋。只是这种兴奋,随着正宗万大莲的介入,而日渐萎蔫了。他甚至突然发现,潘银莲缺陷很多,不仅仅是遮掩着的那块疤痕问题。更重要的,是一个生活在城市白领区域的人的气质缺陷、情趣缺陷,甚至心理缺陷。只有在万大莲归来后,他才发现,潘银莲竟然有如此多的小心眼。她是死死地把他盯着,看着,企图不想给他任何自由呼吸的空间。这让他不由得讨厌起她来。尽管她也并不令人讨厌,任何事情都没有失去分寸,只是眼睛盯得死紧而已。但这已经令他很是烦心,并觉得多余了。他甚至突然发现,潘银莲的五官虽然没有任何改变,但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而昔日他在她脸上看到的那些光彩,都跑到万大莲脸上去了。他觉得潘银莲的一切,都是模拟、仿造、克隆的结果。这种仿造感,让他感到很是不适了。他觉得万大莲才是万大莲的唯一创造者和拥有者。他也不知该怎么办,有时想着都有点后怕。但在潘银莲与万大莲的比较中,他还是越来越把砝码移向万大莲了。
三十一
镇上柏树觉得,该是要跟潘银莲好好谈谈的时候了。
潘银莲来了,还是给他送餐。
本来他完全可以到餐厅就餐,服务员也可以送到房间。宾馆是二十四小时服务的,即使半夜想吃,也一样送来。可他偏要潘银莲送,这是他最重要的福利待遇。
潘银莲越来越憔悴了。他甚至感到了她皮下脂肪的汁水不足。
“休息不好吗?”他问。
潘银莲掩饰道:“没有哇。”
镇上柏树诡秘地一笑:“你知道我是干啥的,还能逃过我的眼睛?”
“你干啥的?”
镇上柏树说:“研究人心理的。这是写作者的基本素养。”
潘银莲笑笑说:“你把我啥子心理研究出来了?”
“这还用掩饰吗?”
潘银莲有些心虚地一怔,问他:“掩饰啥?”
镇上柏树一针见血地指出:“另一个女人已经搅扰得你痛不欲生了。”
“胡说八道!”她立即反驳。
“不是胡说八道,而是有人横空挡道!”镇上柏树说着还站了起来,并且不无义愤地在房里来回走动着。
他每朝前动一步,都吓得潘银莲要后退好几步。
“你看你,怕我?人家都已鸠占鹊巢了,你还防着我咋的?这个贺加贝也太不像话了。放着比那个女人清纯、动人多少倍的女人不好好心疼,却天天惦记着别人抛弃的寡妇。”
“你不要胡说!”她还在制止,其实心里已经很虚了。
镇上柏树抓住机会,继续进攻、突破道:“我胡说,秃子头上的虱,已经摆得明晃晃的,我还胡说。看看大家的眼神,听听大家的声音,没有人不为你打抱不平的。”
潘银莲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不过她还在掩盖:“没有的事,别瞎说。他们就……就是演戏。”
“假戏已经唱成真的了,你还看不出来?好多戏都是戏外戏,跟剧本毫不相干。那就是他们真实感情的外露,是胡发挥!”
潘银莲有点被当面击溃的意思了。
镇上柏树继续说:“西门庆跟潘金莲已经偷情好些时日了,在武大郎突然回来找东西走后,还需要那样从床底钻出来,迫不及待地紧紧拥抱一下吗?”
“那不是你写的剧本吗?”
“我写的是西门庆从床下钻出来,拍打着一身灰尘,笑笑说:看来老鼠钻洞狗钻窝的日子,也不大好过。然后,潘金莲也过来帮他掸灰尘。谁知他们嫌戏剧节奏太慢,一出来就端直抱到一块儿了。”
潘银莲气得已经有些不知说啥好了。镇上柏树继续点穴道:“阎惜娇跟张怀远的戏,也演得过得厉害。宋江拿走书信后,张怀远一下从后窗户跳进来,端直就扑到了床上,啥过渡戏都没有。我原来是安排还有几句台词的:张怀远问宋江会不会返回来?返回来咋办?阎惜娇说返回来就让他当绿头王八。谁知他们在排练过程中也减了,只有一些哑语和肢体动作,他们认为那样更具喜剧色彩。那些哑语与肢体动作好笑是好笑了,可把如此绝妙的语言艺术,又置于何地呢?真是不可救药!”
镇上柏树说完,也感觉自己像个长舌妇,有点想扇自己嘴巴的意思。可潘银莲的火炮捻子,已经点得哧哧冒烟了。但她还是在掩饰:“不就是……演戏嘛!”
镇上柏树有些急不可耐了,说:“演戏?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潘银莲终于脱口而出:“那你说咋办?”问完又有些后悔。
镇上柏树终于松了一口气,说:“咋办?你说咋办?”
潘银莲没有问出口,但眼神在追问。
“要放在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啥意思?”
镇上柏树又不好明说他所指的意思,就说:“总……总会有办法的。放任不管,总不是个事。”
“咋管?”潘银莲战战怯怯地问。
“你……你太傻!”
“我咋……咋傻了?”
镇上柏树说着,又朝她跟前走。她又退,直退到墙根,差点跌倒。镇上柏树贴了上去。
“你干吗?”
“他能做得,你就做不得?”说着,他把又厚又大的嘴唇,已经贴在潘银莲薄薄的嘴唇上了。就在贴上的一刹那间,潘银莲一闪身,镇上柏树的嘴拱在了墙上。
潘银莲有些恼怒:“你们男人怎么都这样?”
镇上柏树揉着磕痛的嘴唇,讪皮搭脸地说:“贺加贝跟万大莲好,你都不会报复他一下。”
“他学坏,我也学坏,那都成啥人了?何况,贺加贝……他们就是演戏。”潘银莲始终不愿意把事情想得太坏。自己再痛苦,也不愿意告诉人,何况是镇上柏树。
镇上柏树苦笑了一下说:“银莲,你真是太单纯、太可爱了。他们都成这样了,你还替他们辩护。难道真要捉奸在床,你才承认吗?”
“你啥意思吗?”潘银莲有些恼怒了。
“没啥意思。就是喜欢你,为你好,怕你吃亏。”
“你凭啥喜欢我?”
“看你问的,喜欢就是喜欢么。不怕你笑话,我已经不是喜欢你,而是爱你,深深地爱着你了。”镇上柏树似乎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便一泻千里地把心里积攒下的几十箩筐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从第一次见你,我就一下被你的美貌所吸引。告诉你,我不是为贺加贝而来,就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在红石榴度假村,我就跟他拜拜了。你大概还不了解我,我是几十家报纸杂志的撰稿人。不是贺加贝的私人写手,更不是旧戏班子里雇的臭‘打本子的’。我在报纸杂志写东西,变成铅字,还有一种成就感。那是发表,那叫作家。而在这里给贺加贝写戏,完全像私人雇的秘书,充其量就是个‘文案庖厨’,跟拉大幕、捡场子的没有两样。演出以后,都说贺加贝、贺火炬、万大莲怎么有才气,有幽默感,喜剧天分怎么高。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天分,都是我日夜点人蜡,熬人油,生熬出来的。我没有作品的发表感,更没有成功的荣誉感。他们接受观众欢呼,谢幕,一再返场拥抱、飞吻。而我就困守在牢一样的房里,拼命给他们‘抖包袱’,找笑点,引爆那一个接一个的‘剧场炸弹’。一两分钟不炸一次,那就不是好戏,就该回炉或枪毙。我图什么?就为的是你。如果不是你吸引着我,也许在‘鸨鸡巷’剧场我就走人了。他们挣多少钱,我不知道。我想我的地位不会比万大莲更高。唯一支撑我的,就是精神生活,就是你潘银莲。你每次到我跟前,我都会激动得浑身颤抖。难道你没有发现这一点吗?你每次离开,我都会目送着你的身影。你来看,这就是你每天走过的路线,十九楼看得清清楚楚。你怎么在售票处卖票,怎么从票房出来活动身子,又怎么进排练场看排练,看演出,出来怎么生气,我都一清二楚……”
“你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重视,是呵护,是爱!”
“不许你用这个字。”
“除非你剥夺了我的生命权,要不然,这个字就是我对你的一切!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你。即使半夜做梦,也都是你的身影。我已经被你折腾得身心疲惫,快一命呜呼了。你别说话,让我讲完。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你别插嘴!中学、大学时,也曾有过冲动,但都是一闪而过,稍纵即逝的流星式体验。但这一次,是深陷泥潭、难以自拔。你跟他贺加贝,本来就是天鹅蛤蟆、鲜花牛粪的关系。他还不知道惜福感恩、珍重爱怜,反倒五花六花、西瓜芝麻的。万大莲与你是百般吻合、形同克隆,但生命细部却南辕北辙、判若两人!如果让我选择,我会安排万大莲去看门收票,洒扫应对,而让你登台表演,收获赞美。你别说话。就我写的喜剧,把猪吆上去,都是一两分钟一个通堂好。完全是戏包人,而不是人包戏。我在写作时,每每想到你的形象,才落笔生花、点石成金……”
“我是潘金莲?我是阎惜娇?”
“我说的是戏剧人物塑造,而不是道德品质。潘金莲、阎惜娇都是绝色美人。我想象她们的美,都不可能超过你。而在写作时,我把她们都拔到了你的高度。她们的美,并不是她们的过错。错在武大郎无能,也错在宋江无味无趣无情……”
“别说武大郎无能,我不喜欢听!”
“可武大郎丑陋,总是事实吧?如此美妙的潘金莲,怎么甘于常年侧卧于他的身旁,面对西门庆,而心猿紧锁、意马收缰呢?”
“我打小就听说西门庆不是好人。”
“亲爱的,存在的即是合理的。西门庆已经成为一种现实的大量存在,他就有他的合理性。我们且不去探讨这种合理性的合理程度。我们还说爱……让我把话讲完。难道你不懂爱?我这样深深地爱着你,难道你无动于衷?让我讲完。爱,我在爱,在爱你,深深地爱着你,懂不懂?你听我说。我的喜剧感觉、我的一切的一切,都因你而存在、而蓬勃、而精神抖擞、而才华横溢、而奔涌不息!难道你真的希望我跪下,才接受这份惊天动地,也可能风流千古的爱情佳话吗?”
说着,镇上柏树还真跪下了。在跪下的一刹那间,竟然把一厚摞当下的笑话大全,全都绊翻在地,甚至砸了他的脑袋和脚后跟。
潘银莲完全被他这个动作惊悚在那里。
镇上柏树被那么厚一摞书砸中后,还在跪步前进。吓得潘银莲左躲右闪地问:“你难道没有老婆?没有孩子?怎么能这样做呢?你有老婆没有?你有老婆没有?”她在连连发问。
“自我三次与副处长提拔擦肩而过,她父母就觉得我是一个蠢货,我们的夫妻关系早已名存实亡。”
“但你毕竟是有老婆。你有老婆,我有老公,就不能这样,知道不?”
镇上柏树直到此时,才看清了他们之间可能遥不可及的距离。当你与一块完全没有开化的山里石头,谈现代、谈觉醒、谈本能、谈纳米技术、谈人工智能、谈无性繁殖、谈体外受精的时候,那种结果可想而知。如果说一直没有绝望过,那么今天,现在,镇上是彻底绝望了。
潘银莲用连连发问的方式,延缓了紧张情势,然后退到门口,夺路而逃了。镇上柏树看见,她甚至急急慌慌的,在门口倒退了一个屁蹲儿。那屁股的确迷人,是想不来的那种含苞、微翘、圆融、紧致、美好……
一刹那间,镇上柏树心内突然闪过一丝美好来:那是昔日读某部经典名著时的记忆。是哪部名著,他一时想不起来了。这种记忆,与整日搜肠刮肚、竭泽而渔出的“段子”“包袱”“爆料”完全不同。他觉得他似乎应该有所改变了。怎么改变,他不知道,反正是突然厌恶起了现在这种生活。
他点燃了一支烟,抽得想流泪。他眼前不断复制出当年那个怀揣大梦的文学青年,怎么就走得这样山重水复了呢?
第二天中午贺加贝才发现,梨园春来的“文案大厨”镇上先生,昨晚不辞而别了。
三十二
镇上先生给贺加贝留了一封信:
加贝兄,你好!
来不及告别,是因为诸多原因,不宜详告。当然,都与你们无关。事涉兄弟个人事体,原谅不一一赘述。
跟你一起搞喜剧,算来也有一年又六个月的时日。大大小小,从几分钟的段子,到几十分钟的小品、短剧,已是二十有余。演出场所先后三迁,每迁,必是热油崩豆,火上加爆。一切得力于你和火炬的喜剧天分。当然,一剧之本也是釜底柴薪,没少给劲。本当继续合作,以成就你红破西北、走向全国的大业。皆因不得已而离去,还望见谅海涵。
临别之时,思量再三再四,还是想有所提醒。弟妹潘银莲是个忠诚、本分、懂礼、谨严的好女人。美貌自不必说,单就为人,时下绝对是凤毛麟角,难有出其右者。兄弟是已有妻室,若无妻室,当以娶银莲这样的妻子为荣、为福、为幸!有些美好,也许诱人,但动因到底如何,难以料断。何况你我一样,也是婚配之人,礼当谨守,不以红杏出墙为高。兄斗胆劝小弟一回:好好爱银莲吧!别让世间一朵最可宝贵的花朵,枯萎在无助的冷落与也许是错谬百出的花眼比对之下。恕我冒昧,也许担心纯属多余,权当妄言。
兄弟向日蠢发茂密,须髭遒劲,见剃,便面目瓦蓝,青冈如石。自改行为你写戏,因观众索逼喜剧“包袱”故,顶端渐脱,盖骨朝天,发际线也后退不止。虬髯更是越剃越灰,脸色越刮越暗,青蓝不再,枉塑了李鬼李逵矣。兄虽不才,为你明星大业,也是悬梁刺股,呕心沥血。不求功劳奖赏,只求苦劳有记。若不辞而别,还能发放相关稿酬,并兑现年度奖承诺,银行卡号在此,烦劳注入。
另:请告知弟妹银莲,谢谢她一年来对我的精心照顾。受人点水之恩,理当涌泉相报。我今生今世会铭刻在心,须臾难忘……
镇上柏树草于凌晨三点
信是潘银莲先看见的。
潘银莲中午依然来给他送饭。尽管十分不情愿,可还是来了,并且还做好了心理抗击的准备。她想了很多抵御手段,甚至还考虑过剪刀这些利器,但最终没有带。她觉得,镇上柏树与红石榴度假村某些泼皮淫棍,还是有所不同。他爱激动,爱表达,爱像戏里一样说得天花乱坠。他还爱眼里放电,尽管那电流,在她看来像森森鬼火。但他还不至于饿扑、冷抓、暴压。因而,她还是敢来见他。但门没敲开。平常饭刚送到门口,门就会自然打开。她还问他是怎么知道她来了,他会说是心灵感应。潘银莲敲了一会儿,心里突然害怕起来,怕昨天的拒绝,是不是引起了意想不到的什么后果?她越想越觉得恐慌,就让服务员开门。门打开,灯光通亮。床上的被褥,服务员说还是前一天的折叠模样。紧闭的窗户,让过度刺鼻的烟味儿,弥漫得呛人眼泪。服务员在开窗时,潘银莲睄见了那封信。信旁边,是一烟缸胡乱蓬出的烟屁股。
潘银莲把信大意睄了一眼,首先判定是人走了,而不是出了其他事。她心里稍许松了口气,然后才定下神来把信细细看了一遍。虽然文绉绉的,但她还是能读出大概。读完后,她甚至眼里还涌出一股热泪来:镇上柏树在替自己说话!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呢?她有点纳闷。可她没有更多去细想,就觉得这是大事,应该立即让贺加贝知道。她就给贺加贝打了电话。
贺加贝来一看信,暴跳如雷,开口就是一声骂:“放他妈的屁!什么玩意儿?什么东西?”在连着责问几声后,他立即把火撒给了潘银莲:“是不是你跟他说什么了?”
潘银莲辩解道:“没有哇!”
“没有他敢这样胡言乱语?”贺加贝质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