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锤和何首魁的死,像发生在大山深处的超强地震一样,震波迅速就传遍了全县,也传到了省城。孙仕廉紧急把武东风叫去,两人在一家私人会所整整商量了一夜,让无论如何要把死亡警察安顿好;再做好相关人员的安抚工作,他尤其提到了温如风和草泽明。孙仕廉甚至焦虑万分地说:“调查组最近频繁出现,好像是中省联手,来头不小。看着是调查石像问题,恐怕背后没有那么简单。至今消息都打听不出来,可一切都不像好兆头!你先组织人赶快把石像推倒。我当时就让赶快推,孙铁锤死不听,说花了三四百万,推了不吉利,老百姓也不答应。硬要蒙块红布,说以后有揭开的日子。还有什么日子?现在必须推倒,立即推!务必要把事态缩到最小范围,处理干净,不留任何后患。有些事靠我和我老岳父捂,一次两次三次行,四次五次就不一定灵了。一两个温如风、草泽明好办,三个四个,甚至一群温如风、草泽明出来,谁也扛不住。好在孙铁锤死了,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哪!”
武东风从孙仕廉刀削斧劈一般的寡肉两腮中,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一个人在关键时刻只求自保的冷酷、阴暗与狡诈。此前不久,孙仕廉的副厅刚满年限,外表看上去十分谦卑、勤勉、低调又能干的他,加上学历与年龄结构比例的优势,就在岳父与他自己的双重运作中,顺利进入了正厅级岗位。因为他手头握有诸多审批资源,武东风也没少找他给永平县办事。这样,他也就一步步陷入了孙仕廉的生命景区,一边被景色诱惑,一边被画笔点染,直至置身其中,迷途难返。面对孙仕廉的焦灼与急迫,他都感到自己后脊背在阵阵发凉了。
在返回县城的路上,武东风就接到牛栏山的电话,说北斗村群众把乡政府围了。他问为什么?牛栏山说孙铁锤欠下大量工程款,还有一些遭敲诈勒索的受害者,人一死,都不怕了,连七八十岁的老者都拄着拐来了。他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仍是沿用了孙仕廉的话:“一定要做好安抚工作,我让县上再派点警力。”牛栏山说:“武书记,只怕不敢硬上,得有具体措施。”“什么措施?”牛栏山顿了一会儿说:“反正硬上不行。我觉得这次恐怕不好应对。众怒难犯哪!”
“众怒难犯”这几个字重重压在了武东风的心上。他这阵儿肠子都悔绿了,怎么就跟孙铁锤染上了?开始他一直都是十分瞧不上这个像屠夫一般的村野莽汉的。可哪里又能经得住孙仕廉一而再再而三地拍肩示好与欲望撩拨呢?只要住在权力大院里,即使搞收发的,也觉得比别人高一头大一膀子。何况孙仕廉真是游走在很多领导跟前的人物。无论报纸图片还是电视新闻,总能见他远远地闪上一面。不在一围,也在二、三围。多数时候是露半边脸。也有只露鼻子以下,没鼻子以上的。新闻部门只管主要领导图像图片的完整性、严肃性,至于身边陪同者,大多就显出了残缺相。但就这残缺不全的脸面,只要反复出现,也已足够证明他的重要性了。而在一些酒场饭局中,孙仕廉又深含不露、不苟言笑,就更是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本来是大可不必去搭理这样一个人的,可他是这个县的“父母官”,孙仕廉又是这个县在外的“大人物”。三来四往的,人家又特别关照自己。一个活得非常“深沉严谨”的人,竟然几次主动开腔暗示他:“最近市县班子可能要动一下!”还有“领导对你印象不错”等,他就不能不心存侥幸、欲念躁动了。现在毕竟是在一个山乡小县,迁升一步,或调往经济地位重要的大县,也都是临门一脚的事。就看有人替你说话没有。而在与孙仕廉越卷越深的关系中,他就把这个重要“说话人”,寄托在他身上了。这样,孙铁锤也就堂而皇之地动辄进县委大院找“东风兄”来了。而孙铁锤惹下的那些烂事,他也就不得不帮着一次次去打整清理。孙铁锤到底能惹下多大麻烦,他不清楚。他只知道这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滚刀肉。贪吃贪色贪财贪权,玩得有点无法无天。现在商人都爱扮演“儒商”角色,可他却公然讲:“额孙铁锤就是个生铁锤,锤到哪儿他娘的就是一声雷!”这种“冷娃”,有时也不免成为县委大院的笑料。
既然孙铁锤是孙仕廉的表叔,武东风想,他自然应该知道表叔的水深水浅。可没想到,孙铁锤在与一个黑脸派出所所长的顽抗中暴卒,竟然吓得孙仕廉面如灰土、惶恐万分。加上最近的确有中省调查组频繁出出进进,且跟县上主要领导“不碰头、不接触”,他就担心这里面可能有什么大事情。好在孙铁锤已死,孙仕廉冷酷地称为“万幸”,但愿是一次“万幸”吧!
武东风刚回到办公室,孙仕廉的电话又来了。他的信息竟然如此之快,北斗镇被围的事,都已详细掌握,并要他亲自出马,务必把干柴烈火尽快扑灭。武东风也觉得派任何人去处理都不合适,就亲自出马了。
这是一场比雪崩更惊心动魄的群体围堵镇政府事件。站在最前边的是温如风的丈人爹花存根。他把那条假腿端直卸了,从根部露出来,向所有人展览着肉锤的瘆人与不幸。并且煽惑那些大爆炸中的死难者家属,让他们把棺材立即挖出来,炸死了人,赔那一点钱,是造孽!
“该让他在省里的亲戚回来给个说法了!”
不仅花存根亮着残疾肉锤,而且还有失了胳膊瘸了腿的,也都在阵阵秋风中,捋起裤管、挽起了袖子。而那些拿着各种合同、字据、欠条者,也都围堵着牛栏山和镇上的干部,诉说得唾沫四溅、民怨沸腾。
武东风的车远远就停了下来。当走出车门时,立即有人认出了他。不仅他来过镇上,县电视台的新闻也早已让他家喻户晓。随他一起来的有公安人员,也有相关部门负责人。数百群众一拥而上,忽地把他团团围住了。为保护他,公安人员和一些干部迅速形成了一个隔离带。挤在前边的,甚至发生了肢体冲突。他立即制止了这种可能升级的保护措施。武东风是从乡镇一步步干上来的,过去也处理过类似事件。有时事因很小,可能为乡上让养貂,结果貂卖不出去,成百上千人提着貂就把乡政府围了。这时干部得特别冷静,需要超常应对危机的能力。有些“疑难杂症”几乎没有模板和规律可循。最重要的是不怕事,不甩锅,敢担责,敢深入,并迅速拿出化解风险的措施。他主动从牛栏山手中接过半导体,喊起话来:
“乡亲们,我是武东风。你们不要急、不要慌,坐下来一个讲了一个讲。都这样喊叫,我听不清,来的干部也听不清。大家看这样好不好,都原地坐下,排成队,一个一个讲你们的要求。来的老人多,找些凳子来,坐下慢慢说。我来就是解决问题的,解决不好就不走。大家看行不行?”
这番话似乎非常奏效。人群慢慢安静下来,也都听从公安人员的指挥,渐渐有了秩序感,分几摊诉求起来。
直到这时,牛栏山才把他从后门接进院子。
“还搞得这么紧张的,大门都用杠子顶上了!”
“武书记,这次可不是一般的事啊!你刚说解决不好就不走,我直给你眨眼睛你也不看,恐怕孙铁锤捅下的是几千万,甚至上亿的窟窿啊!搞不好还有人命案呢!”
武东风的脸唰地一下变了:“这么严重?”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吧。人不死,一切都能朝前磨,就看磨到哪一天。人一死,就磨不下去了。那边勺把山上,还有几百人在砸石像呢。考虑到安全,镇上也派人在现场招呼着。”
武东风突然想去看看现场。尤其是那座石像。
当牛栏山从后门陪着他赶到勺把山,近距离瞧见形象十分逼真的石像时,他的确感到很震惊。人一旦疯狂起来,真是什么蠢事都能干出来,孙铁锤都敢给自己立近百米高的石像了!他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做了这样一个浑蛋的保护伞呢?山上山下何止聚集了几百人,而是数千人。牛栏山说,大概附近几个村的人都来看热闹了。
安北斗被牛栏山临时指派为这个现场的安全总指挥,害怕发生踩踏事件。赶热闹的娃娃们比谁都起得早,像看戏一样,提前就攀上了石像附近的树梢,猴子一样到处乱窜乱挂着。
现场也有老者在交涉,看能不能把石像的面目请石匠改一改,毕竟是一村人集资捐下的血汗钱。可草泽明坚持必须推倒。他甚至拿着喇叭在演讲,要让这块罪恶的石头永久倒下,并须立碑存鉴:北斗村曾经出过一个恶棍,名叫孙铁锤,于某年某月某日被警察击毙。其丑恶石像也被全村人共同推倒,世世代代当以此为诫!
护像者虽不多,但围着基座横七竖八地躺着,也让倒像者无法动手。他们倒不是要保护孙铁锤的石头脑壳、身子,而是希望对他们的布施有个说法。
草泽明喊道:“人总是要买教训的。这就算是北斗村集体买的一个教训吧!将这样一座恶人像立在这里,你们白天看着不害怕?夜晚想起来不做噩梦吗?推!必须推倒!”
其实这时“佛头”上早已攀上去几个人,而站在最顶端的就是温如风。听说孙铁锤一命呜呼,他急忙从省城赶回来,安顿了花如屏,就给脖子上套了绑百年老磨坊用的油绳,第一个登上“魔头”,把绳子牢牢套在石像脖项上,只等草老师一声令下了。紧接着攀上去的是牛存犁。他的指甲已被孙铁锤在勒索赌债时,用老虎钳子拔尽了,但还是忍着伤痛,泪眼模糊地攀了上去。随后,第三第四第五个绑绳索者也上去了。安北斗拼命阻挡,但还是有人在继续攀登。
武东风和牛栏山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这股怒潮,终于汇聚成几股洪流,把几根很粗很长的绳索,狠劲朝一个方向拉去。绳索几次断裂,又几次接续,终于将石像拉倒在道场中央。石像断成数截,那颗依照孙铁锤脸面刻下的头颅,嘴脸抢地,鼻子碰掉,下巴碎裂地与水泥地坪几近吻合了。
就在石像轰然倒塌的瞬间,表示驱鬼辟邪的鞭炮、铳子声骤然响起。
整个现场虽然有些混乱,但在安北斗和草泽明的指挥协调下,一切顺遂。
看完“倒像风暴”,武东风和牛栏山就悄悄回镇上了。
这天晚上,据几摊接访者情况汇总看,老百姓手头的股权债据与各种白条,的确高达数千万之巨。另外,孙铁锤放高利贷与敲诈勒索,以及强奸等黑社会组织行为,更是触目惊心、闻所未闻。
都后半夜了,武东风看着窗外那片萧萧竹林,越想越深感惶恐。孙仕廉先后给他打了十几通电话,他都没接。最后通过秘书又叫他,他仍是回绝了:“就说我被包围着,无法接!”其实群众非常讲理,他就那么几句话,说不处理完不离开,老百姓就信任了。尽管仍把政府围着,但一切皆可控。作为基层上来的干部,他曾经面临过诸多这样的困境,都因敢于直面、敢于拍板、敢于负责、不避奸溜滑,而破解了不少别人十分畏难的困局,从而落下英才、干将的名声。可今天,面对这件极其错综复杂的事情,他已没有了那股深究的底气。倒不是无能力抽丝剥茧、直击要害,而是被一种无法突围的心理强压紧紧勒索着。他觉得也许他都不可能以县委书记的名义走出这个镇了。他在等待,等待公安机关对孙铁锤“秦岭后宫”的盘点查抄。如果确有偿还能力,也许还有文过饰非的解决办法。毕竟当事人已亡,一切都死无对证。可孙铁锤在银行一个多亿的借贷,如果完全资不抵债,那就不是他能捂住的盖子了。北斗镇这股潮水会朝市里甚或省城涌去。
他是多么想做一个像郑板桥那样“衙斋卧听萧萧竹”的清正之士啊,那真是他心中十分高洁的为官模样。可面对更高更有尊严更具排场的职位,他又是那么难以自持地要去向往追逐。最终成了孙仕廉的座上宾,从而又深陷孙铁锤的网罟中。他在细想,自己在这件事上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是他人生最焦灼的一个夜晚。当他彻夜难眠时,牛栏山也正在那片竹林附近徘徊着。他披衣走出了后院。其实后院也卧满了围堵者,但都自觉给他让开了通道。他与牛栏山走进了那片竹林。
这片竹林过去也就是自自然然几蓬毛竹,后来是因为他武东风爱竹子,牛栏山才让扩大了面积。其实不仅是北斗镇,全县好多乡镇院子内外,包括县城机关,也都栽起了修竹。他本来是想在大会上讲一讲的,后来又觉得小题大做,栽点竹子也没什么坏处。他只是想强调“无竹令人俗、士俗不可医”与“疑是民间疾苦声”的“萧萧竹”的象征意义。牛栏山一直在唉声叹气,与微风吹拂的竹叶啸声,形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呼应关系。
“对不起,武书记,我给你惹了这大的乱子。”牛栏山先开口了。
如果放在别的地方,别的事情,他也许会毫不留情地痛斥牛栏山尸位素餐、麻木不仁,甚至要撤职查办。可今天,他说不出来。因为在孙铁锤事件上,牛栏山从来都抱有个人观点与看法,但最后又都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了自己的意见与决定。牛栏山甚至婉转说过这样的话:“武书记,孙铁锤这个人你还是要注意呢,胆子太大,我们镇上拿他毫无办法。他把派出所也不放在眼里。可不敢让他给他侄儿惹下啥乱子呀!”这事他跟孙仕廉还提说过。孙仕廉不仅没在意,并且强调说:“也要看到这些人对地方经济的贡献嘛!他们北斗镇GDP的百分之八十五,都来自孙铁锤的公司吧!”他也就再没把牛栏山的话当回事,并且还在当年的经济工作表彰大会上,把孙铁锤评成了全县“十大优秀企业家”榜首。
武东风拍了拍牛栏山的肩膀说:“栏山啊,对不起,我知道你的想法,一直想调回县城。我不是没考虑过,一是平挪,给你找个合适的位置;二是也想在换届时,把你们几个年龄稍大些的书记,朝人大、政协安排一下,解决副县级待遇问题,可是……”
“我知道,武书记,我惹下这大乱子,已经不是平挪或提拔的问题了。只要事情能妥善解决,把老百姓安安生生劝回家,能给我留一个饭碗就不错了。”牛栏山看上去很悲观。
“有这么严重吗?”
“不瞒你说武书记,我感到迟早都要出事,可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出来。把一个派出所所长都搭进去了。何首魁这人性子刚烈,都指着鼻子骂过我,说我是窝囊废。我也的确窝囊,瞻前顾后的。想管,也管过,但管不住,就放弃了。我一直想离开北斗镇,一来碰见这么个有来头的村霸,把他没办法,有时跟老百姓一样,也受他欺辱呢;二来家里也的确有实际情况,女儿三次高考都没考上,说给人听都是笑话。她妈身体不好,骨质疏松,稍不注意就骨折好几截,把孩子学习耽误了。就这,上面还要招呼四个老人。不说了,现在还说这些干啥……”牛栏山有些哽咽。
武东风也半天说不出话来。如果自己没有卷进这档事,他就想立即给牛栏山吃一颗定心丸,把他调到城里去。可现在他不能再给他开任何空头支票了。因为自己已处于比他更难以自拔的水深火热中。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今夜星空中这颗洁白无瑕的月亮,是这片自由自在、清爽不俗的萧萧竹林哪!微风中的竹啸声,饱含着民间的疾苦,又何尝不深嵌着“衙斋”的切肤之痛呢?
第二天一早,去查抄的人回来了。武东风是让办公室主任与公安局廖副局长一块儿去的。他还保留着最后一线希望。办公室主任是他带来的,这是他当时的唯一要求,因为这人文笔精到、处事缜密,抓落实得力,用着十分称手,自然对他也是十分忠诚可靠了。主任开始还有些闪烁其词。最后是在他的一再追问下,才将孙铁锤亲自记下的一个笔记本交给了他。主任特别交代说笔记本只有他和廖副局长看过。而廖副局长是他亲手提拔的。
武东风把这个记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翻了几个来回,越翻眼睛瞪得越大。最后,他说他想休息一会儿,让办公室主任出去了。他反插上门,在房里踱了一个多小时的步,又久久凝视着窗外那些被炸得残缺不全的围堵者,再看看风中瑟瑟发抖的竹林,他终于接通了一个重要电话。这个电话号码还是孙仕廉提供的。孙仕廉主动给他提供过好几个重要领导的电话号码,并要他找机会多给领导汇报汇报工作,或邀请领导来县上看看经济建设中的“亮点”工程。可他一直都没打过。今天,面对这个他已无法破解的危局,以及牵扯上亿资金的漏洞,尤其是成千百姓的人身、经济损害,还有那个破笔记本上,孙仕廉可能涉及的数千万受贿款项记录,包括自己那幅画……他终于双手颤抖着拨通了其中一个最重要的电话。然后,他就有些释然地等待着了。
这天傍晚,已进入深秋的北斗镇,突然刮起了比夏天更猛烈的狂风,那风如厉鬼一般,嘶鸣、怒吼、尖叫、怪笑并狂追着大地上的一切。所有能扭动的东西,都像醉鬼一样,胡乱扭动起来。树木开始做披头散发状,后来就被连根拔起了。凡能穿越的,一律洞穿而过;不能穿越的,摧折压倒一片,直到把大地上可带走的,都悉数带向了无尽的深空和远方。风刚洗劫一空,大雨又倾盆而至。
武东风和牛栏山安排让所有围住镇政府的群众,全都挤进院内的空间里。大家惊恐万状地观望并倾听着这场天灾的肆意暴虐与摧残。照说这是一个连阴雨季节,只会十数八天的云山雾罩、阴雨连绵,何至疾雷破山,飘风拔树,暴雨成海。可这个深秋,北斗镇就偏偏遭遇了一场据说亘古未有的灾难,一天的降水超过一年的雨量,并足足下了三十多个小时。
聚集在政府大院的许多老百姓都待不住了,要回家去看看。任工作人员如何阻拦,亲情仍是大过自身生命的价值,他们死都要回去守护家园。当天蒙蒙亮时,这股力量再也阻止不住了。武东风和牛栏山就决定,让干部们分头带队出发。并且牛栏山亲自带了一队,朝北斗村方向走去。做基层干部这是最起码的一点,任何事你都必须走在前边。武东风也想像当年当乡镇长一样,于大灾大难面前冲锋在先。可省委已明确指示:让他原地不动,除尽好最后的义务和责任外,等待上边派人来处理善后。
当牛栏山带着安北斗和镇北漠走出政府大院时,天地仍是瀑布一般下得分不清源头与落点。仅阳山冠就多处塌方“走蛟”。大片山林因兜不住雨水的猛烈聚集,而将山体上的古藤、树木、草皮、腐殖质,一起剥皮抽筋般地撕向深渊,活像蛟龙一怒之间奔向大海。这些垮塌的山体阻塞住河道,就到处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堰塞湖,行进十分困难且危险。牛栏山和安北斗多次阻止一些冒险者继续前行。但总有心存侥幸者或家里确有放心不下的老人孩子,虽九死而犹往。他们就只好跟着并努力保护着。好不容易快接近村子时,心情本来处于人生最低点的牛栏山,终于一脚踩空,就再也没有找到踪影。
省委派来处理善后的是新任县委书记南归雁。
武东风与他在北斗镇交接时泣不成声。不仅因为免职接受调查,也因为是他同意牛栏山护送群众回村时,致使其跌进了堰塞湖,至今没有找到遗体。他请求留下来,找到牛栏山遗体后再离开。省纪委的同志说:“要相信归雁同志,你得跟我们走!”
他没有想到自己因为太爱竹子,而最终栽在竹子上。孙铁锤送给他的竟然就是一幅郑板桥《墨竹图》真迹。虽然尺幅很小,却价值不菲。他几番推托,又心存眷恋,终是爱不释手,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笑纳了。
在与南归雁交接时,他仍站在竹林旁流连忘返着。他给南归雁讲了一个故事,说他奶奶八十多岁了,每年清明节前后都要装一次病,要求在外的儿孙都必须回来,尤其是给公家干事的,不回来她就脑壳疼得好不了。大家一回来,她会立马坐起,从一个用细棕绳子编织外壳的老木箱里,翻出一捆画来。那是武家往上追溯五代的祖宗所留,全是临摹的郑板桥书画。这位祖宗也做过县令,算是武家出过的最大官。自进县衙起,就在临郑板桥“乱石铺街”“清癯素雅”的《墨竹图》。临死时说:“武家以后凡做官者,都赠一幅他的书画,每日卯时早起,看一时辰再例行公干。”截至目前,奶奶已把这捆书画送给儿孙快一半了。也有来收购者,毕竟是清代物件,可奶奶一幅都没卖。她是盼着武家也有祖上五代的那种风光与清正。因为他们村子,连朝廷一品大员都出过。现在省部级、厅局级官员扳指头都数不过来。可唯有他家祖上这个临摹了一辈子郑板桥书画的知县,官声最好,竟然还被写成戏在民间戏班子广为传唱。但这位祖上也有两句很厉害的话:“无论谁,一旦失去墨竹清风,素雅不再,也就不必再回老家丢人败兴了。只是书画必须派人送回,绝不许再挂。”他奶奶也果然厉害,前几年一个在省城干基建的副校长的曾孙子,被撤职查办,清明节回家时,她竟双眼紧闭、不吃不喝,直到人留下画悄然离开,她才爬起来让开席。她说,我就给你们守了这点家底,都别嫌我颇烦!他想,这一生自己是再也不能回村见奶奶了。老人说过,即使她死了,不该回来的也别回来,更别到坟前来哭什么丧。奶奶是能用秦腔唱那首《墨竹图》题诗的:
衙斋卧听萧萧竹,
疑是民间疾苦声。
些小吾曹州县吏,
一枝一叶总关情。
武东风含泪唱完,南归雁竟然听得有些酸楚,就说:“我会留下你在县委栽的那片小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