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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196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6:10

“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老见他,老给他送吃送喝的,你怎么知道?”

潘银莲气得有些发蒙:“是我要送的吗?”

“不是你要送的,他……他这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贺加贝敲着信逼问。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难道你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潘银莲也不示弱起来。

“都是你胡言乱语,才给他造成了这样的错觉。”

“还需要我胡言乱语吗?你的事谁不知道?”

贺加贝质问:“我的啥事谁不知道?我的啥事谁不知道?都是在瞎胡猜疑,乱嚼舌根!”说着,他把镇上柏树的信撕得粉碎,并朝潘银莲脸上扔去。

潘银莲终于忍无可忍地第一次跟贺加贝撕破了面皮:“贺加贝,你是不是看我潘银莲太好欺负,才敢这样明目张胆?你把万大莲叫到身边,是生生揭我的面皮、戳我的心窝你知道吗?告诉你,我……我死的心思都有了……”说着,哇的一声,哭晕在地毯上。

贺加贝被眼前这一幕弄蒙了。是什么事,竟然搞得“包袱”连连、高潮迭起呢?他与万大莲怎么了?竟让镇上柏树留言指责,潘银莲又寻死觅活。虽然镇上柏树的信咬文嚼字,有些地方的意思,就跟他开始写的戏一样,弯来绕去,戳不到穴位,可他还是读明白了意思。读明白了,他就很生气。凭什么这样指指点点,无事生非?还没把他当爷敬奉够吗?你真以为你就是贺加贝的祖宗、梨园春来的救世主了?舞台上好多喜剧点子、包袱,不都是大家帮着攒出来的。就凭你镇上柏树那张李逵脸,呆头鹅,还能把梨园春来搞火成这样?做梦去吧!关键是挑拨潘银莲那些话,看了实在让他火冒三丈。还嫌不够乱吗?你凭啥让我好好爱潘银莲?突然,他脑子闪出一个问号来:是不是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问号很快又被自己拉直了,潘银莲在这方面的免疫力,他还是绝对信任的。潘银莲什么都会做,唯独不可能在这方面有差池,他坚信!想来想去,就觉得镇上柏树可恼可恶可憎!他可能是惹上了别的麻烦,或是过去的啥瓜葛纠纷又起,才不得不一走了之;也可能是贪上了其他财路,或攀上了别的高枝,而背信弃义。总之,他没有把镇上柏树与潘银莲进行更多的联想。他就操心眼下怎么办。潘银莲近来的一系列表现,已经让他不知所措。这下再朝地上一躺,他都不知拉起来该说啥好。但他还是急忙去朝起拉。潘银莲似乎是真晕过去了,再拉都拉不起来,并且好像已停止了呼吸。吓得他大喊起来:“银莲,银莲,你这是咋了?你醒醒,你醒醒,可别吓唬我呀!”喊着,拍着,他狠命地掐起了潘银莲的人中。潘银莲眼白一翻,才渐渐苏醒过来,她再次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啥也说不成了。本来他是想借这封信,痛痛快快地把镇上柏树骂一顿,敲山震虎,杀鸡吓猴,从而让潘银莲再别给他扭尻子甩脸。没想到,鸡还没杀,猴已躺倒在地。不是吓的,而像是借鸡撒泼、借虎立威,把他整得只有“哄娃”一条路了。贺加贝最害怕的就是女人哭。他妈草环就爱哭。据说他爹过去也有一阵“不省油”的时候,好像是跟团上管“三衣箱”的刘妈“有一腿”。刘妈的妈字,本来是平声,地方方言却偏是读第二声,就成了刘麻。团上人还故意把麻字读得很响亮,很俏皮。刘妈胸部大,屁股也不饶人,肥是肥了些,却十分性感。加之平常跟男人一样,爱说糙话,爱讲臊段子,就跟火烧天在后台打得火热。他妈草环让他和火炬把刘妈那个老骚货盯紧些。他想,他爹虽然丑,也不至于看上“老倭瓜”刘妈吧?谁知怕怕处有鬼。有一天,他爹说要早早去化妆,晚上他是“开台戏”。结果他妈多了个心眼,神出鬼没地溜进后台一看,他爹正给躺在三衣箱上的刘妈揉肚子,触摸的范围的确有点偏大。见草环来,吓得刘妈一个肉滚子跌在地上。他妈就在后台大闹起来,整得差点开不了戏。最后是几个小伙子把他妈抬回家的。他爹勉强把戏演完,一回来,就见他妈拿一根绳子,要朝晾衣杆上吊。两人为这事闹了小半年。他妈光上吊、服毒、拿刀抹脖项,就搞了无数次。这事他爹曾跟他有过一次深度长谈,说:你妈是农村来的,动不动就爱喝药、上吊,怕怕得很!你说刘妈在后台吃凉皮儿,突然喊肚子痛,让帮忙揉一下,放在谁也得揉不是?人还能没个互相帮助、互相爱护了?唉!爹这辈子,就落了个嘴快活,是啥啥事都没弄成,只在台上让别人受活了一辈子。后来每每提起这事,他爹都会唉声叹气好半天。贺加贝想想,真是后怕得要命:潘银莲也是农村来的,并且跟他妈很投缘。她好像说过,她们那里的女人,斗不过男人了,就喝药,就上吊,也爱拿刀抹脖颈。他身上的冷汗,立马就吓得出圆了。

他像哄娃一样,把潘银莲抱在怀里,边拍边说:“我也没说啥,看你,咋了吗?你看你!”

潘银莲还哭。

“好了,不哭,莲不哭。我错了还不行?我说错了还不行嘛!别听镇上柏树胡扯,说没有就没有的事。你看我忙得两头不见天,新开的剧场还欠这么多债,哪有心思想其他事。不哭,算我求你了行不?!”

潘银莲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抽搐了抽搐,就朝贺加贝的怀里狠劲地钻,像是要钻到最深处,去寻找鸵鸟钻沙般的那种安全感。

三十三

贺加贝的确忙,两摊子剧场要管理,要演出,还得操心万大莲,操心潘银莲。镇上柏树再一跑,没个搞文字的,更是成了大问题。好多包场,按单位或企业的要求,都要改串联词。有时还得即兴编些段子,以讨好人家领导和员工。为的是把演出费要得多些,付得快些。镇上柏树一溜,立马坏了菜。他到处挖抓人,也没个合适的。有名望的,不愿跟在他屁股后边溜。没名堂的,编出来的水词又使不得。直到这时,他才越发知道了镇上柏树的重要。

两个演出场地,倒是步步看好。不过经营压力也大,都有租赁、装修欠款。摊子大了,雇的人多了,蛇大窟窿也就粗。总是一种入不敷出的状态。但别人似乎不这么看,见天四个满场,觉得他是赚得盆满钵满了。有人就老飘风凉话,嫌演得多、发得少。就连贺火炬,最近情绪好像也有些不大对劲。有一天,他突然提出要买辆进口摩托车。并且说话口气,没有商量余地,好像是欠着他的。贺加贝没有给。他给贺火炬算了一笔演出收入和租赁、装修以及演职人员的工资账目。贺火炬也没表示认可,也没表示反对,只哼了一下鼻子就走了。那明显是不信任的一哼。这在他们兄弟之间还是少有的事。可他没有更多时间去解释。他需要给人解释的事太多。他想亲兄弟之间,也大可不必。

潘银莲自镇上柏树走时闹了那一场后,倒是平静下来了,并且对他是越发地好起来。演出时,但凡他从场上下来,她都会守在下场口,立马递上一杯温度十分适中的胖大海水。有时为了顾及万大莲,他会扭过头,坚持不喝。但潘银莲很执着,硬是要塞到他嘴里。他也就只好抿两口。抿完,他还要踅摸一下万大莲的表情,怕万大莲不高兴。可万大莲好像总是没看见似的无动于衷。潘银莲不仅递水,还要擦汗。贺加贝每每演出下来,都是一身臭汗。她会擦了上身,再把毛巾塞进裤腰里也擦一擦。有那爱撂杂嘴的,就喊叫:“再不敢往下擦了,小心把贺团的印把子擦掉了。”潘银莲害羞地一笑:“操你的闲心!”但她还是要在他腰腹上多擦几把,似乎有故意做给万大莲看的成分:这是我老公,我想擦哪儿擦哪儿!弄得贺加贝还挺难为情的,但又不好不让她擦。这女人也不是好惹的,惹急了,她再寻死觅活咋办?

万大莲始终像局外人一样,处在贺加贝与潘银莲之间,这让贺加贝很是不快。他多么希望万大莲把情感介入进来,甚至吃醋、发飙都行。可她没有。这样虽然保持了某种安宁,可又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希望万大莲像当初爱那个死廖俊卿一样地把他爱起来。至于结果怎么处理,他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关键是得爱起来。他也有足够的耐心和信心,等待她爱起来。不过眼下,他还是觉得找一个替代镇上柏树的写手最当紧。

这是一个谁都能开几句玩笑的时代。就连讲几句荤段子,也以为是懂了诙谐和幽默。但却又实实在在是找不下一个好的喜剧编剧的时代。剧团现在也不大养这类人才,都“生死由之”,好多编剧就投奔影视而去了。那里挣钱多,也比写戏高档些:住的星级宾馆,还能在电视上露些头脸。真正的大编剧也不屑于给人写段子。贺加贝四处打听,找来找去,竟然有人推荐了一个卖葫芦头泡馍的“牙客”。

所谓牙客,在西京就是嘴特别能说的人。贺加贝开始也没把这人当回事,觉得有点开玩笑。写段子再低档,也不至于要让一个卖葫芦头的上。可推荐的人多了,他就去考察了一下。

“牙客”的葫芦头泡馍馆开在西门附近,也就四张桌子的铺面。夏天,会在马路道沿上,再趔趄着摆几桌。有时碗里的汤水,都能歪斜出来,就老有顾客急得偏起脑袋直吸溜。无论人多人少,都不影响“牙客布道”。“布道”,是附近一些来吃葫芦头泡馍的大学老师对他的嘲谑。说一年四季都听他在“磕闲牙”:天文地理、政治经济、军事科技、宗教哲学、文学艺术,没有他不涉及的。但也都经不起教授们推敲、细问,一问,他就要回操作间收拾猪肠子去了,还要撂一句:“没时间跟你们掸闲牙。”

贺加贝悄然坐在道沿最外边的一张桌子上。一坐,三条腿管事的凳子,把他还差点闪了个嘴啃泥。“牙客”立马就撂过一串顺口溜来:

那位客官对不起,

没吃嘴唇先抢地。

不是凳子腿不齐,

而是地面有问题。

我代政府赔个礼,

马路维修上议题。

治理懒政强管理,

别让人民嘴啃泥。

惹得内外吃客哄堂大笑起来。

贺加贝来时怕被人认出,还戴着一顶罐罐很深的黑礼帽。结果礼帽也被闪在了道沿上,他急忙抓起来,深深地扣在刮得白亮亮的脑袋上。旁边人似乎还没来得及认清他是谁。

没等贺加贝再坐稳,又有顾客喊:“苍蝇,老板!”只听“牙客”又是一段韵白:

那位先生把我喊,

苍蝇老板一锅粘。

苍蝇不是我家眷,

老板苍蝇两不沾。

我视苍蝇如寇仇,

苍蝇见我心胆寒。

轻易不敢来冒犯,

一剑封喉斩敌顽。

说着,“牙客”用蝇拍已狠狠将苍蝇拍住。一跐溜,死蝇便跌在他迅速翻转过来的蝇拍上。

又是一阵叫好声,既像饭馆,也像剧场。难怪有那么多人要向贺加贝推荐这个“牙客”了。

贺加贝有些感兴趣地坐了下来。“牙客”走到他面前,还是一阵“贯口”,报了菜名,让他觉得这家伙的确有喜剧天分。吃饭时,不时有顾客问起股票、楼盘、房市等问题,他都一一作答,且妙语连珠。贺加贝故意等到客少时,才慢慢跟他聊起来。先聊葫芦头生意,后聊艺术。说起葫芦头,“牙客”自是一溜一串的,从唐朝孙思邈,一直说到现如今西京城葫芦头泡馍的兴衰史。贺加贝只喜欢吃葫芦头,还不知里面有这么大的学问。“牙客”说,最早猪肠子是没人吃的“下水”。后来下苦人弄回来煮着充饥,并且开馆子,也只能贱卖给下苦人。有一次孙思邈从下苦人堆里走过,也就是现在的贫民窟吧,见许多人抢着买煮猪肠子吃,也买了一碗尝尝,觉得味道不错,只是腥气太重,就给开了一个方子,叫“八大香”:无非是陈皮、肉桂、豆蔻、白芷、丁香、花椒、八角、良姜这几味。“牙客”说其实还有草果、葱白、小茴香、干辣椒等几样。这些东西与猪肠子一起熬炖出来,立马香气扑鼻,鲜美无比,因而流传一千多年,成了西京人的最美味道。贺加贝问葫芦头是不是大肠头子,就是长痔疮的那个地方。气得“牙客”美美炮制了他一顿:“小伙子,不咥别说瞎话,千万别败葬了祖宗的这口吃食。葫芦头是西京人共同的一点念想,不是哪一个人的,败坏了都跌口福。为啥叫葫芦头,我还得给你普及一下常识:过去大夫家门口,都要挑个药葫芦,那是幌子,是执照,懂不?就连出门行医,腰间也要挎个那玩意儿。孙思邈给猪肠子开了八大香,那就是药膳。比如肉桂,是清理口腔细菌,防止口臭的;良姜是治胃寒、胃痛、呕吐,还能调理疝气的。这样好的健康食品,挑个药葫芦在门口,时间一长,干脆就叫葫芦头泡馍了。再给你普及个常识:猪没有痔疮,因为它不能直立行走,肛门压力不大,毛细血管聚集密度较小。那里非常光滑、润泽、通畅。经过十几道工序的漂、翻、捋、刮,干净如荷塘漂出的洁白麻絮,再下锅三番五次地滚水去腥,然后才文火清炖,烈火炙香。请你在舞台上把这个常识也给观众传播传播,西京葫芦头,绝对是十全大补,卫生健康;人间美味,大致无双;尤其是西门外的老王,不吃,你枉来一世,白活一趟!”说完,他还啪地把贺加贝肩头美美拍了一下。

直到这时,贺加贝才知道,“牙客”早已把他认出来了。

“西京能有不认识你的人吗?到我这吃饭的,也都常提起你兄弟俩。我是忙着弄葫芦头,没时间看你们的戏。可你爹火烧天的戏,我是打小就看。并且为看戏,钻你们剧团的下水道,还让看门的朱师揪过耳朵。有一次,大冬天我耳朵长冻疮,他把一块皮都揪下来了,还让我爸把他踹了一脚。朱师还在不?不在了。那老汉也长得喜兴。打那以后,我再去看,就没人敢挡了。你爹戏好,一出场就把好多人笑得蹴到椅子下了。两片嘴唇,能分头扯到两个耳朵根;鼻子能弯成S形;耳朵上下移位,竟然能错动出一拳头来;尤其是眉毛,可以耍出‘立楞关公眉’‘八字吊梢眉’‘残云扫帚眉’‘弯月钩心眉’等十几种。我那时也学过,差点没被我爸把半个脸打成酱油铺。”老王无论说出啥逗人笑的话来,自己都一丝不笑,倒是颇有些喜剧感觉。

老王叫王廉举。他的泡馍馆叫“王记葫芦头泡馍馆”。

王廉举说,他不是《红灯记》里的那个王连举,那是举手投降的举,他是举孝廉的举;那是连裆裤的连,他是举孝廉的廉。要是他爸早知《红灯记》里有个叛徒王连举,也就不会给他起这么个名字了。起就起了,反正他当叛徒的可能性不大,手头也没“密电码”,不值得人家去严刑拷打和上美人计。要真上美人计反倒好了,可至今还没有这方面的动静和迹象。并且借戏的知名度,他也正好开饭馆。

闲扯中,贺加贝才知道,王廉举过去在区上文化馆干过,还写过快板,编过对口词。也攒过小戏、小品,并且在业余宣传队还演过戏。最辉煌的业绩,是有一个小品还上过市上的春晚呢。他大手一挥说:“历史,俱已过往,不提也罢!”五年前,文化馆多数人去训练模特儿队,一拨一拨拉出去挣钱,他也“挥泪洒别文化”,出来开葫芦头泡馍馆了。跟他一块儿出来开馆子蒸罐罐馍、卖米皮子的,都赔了个底儿掉。他的生意还行,用他的话说,给个小处长他还未必枉尊屈就。

当贺加贝提出想请他出山,去给他写剧本时,他自是先一口回绝了:连处长都懒得屈就,还给你写戏哩。他说今生都不想再染指文化了,文化把他弄伤心了,现在卖葫芦头就嫽扎咧!

贺加贝说:“你开口就是顺口溜,那不是文化?”

王廉举说:“那叫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本质还是为了拉拢顾客,挣更多更多的人民币,目的不一样。”

“跟我干,也不少挣。”贺加贝说。

“挣得再多,还是跟屁跑脚。而现在我就是老板,我的事情我说了算。肠子下锅,自由快活!胡说乱谝交往多,除了神仙就是我!”

王廉举说着,喊叫店小二:“驴儿,关门,晚上看《秦之声》。今晚刚好放你爹火烧天的几个老折子戏,有《杨三小》《柜中缘》,还有《教学》哩。”

果然,叫驴儿的把门一关,打开电视,《秦之声》已经在播他爹的《杨三小》了。

一个叫玉珠的洗碗刷盘子女子,又给王廉举端来了一盆洗脚水。王廉举一边泡脚,一边看起了戏。他说:“你爹的戏,都有活儿在里面呢,现在人不大看重这些了。我这点嘴皮子功,也都是跟你爹戏里学下的。不过我听电视台人说,《秦之声》也红火到头了。正经戏是越来越没人看了。”

贺加贝说:“现在都要听新鲜的,爆料的。我爹那些戏,只有老汉老婆们才看得津津有味。”

“你胡说,难道我也老了?刚过五十就老了?”王廉举激动得把一盆洗脚水都踩翻了。

“没有没有,都喜欢听你说段子。好多年轻人也喜欢,我才来请你的。”

“不去不去。文化没搞头,坚决不走那回头路。”

“王叔,你就权当是支持侄儿一把吧!”

王廉举的头,还是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没个编段子手,摊子真的混不下去了。贺加贝就慢慢跟王廉举磨,直磨到两人把火烧天的《教学》看完,节目转换成一个劲地卖性药广告了,王廉举才喊叫驴儿关机。他说:“吃这些玩意儿,都没有吃我王记葫芦头泡馍给劲,常来吃的都深有体会呀!哪天我王廉举也上电视台,给葫芦头做个性广告去。”

“那你到舞台上写段子做啊!见天观众上千人,还不把你的店面撑破了!”

贺加贝这话,倒是引起了王廉举的一些兴趣。两人三黏四扯的,王廉举就答应去试试。不过他不住那儿,每天还是要招呼葫芦头泡馍馆的生意,写段子只是客串客串而已。

只要有这话就行。贺加贝像唱戏一样,立马跟他来了个“三击掌”。

三十四

王廉举一到梨园春来,先把过去的节目齐齐过了一遍。既是过节目,也是过观众。看观众都喜欢吃啥。让他吃惊的是,观众比他想象的要油腻许多。他本想,舞台毕竟是高台教化的地方,饭馆里说的那些脏口大概不好用。没想到,这儿的观众也喜欢吃这一口。哪儿荤腥,那儿就掌声雷动。他还做了些观众调研,问他们到底喜欢啥节目。大家几乎异口同声,说得整点轻松的。一天上班挣钱,压力山大,尽跟冷冰冰的老板、数字、文案、电脑打交道,晚上就想洗洗脚,蒸蒸桑拿,按按摩,尤其是听听荤段子好解乏。别一上来就跟正经演戏似的,让人受不了。王廉举一想,贺加贝他们本身也弄得不像演戏了。叫梨园,纯属挂羊头卖狗肉。再要像火烧天那样,用老故事套路演,自然是南辕北辙了。前边那个叫啥子柏树的写手,已经把套路,从高台教化扳向了“平面直播”。他无非是把台子再朝低处放放,让大家俯瞰着打开减压阀,拔掉气门芯,撒撒气,能充分交流互动起来而已。而即兴说道、即兴表演,正是他的强项,如今文绉绉的叫什么“脱口秀”。其实也没啥窍,就是提前得有几套方案,看着是即兴说凳子,说苍蝇,实际上早有准备,张口就来。舞台演出为了万无一失,底下再安排一两个托儿,朝他需要的方向回答、忽悠,准把观众糊弄过去。很快,他就编了个吃葫芦头的段子,也少不了给自己西门店做点软广告,竟然就大火起来。

吃葫芦头的段子故事很简单:兄弟开店,一个漂亮女士误打误撞来吃饭。她从恶心,到吃出美味,全是兄弟俩在大实话与大虚话中捧逗搅扰。兄弟俩,自然是由贺加贝、贺火炬扮演。漂亮女士,当然是万大莲饰了。王廉举在文化馆的业余创作学习班上,就听省城的大编剧讲课说,要懂得给演员写戏的重要性。一个编剧,如果不知道按演员的特点量体裁衣,很多好故事,也会写成“温吞水”“散黄蛋”“蔫萝卜干”。他把多年来在店里积攒下的精彩语言,一下提炼到了半小时的创作中,自是张口碰彩,句句见好,有时甚至是“一炮三响”。不仅穿插道尽了葫芦头的炮制手法,而且把他的店铺号牌,也都广告得一清二楚。有那吃过的,还叫着要让编剧王廉举先生出来谢幕。

王廉举本来说只试试身手,没想到竟然一炮打红,让他突然在舞台上又找到了“搞文化”的感觉。这里咋都比卖葫芦头高档,他也就把心思多朝梨园春来拧了拧。他的特点是能编顺口溜、善说“贯口”、整歇后语也特别老到。加之在葫芦头泡馍馆这几年,听了不少好段子,包括一些很黄的段子,稍加改造,就都派上了用场。因此,在整体创作风格上,王廉举创作时代,比镇上柏树时代,明显更让观众喜爱。有人统计:镇上柏树时代,每场演出一小时四十分钟,观众笑点六十处左右;而爆炸性效果,在三十处上下。而王廉举时代,推进到了一场演出七十多个笑点;爆炸性笑料,也一下提升到了近五十处。大家都觉得,王廉举是请对了。

换人如换刀。梨园春来的上座率在持续走高。

让贺加贝感到麻烦的是,他弟贺火炬越来越难驾驭了。演出倒在参加,但热情明显没有过去高涨。先是为了那摸鱼儿,痛苦得要死要活的,喝了一阵滥酒,发了几个月痴呆。后来渐渐好些,可仍不在状态。喜剧是需要澎湃的激情投入,才能铁锅崩豆、烈火烹油的。看着在演出同样内容,抖同一个包袱,一旦缺乏投入和激情,效果会判若两样。一切都取决于演员对现场的把握和调适。这种调适在很大程度上,更取决于生命融入的深度和浓度。贺火炬越来越表现出一种“过趟趟”的淡然。观众乐是乐了,笑是笑了,可那种“诡异的挑起和爆发感”,却越来越差。诡异的挑起和爆发感,是他爹火烧天对喜剧表演的一种总结。喜剧,是每天都需要演员随着现场反应,进行反复调适的鬼把戏。而贺火炬却在应付,在“走大路”,细部的诡异挑起感越来越少。以至于连潘银莲都看出,火炬的演出是在退步了。

贺火炬想摸鱼儿,潘银莲没办法。可她听说火炬也可能是因为要进口摩托,加贝不同意时,她就坚决要求贺加贝给他买。她说:“这就是你这个当哥的不对了。火炬要摩托,也是应该的,现在年轻人都爱玩这个。他这么有名气,又这么能挣钱,要辆进口摩托算啥?买!”

贺加贝说:“不是不买,是不能买,玩摩托车特别危险。听说西京最早买进口摩托的那批人,都把命玩没了。火炬是演员,见天几场戏,不敢有半点闪失。给啥都行,就是不能给摩托。这事你别掺和。再说,两个场子的租金、装修费还没挣回来,见天开支这么大,他又不管账,哪知道难场。”

潘银莲说:“亲兄弟都要明算账哩,这是农村的古话。账你不能不让他知道。”

贺加贝说:“放心,我的兄弟我知道,他不会计较这个的。我们都在一个锅里搅勺把,挣了钱,将来还要给他买房,成家。爹不在,这一切都指靠我了。”

可贺火炬不这么看。他越来越感到了他哥的霸道、自私。梨园春来是以贺氏兄弟名义开的,实际上已成贺加贝一人的领地。卖票,由他老婆潘银莲亲自上手。票款也是他们夫妻暗箱操作。贺加贝用钱可以随时支取,而他要用,在工资以外是难上加难。所谓“贺氏兄弟喜剧”概念,他不过是个摆设,一个附属品而已。媒体报道,也越来越加重了贺加贝的分量,有时只是提他一下了事。因为贺加贝是团长,团长就成了什么法人代表。这里面,似乎已经没有他的什么事了。他也越来越不想给贺加贝配这个合了。加上王廉举来了以后,一些节目的台词也让他有点说不出口,不仅低俗,而且时时显出一种巴结讨好观众相,弄得自己越发像个小丑了。他有时甚至还闪现出这样一种不好的愿望:干脆让梨园春来垮塌算了!当然,只是一闪即逝。他还没有更好的出路,还不知道离开了梨园春来该怎么办。突然离他哥而去,他妈也是不会同意的。他妈平常一切都让听他哥的。尤其让他难堪的是,他哥对万大莲的那份丧眼情感,很多时候,都让他活得转不过向。

他有时也很同情潘银莲,老老实实一个女子,让贺加贝当影子娶回来,他偏又吃相难看地回头乱踅摸。真是难为这个女人了!但有时他一想到潘银莲卖票数钱的样子,又觉得她活该!得了钱,失了人,也算是一种平衡报应吧。虽然潘银莲对他这个小叔子很好,总是用一种服务员的眼光,几乎是无微不至地关心着他的生活。穿脏的衣服,她随时就收走了,送回来时总是熨烫得板板掖掖的。连吃了饭的碗筷,也都是她拿去洗。演出中间眯瞪一会儿,只要她见了,总是立即会给他身上搭片什么东西。可那毕竟都是表面现象,而骨子里,他们才是一家人。因为钱在她手上掌管着。他是越来越看不上这个叫嫂子的女人了。

对于万大莲,贺火炬也有他的看法。你既然不喜欢贺加贝,离了婚,就不该再来蹚这潭浑水。这浑水真不是好蹚的。潘银莲开始死不跟贺加贝,一旦跟了,就贴了心地爱着他。你万大莲再插一杠子进来,后果都想过没有?他也越来越看到了万大莲的精明:知道你贺加贝喜欢,偏三番五次请不来。请来了,自然就有一种“大姐大”的势。你潘银莲不高兴,也得看贺加贝的脸,还得顾及摊子的浑全和票房。万大莲以她当家花旦的影响力,也确实把过去爱她的观众吸引了一部分来。老天赏饭,她演喜剧也是一点就透。开始她大概还有点不屑于搞笑,可场子里的氛围,就像温水煮青蛙效应,很快就自然而然地把她煮成了喜剧明星。有人甚至还提出了他们的喜剧“铁三角关系”。反正贺火炬不喜欢万大莲,要选嫂子,他还宁愿选潘银莲。

贺火炬能感觉到,万大莲从骨子里并没有觉得他兄弟俩有什么了不起。有时,对他们甚至有一种大角儿对杂角儿的居高临下感。她只不过是在这里临时找口饭吃而已,并不像当初在大团做当家花旦时的万大莲,对角色是那么投入,对演戏是那么敬畏。她给家里是挂着“戏比天大”四个字的。他觉得他哥是人在事中迷,只踅摸着她的美色。万大莲的确很美,连摸鱼儿都当他面说过几次:万大莲好美呀!他说:没你美!摸鱼儿说:这是你们东方的古典之美,你们司空见惯,不知美在其中了。仔细看,万大莲的确是很美,美得在任何场合一出现,四周都会卷起惊涛骇浪。不像潘银莲,就是小家碧玉一个,也很美,却像凌寒斜出的一枝腊梅,值得细品,但无缘掀起骇浪惊涛。他哥台上台下都在搜寻着万大莲投射出来的目光,在享受着那里面说不清道不明的各种美妙意蕴。可也许他理解的那些意思都全然不对。但他已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并越陷越深。

贺火炬总觉得梨园春来迟早是要爆发一场灾祸的。

三十五

的确,最麻烦的还是万大莲和潘银莲的关系,贺加贝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在贺加贝看来,问题主要出在潘银莲身上。潘银莲小气,会节外生枝,爱小题大做。他总感到身后是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那是潘银莲的眼睛。这双眼睛又会引来无数双,盯得他很不自在。而万大莲却始终还是那副做派,大大咧咧,全然事不关己的样子。有时也许还有些故意,在潘银莲眼里快放射出怒火的时候,她偏要把正吃的烤红薯或香蕉什么的,分给他一截,让潘银莲恨不得连他的手都要剁了。万大莲却借其他事,发出哈哈大笑声。其实那件事,是完全不值乎这样大笑的。在他看来,万大莲有时有小捉弄潘银莲一下的成分:你关心那事,我偏在那事上给你弄点喜剧,让你看后生出些苦痛来。他几次都想提醒万大莲,又说不出口,怕万大莲生气。自己不是正喜欢她这样黏糊着自己吗?可在潘银莲不在场时,万大莲又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全然没了那点暧昧劲儿,真是让他有些无可奈何。万大莲心里那口井,到底有多深,他还真的测不出来。

有一天,万大莲的儿子廖万,又在后台缠着要摸他妈的奶。都两岁多了,万大莲还是惯着他,人多人少地要玩那个游戏。他不仅自己头钻进去,而且还故意要把他妈的衣服掀起来让人看。好在跟前只有火炬和一个跑龙套的演员。火炬扭头就出去了。那个演员也借机开溜。后台就只剩下他、廖万和万大莲了。万大莲不让廖万掀,廖万偏不住地掀起来让贺加贝看,好像是要故意展示他的俘虏和战利品。

就在廖万没完没了地玩着掀开衣服又放下、放下又掀开的游戏时,潘银莲到后台来了。

潘银莲啥时来的,贺加贝真的不知道。他当时太沉浸在一种“读图”与回想的思索打架中。万大莲反复制止,可一制止廖万就哭。贺加贝倒也没有那么丧眼,看了一下,就继续化妆,只从镜子里斜瞥一二而已。但廖万偏要逗他看,不看还来扯他的裤脚:“叔叔,你看!你看!快看嘛!”他就不得不看了。要是放在别的女人,他也会开几句玩笑。可万大莲,他的玩笑开不出口。就在廖万又一次扯他裤脚,他不得不再一次张目面对时,从化妆镜子里,他突然看见了潘银莲那对快喷涌出火舌的眼睛。大概万大莲也看到了,她立即不再掩饰,偏要故意给廖万以更大的自由,让他掀着玩去。潘银莲嘴里咕叨了一句:“真不要脸!”然后就拧身离开了。就在潘银莲说真不要脸这句话时,廖万也在抓着他的两个战俘乱喊乱叫。因而,万大莲把这句话大概听了个半虚半实,但她明确判断出,潘银莲是骂了她一句什么才走的。

她就问:“你老婆骂啥了?”

贺加贝急忙掩饰:“没有哇,没有骂啥呀!”

万大莲一笑说:“山里妞,脾气还挺倔的。”说完,她嚓地点燃一支烟,跷起二郎腿抽起来。

这是贺加贝第二次看她抽烟。第一次他还有点吃惊,怎么抽起烟来了?他还问了她一句。她说:“玩儿玩儿!”这一次抽,似乎不是玩儿。他看她的嘴唇有些抖动,但神情还是极度放松着。在她眼里,潘银莲就是个山里妞。似乎还有一种解读,就是伺候人的服务员,与她万大莲不在一个秤星上,不值得她去做什么还击。要还击,也是猫戏老鼠一样,会玩得有点夸张变形。

这一点,有时也让贺加贝极不舒服。潘银莲毕竟是自己老婆,瞧不上潘银莲就是瞧不上自己。但很快,他又会被万大莲一切的一切所吸引,包括对潘银莲满不在乎的态度。在这种“万有引力”中,他又一点点在排斥潘银莲,并越发感到她的不好来。

这天晚上演完戏,贺加贝有点不想回家,怕潘银莲给他脸子,让他半天不能入睡。他真的是很累很累了。到台上给人捧出一脸的欢笑来,下了台,直想把脸封存起来,好好蒙头睡一觉。可看万大莲胸脯的事,好像不是那么轻易能过得去的。

万大莲倒是过去了。第二场演出完,好像还有人约她要出去吃夜宵。他想问,又没好问。万大莲是不喜欢人打听她任何事情的。加之卸妆时,潘银莲就在远远的地方等着他了。他三下五除二,把脸一抹,就跟潘银莲回家了。

本来说把火炬也拉上,可火炬说他还有事,独自出去了。这个弟弟也越来越不好收管。过去他说话,就跟父亲火烧天说话是一样的。但现在,说啥他都没反应,脸迟早定得平平的。背后分明有诸多不快,问也问不出来。好在是自己的亲弟弟,他坚信一切还都在掌控中。

让贺加贝没想到的是,潘银莲这晚并没有跟他提起万大莲的事。而是先伺候他泡了脚,又上床给他按摩穴位。当他快睡着时,她突然翻到他身上,千妩百媚地热吻起来,吻得她自己先热泪涌流,抽抽搭搭不止。贺加贝不能不引起重视。虽然这种吻,让他有点猝不及防,也冷热得不相交融,可潘银莲已哭成这样,他就不能不短兵相接起来。潘银莲从来没有这么放浪过,过去总是羞羞答答、畏畏缩缩地放不开。今天却荡妇一般,几下就要把他摇散架了不说,还整得像是谁要杀她一般锐叫不息。他怕他妈听见,让她别喊,她却偏要喊个不住。战马直奔腾到凶顽扫净,敌旗猝倒,才卧槽歇息。

她还在哭,任他怎么擦眼泪,仍是涌流不住。她什么也不说,他也什么都不能问。他知道一问,话就会多起来。话一多,今晚这局面也许就会失控。他们就那样静静地躺着。潘银莲直抽搭到快天亮的时候,才说,她想回老家去看看。

贺加贝觉得有点突然。这么长时间了,潘银莲还是第一次提出要回老家。就连结婚,她也是没有提出要回老家一趟的。也没有提出要接老家亲戚来,只说她的事情她能做了主。这个时候,突然要回老家,他也不知她心里到底想了些什么。但好像她还有点坚决,他就同意了。他问要不要找朋友的车送送,她说她就坐班车。他让她带些钱,先从剧场票款里支,回头扣除他的工资就是了。她说她有。天亮后,她要走。他说他去送。她说不用,并把票款箱交给了他。里面的钱和票据都整理得清清爽爽,利利索索。然后她就走了。

潘银莲走后,贺加贝还有点小不适,突然觉得好像有些对不住她。但很快,也就变得轻松起来了。尤其是背后少了一双盯着的眼睛,让他感到很是自在。他觉得这段时间,也许与万大莲之间还能有所突破。

可万大莲偏偏在潘银莲走后,也变得忙碌起来,一演出完,就急急呼呼离开了。他几次到她家找,保姆都说,没有回来,他就有些失落。一个女人,有时晚上演出那么晚,还不回家,能到哪里去呢?他就在院子阴暗处等候着。几年前,他就在那里蹲守过。蹲守着蹲守着,就见万大莲与廖俊卿入了洞房。这次蹲来守去,终于蹲守出:万大莲是与一个开着加长林肯的男人在出出进进。这辆加长林肯曾经在两个演出场所都出现过,但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因为来看演出的,有不少都是大老板,也都开着越来越高档的豪车。可没想到,这里面竟然就有来勾引万大莲的。并且他已经看出一种不妙:加长林肯把万大莲送回家时,那个男人先下车给她开的车门,而且还把她头顶护了一下。这人明显不像司机,司机对女主人会显得过分殷勤。而他不是,是热情,是呵护,甚至有点亲密无间的意思。这个男人仍是廖俊卿一样的形状,当然没有廖俊卿帅气,但也是五官方正,身材高大,且举止洒脱不羁的那种。万大莲在车旁目送他离去时,车速欲滑不滑、欲动犹止的,有些流连忘返。

贺加贝的腿,又一次稀松地瘫软在冬青树后。

三十六

潘银莲回到老家河口镇时,她哥潘五福正在街上卖芝麻饼,这是她哥的独门手艺。整个河口镇,要吃芝麻饼,都承认是潘五福的最好:薄、脆、焦、香。尤其是抹上潘家做的豆腐乳,更是美味可口,老少皆贪。不仅村民爱吃,机关干部也爱吃。镇上有好多机关,也有不少商店、食堂,还有学校。其实也就二三百户人家,一千多号人而已。可小镇有河、有湖,有从街心直通省城的公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要到山里砍伐木料,供城里建设使用,所以公路通得特别早。有女孩子被运木料的司机拉到省城逛一趟,回来从驾驶室跳下来,穿戴比县城人更洋气,就把河口镇自称起“小西京”了。后来公路改道,进省城有了直线距离,河口镇在弓背上,立马就背成了死角。潘银莲出山当保姆那几年,镇上人几乎都快走空了。这次回来,街上好像人气更弱。

她哥就在前后街的V字形交会处,摆了个炉子打饼。炉子是用一个大铁油桶改制的,竖起来比她哥还高一截。她哥给炉子旁边放了个木凳,要放饼、翻饼、取饼时,是得站上去操作的。平常他就在一个很低的案板上揉面、擀饼、撒芝麻。她哥个头的确太矮,背后有人就叫他“三寸丁谷树皮”,也有端直叫武大郎、潘大郎的。开始潘银莲并不懂,后来读书识字了,才知道是把她哥当小说里丑陋不堪的武大郎对待了。她哥也的确上身长,下身短,站直了不满五尺,整个形状像个宽麻袋。潘银莲小小的就由她哥送着上学。但见刮风下雨,她哥肯定会等在学校门口,把她朝回背。有孩子欺负他,他只是笑,只要弹弓和拳脚没落在妹妹身上,他肯定不会还手。后来潘银莲渐渐大些,觉得哥哥的确是给她丢人现眼了,才再没让他来接送的。不过上晚自习时,她几次看见她哥在远远地跟着她。她还骂过一回,让他少管她的事。她哥也只是咧嘴笑笑,要是晚自习拖堂,急忙回不了家,他还是会来远远地跟着。她最后离开河口镇,并且好长时间不愿回来,也是因为这个家,还有这个丑陋而没出息的哥。再就是自己那处烫伤。

潘银莲是在镇东头车站下的车。她的这身穿戴,突然出现在这个萧索的街景上,自是很有些吸引眼球的。何况她确算一个美丽动人的人。这一点,她在万大莲身上得到了充分印证。她实在不想去想万大莲,一想起来头皮都能炸了,可还是要时时想起。是这个女人让贺加贝死死缠上了她,并让她活成了别人影子一样可有可无的附属品。就连这次回河口镇,也是为了躲避这个可恼的女人。至于躲多久才回去,她甚至都没仔细想过。如果河口镇能让她比在省城活得愉快,那就永远躲下去,免得见天受那种实在太是古怪的生命折磨。

她首先走到她哥的烤饼炉前,喊了一声哥。她哥正把脑壳塞在炉子里,没听见。她又喊了一声“五福哥”,那脑袋才从炉子里拔出来。他恍恍惚惚地四处乱看着,手里正捏着一摞要下炉膛的芝麻饼。他竟然没认出她来,还以为是谁在搞恶作剧,因为这是经常的事。机关里总有长得好看的女人,喜欢自扮潘金莲,来胡乱挑逗他玩的。他也就很是配合地跟她们玩玩,那有啥嘛,只要她们掏钱买饼。

在一刹那间,潘银莲突然觉得她哥与贺加贝和贺火炬长得还很是有些相像:都是菱形脑袋,前抓金后抓银的南北向牵引调度着。两只耳朵上边,也像前额一样宽阔,只是中间棱起一道竖坎,让宽阔突然变得陡峭起来。真正需要宽阔的前额,却又凸出一个尖包后,急速向两边直线切削下去……这些话都是他弟兄俩演出时的自我调侃。他们自称是两只三扁四不圆的脑袋,对不起列祖!对不起列宗!对不起历史!对不起当今!对不起地球!对不起星空!对不起父老亲朋!更对不起掏钱买票的亲们!可他们把人活成了那样,而她哥,却把人活成了这样。

她又喊了一声哥,潘五福才仔细辨认起来。终于,他认出自己的妹子了!他急忙用围裙擦手,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咕叨了一句:“银莲!”先是笑得大嘴快扯到耳根了。潘银莲眼睛一下湿润起来,立马模糊了眼前这个矮墩墩的身影。

潘银莲的家并不在正街上,早先离正街还有一里多路,只是近年房盖多了,才被慢慢裹挟进来。潘银莲她爹死得早,是在山西挖煤塌死的。矿主给赔了点钱,却被同去的人黑了。黑了他爹钱的人,又被别人黑了,所以就都死无对证了。而在他们这一片,还有好几户,都是出去挖矿死了主劳力的。有的得到了几万块钱赔偿,还很是令其他人咂嘴称羡。不说别人,她娘就老扳指头算那些拿到了钱的幸运户。既然有那么多幸运者,跟出去撞大运的就多了。出去得多,也就死得多。赔了钱,矿主派人来一安抚,有人还佩个黑纱,戴朵小白花,表示出很沉痛的样子,死了人的家儿,就感觉挺有面子。似乎也不觉得是很悲伤的事了。她娘没有获得赔付,也没人来戴黑纱、白花的,理也没处说去,谁让你要挣钱?娘的身体就越来越不好。尽管这样,娘还是拖着身子骨,在家里养猪、养鸡、养鸭,甚至还养过狐狸和荷兰鼠,可都是赔钱货。只见有人煽惑着养,却不见人来收。真到来收时,已是恨不得连笼子都提给人家的“祸害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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