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可以星光灿烂,也可以伸手不见五指。)
〔那只金色猫头鹰飞上。(可拟人化,也可以是木头制作的道具或布偶。)
猫头鹰 夜晚属于我们,可人类偏要在夜晚上演他们的悲喜剧,我就不能不是最大的看客了。作者以为他有上帝的视角,什么都知道,那是瞎扯。他们永远只靠那点可怜的想象力在那儿满嘴胡诌。当然现在是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乱响,像一个老会计打算盘。而我是实实在在能看到天空与大地上的一切思绪飘动与大到宇宙、银河系、太阳系,小到地球上的蚊蚋、螨虫,包括正在黑夜中交配的蜉蝣的。天哪,蜉蝣的交配动作可实在不雅,它们以为没有谁能看见,可我偏是能一目了然地见到它们交尾时的急不可耐和丑态百出,有些简直是有点太超常发挥。扯得远了,今晚的剧情根本不需要用旁逸斜出的痞子语言和暖昧修辞加以烘托,自身就够惊心动魄了。我无非是以作者难以拥有的能见度帮着和盘托出而已。首先我得介绍一下环境:导演一般都比较扯淡,把环境搞得只适合他们表现那些花里胡哨的所谓舞台样式、导演风格,而让观众如坠五里雾中。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今晚的故事发生在勺把山与阳山冠之间的多个山体中,因为追捕场面比较浩大,所以还得发挥你们那点可怜的想象力。首先,我要介绍一下四体是个什么玩意儿。神话里讲过后羿射日,说天空有十个太阳,“十日并出,草木焦枯”,于是后羿弯弓搭箭,射死九日,留下一日,人间秩序从而得到恢复。其实那就是“十体”。你们可能看过一本《三体》的小说。简单了说,就是距离地球四光年外,有三颗像太阳一样的恒星在相互缠绕,又彼此无序地存在着。它们甚至对地球生命构成了威胁。总之,不像我们太阳系,就一颗恒星,把其余八大行星以及无数颗卫星与小行星统领着,以每秒二百五十公里的速度,狂奔得昏天黑地。据说还要顺着银河系的轴心,公转五十亿年才能把自身的能量耗尽。而地球上的生物,就像《金刚经》里说的:“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人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天哪,也不知我还要涅槃多少次,才能跟太阳一道坠入再无白昼的“黑暗森林”。该说“四体”了。四体是存在的。在浩瀚的宇宙中,甚至五体、六体、七体都有。这样一堆恒星,都以外表五六千摄氏度的高温相互鼎沸着,是难以想象自身与周边环境之恶劣的。可我现在要说的四体,不是深空中那个可能相互纠缠又彼此排斥的四颗恒星,而是生活在地球上阴阳两界的四个人物之间的生死较量与末日审判。先让阎王出场吧,他这一体比较庞大,你们可能在古典戏里常见。他的办公地点在地壳较深层,说起来离地面也就十七八公里,但人类还没有钻探到那个地方。据说最深才钻到十二公里左右。有人以为他住在地幔或地核里,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数千摄氏度高温早把他烧死了。就在地壳深处,温度也达二百多摄氏度,因此老戏里的寒冷地狱都是胡扯。阎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才把他收揽罪恶的地狱降到五十摄氏度左右,其实很多被他抓去的恶人,都是热死的。闲话少说,阎王今晚亲自来了,这也是罕见的事情。一般都是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或田鼠刺猬来一趟就算办大差了。可今晚的确是他亲自登场,并由八只田鼠抬着。黑白无常还在前边鸣锣开道。猴子狐狸吹着一尺多长的喇叭四处昭告:“闲人闪开,阎王爷过来了——!”请舞台效果给点烟雾。音乐最好用唢呐的牌子曲《鬼吹灯》。〔阎王被八鼠抬上。仪仗森严。
阎 王 (唱西皮流水)
非是我爱来阳间,
哈多得抓不完。
牛头马面来回窜,
黑白无常怨加班。
老夫轻易不露脸,
出面地动摇破山。
来此已是阳山冠,
住轿歇息打个尖。
〔众抬轿田鼠,吹喇叭的猴子、狐狸,还有黑白无常七仰八躺,吃起肉夹馍、驴肉火烧,啃起路边狗尾巴草来。
黑无常 爷,今晚办案就在此地吗?
阎 王 废什么话,我说三更要他命,别留尔命到五更。
白无常 (见黑无常挨了阎王的剋,很是得意地献媚道)爷,我从来就只办实事,不说废话。
阎 王 (不耐烦地)该干吗干吗去!
〔黑无常笑得把长舌头跌在了地上。
猫头鹰 这就是动物世界,即使在阴间办差,毛病也一样,都爱讨好上司、顺便踩一脚同事。其实今天阎王来得有点早,这货也有把握不住时机的时候。因为他毕竟没有我熟悉地面。他要抓的人,目前尚在勺把山附近游走。没有谁比我更懂得这世界坑深沟大、高低不平的本质原理了,尤其是夜晚,看着就在眼前,其实十分遥远。哇呜!现在我还是给你们介绍四体中的第二体孙铁锤吧。这个人不仅阎王讨厌,我也相当憎恨。憎恨的原因非常简单,他动了我的奶酪:把勺把山最重要的饮食生产基地,炸得面目全非,减产面积在大爆炸那几日达到百分之百。连飞蛾、毛虫、蚊蚋都不知去向。后来虽然有所恢复,也大不如从前那么生机勃勃、物产丰饶。当然,食品危机,也促进了我的扩张霸凌。开始我只在开阳山上弄了一块飞地,无非是解决暂时的温饱与经济危机。后来发现,占了也就占了,它们并没有夺回的勇气。有的还对我百般讨好、邀宠献媚,并肆意挑拨其他山头对我的流言蜚语与大不恭敬。我就强势出击,一顿痛揍乱捶,它们竟然服服帖帖地都认我为王了。这使我更加明白了弱肉强食的生存真理。我的实践经验比任何狗屁哲学教给我的都要多许多。只要强悍、无耻,敢撒谎、敢下手,就一定会让死守着正义、公道、规矩的食古不化者瞠目结舌,直至屈膝跪拜。今晚我也顺便宣布一下:现在的北斗七星山已完全是属于我的领地或叫殖民地。其余猫头鹰可以在上面糊口度日,但只要遇见肥硕的田鼠、美丽的金丝雀与七彩蝴蝶,以及鲜嫩的四脚蛇和肥美好味的泉水鱼之类,都要亲自恭送到我的府库,哪怕腐烂成浆,也不可坏了规矩。任何侥幸者,我的耳目都会迅速收集到相关情报,让它们惨遭群体痛抓痛啄痛殴直至驱逐出境的噩运。说真的,给阎王抬轿子的那八只田鼠,真是长得不赖。但我知道阎王爷的脾气,也就只能舔舔嘴唇,任其逍遥自在。演着演着又跑戏了,我该让第二体出场了。
〔狗剩、骆驼抬着一个里面有人体扭动的长布袋上。羊蛋、磨凳跟上。
〔锣鼓家伙“急急风”送孙铁锤上。
孙铁锤 (唱)天上月亮都长眼,
今晚生得溜溜圆。
胖瘦美丑都尝遍,
偏偏缺这一口鲜。
软的不吃玩刁钻,
那就张弓上硬弦。
人生只苦时日短,
最好能活八百年。
狗 剩 孙董,是不是就在这儿办了算了?离村里够远了,也抬不动了。她在里边还拧次(反抗)得不行,难抬得很。
孙铁锤 (不高兴地)不到一百斤的“小钢炮”,把你四个男人还抬累死了?换着抬,今晚月亮圆,老子心情好,我突然想到阳山冠那个“石床”上做耍子去。
〔几人面面相觑,充满畏难情绪。
磨 凳 就是抄近道……也还有……上十里地!
孙铁锤 (发火地)咋的个话,还跟我犟嘴?
狗 剩 不……不是的,那儿不吉利。原来镇上的头,不就在那儿玩砸了?
孙铁锤 老子啥时还把事玩砸过?放心,跟着老子只有走运的时候,上天床!
〔几人就无奈地将布口袋朝前抬去。
〔羊蛋背过人折断一根树枝,指向他们消失的方向,急下。
猫头鹰 (边飞翔边白)看见没有,这几个蠢货,正朝阎王怀里撞呢!我本来是可以怪叫几声报报警的,才懒得叫呢,让他送死去好了。待我落在石像上拉一泡再说。(飞落在已被包裹起来的石像头顶拉屎)这可不是佛头着粪。自石像立起来,我就发现像孙铁锤。当然我不似草泽明那样大惊小怪,甚至视若洪水猛兽,竟然上京告状去了。我才不管它像孙铁锤熟铁锤还是半生不熟的铁锤呢,只觉得给了一个登高望远的立脚之地,让我增长了一份其余猫头鹰都深感恐惧的雄强威仪。因此我是赞成立像派,尤其是瞭望与拉屎都很方便。白天几乎所有雀鸟都会站上来胡拉。石像立起来才半月,就已臭不可闻了。连蛇交配也缠在它的耳朵眼里;松鼠端直在它鼻子窟窿一边生下一胎,让我几口就咥了个干净,那蛋白质可不是一般的含量。啄木鸟在它眼睑上也盘桓数日,大概是咋都啄不动,才拉些粪走了。现在它的头部又蒙上了厚厚一层布,那些靠寻窟窿钻眼过日子的动物就来得少了。但白天我仍然不得不撤离现场,让成群的麻雀去叽叽喳喳、谣言满天飞地大小便乱撒。顺便说一句,当初人类把麻雀归于四害可是太合我意了,烦死个鹰了!好在一到夜幕降临,它们就吓得失脚趔趄四散逃去。闲话少说,第三体来了!何黑脸今晚的脸色可是比任何时候都奇黑无比。照说月亮是可以让他的肤色泛点光泽的,可偏偏黑得像反光的土漆。
〔何首魁带人侦查上。随员是当初跟他和叫驴一道出警跌下悬崖的那位,已跛足。
何首魁 (唱)夜幕重重案情紧,
陡然失踪花如屏。
暗流汹涌非孤井,
环环相扣潭水深。
贪欲结出奇异果,
权魔绞断法准绳。
罪恶昭彰何须等,
利剑出鞘索清明。
跛警察 何所,咱俩行吗?
何首魁 来不及朝回调人,他们追捕拐卖儿童犯已出县境了。
跛警察 (看见羊蛋留下的标记)看,这边!
何首魁 现在我宣布:孙铁锤一旦负隅顽抗,可以现场击毙!
跛警察 (吃惊地)击毙?
何首魁 (坚定地)击毙!
〔二人追下。那警察跛得愈加厉害。
猫头鹰 有好戏看啦!要死人啦!对不起,我对死人这件事总是充满了无比的激动与兴奋。瞧,第四体来了!哇——呜!
〔安北斗跑上。一群村民打着手电、火把跟上。
安北斗 (唱)老爹惶恐一声报,
花嫂失踪起惊涛。
茅厕搏斗棚板倒,
后沟草木踏断梢。
定是歹人施残暴,
疑点重重得聚焦。
警察出动村民找,
但愿人安又射雕。
〔有人大声喊:“花如屏——你在哪儿——?”
安北斗 别喊,这样肯定打草惊蛇,搞不好会狗急跳墙。全部熄灯,暗中搜索!
猫头鹰 看这蠢货有没有一点长进,知不知道跟上我。哇呜!(故意在安北斗眼前盘旋)哇呜!哇——呜——!
安北斗 (突然顿悟地)跟上这只猫头鹰!
猫头鹰 朽木可雕也!哇呜!(朝前飞去)
〔灯灭。
〔景现阳山冠。
阎 王 (等得有些不耐烦地)无常,孟婆汤都凉啦,人呢?
黑无常 回禀爷,正在赶死的路上。
阎 王 让麻利些,爷的事多得很,天亮前还要去缅甸捉拿毒贩子呢。
白无常 (急报)赶死的来了!
猫头鹰 (飞上)哇——呜!哇——呜!这就是“天床”,月光下的确很美。今晚这月亮尤其让天床美轮美奂、妙不可言。土包子孙铁锤竟然也有了他娘的诗意。我必须让你们明白的是,除了我,你们是看不见阎王仪仗的。因为你们只活在长、宽、高的三维空间。而阎王是活在十维空间里。简单了说,就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宇宙缝隙中,他们是以粒子的形式,可以穿越任何一个人类还无法认知的“弯曲空间”“缝隙”与“虫洞”,抄近道突然来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阎王真想去南极捉拿一个恐怖分子,一声起驾,黑白无常的双脚,就已踩在成千上万只企鹅背上了。送死的来了!哇——呜!
〔狗剩、骆驼、磨凳三人抬着布袋气喘吁吁上。羊蛋随上,在瞭望后路。
〔孙铁锤累得一上场就倒卧在草丛中。
孙铁锤 (唱二六板)
人活一世草一秋,
抓紧享受抓紧撸。
胆正摘得月亮走,
胆小捏个蔫皮球。
梦想时光朝回走,
不做帝王也封侯。
铺床洒下桂花酒,
销魂之后一笔勾。
(白)铺天床!
猫头鹰 哇——呜!哇——呜!
狗 剩 孙董,这挨瞎垂子的猫头鹰叫得人心焦瞀乱的。该不会出啥事吧!
孙铁锤 鸡巴猫头鹰叫,也把你吓成这样。放心吧,鬼都想不到我们会来这里。动手!
猫头鹰 哇呜!哇——呜!
孙铁锤 再叫,小心老子把你骟了!(亮出一把明晃晃的刀)
磨 凳 要是这货(指布口袋里的人)不从咋办?
孙铁锤 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老子给你一人一万拽腿钱。
磨 凳 事后呢?
孙铁锤 你还操心大。老子啥时失过手?不行把她做了得了。下手!
〔几个人铺床的铺床、解口袋的解口袋。羊蛋还在朝远处探视。
〔花如屏已被从口袋里拽出。嘴里塞着东西,双手反绑着,仍在反抗。
猫头鹰 当现实生活变成人类所说的戏剧时,总是显得有些夸张离奇。但今晚我敢保证,是原原本本在演绎着再也真实不过的生活。可惜你们没有我这双洞悉黑暗的眼睛。哇呜!事情已发展到千钧一发之际,阎王为何还不动手?哦,想起来了,阎王要带走任何生命,都要借人世的力量先给一锤、一棍、一砖或一枪,然后才一抓了之,他也就那点能耐。何黑脸到了!哇——呜!
〔何首魁带着跛警察潜上。
何首魁 (悄然吩咐)危险在人质。天床附近有很深的缝隙,下面就是悬崖。如果我们贸然行动,会造成情急中的杀人灭口。
跛警察 咋办?他们已动手了。
〔猫头鹰将安北斗领上。何首魁一把将安北斗摁住。
何首魁 你最熟悉地形,现在需要你快速绕到天床下,防止人质被推下悬崖。
〔安北斗急速朝天床外侧摸去。
何首魁 (在暗影中见安北斗已摸到悬崖危险处,即令跛警察)你的任务是抓其他凶手,哪怕抓住一个活口都成!记住,羊蛋别动,他是咱的眼线。
〔两人分头朝天床靠近。这时,花如屏已被剥光,正在做最后的反抗。
何首魁 (突然鸣枪)住手!所有人把手都举起来,谁敢动老子就开枪了!
猫头鹰 哇呜!哇——呜!
孙铁锤 (悄声地)他们只有两个人,还有一个跛子,快跑!
〔天床四周全是灌木丛,狗剩、骆驼、磨凳迅速钻了进去。羊蛋也隐藏起来。花如屏拼死抱住孙铁锤一条腿不放,孙难以脱身,终于将她拖到悬崖边踢了下去。
〔意欲逃跑的孙铁锤被何首魁开了第一枪。
猫头鹰 哇呜!哇——呜!(寻找着不同的角度飞来窜去地详尽观察)
〔跛足警察追狗剩、骆驼、磨凳下。
〔何首魁向孙铁锤走去。
〔孙铁锤左腿被子弹钻一窟窿,逃跑已显困难。
孙铁锤 这是钱可以解决的事。说吧,要多少?弟兄们也都可怜。
何首魁 这不是钱的事。
孙铁锤 这世上就没有他娘的钱摆不平的事。连阎王那儿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
阎 王 (正丢盹着,听这话一个激灵醒来)你放屁!
猫头鹰 哇——呜!幸亏活在三维空间的人,听不见多维空间的骂声。
何首魁 说,温如风那半棵树是不是你卖了?
孙铁锤 卖了咋?七八年前,老子就缺那几万块,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嘛!
何首魁 温如风挨黑打,是不是你买通外村人干的?
孙铁锤 只恨没把驴日下的打死,留下一条祸害!
何首魁 赵家那对双胞胎是不是你那年勾结人贩子卖了?害得媳妇上吊自杀,公公撵人贩子摔死,婆婆疯癫,家破人亡……
孙铁锤 没……没有的事。
何首魁 人贩子不出意外,明天就会逮捕归案!还有,是谁剁了陈存年的一只手?
孙铁锤 你……他那驴爪子剁了……跟我何干?
何首魁 放高利贷,敲诈勒索!还有,是谁将牛存犁活埋两次,还逼着卖掉一个肾?老婆也在被你奸污后上吊自杀?
孙铁锤 (恼羞成怒地)何黑脸,你……你血口喷人!
〔何首魁愤然开了第二枪。孙铁锤右腿也被打得跪了下去。
猫头鹰 哇呜!哇——呜!
阎 王 已经够了,还磨叽个卵?
黑无常 (对着生死簿)还有七宗罪没落实完。
何首魁 你贪婪成性,多次组织猎杀保护动物,熊掌、麋鹿、果子狸、穿山甲都是你盘中寻常餐食、行贿特殊礼品。还有幼崽猫头鹰,数次连窝端掉,以供城里客户当宠物饲养。
猫头鹰 还有这等事,我们都以为是黑老雕乘白日抓去当美食了,以致搞得我们相互之间长期撕X,打架斗殴。哇——呜!
何首魁 你把一村的姑娘媳妇糟蹋了多少?
孙铁锤 何黑脸,送上门的也算?
何首魁 无耻!(又给了一枪)还有那六条人命……
孙铁锤 (极其恼羞成怒地)那都是死烂“砖家”没本事,与老子何干?老何,敢收拾我,你小心着!
何首魁 (忍无可忍地开了第四枪)今晚没有人能从阳山冠上救下你,你是罪恶昭彰、自投罗网!
〔孙铁锤见何首魁杀气腾腾、步步紧逼,心生一计、仆倒在地。
何首魁 耍什么赖,讲!
〔孙铁锤像死猪一样再无动静。
猫头鹰 哇呜!哇呜!哇——呜!(甚至飞到何首魁头顶严厉警示着)
〔何首魁还是一步步朝孙铁锤走去。在何首魁蹲下翻动孙铁锤时,孙穷凶极恶地将刀狠狠朝何的心脏扎去。
猫头鹰 哇——呜!哇——呜!哇——呜!
〔孙铁锤急速朝黑暗处匍匐。
〔何首魁挣扎着开了第五枪,并仍在艰难追捕。
阎 王 哇呀呀呀——!(唱)
都骂阎王太狠毒,
踏进地府无归途。
怨我庭院不栽树,
山水花鸟全都无。
憎我阴曹挂黑幕,
常年不让点蜡烛。
建议地狱勤消毒,
整个桑拿按摩屋。
拉上网线好炒股,
还能联络他大姑。
搞个班子唱大戏,
还要地铁通姑苏。
抓来天下千般恶,
岂能娱乐找舒服。
火山地震加电锯,
温室效应架锅炉。
黑白无常一声吼,
带走这祸害无数、良知无救、人为刀俎、恶成平素、阳寿已尽、地狱死囚的铁锤魔头!
黑无常 爷,这位好像也差不多了,一起带吗?(指何首魁)
阎 王 不要,脸比我还黑,脾气比我躁,带去是我管他,还是他管我?地狱只招恶魔!走!
〔何首魁面对即将钻进黑暗的孙铁锤又连开数枪,孙铁锤毙命。
猫头鹰 (窥视着孙铁锤)肌肉不错,身体半点毛病没有,阎王也不给我留一口!
〔黑白无常锁上孙铁锤,众田鼠抬着阎王爷吹吹打打下。
猫头鹰 (凌空盘旋)哇呜!哇呜!哇——呜!
〔安北斗搀扶花如屏上。
安北斗 何所——!
〔已置身死亡边缘的何首魁慢慢睁开眼睛,看了看花如屏。
花如屏 何所长——!(长跪不起)
何首魁 (嘴角凄然一笑)你……打葫芦包(马蜂窝)……蜇……蜇死了孙铁锤他爹。其实……第二天……我就破案了……那时你才……十三岁……
花如屏 何所长……
何首魁 没人知道。只……只有叫驴……知道。记着,清明节……给蒋存驴同志烧点纸……
花如屏 (连续给何首魁点着头)我一定记着!
何首魁 北斗,我……有点事……要托付你,你……你嫂子……(咽气)
安北斗 何所……
花如屏 何所长!(失声痛哭)
猫头鹰 哇——呜!哇——呜!今晚这幕大戏已演到最后了。关于死亡,我仍是在很多天前就到村庄和派出所前的刺柏树上,做过多次预警。不管他是恶人善人、好人病人、孩子老人、男人女人,我一律给他们以机会与出路。这就是职业精神!忘了谁讲过一句名言:在正义与利害冲突面前,智者往往从利害出发。正义可能并没有赋予何首魁处决孙铁锤的权力,但利害让他选择了除恶务尽的现场击毙。灵魂与肉体、精神与物质、英雄与罪犯、高尚与无耻、正义与凶残、激愤与罪恶……没有谁比我更懂得这一晚生命哲学的多重意义。包括阎王爷,躁呼呼的,也是气愤有余,理性不足。他没有收揽何首魁,竟是因为这黑脸大汉去了,有可能挑战他在阴曹的权威。天体看似是引力在推动着万物的有序运转,其实作用力来自每一个细小环节的相互阻力与牵绊。说它是魔鬼在运作也未尝不可,因为总有一双眼睛能洞悉一切,从而让看似挥之久远的事体,仍然回到原点,重现那纤毫毕见的事物发端。比如何首魁说花如屏十三岁时就借马蜂杀了孙铁锤他爹的事。那时我正在少儿时期,也曾忠于职守,进村预警。孙铁锤他爹还捡石头朝树上打了我能旋转三百六十度的脖颈(略有夸张)。在花如屏放学、砍柴、打猪草的路上,孙存盆曾多次实施猥亵,并欲强暴,那满脸胡茬加上酒气熏天,即使吻我,也是要撸他几爪子的。花如屏是这个村庄最美丽也最具智慧的少女,她竟然将烂醉如泥的恶人引到“葫芦包”下,一手制造了惊动一镇数乡的“马蜂杀人案”。我以为只有我这双眼睛记忆着这幕不堪回首的野蜂飞舞场面。没想到,何首魁竟然深藏着如此重大的秘密,保护着一个弱女子从十三岁活到今天。以孙铁锤的能量,如果知道她是杀父凶手,恐怕早已将她碎尸万段了。作为北斗村一颗质量足够大的星体,孙铁锤具有捕获、吞食一切弱小行星的能力。但千万记住,星空中即使再小的球体,都会有它一席地位,原因在于制约着比它大得多的物体的引力与斥力之间,存在着绝对的冲突与平衡关系。自然力、人力、惯性、引力,以及时间、空间、意识,还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物质与暗物质之间,永远存在着关联度,让个人插曲即使再神奇,也都深藏其中,只是等待像我这样的智者揭秘而已。哇——呜!
〔跛足警察押着一条腿也被打跛的狗剩上。两人一个跛着左腿,一个跛着右腿。羊蛋随上。
跛警察 (跪倒在何首魁遗体前痛哭流涕)何所——!
猫头鹰 记住物质不灭论。人体无非是碳水化合物而已。三大营养物质糖类、脂肪、蛋白质都不值钱。其中水分占了百分之七十以上,那玩意儿跟自来水、矿泉水没有两样;还有碳,基本上是以煤来估价;骨骼里的钙值,与粉笔不相上下;血液中的铁元素,跟墙上钉的钉子一模一样。所谓蛋白质,也就是空气中的氮、氢、氧等元素的合成。有人计算说,人体一旦分解,合计不超过九十七美分。可你要再造一个人,截至目前地球上还没有这种可能。别的星球我也没兴趣研究。总之,生命的价值就在于其不可再生性。它是上天唯一公平了一回,赐给每个生命的独特恩典。只有一次,谁都只有一次。哪怕你再能,都得带走!尽管碳水化合物一定会再次发挥作用,可组成的再也不可能是孙铁锤或何首魁了。我能告诉你们的是,孙铁锤被阎王抓到地府里去享受五十摄氏度以上温室效应+锅炉烘烤去了。而何黑脸的灵魂,却被不知哪里飞来的一群孩子抬走了。
孩子们唱着这样一首歌:
任何黑夜都有明亮,
任何土地都有芳香。
我们来自九天之上,
我们来自万里他乡。
让曙光照亮他黧黑的脸庞,
让太阳愈合他浑身的创伤。
我们一路向上,向上,
那是这颗灵魂该去的地方!
猫头鹰 这是何首魁曾经在各种火灾、水灾以及人口拐卖中解救,或在解救中死亡以及正在解救的各种受难儿童,可惜你们看不见,我谈的都是多维空间的事,人类只在三维空间里瞎混着。戏毕,拉幕!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