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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摇光星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7334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16:11

勺把山象征北斗星的斗柄,天文学上命名为摇光星。虽然排在七颗星的末尾,但它又象征着另一种意义的打头阵,所以也叫破军星。这是草老师在小学课堂上讲的。草老师说,这个斗柄指向东方,就是春天;指向南,就是夏;指向西,就是秋;指向北,就是冬。因此,北斗村上过学的娃娃,晚上抬头都能喊叫:“噢噢噢,那就是我们勺把山!”还能根据摇光星的指向,说出春夏秋冬来。这颗星可大着呢,有六个太阳那么重,是七百个太阳的亮度,就是离我们远了些,需要走一百零二光年。一百零二光年是个什么概念呢?草老师说,太阳离地球一点五亿公里,它的光照射到地球需要八分二十秒,摇光星可想而知。但我们村就非常幸运地对应着这颗恒星,希望你们当中将来有在各方面都能“打头阵”的人物。

这村里还真没人在外面打过啥头阵,孙铁锤家亲戚虽然在省城当处长,但不是本村人。有人笑话说,除了温存罐挃了冷活,端直跑到省上领导的车前告过状外,还真没发生过惊天动地的事,也没出过挃活人。早先安北斗考上大学,有人说可能会挃活,没想到,到现在还是“凉棒”,连正股级都没混上。但今晚,北斗村要挃大活了。不仅要来两个省部级、九个厅局级、三十一个县处级,而且科级都成了“跟脚驴”。正式消息是下午四点通报到孙铁锤这一级的,如果不是要来勺把山,只怕人走了,他也未必能搞清来了些什么角色。

南归雁自昨晚就不断地接到通知,每次都不一样。来的领导数字也一变再变。省上厅局级一会儿说来六个,一会儿又是九个。市县也跟着变。先说市委书记来,后说市长也要来,副市级和部门领导自是跟来一串。县上不仅要对口接待,而且还需增强服务保障,科级以下上人无数。直到下午四点,才有了相对准确的县处级以上领导名单。反正一共来四辆考斯特,另外还有十几辆安全保障服务用车。

这大的世事,好在县委、县政府办公室一早就来了人。中午,市委、市政府两办负责人也到了。主要接待都由市、县两级负责。镇上的任务,首先是安排好一顿饭,要求必须“四菜一汤”,不能超标,但也不能不像样儿。市、县四办主任与南归雁一道研究了几个小时,才把“四菜一汤”搞定:第一道是当地板栗炖土鸡,鸡头、鸡脖子、鸡屁股、鸡爪子都不要,外加木耳、牛肝菌;第二道是臭鳜鱼,围一圈清蒸黄花,据说是部领导的最爱,刚好县上也有一家安徽人开的小店;第三道是东坡肘子,碗底垫糯米糕,外围生菜、花椰菜加鹌鹑蛋,这个是省上领导的偏好;第四道要一份素菜,考虑来考虑去,还是弄了个素八样乱炒,食材涉及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汤是清炖王八汤,放大枣、枸杞、天麻、红参若干。主食也准备了四样:馒头、米饭、刀削面、燕麦疙瘩。方案一定,就立即打电话让县副食公司经理亲自押送有关食材、大厨和面点师傅朝北斗镇赶。其余就是安排临时歇息的地方了。

领导说了,不专门汇报,也就不需准备会议室。在车队进入北斗镇地界时,南归雁上到一号车,边走边介绍情况。关键是在县上车队出发前,王中石书记又亲自给他打了电话,说部省领导看完晚会后,要直奔下一个县城。这样北斗村就成了必经之地。南归雁立即想到了温如风。这不朝枪口上撞吗?刚好勺把山今夜也点亮了,山形还特别漂亮,领导一旦来了兴致,要下去走走,岂不麻烦大了?他在出发到镇界接待以前,紧急召见了朱武干和村里的孙铁锤等相关人员,不仅布置了领导所经过路线的接待任务,而且还特别叮嘱了温如风的事。孙铁锤把腔子拍得啪啪直响说:“放心南书记,他温存罐连领导的毛都见不到。必要时我就把驴日下的捆起来了!”南归雁立即制止道:“不敢胡来!看住就行了,不能用非法手段限制人身自由,这是底线。”孙铁锤非常轻松地一笑说:“包在我身上了!”然后,他们就各自分头行动了。

对于孙铁锤来讲,这也是北斗村千载难遇的特大喜讯。啥时这么多大领导能经过一回村上?就是不下车,忽地开过去,也得走十几分钟啊!更何况他这次在勺把山“点亮”上,特别用心费力。听说别的山都是方圆一公里安三十个灯泡,他就让安了四十个,明显比别人亮堂许多。勺把山这次真是要“打头阵”了!当然,灯泡质量另讲,反正这是南书记的工程,他必须让南书记满意。至于能亮多久,那要看南书记“过渡”多久了。不定下一任来,又让放孔明灯哩。

本来他们在晚会上都有事。接到紧急指示后,孙铁锤立马让羊蛋、狗剩、骆驼、磨凳几个平常跟他跑得欢的,快速朝村里赶。可这几个不仅要“锄草”“插秧”,而且还要光脊背“背媳妇回娘家”,他们可喜欢这一段戏了。孙铁锤说:“背垂子呢背,这事比天大,回!”他们就跟孙铁锤跑了。气得总导演一个劲地骂:“一群天底下少见的野百姓!乌合之众!”

回到村里,孙铁锤和朱武干先带人把领导要经过的路线齐齐勘察一遍,一些破旧的房子晚上倒是看不见,糟糕的是公路沿线田畔上,几乎十几丈远就是一个粪坑,不仅严重影响美观,而且臭气熏天。平常月亮地里,粪凼都是明晃晃的,山再一点亮,搞不好还能看出倒影来。这是北斗村人老几辈的务庄稼法宝:家家都在田间地头挖几个水坑,不仅积雨积雪,也攒粪攒肥。尤其是在芒种前后,又都给粪凼里添了家粪、牛粪、猪粪、鸡粪,是等麦收后种毁茬庄稼用的。谁都知道这一坑坑混合物沤烂在一起,浇地、追肥是一顶一的好料。可今晚这些好料都成了北斗村的“臁疮腿”“牛皮癣”。孙铁锤指挥动员起在家里看门的六十五岁以上老者,立即用苞谷秆、柴火垛甚至烂炕席,朝上面铺。家里没人的,他亲自动手跟狗剩这伙人到处挖抓东西往上盖。直到把沿公路边上的粪凼全部掩饰完毕,才准备治理温存罐呢。

安北斗他爹自打中午从温家后檐沟,接过儿子扛来的五十斤白面,勉强弄进压面房,先气喘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温如风还埋怨说:“安叔也不说一声,我上去背就是了,还让你老巴巴地跑一趟。如屏,快给安叔泡茶。”家里还等着几个压面的,都是现兑现地晚上要招呼客。温如风让他先回去,说等面压好,送上去就是了。并且说今天可能还顾不上。安北斗他爹明白肩上的重任,就说:“不急,你先给别人压。叔今天正好没事,你婶到镇上‘打连枷’去了,我在家里闷得慌,你这儿人来人往的热闹,叔也好混个心焦。”

安北斗他爹就这样留下了。一切都没有出现反常,他甚至还出去看过面架子,一旦遇见紧急情况,扳倒哪一架,既少损失,还容易把消息传递出去。他知道儿子埋伏在哪一块儿。那一块麦子长得最旺盛,麦穗长,颗粒大,一粒粒都鼓睁睁的,他是准备留着做种的。可儿子认为那里打埋伏最佳,他就不得不让去了。他甚至想到了过去看的电影《鸡毛信》,自己老了老了,却被儿子拉入伙,成“儿童团员”了。需要扳倒“消息树”的紧急情况,直到天撒黑都没出现。中途倒是不停地有人说镇上演“打连枷”“薅草”“放牛犁地”的笑话,温如风好像没多大兴趣,总是不接话。当有人说到集资安灯泡时他才插了一句:“你都把钱交给孙铁锤,说能让钱生儿子,小心给你生个癞蛤蟆。”

孙铁锤紧急动员全村老少把顺大路边的粪坑掩盖完后,才回到村委会,安排控制温存罐的事。在他看来,这就不是个事。一切都是领导惯下的瞎毛病。依得他,就一个字:揍!往死里揍!温存罐是揍没挨好,皮松哩。他爹孙存盆管了村上这么多年,就总结了一句话:嫑给谁好脸!一旦给脸,就都蹬鼻子上脸地来了。他让羊蛋和磨凳守住温家后门;狗剩和骆驼守前门;一旦发现问题,立即扑倒,必要时给一砖,等领导车队过去再放人。朱武干说,南书记有交代,在温如风这件事上,要统一听安北斗指挥,不能乱来。孙铁锤大包大揽道:“老朱,你嫑管,我的地盘我做主。安存镰弄啥磨磨叽叽的,还是文化人那点毛病,眼睛一半张天、一半朝地,老把温存罐当人看哩。那就是头驴,管他就得跟管牲口一样,一吆喝、二骂、三拿鞭子抽。鞭子抽着再不管用了,端直就上砖拍!都按我的弄法,保证把他扣得住住的。”朱武干还是坚持要与安北斗会合,一起商量着办。正在这时,安北斗就来了。孙铁锤一见他身上挎的那些玩意儿老想笑,开口先儴了一句:“安干事,背着长枪短炮的,是准备打温存罐的脑壳呀还是给他腿上钻眼哩?”

安北斗望着孙铁锤那张刮得跟青冈石一样生硬冷酷的脸面,突然发现,这家伙不仅浓眉大眼,而且还有了几根长寿眉朝下耷拉着。不过他老用手朝上抹,立棱起来,就有了张飞、李逵、鲁达之相。且眼睛也长得圆鼓睖睁,鼻子坚挺如削,嘴巴方正阔大,就是厚嘴唇略有些外翻。村里人都说,跟他爹越来越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难怪有地方算命先生说,他跟他爹都属奇人异相:要么命大福大、通吃八方,遇见战乱,还有可能出将入相,甚或率土一方;要么命浅福薄、终身是祸,即使平地走路,也会跌坑坠洞,死伤无常。为这事,孙铁锤还找过那算命先生,准备拍他一砖。谁知先生死活只承认他说过八个字:“命大福大,通吃八方。”并且还补了九个字,“绝对的!绝对的!绝对的!”可谁都知道,他老子早已死于无常了。孙铁锤倒是呈现出了蒸蒸日上的气象。

安北斗听完孙铁锤的安排后说:“不需要,你们都去搞接待。这么多车、这么多人经过村子,还有那么多游客,安全是第一位的。尤其小孩、老人,还有痴聋瓜呆的残疾人,车灯刺眼,喇叭又刺耳,容易惊厥乱跑,出了事就晚了。”

“可最大的隐患是温存罐哪!”孙铁锤说。

“那儿有我就行了。你和朱武干把主要精力放在现场指挥上。一是保证车队顺利通过;二是保证游客不出问题;三是确保村里留守人员都别朝车队和人窝里挤。任务重着呢,不是一个温的事。”

孙铁锤还巴不得安存镰把温存罐的破事一包袱揽了,他好耍人去呢。北斗村啥时玩过这大的世事。羊蛋、狗剩、骆驼、磨凳更不愿意在这样显赫的场面上,不露脸,不蹩腾,而去看守一个瘟神。

朱武干还把安北斗拉到一边问他:“你一人吃得消?”

“让这些人来,只会添乱。从目前看,温一无所知,还在打夜工压面呢。”

说话间,勺把山已在夜幕慢慢撒下中,渐趋明亮起来。整座山的轮廓一下被勾勒成一头下山虎的形貌。虽然村里剩下的看门老人和小孩已经不多,但还是发出了汇聚起来的噢嗬声,像是集体发现了天外来客。

与此同时,勺把山以外的天空,也都泛起了光芒,像是黑夜又被重新点亮一样。对于常年除了星月再无别的光源的乡村,无疑比往常闹元宵、耍社火更具浓烈的节日气氛。可也就在整个天空发出了星球爆炸般划破夜空的光亮时,安北斗抬头一看,所有星星都瞬间暗淡下去,就连十分丰盈的上弦月,也只剩下了隐隐约约一线乌蒙,像是许久不用而生了斑驳锈蚀的烂镰刀。

人们都朝勺把山欢呼奔拥而去,唯他站在那里,突然泪流满面,不能自持。昨晚就试过一次,据说七座山已全部点亮,可他在晚会现场看彩排,演出灯光十分强烈,让他难以想象外面的状况。他甚至还心存侥幸,以为几万个太阳能灯泡,大概不至于把灿烂星空毁于一旦。可今晚在远离主会场的地方,发现灯光对天空的污染竟是如此强烈,那就可以断定,整个北斗镇,夜空都是迷蒙一片了。他背在背上的仪器,突然比千斤还重,压得他甚至都想一跪不起了。

可南归雁再次发来了指令:

晚会已开始,大约一小时二十分钟后车队到达勺把山,务必做好最后保障工作。注意:小心村上对温如风采取过激行为,重大事情由你亲自决断。

<br/>

这次他没有回信,是不想回。他不认为这项工程能给北斗镇带来什么福音。把七座山点亮,除非用直升机在空中俯瞰,就像人间仰望星空,兴许还有一点意思,但也仅仅是一点意思而已。站在地面看,能比霓虹闪烁的城市夜景美到哪里去?而天空由此一片苍茫,这是多么得不偿失的一件蠢事呀!城市没有星空了,乡村也没有了。星星和月亮难道从此要进入神话世界了?他突然想到了那个坚持哥白尼太阳中心说的意大利人布鲁诺,最后甚至被宗教裁判为“异端”,活活烧死在罗马鲜花广场了。自己虽然活得很好,没有人要烧死自己,可关于保护自然星空的说法,在北斗镇也属一个“异端”了,更是一个让谁提起来都要乐得喷饭的笑柄。他每每挎着、扛着、驮着几十斤甚至上百斤重的观测仪器在前边走,后边就是一串扑扑哧哧的笑声。跟乡下人看疯子窜大街没有什么两样。

尽管他心里此时有一百个不情愿,甚至一千个强烈反对和抗议,但他还是准备去完成任务。他两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地走到温家压面房的道场边沿,借着一蓬牵牛花卧了下来。他首先听见了他爹的哮喘声,也听到温如风在说:“安叔,你都待大半天了,回去吧,我把这点面压完,就给你压,不用你老亲自招呼。”

“没事,我回去也是一个人,急得慌!”

安北斗感到他爹气都有些扯不上来了。放在平常,这阵儿娘早让爹躺下,抱着暖壶睡了。

花如屏也说:“安叔,不行你到外面看一会儿灯去,勺把山全都亮了。”

“能看见,我在窗户都睄见了。”

这时,安北斗又收到南归雁的一条信息:

晚会过半,严防死守!回信!

他嘟哝了一句:“守你个头!”但还是回了两个字:“知道。”

这两个字既能说明情况,也能说明情绪,让他南归雁分析去。他又举起“大炮”,对着天空搜寻一番,真的是什么也看不见了,气得他都想把仪器扔到温家猪圈去。

勺把山口那边终于骚动起来,开道警车先呜呜地过来了。

孙铁锤直喊:“让开道,让开道!轧死白轧了,村里可不管送葬!”

别人倒是吓得直朝后闪躲,只有狗剩、羊蛋、骆驼、磨凳几个蹦得欢实,还故意在要道上窜来绕去,生怕别人看不见这大的世事他们是拿事跑腿的。就听孙铁锤又骂:“你都朝前扑死呢扑!领导前头驴后头,铁匠炉子少圪蹴。你都不懂啥意思?领导前头绕来绕去,领导能待见?驴后头跟紧了,看不踢死你!铁匠炉子少圪蹴,小心铁水烫死你!都把马朝后抖,快,领导的车马上就过来了!”

正说着,一号车就在另一辆频闪得让人眨眼的警车及其警笛声中露头了。孙铁锤带头鼓起了掌。他最怕车队呼啸而过。又一想,即就是呼啸而过也是胜利,毕竟是过了。北斗村在自己当政的历史上,曾经过过这么一支大小官员比村里耕牛都多的队伍。

苍天哪!大地呀!不是过的问题,就在一号车走到自己面前时,突然减速停下,并且打开车门,先跳下来两个精壮壮的小伙子后,一连串走下了几个明显是很有派头的人。接着,县委王书记就喊南归雁。

南归雁坐在开道的警车上,据说从北斗村就是经过,他负责引路开道。从县上和镇上领导的安排看,也不希望在这个村子停留。因为这儿有一个著名的上访户,都怕惹“狐臊”。可铁道部领导见勺把山造型独特,又比别的山点得明亮,就临时起意说下来看看。这一下,大小二十几辆车里的人也都下来了。

打小卖蒸馍,啥事没经过。这是北斗镇见过世面者的一句口头禅。可今晚这世面,孙铁锤还真没见过。不仅大小官员排了三四百米长,而且随行记者也是扛着长枪短炮,有些像滑稽的安北斗,跑得满地都是。在一片噼里啪啦、咔哩咔嚓的响声和闪光灯中,只听谁哎哟一声,接着又是扑里扑通的几声响,原来有记者在找最佳位置和角度时,从玉米秆掩盖着的几个粪坑上跌了下去。跌下去的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下饺子一样在几百米阵线上跌下去了八九个。事后才知道,里面不仅有省市县的记者,而且还有北京来的大报名记。另外还跌进去一个准备给领导探路的啥子秘书长。不知谁喊了一声:“小心,凡铺着苞谷秆、麦草、炕席的地方都不敢踩,下面是粪坑。”接着,一股恶臭随着晚风袭来,大家就都捂着鼻子上车了。

王中石和南归雁都分别美美瞪了孙铁锤几眼,车队呼啸而去。

狗剩见孙铁锤霜打了一样蔫巴,就宽心说:“还好,大官总算没跌下去,要跌下去一个就下了。”

气得孙铁锤不知怒火该朝哪儿发,狠狠踹了狗剩和骆驼几脚:“你们能弄,能弄,能弄!为啥不把粪坑看住,就爱朝领导前头胡窜。给老子把大事误了。”

安北斗离公路较远,不知道那边都发生了什么事。当警车、喇叭声以及村里的吆喝声四起时,温家的钢磨和压面机也轰隆巨响着。安北斗卧在牵牛花中,甚至都能感受到磨坊地基的抖动。他无暇去看车队,只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家大门。这货门头上安了一个洗脸盆大的照妖镜。镜子里能把点亮的勺把山看得一清二楚。从山前经过的车队,也闪闪烁烁、历历在目。卧了一天,浑身发麻,他已活动起来,单等那千钧一发时刻的到来了。

可这一刻始终没有出现。车队在一片麦田旁似乎只停留了两三分钟,那一阵他还有点着急。如果温如风跑出来,飞奔着穿过一片花生地,冲到车队前也就只需几分钟。可车队又迅速离开了。直到那一字长蛇阵,消失在勺把山东头的急拐弯处,他的心才完全松弛下来。

温如风一天都没出门,只在快下午时,从后门出去上了一趟茅厕,还一边抖着一边就出来了。看来的确是忙。从前门出来吊面、晒面、取面的都是花如屏。外面那么热闹的世事,似乎与他全无关。说明保密工作做得好。总之,一场各方都觉得可能是很大的危机,竟然在当事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安然度过了。

但他还没有接到南归雁的指令,就仍卧在那儿戒备着。

只是温家突然传出花如屏的喊声:“安叔,安叔,你醒醒,你咋了?你可不敢吓我们哪!安叔!”

这一惊吓可不小,安北斗也顾不得隐蔽了,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了温家大门。他爹果然是晕倒在长青凳上了。

温如风及时关了所有设备,正在掐他爹的人中和虎口穴。

花如屏在拼命摇着他爹的身子,喊着都成哭腔了。

他一个箭步跑上前,一下抱住了他爹:“爹,爹,你咋了?爹——!”就在这时,他爹喉咙里呼噜了几声,似乎是醒过来了。

温如风是何等精明的人,一下大概就明白了原委,没好气地说:“安存镰,亏你做得出!多孝顺的儿子啊!日弄你爹在我这儿整整坐了十个钟头。坐晕了,差点出人命了!孝顺!天下第一大孝子啊!安叔今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都咋给你娘和世人交代!”

安北斗灰溜溜地把他爹背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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