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银莲从街上跟她哥一起回家时,她娘还病在炕头。她哥说病好几天了,前两天连水米都不进。也请土医生看了,五劳七伤说了一大堆。抓了药,吃了也见好些,就是脸有点肿。娘见女儿回来,自是哭得稀里哗啦,止都止不住。潘五福让别哭,怕伤身子。她娘就骂起来,骂他蠢货,连个婆娘都看不住。
“那个不要脸的货,臭卖×的婆娘,把一家人的脸都丢完了。那就是个潘金莲,该让武松割了脑壳的货……”娘骂得浑身直抽,咳嗽都咳嗽不出来了。
潘银莲直摩挲娘的背,不让她再骂、再喊。可她偏要骂、偏要喊:“让一街两巷的男人都睡了,都说她裤带松,我都感觉她没系裤带。”
潘五福被娘骂得有点转不过向,出去坐在门墩石上发呆。
潘银莲一直安慰着娘,还替嫂子说了几句好话。她说:“嫂子也不容易,那么远嫁来,前几年也吃苦了。”
她娘偏赖着说:“都是这个狐狸精进门后,潘家才兵败如山倒的。你爹在煤窑里塌死,算是白塌死了,连个钱毛都没见着。我原来好好的身体,也弄出一身病来。”
潘银莲说:“那都是别人害了爹,与嫂子啥相干?”
她娘说:“没娶她回来时,家里一个劲的好事:你爹上坡挖火藤根,挖出个七八两重的何首乌来;我去后坡打猪草,顺手还逮个猪獾子;连鸡都下的是双黄蛋。自她进门第二年,你爹就塌死在山西。人家塌死了,四五万地赔。你爹塌死,还欠一坡的人情,连送葬都是家里贴赔的。这不都是那个狐狸精回来以后的事!看我,一下病成这样,烧纸驱鬼都烧不走。你说潘家是倒了啥子霉了?”
潘银莲问她哥,嫂子到底咋了。她哥只是低头出粗气,出了半天才说:“也没娘说的那么厉害。”
潘银莲在时,就听说过嫂子跟外面人有勾搭。她嫂子是从另一个县塔云山嫁过来的。嫁过来走了一天,还坐了半天拖拉机,路很远。嫂子姓也怪,名字也怪,叫好麦穗。姓好的人,过去她还没听说过,叫麦穗的倒是不少。娶这远的媳妇,也是亲戚托亲戚、熟人托熟人才拐弯抹角找来的。那时潘家日子还算好,又给人家说住在一个叫“小西京”的镇上。雇了几个人,挑了几百斤麦子、包谷、黄豆,另外还有腊肉、化猪油、甘蔗酒等,就去把好麦穗换回来了。好麦穗一到潘家就哭。媒人只说小伙子个头“瓤”一点,就是矮点吧,没想到是这么瓤,这么矮,都没敢去塔云山拜丈人爸丈母娘。潘五福挣挣巴巴的,也只齐好麦穗的胸口窝。她当下闹着就要扑河、上吊,整得一家人日夜看守着。尤其是潘银莲,几乎有好多个夜晚都没眨眼皮,就那样把睡着了的嫂子都死盯着。她怕自己瞌睡了走神,还轻轻用一根毛线,把嫂子的脚腕子拴在自己的手腕上。直到觉得日子确实比塔云山能好几倍了,嫂子才勉强消停下来。可嫂子是很有几分人才的,加之她哥也的确窝囊了点,很快,镇上就传出了嫂子的闲话,并且说还是跟有头有脸的人。至于谁,潘银莲那时还不好意思打听。后来她就当保姆走了。并且说她当保姆,被送到大人物的家里,还都是嫂子好麦穗去镇上帮着说了话。因此,潘银莲对嫂子,倒是没有那么憎恨。嫂子对她,也是一百个觉得有面子的亲热。
好麦穗直到晚上才回来。她是被镇上一个单位,雇到新建的院子管基建材料去了。她娘骂嫂子跟那个单位的领导就有一腿,一镇上人都说匀乎了。嫂子一回来,娘才变得唉声叹气的少了话,好像也还有点怕嫂子。嫂子倒是待见小姑子,殷勤得一个劲地嫌潘五福肉没煮好、菜没切细,一切都是她重新来过。要说嫂子待娘也不差,她还拿着热水去伺候娘吃了药。把饭桌也支到床边,让娘跟大家一起吃饭。吃完饭,又让潘五福晚上别炒芝麻了,由她炒,让他陪着娘看戏去,说县剧团来了。她说估计银莲不想看,她就在家陪银莲说话。
娘病成那样,一听说有戏,还是从床上撑起来,让潘五福搀着看去了。
她们就在家里边炒芝麻边拉话。
潘银莲本来是想旁敲侧击地好好说说嫂子,她毕竟还是向着她哥的。谁知还没说到三句,嫂子先哭起来。
“银莲,你都不知道嫂子的那个苦哇!你说你哥……你自己说……我过的是啥日子?他娘还天天骂我……偷人养汉……”嫂子哭得手里的锅铲掉到锅里,滚烫的芝麻都溅到了她的脸上。
潘银莲在灶门洞烧火。炒芝麻要文火,那点小火影映着她绯红的脸。憋了半天,她还是没能就“偷人养汉”四个字接过话茬来。
嫂子还在倾诉,好像潘银莲不是她的小姑子,而是一个外人。一个从省城来的开明人。她说:“我就是真偷人养汉了咋?不该吗?何况我到底偷了没?拿出证据来!是抓在谁的炕沿上了,还是捂在谁的办公室了?嚼牙帮骨也得给嘴里撂点能嚼的筋吧。”
潘银莲终于接过了话:“没那些烂事就好。镇上地方小,让人说来说去的,都咋出门见人?”
好麦穗拿起锅铲,把铁锅铲得一片乱响地说:“我的人,在接回他潘五福家那天起,就丢得啥啥都找不见了!”她在说这话时,好像是故意要把潘银莲撇清。可潘银莲与潘五福能撇清吗?
潘银莲有些不高兴地把锅洞的柴火,也翻得一片响。
好麦穗急忙又说:“你哥要有你千分之一的出息,我睡到半夜,也能捧着后脑勺笑醒了。可……你说天底下咋就有这么怪的事,亲亲的兄妹俩,一个成了天仙,一个咋就……成了那么个模样呢……他还是他娘养的吗?”说着,又呜呜地哭起来。
潘银莲听不下去了。虽然好麦穗在说她好,可一个劲说她哥的不是,那也是在打她的脸。她把火钳一撂,从灶门口站了起来,想离开灶房。她突然看见了这个女人文得跟两根筷子一样的眉毛,是那么虚假;嘴唇也画得有些外翻;高挑的鼻梁,虽然不是假的,可也画了阴影,让鼻子显得异常突出起来;好像是要故意衬托她哥蒜头鼻子的头头大、鼻梁塌,到了眼睛处,甚至塌陷成了一个两边反倒凸出着眼睛的卧槽。她突然替自己的丑哥哥担心起来。也同情着眼前这个女人的百般不快。本来她都快走出灶房了,又慢慢转身说:“嫂子,芝麻炒好了,我们也去看看戏吧!”她是不想再跟好麦穗在这个窄小的空间里憋闷着了。她知道她会哭诉什么。潘银莲也知道,她就是说什么也不起作用。她在红尘待得久了,已懂得很多事,不是说说道理,像她娘那样,见天拿古往今来的妇德妇道,痛骂个锅碗杯盘都底儿掉就能管用的。生活有时就是磨刀石,你已说不清是哪年哪月哪天磨成了这样,反正当你最后看见那个形状时,已经不可改变了。
潘银莲突然问起了他们的儿子。他们是有一个叫潘上风的儿子的。潘银莲走时,他已经上小学了。那时她就总听人背后嘀咕:说潘上风长得像镇上的谁谁谁;有人又说像营业所的谁谁谁;还有人说像学校的谁谁;反正没有说像她哥潘五福的。那阵好麦穗在镇上一个单位做饭。据说她哥去人家灶房挑泔水回来喂猪,都碰见过有人在灶房对嫂子动手动脚的。她哥先是操起砍柴刀,可没敢砍,又顺手拿起木锅盖,才给了人家两三下。结果好麦穗反倒回家来乱骂,说他误伤了所长,人家是来帮忙擀面的。拍她屁股是让她离开案板,人家好上手。她哥强调说:不是拍,是捏,他看得清清楚楚,见他进来,才装作要帮忙擀面的样子。那时潘银莲还不太懂得里面的奥妙,现在,她才理解了那些意思。好麦穗生下潘上风,所有人都说不是潘五福的。连娘对这个孙子也不待见,背后老说肯定是野种、杂种、狗娘养的货。因此,潘上风上初中时,就非要闹着去县城住了,平常也基本不回来。她娘说,家里就当没有这个来路不明的孙子。
她们一路说着,就到了学校操场。很奇怪的是,县剧团今天演的是《狮子楼》,戏是根据《水浒传》改编的。她们到操场时,武大郎还没被毒死。好麦穗看到舞台上的“三寸丁谷树皮”,就恶心得要走。潘银莲把她手拉着,说看一会儿再走。好麦穗就心不在焉地朝舞台上光了几眼,又朝观众席里乱瞅。
潘银莲在场子最前边娃娃们乱跑的地方,看见了她娘和她哥。一些人看着舞台上的武大郎,还戳她哥的脊背嘻嘻哈哈。她哥也只是扭头憨笑一下,没有不满的意思。大概看到潘金莲、西门庆和王婆商量要害死武大郎的时候,好麦穗到底还是忍不住走了。说离家时好像后门没关,怕都来看戏了招贼。
潘银莲没舍得走,她被剧情吸引住了。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贺加贝和万大莲他们演的《巧妇潘金莲》的戏。那个戏是那么搞笑,武大郎一出场,先把一担炊饼挑翻在地上,还埋怨说昨晚潘金莲不该让他做爱,做得连炊饼担子都挑不稳了。笑得满场人波浪翻滚、捶胸跺脚的。而这个戏自始至终没有人大笑,就是担心、唏嘘、感叹、憎恨。在西门庆被武松追得跳下狮子楼后,好多观众甚至喊叫:“打死他!打死他!”她看见她哥也站了起来,不过站起来还是没有人家坐着高。她哥甚至跟一些孩子一起上了凳子,在喊叫舞台上的武松,快打死西门庆!终于,西门庆被武松打死在狮子楼下。狮子楼,是一块布景挡着三张垒起来的课桌。在舞台上两个演员开打时,还不小心把那片布景绊倒了。但观众并没有起哄这种失误,而是集中精力,直看到武松割下西门庆的人头。那头,是一块红布包着的一个碗大的疙瘩。武松在亮相时,那疙瘩还散了包,把里面一个海绵一样的东西掉出来,很是滚了几滚,弹了几弹。但观众仍没笑。好像没有人觉得这好笑,都还沉浸在杀了恶人的激愤中。后边武松又杀了潘金莲。最后是用两颗人头给武大郎祭灵。她远远看见,她哥一直在抹眼泪。她娘也在抹。她的眼泪,也就跟着模糊了视线。
戏散场了。
她和她哥搀着娘,走在黑糊糊的背街上。她还埋怨她娘,不该给她起名叫潘银莲。她娘说:“姓潘,是银字辈,莲花又水灵,我和你爹才合计了这么个名儿。怕啥,只要走得端,行得正,谁还说你啥闲话了?不像好麦穗那个骚货,这么好的名字,还不是让她糟践了。今晚就该让她来好好看看戏。贱货,迟早是要让武松割头的!”
潘银莲说:“娘,别老贱货贱货的,哪有这样骂儿媳妇的?!”
她娘偏骂:“就是贱货!她就是潘金莲!刚才看戏还有人在给我亮耳根,说这演员长得像不像你家麦穗?把我没活活气死。五福,你个没出息的货,回去把戏讲给她听,看潘金莲是啥下场!”
潘五福不说话。
她娘骂:“你耳朵聋了是不?”
潘五福还不说话。
她娘又喊:“你哑了?”
只听她哥潘五福在喉咙里咕叨着:“把狗日西门庆的脑壳割了活该!潘金莲嘛……一回割两个脑壳,太惨!”
她娘气得扭转身直嚷嚷:“你还护着那淫货,护着不要脸的好麦穗……呸!还好麦穗,那就是个烂麦穗!”
潘五福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麦穗……又不是潘金莲。”
“她还不是潘金莲?还没要你的小命是吧?你还替她说话?就是你这个窝囊劲,才让她敢上房揭瓦,成了河口镇活妖怪的……”娘的话还没说完,有人走过来像是想听她家的笑话,她才一阵咳嗽,把后边的话窝回去了。
已是深秋时节,来自河道的风,吹得满街都是飘浮的落叶。
风中,她娘咳嗽得几条街的人都能听见。
三十七
贺加贝突然怀疑起自己整日这样挣挣巴巴的意义来。他为自己和万大莲想好了一百个结局,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了这样狗血的剧情。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难道美是像泥鳅一样抓捏不住的怪物?那么时隐时现,时好时坏,闪烁不定,飘忽无常。有时感觉是已经抓住了,可眨眼间,又溜得无影无踪。他的心里,挠搅得像是吞下了一截崩断的钢锯丝,乱拉乱锯得发火燎烧地痛。
他都无心演出了,急于想调查清楚,那个开着加长林肯的家伙,到底是谁?弄不清楚,他几乎是处于一种神情恍惚的状态,吃饭能喂到鼻子里。尤其是演出,竟然把好多“包袱”,都“抖”成了“哧溜炮”。连贺火炬也提出了抗议,说:“哥,不行了歇几天。别自个儿砸牌子。”演出还是在进行着。贺加贝知道,一旦停下,这种红火阵仗就会减退,再点炉起火,也许都点不起来了。不过他得把那个开加长林肯的男人搞明白,挨炮的,把他喜剧源泉都已损害得不见活水来了。
终于搞清楚了,那个男人是一个生物保健品开发商。他手头开发的保健品广告,几乎满大街都是,电视台也常露脸,只是没引起贺加贝的注意而已。一旦注意上,他就发现,这家伙的头像和保健品几乎无处不在。产品是有病去病,无病预防,增强免疫,还改善基因。只要吃了,注射了,在某个准确穴位戴了、贴了,这辈子大概就跟彭祖一样,活得要不知今夕何年、寿无所终了。贺加贝还真的感到有些麻烦。麻烦一:这是当下最炙手可热的男人,大老板,有钱有势有地位。他们甚至可以超越年龄界限地“鲜活”在每一个年龄段的美女心中,并且还越大越现“成熟美”。麻烦二:这家伙看上去还真的不显大,四十二三,春风满面,举止潇洒,成熟老练。好像这个时代就是他家的凤阁龙楼,前庭后院,他可以登临随意,出入请便。麻烦三:在贺加贝看来,也是最大的麻烦,这家伙长得还有点像廖俊卿,个子大,腰板挺,他娘的,天生就一副“衣裳撑子”。在唱戏行,这叫“披挂”好,老天赏饭。可老天爷就偏偏给他贺氏父子兄弟,赏了这样一碗唱丑的饭。虽然有了名气,但在爱情的海洋里,好像还是那些货色吃得更香、喝得更辣、钻山如豹、行游似鲸。
那个男人叫牛乾坤。这姓名,倒是有点俗。贺加贝初次打听到时,鼻子还哼了一下。仔细一想,这可是要炸裂的名字啊!开着加长林肯,做着铺天盖地的广告,享受着这个城市最顶级的生活豪华,不牛乾坤,还牛啥?贺加贝在演出后台,还就牛这个动物的话题,开了几个不荤不素的玩笑。牛,似乎是一种比较严肃、形象也挺正面的动物,除了《西游记》里不专一于爱情的牛魔王,还有阎王那里,到处做捕快的牛头马面外,好像还没啥再值得调笑的故事。因此,几个玩笑都没有收到预期效果。只有万大莲边化妆,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似乎还不是针对他的喜剧所产生的效果。反倒像是那头牛,勾起了她的某种美好回忆,而让肚里的蜜糖,水满自溢地渗出了嘴角。弄得他更是把痛苦还增添了几分。
问题是牛乾坤还越玩越大,竟然玩到后台来,要跟贺加贝商讨有关剧本事宜了。他说他看了《咥葫芦头》《谈谈爱情》《吃一顿分手饭》之后,有些想法要跟编剧谈谈。他以为他是谁呀?贺加贝尽管不高兴,但还是把王廉举叫来了。这三个段子都是王廉举新近所编。
牛乾坤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还很是一副文绉绉的样子。他说:“三个戏都很好,很逗乐。《咥葫芦头》嘛,其实没必要说孙思邈怎么用中草药八珍汤,啊,改造猪肠子的腥味儿那一节,不搞笑么。搞笑在美女吃葫芦头那一段:两个不怀好意的男人,借吃葫芦头,跟美女套近乎,最终老碗相向,大打出手,很有戏嘛!更有戏的是,他俩打完才发现,美女的男朋友就在另一桌坐着,人家是闹了点小别扭,才分桌而食的。我觉得最后应该让这个男人站起来,拿关中大老碗给两个丑角,就是你兄弟俩,一人头上美美扣一碗,喜剧效果才会更强烈,你们说是不是?”
万大莲先扑哧一下笑得背过身去了。
贺加贝看看王廉举,是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
王廉举倒是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情:“你再说。”
牛乾坤就接着大谝起来:“《谈谈爱情》这个小品嘛,把爱情放在葫芦头泡馍馆里谈,倒是很有喜剧效果,不过他们所谈的内容,我觉得有点不伦不类。他们不应该是都喜欢吃葫芦头,才走到一起的。收入、别墅、小车、美貌、咖啡,都应该成为他们的话题,都很有喜剧效果,并且都是实打实的爱情资源嘛。贺老师别嫌我说话难听,哪个美女,又愿意没有前提地跟一个相貌丑陋的男人谈恋爱呢?”
贺加贝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王廉举有点不大能忍耐住继续做谦卑状地说:“那是艺术。”
“我知道艺术,艺术也得让人相信不是?如果你编个潘金莲一心爱上武大郎的故事,有人信吗?”牛乾坤在据理力争。
王廉举说:“百人百性情嘛,还有喜欢同性恋的你咋说?啊?人性复杂得很着呢!”说完,他还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牛乾坤继续说:“我是说你们的喜剧,我都看十几遍了,越看越觉得……好,但不满足。比如《吃一顿分手饭》,还是在葫芦头泡馍馆吃,能不能换个环境?我觉得更应该在咖啡屋,或者星级酒店什么地方,再点上几支蜡烛什么的。现在这样嘈嘈杂杂,吃得吸吸溜溜,说得牛头不对马嘴的,好像总觉得有点滑稽。”
王廉举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说:“哎牛总,这是演喜剧吔!喜剧就是在不谐和的环境中,说出滑稽而又不谐和的语言来,才有喜剧效果。”他只差补一句:你懂个辣子!
牛乾坤说:“王老师是到咖啡屋、五星级酒店、桑拿浴房体验生活少吧,那地方可不缺幽默和喜剧。我的意思是,不能全都把故事弄到葫芦头泡馍馆里演吧?这是高新区,白领多,得考虑他们的欣赏习惯不是?”
牛乾坤说得很温和,但绵里藏针。总之一句话,就是演出的内容,还得进一步朝适应观众胃口的方向转化,不能老在葫芦头泡馍馆里折腾,太老土。
牛乾坤是好心,贺加贝虽然不待见,也不好表示出过多的不满。
倒是王廉举满脸的不高兴。他在牛乾坤走后说:“懂个锤子,卖狗皮膏药的也敢来讨论喜剧。是牛,你就好好到坡里吃草去!”
这话把贺加贝给逗笑了。他还看了看万大莲,万大莲也笑了,笑得神秘兮兮的。他觉得牛乾坤这样公然走进后台,是严重藐视他的存在。也不知万大莲跟他说没说过他们的关系,可牛乾坤来后台谈戏,总应该是提前跟万大莲商量了的吧?贺加贝为此很是不快。
不过牛乾坤谈的关于几个小品的环境问题,他倒觉得不无道理。这样的意见,别人也提过。他让王廉举修改,可王廉举老是沉浸在葫芦头泡馍馆里,津津有味地拔不出来。加之写泡馍馆,是软广告,有王廉举的利益在里面,他们也就只能慢慢朝前磨合了。
最让贺加贝头痛的还是万大莲,他越来越琢磨不透这个女人了。好像她跟牛乾坤的关系也越来越公开。气得他有一天把万大莲堵在后台问:“你真跟牛……牛啥子好上了?”他知道那人叫牛乾坤,一天脑子没过一百遍,还能记不住那货,但他偏装作叫不上名字。
万大莲开始还一惊,继而一笑说:“咋了?”
贺加贝:“没咋,我就问问。”
万大莲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说:“好上了,咋了?”
贺加贝没好气:“那我……算咋回事?”
万大莲好像压根儿就不知道他贺加贝这档事似的,说:“你是有婚姻有老婆的人呀!我是自由身,咋了?”
气得贺加贝直张口结舌:“你……你自由,你自由!”
“加贝,我还正想跟你说呢,你尽快找人,我演到月底,就不想演了。”还没等万大莲说完,贺加贝就傻眼了。
“为啥?”
“不为啥,就是不想演了。想在家里照看廖万。”
“不是有保姆吗?”
“廖万要我。反正你尽快找人吧!”说完,万大莲就扬长而去了。虽然还是笑吟吟的,可贺加贝已经感到了她背影的某种冷若冰霜。
这个打击对贺加贝来说的确是太大了。不仅仅是感情的失落,事业也要遭受致命一击。不能不说,目前这个喜剧组合是最佳阵容:两个丑星,加一个绝色美女,真是天作之合。有人称为“铁三角”。一旦失去一角,他还不知该如何弥补呢。更何况,这一切的一切,是找一个美女就能弥补得了的吗?他觉得事情真的闹大了。不仅腿软,连心好像都耷拉在哪儿,收复不到原来的位置了。他突然想起舞台上过去出现的那些军阀,活得真叫过瘾,不高兴了,拿起枪,把对手崩了完了。此时此刻,他就想拿盒子炮把牛乾坤崩了。
三十八
那晚潘银莲和她哥搀着娘看完戏回来,嫂子好麦穗已经睡了。
潘家原来是三间老石板房,这几年潘银莲不在,她哥挣挣巴巴,总算在老屋场旁边,又促起了一层新洋楼。河口镇把所有水泥房,都叫小洋楼。虽然只有三个开间,二楼还没钱盖,但好歹潘家也有了小洋楼不是。不盖的确是不行了,家家都有一灿新的水泥洋房,并且大多盖了好几层。潘家本来就不如人,再不赶上这一拨,几乎在镇上就没法活人了。即使拉账,也得先把大样子促起来。一家人年前就搬到新房了。可好麦穗住了几天,又一人回到了石板房里,说是住在新楼老做噩梦。
潘银莲一路听娘叨叨说:“你哥臭屎无用,连个女人都摁不到床上,就听她在那里兴风作妖。我叫你哥晚上惊醒些,可他见晚上睡得跟死猪一样。谁知那女人半夜都在搅啥祸水呢。肯定是哪儿痒了,要招人摆治呢。”
“娘你别这样说嫂子!”潘银莲有些听不下去了。
潘五福也说:“就是。”
“还就是。我要再跟你一样囊包,只怕那女人还能把我娘儿俩,拿瓠子叶一卷,包着烧吃了。卖×的货!”
她娘不依不饶地声讨、辱骂着好麦穗,那种恨,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娘怎么变成这样了?潘银莲觉得实在听不下去,就加快了脚步。
回家洗了把脸,潘银莲见她嫂子房里的灯又亮了,就走了过去。
好麦穗是和衣而卧,还没睡着。见潘银莲进来,她急忙起身说:“我一直等你回来呢。晚上就跟我睡吧。”
潘银莲也正是这个意思。既然回来,她还总是想把家里的关系捏合捏合。
从她哥的口气听,好像家里也没有啥,一切都很正常。可从娘的口气里,问题就大得很,似乎随时都会砸锅倒灶、天塌地陷。她不能不跟这个嫂子好好交交心。
窗外月亮阴冷阴冷地挂在窗棂间,分好几格投射进来,刚好把好麦穗的脸,也映得明一格的暗一格。
好麦穗老想哭。她说要不是看在儿子的分上,她早都跑了。她说:“你都看到的事,你看他娘一天是咋对待我的?你那样一个儿子,我嫁给他还要咋?你见天把我当淫妇看,没有一句话不指桑骂槐的。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不认,说是野杂种,你说这日子还有的过吗?你知道他娘干些啥事?半夜还给我窗口、门口拉丝线,怕我偷人养汉。一有风吹草动,她那边铃铛就响了。铃铛一响,她就一骂大半夜。骚母狗呀,臭母猪呀,卖×的野猫啊,啥难听骂啥。你说你还像个做长辈的吗?不偷人我都想偷人!我就想给她脸上抹些粪!”
“我娘骂人肯定不对,可你……老这样跟我哥分开住,也不是个事呀!”潘银莲说。
“你还说这话?我没离开这个家就不错了。这话你自己想去。我要不是看到你哥老实、本分、善良、勤劳的分上,我真的早走了。”
潘银莲好半天没说话。她深深感到了潘家的危机。好多家庭婆媳不和,但面子上还能过得去。她们婆媳之间,是已经把面子彻底撕烂了,并且她哥和好麦穗也长期分居着。儿子潘上风基本住在县城,连寒暑假都不回来,而县城离河口镇也就五六十公里路程。这个家,是千真万确的哪一节都捏不过去了。讲什么道理她也觉得讲不出口。当初在红石榴度假村当领班时,她动不动会给姐妹们做些思想工作,很多时候,还一做就通。眼前的嫂子,她已经感到无能为力了。编剧镇上柏树老爱说:现实太伤感,一说就打脸,唯有喜剧可以释然。可那是城里的事。河口镇用什么喜剧来释然呢?好麦穗哭到半夜,突然说:“莲,睡,要不然,你娘又要摇铃铛了。”
不过好麦穗也有喜剧感,在说完摇铃铛后,突然扑哧扑哧笑了:“银莲,你知道你娘把我骂急了,我咋跟她斗法呢?”
“咋斗?”
“我半夜故意披一件蓑衣,跑到她窗前,做鬼魂乱喊乱跳,吓得她还钻过床底。后来她老给枕头边放一把斧子。有时还把你哥也叫起来,两人打鬼能打一夜。”说着,她又笑得用枕头捂住了脑袋。
潘银莲没有一点觉得好笑的,因为好麦穗整的是她娘、她哥。她娘告诉她,这次病就是半夜闹鬼闹出来的。她娘还埋怨说:都是媳妇不成器,才招得鬼魂满院子飞的。
潘银莲有点警告好麦穗的意思说:“嫂子你不敢这样。娘信这个,吓坏了咋办?”
“谁叫她老骂我,太过分了!你不知道有时她骂人有多难听。”好麦穗在说她娘时,好像是在说一个外人。
潘银莲知道她娘过去也是一个十分贤惠的人,自打爹被煤窑塌死,没得到一分钱,白白折了顶梁柱后,日子就硬是把娘磨成了这样。
第二天,当好麦穗和五福哥都出门干活后,潘银莲又唠叨起了她娘。
她说:“娘,你不敢老骂嫂子。不管咋,她也是咱家的媳妇,你得怜惜人家,尊重人家。嫂子也不容易。”
还没等她说完,娘就一顿乱骂起来:“噢,你还替那个臭婊子说话?你是谁家的女子?她是个啥东西,谁不知道?河口镇一街两巷都知道,都在说,都在指她脊梁骨。潘家的先人都让她丢尽了!你爹是塌死了,要活着,只怕也气得抹脖子上吊了。”
“有啥根据这样说人家吗?”
“还要啥根据?一年四季都不上你哥的床,还要啥根据?”
“人家夫妻的事,你需要管那么多吗?”
“我不管,不管你哥都能让那个臭不要脸的货欺负死!”
潘银莲看娘连半点都没有轻饶的意思,并且说上火来,嘴角还直抽搐,她就不敢再续这个话题了。
这天晚上,潘银莲去街上帮她哥收拾摊子,兄妹俩又说了好久话。
潘五福见天晚上七点左右收摊子,七八点以后,镇上就逐渐人烟稀少了。所谓摊子,也就是一个三轮车,一个用煤油桶子制作的火炉,还有面板、擀杖、锅铲、刷子、装芝麻的罐子、装豆腐乳的坛子和装辣椒酱的瓶子这些杂物。那个自制的火炉很笨重,足有上百斤。他是把大煤油桶撬开顶盖,用黄泥巴在里面糊成一口锅状,底下再用炭火把泥烧红,饼就在泥上朝焦黄的烤。他在上街头烤饼,连下街头的学生,都能闻见五谷芝麻香。一下课,学生就飞也似的朝上街头跑。一炉饼,常常是一哄而光。有人让他干脆搬到学校门口卖。他也去卖了一阵,学校又提意见,说满学堂都是芝麻饼味,他就仍搬回上街头了。加之上街头有好几家单位,中午都爱拿芝麻饼蘸豆腐乳当午餐。当然,也有赊账的,一次赊三五个,有忘了的,也有故意赖账的。潘五福面皮薄,点拨一下,见人家没有给的意思,也就算了。何况这里面有得罪不起的单位,也有得罪不起的人。得罪了,找些麻烦,三天两头检查、处罚的,还不如不要零干。好麦穗可不吃这一套,她隔几天把潘五福盘问几番,一旦问出个子丑寅卯来,立马就去单位要。连人家工商所所长拿了十个饼,也要了八个的钱回来。那两个说是烤煳了,就没吃成,并且有同事为证。潘五福当然是不喜欢好麦穗惹事,也不喜欢她出头了。可好麦穗偏就大事小情的,都爱抛头露面。她动不动就嗑着瓜子,扭着水蛇腰,到镇上机关去串门子,串得满城风雨的。倒是把他的摊子串得安安生生,没有太节外生枝。而后街一家卖油酥饼的,最后硬是被机关和街坊的欠账,拖得砸锅倒灶了。
潘五福蹬着三轮车,潘银莲在一旁扶着高晃晃的炉子。潘银莲说:“这炉子何必要天天晚上朝回拉呢?放在街边有人要吗?”
潘五福说:“放过,不是让那些醉汉子砸了,就是让娃娃们,扳倒满地乱滚着玩。还有瞎,端直给里面拉屎撒尿呢。放不成。”
潘五福说这话时,还是笑笑的,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好像那些人都是跟他闹着玩似的。他把三轮车端直骑到了河边。潘银莲问骑到河边干啥?他说,把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的,也免得回家费水。潘银莲问:“冬天也在河边洗吗?”潘五福还是笑笑地说:“不冷,惯了。”
别看她哥个头矮小,平常可是一个很讲究的人。出门打饼,一定是要穿一件白大褂的。还有人问她哥,为啥要穿白衣服卖饼呢?她哥笑眯眯地说:“白的干净。”他也给潘银莲说过:“人家一看你个干活的,衣服穿得这样白净,就相信你卖的吃喝也干净。哥是个矮子,被人瞧不起,想着可能也觉得咱脏,咱就得活个干净样儿让人看。”她哥的确是爱干净,把三轮车骑到河边,还不在河水里洗,说那里面脏得很,死猫烂狗的啥都有。他是在一条正与河水交汇的小溪里洗。小溪刚从石缝里钻出来,还清凌凌的。潘五福不仅把灶具齐齐洗刷一遍,连炉子外面和三轮车,都细细擦洗得在月光下亮爽起来。潘银莲帮忙洗的东西,他还得过一次,怕有不洁净的地方,说白天摆在那里惹眼。一切都清洗停当了,他才脱下白大褂,反复揉搓。凡记得白天哪里沾了炭炉灰或是溅了油污的,他都会反复搓洗,还用打火机一点一点地照着看。
潘银莲是打小在镇河边上长大的人。那些年,镇河水很大,动不动就听说,哪家下河洗澡的孩子被淹死了。因此,她凡要下河,她哥都紧跟着。其实她哥也不会水,有时下河玩,一些孩子欺负他,端直把他朝深水潭里拖。拖进去后,还反复往深水里摁,有的还朝水底拉,几次把她哥都差点淹断气了。她也不喜欢人多了洗澡,怕她们看她的屁股。有人知道她屁股烫了疤痕,偏要把她朝光的脱,都想看稀奇。每遇这个时候,她哥都会奋不顾身地跳进水里,把她朝岸上拉。有时干脆拼命朝河边的小树林里抱,以避免她被当众羞辱。夏天,他们兄妹只能趁没人的时候,才去河边洗个澡。她洗时,她哥会远远地看着四周的动静,有时手里还操根棍。
在她心中,她哥没有那么矮小。可今夜,她看见,月光下的哥,的确是又矮又小,小得擦油桶时,还得给脚下垫一块石头。她不能理解,爹也不是太矮的个子,娘也不是,可怎么哥就长成了这样?并且一大家子,还就要靠这双手、靠这个矮墩墩的身影吃饭呢。看着想着,她的眼泪就止不住要往下流。
她说:“哥,忙完了咱消停坐一会儿。”
她哥说:“坐一会儿。”
她把一句话想了半天,但还是问了出来:“嫂子对你到底咋样?”
“好着呢。”她哥在说这话时,她能看到,月光下的那副圆脸,还是笑吟吟的。
“哥,你跟我说实话。”
停了一会儿,她哥说:“实话。”
“那娘咋老骂?嫂子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她问。
“娘你还不知道,自打爹死后,半夜猛然爬起来,对着镇子能一骂一夜。能不骂你嫂子吗?”
“嫂子……真的在外面……”她有些问不出口,但还是问了出来,“你跟我说实话,别怕!她要真的……太对不起你,我要说她的!”
她哥停了好半天才说:“不容易!你嫂子也不容易!啥对得起对不起的。人家几百里外嫁过来,没亲没故的,不容易!再加上,人家的确长得挑梢,哥有亏欠……”
“既然嫁过来了,那她就是你的老婆!”潘银莲是上过中学,也见过世面的。她同情好麦穗,也喜欢这个嫂子体体面面的,但她又觉得自己的哥,正像娘骂的,也太囊包了。
她哥竟然还举例子说:“现在这样的事一层。听说农机所主任的老婆,跟镇长还有一腿呢。”
气得她把她哥美美说了一顿:“人家有一腿关你啥事?好麦穗是你老婆,你就得管紧些!”
她哥没话了。
她知道说这些也白说,她哥是能看住嫂子的人?连娘见天乱骂,给门窗拴了丝线,都没管用。相反,倒是好麦穗闹鬼,把她还吓出一身病来。她哥见天对人笑不滋滋的,还能把如此精明的嫂子镇住了?她有些悲哀地望着远处哀叹了一声。
这时她哥反问起她的生活来:“你那口子……咋样?”
她知道问谁,只随口答了声:“不咋样。”
她哥有些担心地问:“咋了?”
“你别问。把你的事管好就行了。”
潘银莲实在不想提起贺加贝,提了,是比家里这一摊子更难捋清的事。她之所以回来,就是想把那一网乱麻,先撂到一边,躲点清净。没想到,两团乱麻纠缠在一起,让她更是只能唉声叹气了。
她哥到底还是想打问点让妹妹心烦的事。他说:“那个人……镇上都知道,在电视上见过,戏演得好,长得喜兴!”
“跟你一样丑。”说出这句话来,她突然又觉得不合适。小时,她是经常说哥太丑了这话的。
她哥反倒笑笑地说:“人家丑,丑得都爱看。哥是丑得没法看的,丑到家了。”
“你不丑,哥!他们丑,比你丑!”
潘银莲说这话,让潘五福一点也搞不清里面的意思。她突然站起来,捡起一个薄石片,像小时候一样,在越来越窄小的水潭上,打出一溜圆圈来。潘五福也捡了一片,同样打出去,水面上两个不同的圈圈,便越圈越多,越圈越远,越圈越乱。那是他们兄妹俩很多年在镇河上的游戏。
“为啥河越来越窄,水越来越少了?”潘银莲问。
她哥说:“都在河里挖沙、淘金,河床都翻好几遍了,还在一个劲地翻、一个劲地挖。像把眼珠子掉了一样,日夜找找。水到冬天,有时只剩碗口粗一小股了。”
这时她娘在远处又骂开了:“卖×的野猫,今天肯定没干好事,把我晒的一串红苕干又糟害了……”
潘五福说:“走,赶紧回,你嫂子大概回家了,娘又在骂。”
三十九
万大莲说走还真走了,任贺加贝如何挽留,她演到月底,就再不来了。贺加贝为这事,还硬着头皮去了一趟她家。保姆说,万老师已经有好几晚上没回家住了。他一听到这消息,就跟谁把半截腿锯了一样,门都差点有些摸不出去。他本以为,再劝劝,兴许万大莲还能坚持下来。那几天演出,他是越来越注意把万大莲朝前推。照说每次谢幕,享受的掌声、鲜花,也够疯狂劲爆了,一个演员,还要追求什么呢?可到底还是没有留住,说月底离开,她还真在十月三十日那晚演出后,戛然而止了。他说太突然了吧?她笑着说:“我可是半个月前就给你打招呼了,并且一直在提醒。”她的确是一直在提醒,但他也一直在挽留。万大莲的决然而去,对他的打击太大,不仅仅是演出问题,他甚至觉得,这一辈子都没啥希望了。他的生命念想,一直就在万大莲身上,一次次这样折腾,他真的受不了了。
贺加贝甚至躺倒了三天。
演出倒是没停,万大莲的几个角色,分头找几个演员都替补上了。在专业剧团,补戏是常事。有时连主演都能当天补出来,更别说几个配角儿了。贺加贝是躺在后台的钢丝床上将息着,该上场照样撑着上。他能看出,一团人都在笑话他。尤其是他弟贺火炬,几乎对他是全然不屑一顾的神情。他发烧成这样,贺火炬连问都没问候一声,满脸只写着“活该”二字。演员也许是一种奇怪的职业,病得如此气若游丝,可一旦上场,立马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判若两人。一下场,他又软成了一摊稀泥,不搀扶,连挣扎到钢丝床边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天过后,神使鬼差的,贺加贝还去找了一趟牛乾坤。
牛乾坤的公司,是与外商合资企业,门禁很严。他通报了姓名,过了许久,才让进去。不能不说,这家公司在这座城市,无论院落还是建筑,都异常独特:很大的草坪中间,竖着一杆旗。旗是白色的,上面有字母和古怪的图案。围绕着白旗,建了几排雪白的房子,连屋顶都是白森森的,白得很抢眼。照说房子盖成白色是不吉利的。白色在贺加贝的文化记忆中,那就是戴孝。问题是里面人穿的也是白的。他甚至突然想起了秦腔《祭灵》中的几句唱词:
满营中三军齐挂孝,
白旗招展雪花飘。
白人白马白旗号,
银弓羽箭白翎毛。
文官头戴三尺孝,
武将身穿白战袍……
贺加贝甚至还有点阴森森的感觉。
走到里面,才见世事很大。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上一身白衣服,戴上白帽子,套上白鞋套。他有点不情愿,但想想,还是穿了,戴了,套了。他是在一个人称郑秘书的漂亮小姐,一路引导上去的。但郑秘书明显是一个外国人。她也穿着一身很白的衣服,连高跟鞋都是白的。好在白地毯没让皮鞋发出笃笃声。
难以想象的是,游泳池竟然在五楼。深蓝色的水,波光粼粼了一整层。
牛乾坤就在游泳池旁的咖啡屋恭候着他。
牛乾坤也穿着一身洁白的衣服,连鞋都是白网球鞋。只有眼镜是黑洞洞的。
见他走过来,牛乾坤很是礼貌地站起来迎了迎,并做了一个十分热情的拥抱动作。他也礼貌地与他抱了抱,但像是搂了一下刺猬,很不舒服。这个动作,让他还想到了其他许多难以忍受的东西。
他坐在牛乾坤对面。一眼看去,游泳池湛蓝如天空。他脑子第一闪念是,万大莲肯定在这里游过泳。
牛乾坤问他:“想不想游?想游了咱们边游边聊?这阵儿也刚好是午休时间。”
他立即拒绝了,哪还有心思游泳?但他干什么来了,目的又不是很明确。来前,他想了一百个很好的理由,可真见了牛乾坤,又觉得是那么牵强,那么不自然。好在牛乾坤并没有问他干什么来了,只是很礼貌地寒暄着、应对着。他也先是胡乱问了问,都制些啥保健品?牛乾坤说有针剂、有片剂、有冲剂,还有膏贴。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他心思不在这里,也就没记住。他还问了句:“怎么公司内外都是白的?”牛乾坤说:“这是国际制药企业流行色。”“你又不制药。”“这你就不懂了,现在是生物工程技术时代,人可能会变得寿无所终。有些生物保健品吃了可是比药管用啊!”他就没再问了。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游泳池里饺子一样下进去几个剥得只剩下三点式的美女,其中就有那个叫郑秘书的外国妞。就数她的屁股翘,翘得人整个淹进水里,臀部还在水面做着白海豚式的游移。直到这时,贺加贝才知道,自己对生活的想象力有多贫乏。贫乏得除了舞台上享受掌声、鲜花外,不知身边世界,已经花样翻新到如此让自己近乎白痴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