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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芒种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4462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16:11

安北斗回到村里已是凌晨五点。他先到老鳖滩看了一眼,温家的灯早亮了。他急忙隐蔽到灌木丛中,只见花如屏顶着面架子,一个个朝院里摆,却没见男主人闪面。他心里猛吃一惊:这些活儿平常都是老温干的呀!村里人知道,温如风心疼婆娘,苦活儿重活儿都是自己抢着上前。尤其是面架子,尺寸高,花如屏得顶在头上才能挪动。加上为了稳实,哪一个都是几十斤重。但温如风始终没出来帮忙,他觉得有点怪。

不过,他很快就闻到了一股恶臭味,是从温家房后飘来的,还隐隐听到有点响动。他就猫着腰,悄悄朝后檐沟方向挪去。原来温如风正在茅坑里淘粪。他先用手机给南归雁联系了一下,告诉他自己已到位,然后就静静蹲了下来。

温如风淘满两桶粪,忽闪忽闪朝地里挑去。这家伙,你不得不承认在北斗村绝对是第一勤劳人,用叫驴的话说,老温在路上遇见一疙瘩牛粪,都舍得用新草帽碗子揽到自家地里去。越有,越见他起早贪黑、忙得两脚不沾灰。

温家的自留地和承包地都不远,安北斗扭身又跟了几步。让他不可理解的是,挑粪有啥必要起这么早。跟到地畔子附近,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把一瓢瓢大粪,浇在了花生苗上。地真是绣得跟花一般,还搞的间作套种。一行行麦垄中间,种了不少花生,还有黄豆、绿豆、艺麻。这既是主粮,也是很像样的副粮。麦子一割,在毁茬地里又会点上苞谷、栽上红苕,这大多是喂猪喂鸡的。老水磨旁还有个水塘,养的鸭、鹅都是自己刨着吃,一年随便就能捡几大筐蛋。在他家自留地里,更是豇豆、茄子、辣椒、黄瓜、西红柿、大葱、韭菜、蒜苗一行行、一坨坨的,各成起色。老鳖滩是沙地,照说特别适宜种花生、点洋芋。但老温一直讲究“端碗不求人”的种庄稼法,啥都务一点,即使遇见瞎瞎年景,这样不成,那样也会揪几把回来。纵然家里推磨、压面那么挣钱了,但庄稼活儿照样赶,并且比谁家看着都有样样行行、茂密繁盛。

浇完地,温如风回到自家道场上,花如屏也把面架子摆好了。总共有五六十架,他还帮着用眼睛吊了线,调了调位置,总想摆得齐整些。只听他说:“还是起晚了,你闻闻,臭得哽人、憋气,一会儿压出面来,小心都是一股大粪味儿。”

花如屏说:“说得邪乎的,一阵风不就把臭气吹走了。你快歇一会儿去!”

“你也歇一会儿,今天来压面的多。晚上几座山要点亮,镇上还有戏,村里远近的亲戚也会来看,面都要得急。要真像孙铁锤他们屄嘴掰掰的那样,大山一直亮着,来看的人多了,只怕面架子还得赶紧请张木匠打几十个。”

花如屏又说:“让我去打连枷,让你去薅草插秧,我们没去,孙铁锤该不会又做啥手脚吧?”

“做他娘的腿脚。不挣他那几个演戏钱,看把我白瞅两眼半,我们又不是唱戏的。那好货,但见集体弄事,过河沟渠子都夹水哩。我听存犁唠叨,连他们演戏的牛工、羊钱都敢克扣。”两人说着进房了。

安北斗看看天已拂晓,眼前肯定是平安无事,就先回家去了。

他爹今天也起得早,也在茅坑淘粪。累得气喘吁吁的,还有点咳嗽。

“爹,你咋这早起来淘啥粪呢?”

“今天芒种,得给地里追点肥。老辈子有讲究:豆饼油饼菜籽饼,不如芒种一勺粪。我怕追晚了,太阳出来,晒得臭烘烘的。”

安北斗知道,北斗村务庄稼的老手,都还是喜欢用家肥。并且越来越不喜欢化肥,来劲倒是猛,一追就见效,但几年就把地追“撂荒”了。

他帮爹把粪挑到了地里。本来他爹也是要抽去镇上“薅草”的,年龄没过六十五,在“群演”范围内。是因有哮喘病,才刷下来了。他娘去了。毕竟是干部家属,做啥都得带头,不能给儿子“掉链子”。安北斗也在“打连枷”队伍里看见他娘了,虽然笨些,但认真、听话,就是有点使蛮力。他爹一提起这事老想笑:“你娘连枷打得咋样?那可是她的拿手好戏,一个夏天,要帮人赶几个麦场,总不至于上了戏台子,连连枷都不会打了吧?”

他一笑说:“娘打得好着呢,别说麦子,连铁子都能打下来。”

他爹笑得就喘不上气来了:“等她……打完回来,让……给我也演一场。”

安北斗一边帮爹浇地,一边想着自己的任务。他突然灵机一动说:“爹,你下午去存罐家压面去。”

“压面干啥?你娘面擀得多好,走时还给我擀了几斤,都放在那儿,我随时就能下着吃。压的面吃着不爽口。”

“不是这个意思,今晚镇上有活动,上边要来大领导,怕存罐又去闹事。”

“你咋还没取利手?”

“书记答应了,最后一回。这次事情大,不干不成。”

他爹停了一会儿又问:“晚上搞活动,我下午去压面,压完他要跑还不跑了?”

“多压些。力争赶晚上十二点才风干、包好。”

“那得压多少哇?”

“我算了一下,五十斤比较合适。”

“压那么多,给谁吃去,不糟蹋粮食吗?你娘那面擀的!”

“两码事,爹!我还不好出面,一出面,他就会起疑心:镇上搞那么大的世事,到处抽人手,我能在他家压七八个小时的面?”

“那倒是。”

“你去压,我在外面接应。一旦有事,你就跟出来喊:‘存罐,我的面还没弄完,你咋能撂下跑呢?’剩下就是我的事了。不过尽量不要让他出来,一跑出来就不好收拾了。你在里面有两个任务,一是谝闲传,分散他的注意力;二是防止有人进去通风报信,说晚上有大领导来。一旦遇见这种情况,你就说是胡说,你听北斗说了,啥领导都不来,全是游客。如果发现他神色不对,有离开迹象,你要立即出来,装作不小心,撞倒一个面架子,好让我做截击准备。”

“那一架面可不少,撞倒就只能喂鸡了。”

“爹,这都啥时候了,还操心一架面的事。那架面就是儿子的前途命运!”

“知道了,知道了。”

过了中午,安北斗把他爹送到温家后檐沟,他爹就呼哧呼哧喉咙里拉着风箱压面去了。他蹲守在自家的麦田里,地势高,能把温家房前屋后看得一清二楚。

他算了一下,温如风就是动身,也应该在下午四五点钟以后。他想眯瞪一会儿,又睡不着,并且南归雁连续在发指令:

事情特别重大,务必严防死守,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他就在中午一点提前进入“阵地”了。从昨晚南归雁给他作指示起,他就觉得一切用战时术语表达才更符合当前实际一些。

阵地四周都是正在泛黄的麦子,阳光下呈黄金色。他脑海中甚至突然闪出一个念头:温存罐要是发现了目标,给这儿撂一把火,呼啦一下,自己就彻底完蛋了。暴晒到三点多,他眼前甚至出现了海市蜃楼:整个北斗村都是金灿灿的一片高楼,连勺把山都成了埃及金字塔的模样。好在自己进入阵地时,提了两鳖子壶水,他把毛巾打湿捂了一下脸,眼前的幻影才逐渐消失。勺把山还是勺把山,北斗村仍是北斗村,温家道场上吊的面,也不再是朝天放射着光束的芒刺了。

这时,他再次接到南归雁指示:

事情还在进一步变化,你的位置显得更加突出重要,务必盯死守牢看紧!

什么意思?他还分析了一阵,无非是更进一步强调重要性呗。必要时,大不了自己扑下去,将人一把抱住,死死压在身下,直到危险解除再松手罢了。跟温存罐又不是没打过架,上学那阵,哪一天同学之间还能少了摔几跤。温存罐把他压在身下,或他把温存罐压在身下都是常事。那要看那一天的体力和身边伙伴是“向灯”“向火”了。今天自己的体力肯定会比老温好,他挑半夜粪,再压一天面,累得咽肠气断的,而自己虽然暴晒在阳光下,毕竟还在养精蓄锐着。

安家这块麦田是日照较长的地方,勺把山影都遮不住西晒的阳光。他是喜欢在各种状态下观测太阳这颗恒星的人。就连今天,也是带着滤光镜的。因为怕太阳的强大热力把望远镜接目镜部分的胶体软化了,他每观测一两分钟,就移开一下,看看温家的动静,也刚好让仪器降降温。小时候直接用眼睛看太阳,刺得满目泪水,想想甚是后怕,搞不好眼睛就刺瞎了。而现在这些滤光镜能够将可见光、红外线、紫外线减少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了。上大学时,他第一次去天文台观测太阳,才亲眼证实了草老师讲的“火球”理论。草老师说,太阳这个火球燃烧的表面温度达六千摄氏度左右,而内核高达一千五百万摄氏度。体积比地球大一百三十万倍。关键是像太阳这样的恒星,在银河系足有千亿颗往上。安北斗突然就对天文产生了巨大兴趣,直到上大学,都把很大一部分精力花在了天文爱好上。他是很真切地看过这个火球表面的燃烧状况,也观测到过太阳黑子、光斑,以及表面颗粒。还有幸看到过太阳风暴。当给别人说起来时,都觉得十分可笑。尤其是有一次给他娘讲太阳时,一不小心,跌到了红苕窖里,他娘说太阳关你屁事!他无法给娘讲清太阳跟人类的关系。不仅他娘,连他爹听着也是在操心着灶洞里的火。后来他发现,身边没有几个人想听的,都觉得他是“淡话篓子”。特别是他很悲凉地讲到太阳的年龄还有四十五亿年左右,将来人类会面临无尽的黑暗与冰冻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基本就是个神经病。

他的头晒得有点炸裂地疼痛,这让他不能不想起那个叫凡·高的画家。他在大学看过《凡·高传》,印象很深:这家伙爱在酷烈的太阳下行走、画画,最后甚至精神失常,不仅自己割了自己的耳朵,而且还在三十七岁那年,于精神错乱中,开枪把自己打死了。凡·高的死,不能不说与太阳有关。是阳光把这个人搞成了世间独一无二的绘画天才,也是阳光把这个天才晒成了人间不可理喻的疯子。他觉得今天他的精神就有点错乱了。一会儿想到儿时,一会儿想到大学,一会儿又想到与妻子杨艳梅的感情。

杨艳梅是怎样由爱他,到爱天文,跟他整夜到阳山冠上看星空,白天一起看日出、日落、日食、日珥、日冕;又是怎样变成一提起阳山冠,就骂,就嘲讽,甚至端直砸了天文望远镜的。这是多大的起伏、转折与落差呀!可他还就越来越对这一切感兴趣,这大概就是命了。

一只麻雀一直在他身边的麦丛里飞来飞去,好像也不是在找食物,这麦田够它果腹饱餐了,似乎就是孤独。叫声凄厉而哀伤。但再叫,还是只有它一只。他就想:这只麻雀的痛苦,大概是嫌身边没有一个群落,难以形成阵仗,而孤独得有点欲哭无泪了。

突然,南归雁给他下了第五道“金牌令”:

事情发生巨大变化,首长晚上看完晚会,会顺路参观“点亮工程”,最后从勺把山离开。你的任务已上升为镇上一号重点保障工程,望不惜一切代价,筑牢最后一道防线!我已安排朱武干和村上干部孙铁锤他们,来共同完成保障任务。切切!

看来事情确实在千变万化中,变得越来越严峻紧迫了。他也从被暴晒得昏昏欲睡中,一个激灵坐起来,给头上浇下一鳖子壶温开水,准备投入战斗了。

他给南归雁回了五个字:

人在阵地在!

紧接着,他就看见勺把山口那边,开回了一个摩托队。他用望远镜一照,全是孙铁锤、狗剩、羊蛋、骆驼、磨凳这帮人。里面还有朱武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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