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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猫头鹰说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5071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16:11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

我不得不声泪俱下地要控诉一番:我的家园被毁于一旦了。

小说本来轮不到我说话,可作者总是喜欢弄个动物出来替他跑腿磨牙。《喜剧》就犯的这毛病。不过那只屁股很大、长相颇为滑稽的柯基犬,永远只操心桌子底下谁勾脚苟且以及骨头那点小事。而我思考的是大问题。当然我们品种不同,也不能怪柯基犬没有雄心壮志,造化弄人,使命使然哪!我关心的是生死问题。人都说:夜猫子进村,注定要死人。那个夜猫子指的就是我们猫头鹰。关于生死问题,人类有个叫哈姆雷特的都问几百年了,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有我们掌握着有关生死的秘密。《喜剧》里的柯基犬无非狺狺狂吠、钻角摸缝、搬弄一些是非而已。而我们始终谨言慎行、大音希声。所谓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大致就说的是我们。不过我们不是一鸣惊人,而是一鸣要死人的。

我们的寿命一般在二三十年。我能活二十九岁零三个月又七天。人类永远不知道他们的寿数,这就是我们高过他们的地方。我们的历史主要通过口述,十分简洁,没脑子的闭嘴了事。不像人类谁都要讲话,有的废话连篇,有的满嘴喷粪,还要伐倒许多树木,制成纸张到处印发。人类从古希腊天文学家托勒密到今天,自以为掌握了星空的秘密,其实哪有我们知道得详细,我们才是夜的精灵。尽管我也不爱太过明亮的星月,晃眼得很,但并不影响我精确掌握黑夜的秘籍。

先说我们在星空的位置,距离地球两千六百多光年的地方,就有一个猫头鹰星云。你看看那脸,再看看那眼,像不像我们。不是酷似也是神似。有趣的是,那个星云刚好就在北斗七星的勺底位置。因此,我们世世代代住在这个地方跟人类一样,是有说法的。

现在我不得不代表动物界要对七星山“点亮工程”骂一阵大街了。

虽然我信奉的原则是:不庄严、不高冷、不静穆、不优雅、不卖萌,毋宁死!但我还是忍不住要骂一声:他奶奶的!

“点亮工程”对于我们猫头鹰来说是一场灾难。

都知道我们白天昏昏欲睡,多数时候如醉酒状态,努力想威严地坐卧于大树之巅,却因眼前白茫茫一片,而不时会踉踉跄跄、跌跌扑扑地显出一些“醉鬼”的丑态来。这让那些白天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家伙,不免传为笑谈。当然它们也只敢背后嘀咕,一旦到夜间恢复了视力,我就会立即将那些白天乘我之危的“嚼舌者”,予以逮捕。我在人类的破秤上也就几公斤,而面对猎物,从高空俯冲而下的肌肉收缩力量聚集到披坚执锐的利爪时,所产生的力量可达三四百公斤以上。扑倒一个人也不在话下。不过人类报复心很重,我们还是忌惮着他们的心眼、格局和猎枪。除了人,七星山上最大的动物就是野猪、麂鹿、猕猴之类。这些家伙我们也干过,不过是在夜间它们就寝时。有时用力过猛,或将猎物捣出脑浆,甚或扑空,让自己头脸抢地,伤及皮肉,几天都只能就近抓捕些诸如蛹卵、毛虫之类的蠢货。

经验告诉我们:淘神费力过大,且有一定危险性的事少干。尤其是猴子,太爱乱抓乱叫,我实在受不了那种泼妇式的一触即跳与浅薄。因而,我们还是以抓捕山鸡、田鼠、夜莺、飞虫类小动物为要。尤其是夜莺,我基本是见一个捕一个,倒不是它有多么美味,而是讨厌那种在夜晚展示歌喉的卖弄风骚。以为它唱得有多么悠扬婉转、高亢嘹亮,有时就把我已准备好餐盘正欲享用的美食给惊得四散逃窜了。当然,也正是它好逞能表现,因而,我的听力几乎没有错误判断过它的方位,而使它们在我的领地日渐稀少。

稀少的不仅仅是夜莺。自七座山点亮后,几乎所有动物都不翼而飞了。以我的观察,造物主最爱的是甲壳虫。几乎漫山遍野都是,据说颜色各异,还有能发光的。可惜我看不见。我的眼中只有黑白两色。只知道它们的命运也有天壤之别,有的演变成了天使,而有的终生都在滚粪球。对于我来讲,无论是高飞的“花大姐”,还是西西弗斯式的滚粪球者,都像人类餐盘中的鱼子酱与芝麻粒,我在享受美食时,总免不了要把它们夹在田鼠的头皮中,予以细细品味。即使大量动物在没有黑夜的七星山上无处藏身安歇,甲壳虫总不至于也落荒而逃吧?不,就连它们也在“点亮工程”中突然销声匿迹了。真是可笑至极,什么狗屁生命也这样敝帚自珍起来。我十分丰富的食物链条,几乎顷刻之间就变得牙唾不剩了。柏拉图有句至理名言:用词与事实必须相符。我说的的确是实际情况。白昼与黑夜对于动物界竟然是如此重要。

七座山但凡能跑、能飞、能走、能爬、能蠕动的,都搬迁一空了。我是凭借武力,暂且占据了一个山洞,才找到了一点黑夜的感觉,食品是我平常不大享用的蝙蝠。因为这家伙是古老生物,身上病菌很多。尽管我的肠胃消化与解毒功能十分出众,但有时也不免有胃疼和拉肚子的毛病产生。胃肠负责消化食品中的化学物质;肝脏负责解除化学物质与药物毒性;而心脏负责泵送血液,它们都是由特定的细胞和组织结构而成。由于山体被破坏,加上光污染,还有人类在安装灯泡时一些蚊虫拼命反抗攻击,而使他们使用了大量的杀虫剂、灭害灵(听听他们对动物的不恭),导致所有食品都有了我的内脏还难以快速进化到位以解除的毒素。食品安全是我目前面临的最大危机。尽管蝙蝠已让我饱尝饮食折磨,可就这点瞎瞎“余粮”也所剩无几。它们都抖抖瑟瑟地倒吊在黑洞深处,我转动头颅数了数,以日均食用八只的速度(已做到了最大节俭),大概也就能维持半月左右生计。何况还有趁我不备,偷偷溜出洞去,以求苟活者。

我恐怕也得考虑搬迁问题了。这可是个要命的问题。因为祖上数代都盘踞在这里。据姥姥讲,能守住七星山的任何一座,那就是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的日子。从父辈到我,也的确在遵从姥姥的教导中得到了实惠。据地方猎人说,我和父亲都是金色皮毛,比其他猫头鹰科贵重许多。父亲让一个猎人打死,猎人竟然被人类判刑一年零六个月,这个挨千刀的货应该处以凌迟!不过也终因他作恶多端,而在另一次打野猪时,跌下悬崖,尸骨寸断。正所谓猎人多死于虎口,武人必亡于剑下是也。北斗镇最会骑摩托的叫驴,不就是在摩托上摔死的吗?我最讨厌啰唆,可常常是讨厌什么自己就是那个毛病的沉疴最甚者。

我要说的是,北斗七星山,我独占了一个勺把,地盘足够展翅翱翔。食品也曾经丰富得朱门酒肉臭。那些盘桓在其他六座山上的同类(每座山上都居住着几十口子),都特别艳羡着我的“独户别院”,也有“参与开发”的各类磋商,都遭到我不容置喙的严词拒绝。我习惯于独自用餐,喜欢欣赏被我攫住咽喉的动物最后的哀嚎、惨叫和蹬腿表演。尤其喜欢独自安寝、思考一些大问题。总之,是独自享用着这个山头上的一切吧。哪怕多余的田鼠腐烂、雀鸟老死病故、昆虫一再蝶变作茧,也不许同类来享用一星半点。谁让我是金色的高贵品种,就连爱情,也是不大喜欢把谁娶进门来,让它成为永久新娘,从而破坏我独享宁静的。南宋有个名气不大的词人朱淑真写过一阕《减字木兰花》,开头就是:“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更像是在总括我的生命行止。人类以为猫头鹰是一夫一妻制的典范,那是大致情况,我属例外。需要的时候,我会到附近六座山上走走看看,遇见心仪者,就献上一只勺把山上的田鼠,以求美满的瞬间联欢。据说也留下了不少杂色品种,就由它们养着去吧!我只会像父亲一样,在适当的时候,挑选出一只别的动物议论纷纷的金毛品种,领来接续继承权而已。现在竟然在一夜之间,那“至于万世、传之无穷”的祖训,崩毁于一旦了。据说其他六座山上的同类早已撤离了,而我还在做最后的坚守,以保持仓皇辞庙时不同于它们的那点淡定与尊严。

让我十分不理解人类的是,怎么就那么喜欢热闹,以致晚上都要点亮。他们不是喜欢标榜孤独吗?什么百年孤独、千年孤独,好像孤独就是一种生命高级状态。可惜的是,他们连一刻也享受不了像我这样真爱真懂孤独的孤独者的孤独。他们没事就爱朝一块儿凑,生怕冷落得活不下去。动不动就要沟通,要寻求理解,甚至和解。终是活得猥琐而不自信的表现。尤其是连黑夜也不放过,要折腾,要狂欢,要娱乐至死。不像我在白天就会休息。他们自然也应该在黑夜中安眠一下。我见过他们睡觉的模样,那就跟死了一般。金钱、美女、美食、房子、级别、职称、荣誉都不要了,天下也跟着很是太平了。可他们一旦醒来,立即就会想到墙缝里偷偷塞着的那卷钱或什么金货;以及迫不及待要喂进嘴里的动物残骸;尤其是哪怕死也要先搂住再说的某种情欲烈焰的火山爆发。关键是他们的相互残害,只有死了才了了。一旦醒转来,害人之心便立马毒如蛇蝎般地膨胀起来。总之,我对他们自诩为地球上的高级生命,保留着还有很大提升空间的意见。

生命是什么,是运动,是呼吸,是反应,是生长,是繁殖,是吸收营养,也是不断排泄的过程。追本溯源,所有生命都有共同的进化根源,并且在基因层面相互关联。这是谁说的我忘了,我不喜欢考据,也不需要在C刊上发表论文,光注释就一长串。也许我们最早就是一条鱼,而后来有的站立行走,有的展翅高飞了。但从本质上讲,所有生命关系都是相互依存的。可人类偏要认为他们是高级生命体,有主宰和把其他生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绝对权力。比如“点亮工程”,就把我们逼得彻底失去了家园。他跟我们谁打招呼了?口头上喊叫要保护动物,实际又在以我们的牺牲换取他们的幸福与享乐。生了怪病,只要怀疑上某个病毒来自我们中的某个成员,立即就会予以无情捕杀。作为动物界的智者,我真是感到无助加无奈。他们见不得我发声,我偏想在他们狂悖至极时给以决绝呐喊。

我知道他们不喜欢“夜猫子的叫声”。人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足见他们对说出事物真相的动物有多痛恨。传说有一只白鸦因为告诉主人,说他老婆偷情,而主人一气之下宰了老婆,却又念着老婆的好,就把仇恨记在说出真相的白鸦身上,从而把它的白毛扒光,烟熏火燎成了一只乌鸦。从这个教训看,管住自己的舌头何其重要啊!谁烂嘴,谁将受到白鸦变成乌鸦的惩罚。可我还是忍不住要对人类的狂悖哇呜!哇呜!叫几声。

蝙蝠食物储量终于只剩下最后三只,我已毫不留情地实现了它们的转世。尽管惨叫得我也有些受不了那声波的过度振荡,但还是在它们的最后舞蹈中,给以剧终的造型。

我要彻底离开勺把山了。白天无法行动,黑夜又处处点亮。我只能在黑白交界的黄昏,冲出山洞,急速朝大巴山方向逃窜。实在不喜欢这个修辞,与我的尊贵有悖。可还有什么词能表达我此时内心的悲凉与仓皇呢?

苍天哪!怎么还有几只蜘蛛在洞口大加网络、以图抓捕小得可怜的散落蚊蚋。蜘蛛在我的餐饮中,大概相当于人类的螺蛳吧!虽不能作为主菜、大餐,偶尔食用一下也是有点意思的,何况我已节约食品到了面黄肌瘦、四肢乏力的地步。这些家伙似乎有一种预感,见我徐徐滑翔而来,立即日地一下,如飞机起飞与降落般地四散逃去。我自然是不能放过这最后的晚餐。只要它们细腿微微抖动一下,我就能判断出它们的准确位置。我们的听力是超常的,比人类高级一千倍不止。我们的耳朵一只高一只低,上下呼应、左右逢源,再复杂的集群信号,都能迅速辨别出来龙去脉。几乎没费吹灰之力,我就将蜘蛛和它们费了洪荒之力网来的蚊蚋(此时还紧紧搂在怀中)全部笑纳了。这实在有点不雅,像猪八戒吃人参果,还没尝出滋味,就囫囵下咽了。

我终于在灯泡还没有发光前飞出了山洞。仍是保持着基本贴住地面飞翔的习惯,总想最后再抓点什么带走。

大地呀!怎么就如此幸运地遇见了这只已让我讨厌很久的老公鸡了。只要食品充足,我们一般是不会去抓捕人类喂养的那些家禽的(肌肉也不筋道)。尽管我脚下三四百公斤的重力,足以扑倒他们圈养的任何动物,但我们还是保持着互不侵犯的基本生存原则。可眼下既然你们不仁,我也就不义了。何况是这只让我讨厌不止一两年的金黄色公鸡了。首先它不应该是金黄色(这颜色我也是听来的)。关键是它总有二三十只以上的母鸡陪伴左右,一派傲岸气象,全然缺乏生命的自律意识。它就是地上的一只公鸡而已,怎么敢在有金色猫头鹰出没的地方耍这等威风?苦我久矣!今天自然是要破除一些与人类之间的默契,将它顺手牵羊,不,是予以报复性惩戒了。稍事逼近,它就吓得双腿打软,单等束手就擒(你以为公鸡有多大能耐)。我只轻轻一抓,就像起重机吊了一只小绵羊,昂头而去。我看见身下失去了护佑的一大群母鸡,倒是有一种获得解放感,哥大哥大地发出了声部不同的纵情歌唱。

就在这时,我的家园爆亮起来,他妈的“点亮工程”!我要再晚几分钟启程,大概就会像醉汉一样栽倒在山洞外的某一个悬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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