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场年近百岁老人都没有见过的狂风暴雨后,整个北斗镇似乎都发生了地理学上的变化。一些沟壑填平了,一些峁梁隆起了,一些溪流消失了,一些泉眼又洞开了。据说几十年前曾经有过的瀑布,又在阳山冠上奔涌而下,让“石床”变成了飞流直下的落差点。而勺把山上那个被炸掉的“虎大胯”,又在更上端涌下来的“走蛟”上,堰塞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天然湖泊来。
这是一场连接着数十个乡镇,甚至几个县的恶风巨暴,有人在北斗村回水湾打捞洪财时,不仅用长钉耙抓到了连根拔起的大树、房屋椽木檩梁、家具、牛羊牲口,而且还捞到过死尸。
牛栏山的遗体好几天都没找到。依那天紧跟着他的镇北漠的说法,老牛绝对是找不到了,不在哪个深沟里埋着,就在哪个堰塞湖底沉着,找也是瞎耽误工夫。何况雨后迅速升温,尸体恐怕早已高度腐烂。可安北斗仍与几个由老牛带队护送回村的群众,在继续寻找。尤其是看着牛栏山病恹恹的老婆和女儿在镇上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终于有一天,有人说在几十里外的一个回水湾,发现了一具腐尸,倒扣着被缠在一个大树蔸子里。他与几个村民几经周折,才把人扒出来,虽然膨胀得犹如一块太过稀化的豆腐脑,但大家仍辨认出是牛栏山。他们连夜把人抬回了镇上。平常瘦得只有一百零几斤的牛书记,现在足有二三百斤重。
安北斗抬着遗体一路走,一路在想这些年镇上发生的事。牛栏山不能说没有尽力,他几乎日夜奔波在山间峁梁上。乡镇工作,有永远都处理不完的杂碎事,更有应对不尽的督导检查评比。一评比就要排名,哪怕很小一个“小鬼”招惹了,都会使暗劲,羞辱人。何况还有铁路和高速路建设的无限责任。也不能说老牛没有是非观念,许多事他心里明得跟镜子一样,可面对孙铁锤的威势与能耐,也只能哑巴吃黄连。很多时候,他想干的事干不成,不想干的偏得硬着头皮去表现、支应。老牛家负担特别重,就靠他那点工资撑持着。他若不谨小慎微、以求自保,一大家子就靠山山倒、靠水水流了。可最终山还是倒了,水还是流了,老爹娘和妻子女儿的天也彻底塌了。他记得牛栏山跟他交过一次底说:“北斗啊,我要是当初舍得铁饭碗,直接去东莞打工,不定比现在这日子好过得多。我同学在那边一月能挣好几万,别墅都买了,让我去给他跑腿,说一月先给一万二呢。可我又舍不得这挣死挣活才挣来的正科级。唉,挣到何日是个头啊!”他终于挣到头了,可他肩上有关儿子、丈夫、父亲包括女婿的责任,能跟着一起撒手人寰吗?
他记得牛栏山还说过:“北斗啊,孙铁锤这弄法迟早是要出事的。我们官卑职小,拿他没法,可谁牛X再大,也扛不过世道人心哪!他是作死呢!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记着就行了!”
那天拉倒石像时的群情激愤与怒号,就让安北斗突然想起了牛栏山这句话。一股股拉拽姿势,犹如一组组血管奔突的雕塑,既是动感的生命集结,更像是一场摧枯拉朽的浩荡雄风。一段时间以来,他跟草泽明一样,对北斗村很是失望。觉得一村的人,除了钱,除了欲望,除了想跪舔到孙铁锤给他们悬在半空的“油饼”外,几乎一无所求。可当一个恶魔失去了对这片土地的生命控制时,竟然爆发出了那么大的反弹力。以他判断,这石像是需要用多台拖拉机合力拉拽,或爆破,抑或用层层切割的手段加以销毁的。可草泽明偏是坚持要让一村人亲自上手,用心牢记自己一再让渡、忍耐甚至纵容、包庇恶人的过错。石像既然是大家在讨好、巴结中鞭炮齐鸣、鼓乐雷动立起来的,那也应该让他们在明白了权谋、蒙蔽与戕害中,将其从心中彻底拉倒。一个生命,哪怕是蝼蚁、蜗牛、屎壳郎,那种存在姿态都是不容小觑的。它们有时可能被吓呆、吓傻或沉默、蛰伏,但朝前行进是其总体的生存样貌。有时可能与自己的心理与身体负重不成比例,可终归是要一往无前的。
新任县委书记南归雁在北斗镇住了十四天,善后工作除人祸外,又加上天灾的突如其来,自是进行得异常艰难。心理疏导,对大众情绪固然有缓释作用;但动真格的,更能对激烈矛盾产生沉疴猛药般的熔断作用。先是武东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纪委带走;紧接着,听说孙铁锤的侄儿孙仕廉也自杀未遂,并且用的还是一把像打火机一样的手枪(孙铁锤给一村人都讲过他侄儿的进口手枪打火机),不过这次枪是真的,却终是没胆量对准命门,而只打碎了半个下巴。从文件精神传达看,中省调查组早已根据群众实名举报盯上了他,一切正在取证核查中。何首魁对孙铁锤实施追捕过程中的现场击毙,成为压垮孙仕廉的最后一根稻草,最终坐实其受贿金额达数千万元。相关人员也“深陷泥潭,不能自拔”。围困镇政府的群众至此火气消减大半。加上暴风雨灾害对家家户户的普遍摧毁,也导致他们纷纷离开。只有花存根等几个严重残疾者,仍吃住在那里拒不挪身。
南归雁也确有他办事的果敢风格,竟以最快速度,让有关部门把孙铁锤的相关财产得以处置,并将老百姓的救命钱迅速发放了下去。同时,对当初赔偿不到位的一批大爆炸受害者,也进行了救助补偿。而这期间还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就是让安北斗临时兼任了北斗村第一书记。气得北斗他娘唠叨了几天几夜,说他是水罐里养王八——越养越蹴缩。他爹说这叫临危受命。他娘说人家诸葛亮做了相父才叫临危受命呢,他这是白娘子喝了雄黄酒——被打回原形了。无论娘怎么说,村里人怎么抽扯,他还是忍辱负重地处理起了孙铁锤留下的无尽烂摊子。总之,北斗镇及北斗村的一场危机,算是得到了暂时化解。
在南归雁离开镇上时,找安北斗谈了一次话,先是表扬了一番,有些话也不是他个人的,的确是群众反映。他再次做出了欲提拔重用的暗示。谁知安北斗却问了一句其他话:“我想打听一下,你回来做书记,是不是又要在全县搞什么‘点亮工程’了?镇上新来的书记,可是已经在打听你当初是咋把山‘点亮’的了。”
南归雁一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是不点了呢?”
“可能性不大吧?有权力的人还能自己否定自己?当初你走后,蓝一方镇长搞了甘蔗酒产业,没继续推进‘点亮工程’,不就把你气得呼呼的?要我说,那个蓝镇长真不容易,起码他不贪,也想给北斗镇蹚一条致富的路子,可惜没蹚好。但也让一镇的人懂得啥叫商品观念和市场了。”
“我搞‘点亮工程’就不是蹚路,是贪墨?我贪北斗镇一草一木了吗?”
“我没说你贪墨。我是怕折腾一整,又折腾回去了。”
南归雁再次陷入了沉默,随后问:“听说蓝一方走时拉了几千斤甘蔗酒走了?”
“当时老百姓手头酒压得太多,镇上要求干部包销,都把工资垫进去了。他是代理一把手,带头认购了六七千斤,一年的工资都贴赔了。最后还挨了处分。走时怕人围攻,半夜雇拖拉机来把酒拉走的。”
南归雁好半天没说话。
安北斗接着说:“自你上任第一天起,听说全县各乡镇就都在打听‘点亮’的事。咱们镇上把你当初搞的图纸,都翻出来准备重新复盘了。”
“你说什么?”南归雁扭身就去了新任书记办公室。
南归雁一离开镇子,新任书记就来问他:“哎北斗,你给书记都说啥了,把我劈头盖脸一头子,还千叮咛万嘱咐的,让不要再提‘点亮工程’了。还说你当初提了个啥子星空观测点旅游拉动建议,那倒是个啥幌子建议嘛,能比‘点亮工程’把稳?书记到底咋想的,你得给我透个实底呀!”
安北斗看了看他,无奈地说:“我要知道,那我就是县委书记了。”
不久,县委组织部就来考察镇长人选了。
安北斗能感到来人对自己眼神的特殊与热络。既然身在公务员队伍里,有晋升机会,他也没有嘴里不说心里话的虚伪矫饰。但他不喜欢一些人给他亮话:还是朝里有人好做官哪!尤其是组织部来人的当晚,镇上就出现了小字报。并且每个第二天早晨要投票谈话的干部,都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他一看,气得背起观测仪就上阳山冠去了。
是谁竟然能在这时给他抛出几大罪状来:一是玩忽职守,推波助澜,导致温如风上访事件长达十年得不到妥善解决;二是利用拦截的机会,绕道深圳、南京等地旅游,加大了行政成本,大肆挥霍国帑;三是长年沉迷于观测星象、占卜,生活日夜颠倒,完全置工作于不顾;四是与工作对象温如风的妻子花如屏长期有染,甚至多次将其接到家中姘居,生活极其腐化堕落……最后要求组织部门彻查,还北斗镇一个风清气正的机关生态。
安北斗坐在阳山之巅,气得好长时间缓不过劲来。他突然想到了镇北漠对他的几次调侃:“哎,北斗,你每年考核表好填么,就一句话——多次拦截温如风;或盯梢二字就行,比电报都简单。”说完还哈哈一阵大笑。仔细想,这话也没错,从大的方面捋,这些年他还就只干了这一件事。尽管具体到每一个裉节儿上,似乎都显得十分重要,但事一过,又平淡无奇至极,留下的只是些鸡毛蒜皮甚至下饭笑料。可小老百姓的家当、财产、尊严甚至那一口气,也就是由这些琐琐碎碎、婆婆妈妈的事情积攒而成。正像温如风始终挂在嘴上的话:“我就是勤劳的人民,我就是广大人民群众!”温如风要不是丢了半棵树,绝对是一个安分守己、勤劳朴实的好村民,他当然是具体的广大人民群众中的一分子了。因而,自己围绕温如风那半棵树财产权所做的一系列“拱卒”行动,也就有了一个最基层小公务员的价值意义。但填起各种考核表来,的确没有他的竞争对手镇北漠牛X,人家每次都要另外贴上好几页附录才能挤挤狭狭填下“一些大事情”。但凡书记干的事他都参加过。不是拎包,就是打伞,你能说人家没干?牛栏山一死,就是他第一个提出放弃不找的。而遗体抬回来时,吓得他躲回家一个礼拜都不敢闪面,说书记的鬼魂半夜老喊他下乡呢。这次组织部来人,又是他第一个把尿桶给副部长拎到了房里,因公厕太远。
他实在不愿意去想这些事了。要说自己也确有硬伤,比如紫金山天文台,确实是他常提的地方,温如风竟然牢记在心了。每到全国开重要会议时,各地都会把一些老上访户组织去“参观旅游”。温如风提出要去南京,县上不同意,老温自己就跑了,然后偏要他去领人。他也就如愿以偿地登上了紫金山天文台。后来温如风还想朝昆明、乌鲁木齐和上海佘山天文台跑,都被他严厉制止了。他知道,北斗镇是个财政赤字十分严重的穷镇。
再说去深圳,那是温如风看他妹妹温存雨和妹夫秤存星去了。温如风是借深圳开一个什么国际博览会跑去的。也是想拉他去转一转,就给镇上放话,说要在博览会上“有点动作”。牛栏山本来是安排镇北漠和另一个出差机会少的人去,也算是一种福利。两人激动得把皮鞋、领带都买下了,可温如风偏指名道姓地要安北斗去,说别人去他“该咋干还咋干”。这事自是留下了把柄。但深圳之行,也确实让他大开了眼界。秤存星和温存雨在深圳郊区开办了星空帐篷旅馆,还说是受了他仰望星空的启发,这简直让他彻夜难眠。他甚至给他们做工作,说两路修通后,能不能回北斗镇开办同样的帐篷民宿,家乡才是观测星空的最好地方啊!
至于说花如屏,他心里亮亮堂堂的。这女人的确两次被他赤身裸体抱在怀里,一次是大爆炸之夜,一次是大追捕之夜。那晚他是被何首魁暗示藏到“天床”下,以防不测的。而花如屏果然被孙铁锤踢下了悬崖。要不是他提前就位,她绝对葬身沟底了。那一刻,当惊恐万状的花如屏发现是落在了他的怀抱时,就像生命遇见了阳光一样,一下死死缠绕住了他的脖项。那是获得重生的激动,让他也充满了喜悦的力量。他的确是把她搂得紧了一些,但那一刻,绝对没有欲念杂生,那就是成功解救了一个生命的心花怒放。
想着想着,他完全释然了。
俯瞰着群山在狂风暴雨后的寂静,尤其是在金色阳光照射下的晚秋,他发现自己所处的山地是如此气象宏大、苍莽辽阔。造物主像是打乱了调色盘,竟然把七星山皴擦点染得金黄、火红一片。那些突然出现的堰塞湖泊、飞瀑流泉,吞吐大荒、妙造自然,是谁裁剪得如此混沌雄强?山风清朗、海田沧桑、真气充盈、万象昭彰。这简直是悲壮而丰实的宇宙的一个缩影啊!他拿起相机,咔咔嚓嚓拍个不住,他觉得自己已拥有得够多够多了,还需要什么呢?许多事情身在棋局之中,又需内心活在赛场之外。不屈从于任何欲望纠缠撕裂,就活得游刃有余、自由奔放。
镇长的考察放下了。一放就是好几个月。
火车终于在五一节那天,突然从崇山峻岭中震耳欲聋地穿越过来,给大山平添了许多来找“后花园”的旅游人脉。紧接着,高速路像给皱褶遍地的大山,画一样拉出了两道功力深厚的笔直线条。西京人买了肉夹馍开车过来,打开野餐时,竟然余温尚存。旅游再一次成为北斗镇的热门话题。在一次会议上,一向表现得“老成持重”的镇北漠突然侃侃而谈,发表了长达一个半小时的精彩论述,其核心仍是“不走样”地恢复“点亮工程”。新任书记还说了南书记的顾虑,但镇北漠说上级的心思须反复揣测,小心耽误了发展机遇。听说有人“点拨”过镇北漠:北斗镇镇长空缺半年,都与镇上干部心不明、眼不亮有关。因而他就把“群山重新点亮再论证”的万言书,直接以个人名义呈报给南归雁书记了。
从一切传言和迹象看,“点亮工程”似乎真有“死灰复燃”之势,安北斗就上县去找南归雁。谁知南归雁去了枫林沟。他一听枫林沟,就立即想到了“点亮工程”。当初他被南归雁借调到县城,曾主抓过枫林沟的“点亮”。因为那里是县城人的“度假村”。他倒想去看看这家伙准备如何重蹈覆辙呢。枫林沟离县城很近,骑车子也就半小时路程。进到沟里,听说南归雁带一帮人上沟垴去了,他就出出溜溜也朝上爬。上到沟垴,才发现南归雁原来是带着一帮人在察看一个巨大的泥石流滑坡体。一些工程技术人员正架着仪器在勘测。他远远听见,南归雁好像在说什么九寨沟:“九寨沟过去也是泥石流遍地的地方,后来就是因为科学治理,从源头上解决了问题,才让一条灾害频发的沟道,成了举世瞩目的风景胜地。我们枫林沟自上而下有十八湾水泊,一条一波三折的高山飞瀑,虽然现在都几近干涸,枫林也斑斑驳驳。但昔日的生态,县志有记载,并且是一首诗:‘白练三斗转,镜波九回旋。红枫醉瑶池,天上共人间。’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工作,就是把明暗泥石流隐患全部找出来,不留任何死角地进行水土治理,彻底修复生态,还枫林沟一个人间仙境。”
安北斗好像条件反射般地想到了六七年前那项工程,到了枫林沟段,南归雁也说过“重造人间仙境”这个词。并且他俩在这条沟的帐篷里住了半个月。有一晚差点让泥石流连帐篷一起把他们卷走了。是不是意味着“南归雁的灯”就要从这里重新点亮了?
南归雁开始还以为他是来说镇长职位的,就解释说,告状信还在进一步核查中。安北斗甚至觉得有点受辱,就开门见山地说:“你到底还是要搞什么‘点亮工程’了?”
“谁说的?”
“下面都要搭班子了,谁说的,是不是要从枫林沟开始?”
南归雁说:“我是请省上专家来研究泥石流综合治理,谁要点灯了?”
“都在揣摩,你还能忘了自己的政绩工程?”说着,安北斗还把一个早已废弃的太阳能灯水泥底座踢了踢。
南归雁这下是真生气了:“我们每个人都有生命局限,包括你安北斗也一样。你以为你是谁?能做的就是努力去突破局限,试错纠错。那时为寻找经济出路,点亮也是迫不得已。今天看来,代价的确过大!你可以到我上一任当县长的地方去走访一下,看看那些山体、河川、古迹、村寨、民宿都是什么面貌,现在已成秦岭真正的后花园了。回到这里,我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复因两路建设而被炸得千疮百孔的‘癞头疮’,还有县域内一千零一十三条河流小溪的枯水断流问题。谁说要点亮了?”
安北斗还被说得有些愣怔。
南归雁接着说:“最近,我倒是一直在琢磨你当年反复建议的那个天文观测点。”他急忙说:“不敢,我还吃不准是不是带着个人爱好和偏见呢。一切都要反复论证,最好是顺其自然,再不敢瞎折腾了!”
他一回镇上,谣言又满天飞起来,都说他上县活动镇长去了。气得他也懒得跟人解释。在新来的书记眼中,他依然是个白眼张天的角色,镇北漠仍是跑得最欢、吃得最香,人称“代代红”的主儿。就在他回来后不几天,接到了一个让北斗镇人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任命文件:蓝一方在另一个镇上被重新起用了。这是什么信号呢?老蓝可是跟南归雁的“点亮工程”叫过板的。一镇的干部都一头的雾水,该不是又要弄甘蔗酒产业吧?
安北斗还是望他的星空去了。
对于他来讲,最美妙的时刻,最重要的思索,就是躺在大自然的怀抱中,仰望着无垠的星空。宇宙这个永动机,裹挟着一切在飞速狂奔着,包括自己正仰躺着的这颗星球。大宇宙带着千亿个银河一样的星系盘在狂奔,而银河系又带着千亿个太阳一样的星系在狂奔,太阳系又带着千亿颗地球一样大小不一的星体在狂奔。它们无边无岸,既有序,也无序,有序者,数十亿年、成百亿年秩序井然;而无序者,到处颠覆出轨,频频坠毁坍缩。大到数百亿倍太阳质量的星体被黑洞迅速吞噬,连光速也不能幸免;而巨大黑洞又会疯狂地喷射出一泻数十亿光年的流体,使广袤宇宙到处升温爆亮。一些星体像“摇滚歌手”一样在既定轨道上自嗨咏唱,一些星体又像“脱缰野马”一般在别人的轨道上横冲直撞,有的在走向冷清寂灭,而一些新星又在频繁被雄强点亮。大自然像是在执行着一个永恒的“宇宙平衡指令”,显得像一台超级计算机一样计算得那么精密完美,无论潮汐、火山、撕毁、融合、寂灭、点亮,都朝着一个永动永生的方向伸展。而自己生存的北斗镇又何尝不是一个小宇宙呢?一切无机物与有机物,都在这块土地上丰富地存在着。包括极其渺小的根芽、蝼蚁、飞虫。一窝画眉鸟的破壳而出,都值得他用一个周末的下午去细心观察拍照。我们如此渺小,之所以还值得伟大的星空俯瞰、凝视、携带,就是因为我们在自强不息,我们也在永动永生。仰望星空,他觉得无比幸福、快乐、感奋;回到大地,还有那么多亲情和需要他帮助的人,脚下真的很实在。他觉得自己活得已够充实满足了。
有一晚,他突然发现了那颗五年前已见过的小行星在同一轨道回归了。他兴奋得蹦起来,是想“手可摘星辰”了。他不仅拍下了无数张照片,而且也迅速报告给了小行星组织。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安妮。能以她的名字命名吗?但同时他又想到了另一个孩子,就是何首魁临死时,想交代而没有交代完的后事。
那是被何首魁一手破案并已执行枪决的一对拐卖人口、导致受害人死亡的重刑犯夫妻的女儿,竟然叫安宁,与安妮一字之差。在处理完何首魁的后事后,安北斗才从何所长的爱人那里打听到,这孩子何家已抚养十三年了,现在正在外地上高中。何首魁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孩子的真实身份,是以舅舅的名义做监护人的。他牺牲后,家里再也无力承担孩子的一应费用,安北斗就全盘接管过来了。安宁还像一块宝贵的面团,正在发育期,可塑性会赋予她无尽的丰富性与魅力。与大自然打交道久了,安北斗甚至觉得人的个性、思维、形貌,都像花草、细胞、化学元素一样,是可以受无穷影响的。生存竞争的残酷、爱抚,会让他们变得线条生硬或柔软,有些甚或成为铁石心肠,而爱会让孩子变成天使的模样。他就想把安宁塑造成天使的模样。而安妮还需要什么呢?她有几百双高档鞋、成千件品牌衣服,更有三层楼的“大豪斯”。她已拥有得太多太多,而不需要这颗小行星了。因此,他决定这颗小行星将以安宁申请命名。
那天晚上,他正在勺把山上记录着小行星即将远去的轨迹。只听猫头鹰突然朝他哇呜哇呜惨叫几声,还是那只金色的。这家伙最近越来越有些死缠着他的厚脸皮劲。只要他上山,它就会在那棵雷劈树梢上蹲着发呆。那眼睛实在让人看着害怕。他是既恨它也眷顾着它。既恨它的阴森恐怖,也眷顾它的通灵提醒。但它终究是一个只懂死亡的动物,而自己是要战胜死亡的永动生灵。它似乎不屑于他的傲慢,他也不屑于它的得意。可这家伙突然哇呜哇呜叫个不停,并且像那晚带领他上阳山冠去解救花如屏一样,是要急速胁迫他出发了,他就突然预感到可能是他爹不在了。当他顺着它的引领跑回家时,他爹正呼哧打鼾,睡得很是畅美。娘说,你爹下午还咥了一海碗黏面呢,身体嫽扎了!
很快就有人来报信说,草老师走了。
一村人都赶上了草家坡。听师娘说,草老师临死前还在制定新的乡规民约。不过起名叫《北斗村生息契约》。仍是钟繇一般的小楷。安北斗大致看了一下,是讲如何在仁义、羞恶、尚勤、上进、节俭、善量、守法,以及利己而不害人的条件下美好生存下去的互惠互利契约。可惜没有写完。他觉得自己还兼着北斗村第一书记,有责任也有巨大兴趣续完这个契约。他加上了有关保护自然的内容,并说这是北斗村人赖以生存的万事根本。
草泽明有言在先,说他死后绝不许用现在的厚葬法。他给自己选择了一棵银杏,十分挺拔,想长眠在树下。草老师一生最爱说的一句名言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他死后不准收礼、不准停丧、不许动乐,并且要求赤身裸体下葬。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不带走一丝物质。还指名道姓要安北斗来处理他的后事。碑文他已写好,安北斗让人刻在了树上:
这里长眠着拉倒假菩萨的草泽明。
草泽明下葬时,不仅全村人赶上草家坡来送行,而且敢随意站到他手上、肩上、头上的斑鸠、雀鸟,把草家坡的天空围了个水泄不通。
刚把草老师安埋好?镇上书记突然来电话,要安北斗立即去一趟省城,说“秦岭第一上访达人”温如风又告状去了。温如风还告的什么状?对头孙铁锤死了;牛栏山说到做到,给他在镇上安置房里分了一套五十平方米的单元房;他自家又在老鳖滩原址上盖起了新房,都是那口老铁皮箱攒下的底子,据说光“袁大头”银圆都好几十块。在安北斗的建议下,新房突出了水磨轮子,远远看去,活灵活现出一个庄园主的模样。关键是那半棵被偷的老树,也用六万元买回来,成一棵浑全树栽在了院子中央。这事安北斗开始也帮他谈判过,对方拒不接招,因为这是院中的一棵树王。再三再四地缠,人家干脆故意开价二十万拍死了。可温如风是绝对的一根筋,非要把这口气争回来,并且还要原价朝回挖,一分不涨。他一趟一趟地跑,甚至睡在树上、卧在树下地软缠硬磨数月才算搞定。事后安北斗才知道,这里面杨艳梅帮了大忙,不仅出面撮合砍价,而且最后她还暗中贴补了几万才算成交。但杨艳梅对温如风也有一句话:“我是在帮你,更是在帮北斗,他为这半棵树忙活了十年,头发都快白一半了!”
他温如风还告的哪门子状?真是跑野了!
等安北斗急呼呼赶到省城一看,这货果然在省委门口。手里举着一块铁皮,像唱戏的制造闪电打雷效果一般,把铁皮摇得哗啦啦一片响,上面竟然写着:
安北斗不做镇长人民不答应!
气得他上去就是一脚:“你想害死我呀!”
温如风提起铁皮就跑:
“昆明天文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