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艳梅特别适应县城生活,觉得那简直就是换了人间。加上她爸又是一个副局长。在县城,也不算小官,一万多人口的地方,可以扳着指头数的也就那么几十个,并且还有那么多扛硬后台。自己调动,包括安妮上学,都没费吹灰之力。她所要做的事,就是将在镇上的穿戴打扮,全部换成“县城范儿”。县城人开口闭口别人都是“乡下来的”,曾让她很不自信过。自打她爸上任副局长,自己也正式调来,并彻底把浑身上下的衣帽鞋袜包括烫发样式革命一番后,走在人前就完全自信了。
最好的日子大概就是当“女光棍儿”。孩子利索了,上学接送有姥姥。想回家吃饭了,她一到家,她妈就能把饭端上桌。想出去玩了,哪怕唱歌跳舞到半夜,就说加班了事。晚上即使不回去,医院宿舍也能住,虽然是三人间,可平常真正在那里睡的至多一两人。关键是老公不在身边,她想跟谁吃饭、跳舞也没人管。偶尔也会感到寂寞,有点想安北斗。可一想起他那副窝囊相,抬孕妇、背死人、蹲坑放哨的,跟县城干部气质简直没法比,心里就会凉半截。尤其是她妈又爱嘟囔,她就更不愿解决目前的状况了。其实那天请客时,有人是问过她配偶情况的,结果让她妈一下给支吾开了。也不知咋的,她妈越来越见不得这个女婿,说好歹得让他在底下奋斗个正股级,要不然,嫌调来太给杨家丢人现眼。
安北斗来县城,提前也没跟杨艳梅打招呼,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尽管他也知道,她大概既惊不起来也喜不起来,可毕竟几个月没见了。他在酒店登记后,先洗了澡,才给她发信息。虽然有了手机,但还是很少打,她老不接。接了也甚冷淡。因此,手机也还是当传呼用了。过了许久,杨艳梅回道:“我五点半下班。”他就躺下睡了。一觉醒来才四点半。他也没再睡,就面对镜子,把头型捯饬了一番。大概是电吹风质量太差,还把最关键的一撮毛烫焦了,发出一股胶皮臭。他又躺下看了一阵电视,直到六点过几分,她才敲门进来。
杨艳梅现在完全是县城范儿了,尽管是自己老婆,见了面,他甚至都没有搂抱的勇气了。虽然此前,他已设想过多种相见法,都与激情四射、泰山压顶、势如破竹、鬼魂附体的量级相当。当人真的来到面前,那份高冷、淡漠,甚至身子人为一闪躲,他的激情和自信就顿失大半。那一身洁白到鞋袜甚至包包的装束,与他穿的酒店睡衣(尽管也是白色,但上面明显有烟头烧出了多个窟窿的破旧色)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那个他想象了一下午的久别胜新婚场面,不仅没有如期到来,而且还出现了让他生命激情顿感萎蔫的断崖式降级。
她用手摸了一下圈椅,看有没有灰尘。宾馆布草虽然破旧一些,卫生还是勉强能说得过去。她就跷起二郎腿坐下了。不得不承认县城与乡镇之间的生活差距。杨艳梅是比几个月前漂亮、年轻、性感了许多,甚至已逆回到生孩子以前的状态了。这还是自己的老婆吗?法律上肯定是,但心理距离,似乎有点像城里人会见乡下穷亲戚。
“你咋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能听出,她话里似乎有埋怨的意思,就结结巴巴地说:“明天过端午……来看看你和安妮。”
她端直说:“我端午值班,不放假。今晚……还要上夜班呢。”
他就有点恼火甚至上头了:“安妮……我也不能看了吗?”
她也觉得有点理亏似的:“谁说你不能看了。你……不是老惦记着星星月亮吗?”说着,还故意盯了一眼他的大炮筒子。
“看星星月亮咋了,恋爱时,你不是也爱看吗?怀安妮时,你不是还在山上没人的地方,敞开肚皮,说让孩子也提前看看星空吗?现在咋这反感的。”
她一笑说:“看吧看吧,那是你的事。像你这样的人,满县城我还没听说一个。社会都到哪一步了,你真有闲心。”
“怎么你也是这观点,我耽误谁的啥事了?”
“没有没有,你谁也没耽误。你吃了没,我给你带了些吃的。实在对不起,晚上……要值班,没时间陪你吃饭。家里……我知道你也不愿意去。”
“不吃。你拿走吧!”他真的生气了。
倒是杨艳梅起身脱起了衣服,并且是脱得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
他把头一直低着,只看见了她美丽的脚踝骨。
“要不要,不要我真上班去了。”说着她就要穿。
他突然觉得某种美好的东西是要彻底失去了,就站起来,哗地将睡衣褪到地上,一把搂住了她。并迅速找到了久别重逢后的兴奋。但对方似乎已没有什么激情,就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她甚至不愿深度接吻,头还一个劲地朝一边偏。自己是刷过两遍牙,而且还嚼了口香糖的呀!是不是电吹风烫煳的那块儿发出了怪味儿?他生怕她看见了自己头上那点“破绽”,但她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朝那儿正眼瞧过一下。他还是在努力寻找着昔日那份和谐与融洽。
“你稍快点,我真要值班!”
他就出溜下来了。
“是你不要的噢。”
他直想发火,可忍住了,说:“你值班去吧!”
她就穿起来了。
他没有下床,只用被子掩了掩。夫妻之间的这种生分,已有点深入骨髓了。
杨艳梅穿完衣服后说:“对不起,明天我爸我妈他们把安妮带到大姨家过端午节,大后天才回来。你要是能等住,孩子回来我们一起吃顿饭。”
他没有回答。他是真想看看孩子,因此,也就扔不出一句太过硬气的话。
她穿完衣服,进卫生间收拾了一下头发,就说:“我走了!”
门关得很轻,他能感觉到,她的离开也是轻快而又充满解脱感与自由感的。
他有些想流泪,但用双手捂住了脸。尽管没有任何人能看见这张脸,可他还是紧紧捂着,生怕暴露出自己的脆弱与无奈。
无论如何他都得见见安妮。她爷爷奶奶也嘱咐,一切要朝孩子身上看。有娃的人了,弄啥就得先顾着娃。他也能看出,安妮打小就依恋着姥姥、姥爷,杨家什么都有,似乎什么也都好。而爷爷奶奶在农村,每每回到家里,杨艳梅都是这不让吃、那不让动的,嫌有病菌,吃了摸了会生病。孩子与爷爷奶奶的感情也就疏远了。加上姥姥又不待见女婿,安妮就不由自主地对他也多了些冷眼和生分。可不管咋,她还是孩子,不能一直几月不见。他必须等待着那顿与孩子见面的饭。
这天晚上,县城夜空晴好,繁星灿烂。而北斗镇过去是比县城的天空要更加纯净幽深的,可惜现在满天脏得一星半点都难以找见。好在这个孤独寂寞的端午前夜,还有星空陪伴。他就扛着长枪短炮,上气象站的山梁上去了。
杨艳梅这天晚上并没有值班,端午正常休假。安妮倒是跟姥姥、姥爷去了几十公里外的大姨家。但她提前有约,要跟一个人喝茶聊天,并且地点就选在家中。
她匆匆忙忙从酒店出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家去了。因为他们定的是八点见面。而现在还有半个钟头,她得先回去收拾一下。
安妮他们中午就走了。给大姨拿东拿西的,家里整得有点凌乱。她胡乱将眼前的东西抓到她爸妈房里藏着,然后将客厅和自己房里都精心收拾一番,感到颇为温馨后,才装点起自己来。似乎哪一件衣服都不合身,哪一个发卡也不醒目提神了。试来试去,还是穿上了在舞厅第一次见他时穿的那件月白色连衣裙,十分简洁大方,只在胸前别了一枚价值十几元的金边红玫瑰。甚至让他误以为自己还是一个未婚少女呢。有那么夸张吗?她也半信半疑。
那天本来她是不想去的,可一起唱歌跳舞的“女光棍儿”们一再撺掇,她还是去了。天底下的事情,是什么样的人就能吸引来什么样的朋友,这帮“女光棍儿”不是离婚的,就是男人或男朋友出远门不在的,再就是大龄剩女。她们永远都有说不完的话题。连吃饭也是最能吃到一起的。麻辣烫都要最辣最麻最刺激的。那晚,有人说会有一个“大人物”来跳舞,歌也唱得特别好。其实她并没在意,因为她还是更喜欢跟“女光棍儿”们一起唱、一起跳。偶尔与男的跳一曲,也并不舒服。首先是县城的男人们都爱喝酒,酗酒后跳舞对她并不是一种享受,有时甚至被酒气熏得都想吐。再加上有的男人跳舞端直就心存不良,为此她都跟人翻过脸。但最终她还是去了,一去就盛开了一朵似乎还不愿轻易凋谢的花朵。
离八点只差几秒钟,门被敲响了,声音很轻很轻,明显是不想惊动他人。
她早已准备好冲向门把手,可还是矜持了一下,不想让他感到自己过于激动。但又不能盘桓太久,害怕邻居多事,会出来窥探打问。他的身份毕竟特殊。她也轻轻扭开了门,他一闪身就进来了。她朝楼道打量了一下,人影子都没有,并且提前她还故意关掉了一个灯,也再没人开启,显得十分昏暗。她轻轻关上了门。反过身,见他站得很近,似乎有一种想拥抱的意思,但她立即很是礼貌地表示了拒绝:“请坐!”他一笑,就朝她指定的位置坐下去了。
她给他沏了茶。都是早已准备好的,只需把开水倒进去就是。沏完茶,她坐在了他对面较远的沙发上。那种刻意的距离感,又让他微微笑了一下,笑得很优雅。乡镇与县城的距离有多大,县城与省城的距离就有多大,甚至更大。这是她对这个男人的基本感觉。
他说:“我终于把你爸对上号了,在一个会上。”
“你高高在上的,还能看清底下的一个副局长。”
“想看谁,再远也能看清楚。”
她脸唰地就红了。自结婚后,都很少有这种十分过激的羞涩感。
“你爸跟你长得很像,高鼻梁大眼睛的,年轻时一定很帅!”
“听我妈说,我爸年轻时可没让她省心过。”说完这话,她自己先笑了。
“你大概也很难让人省心吧!”这话意味就深长了。
她急忙说:“我可是太让爸妈省心了。就一傻乎乎的白大褂。”
“你……那一位……觉得你省心吗?”
她的脸又红了,随口答了声:“那当然。”不过急忙把话题引开说:“你们明天也放假?”
“没有说放,其实是放了。”
“你都不准备回省城一趟?”
“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就地过节。”
她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忍不住地问:“我不相信……储县长会是一个人。”问完这话,自己的脸已发烫了。
“真的一个人,都离几年了。”
“追求的……大概排成长队了吧!”她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话来。
“没有没有。哪顾得上啊!”
储县长其实是储副县长。准确地说,是来挂职的科技副县长,叫储有良。原来是省上一个研究所的副研究员,后来想走仕途,找到要害人点拨了一下,以无党派身份提到了副县级。到了县里,其实啥也干不了,既不懂农村工作,也不懂经济工作。以为他懂科技,让分管了一两个部门,也是被他搞得一塌糊涂。底下人叫苦不迭,有的甚至要辞职,说还没见过这么“日巴欻”的干部。王中石书记也很无奈,就把他挂在“空挡”上,临时搪搪差。因此,他也就有了大把的时间游山玩水、钓鱼打牌、跳舞唱歌,单等“下挂”时间一满好走人。大家也都希望上边快点来考察,提拔走了都安生。
杨艳梅开始也听到过一些闲话,不过从自己接触看,觉得这个人挺有趣味,挺有风度,而且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么年轻,就副县级了,前途自然不可限量。当然更重要的还是跳舞、唱歌都有感觉。他个头挺拔,可谓风度翩翩、洒脱不羁。就连探戈、伦巴也都跳得把县城的舞迷们能甩出几条街远。在他的带领下,她的舞技也日渐长进。不过在舞池里,贴着她的耳朵,他已约过她好几次,让到他的住处去聊聊天,她到底没去。储县长毕竟太扎眼,她也不愿去蹚这浑水。实在是一约再约,刚好端午节爸妈要去大姨家,她就同意他到家里来了,这样一切都主动些,免得面对难堪时不好应对。不过终是自己想见,才有了这样的安排。
孤男寡女的两人世界,又有一份不会有人打扰的安全保障,果然是十分快意愉悦。她提前就已把音乐放好,不过声音调得很低,这样使房内更有一种温馨与神秘感。
他呷了几口茶,就起身说:“来一曲吧!”
“在家里跳呀!”
“这环境多好。”
“不跳不跳,咱们就坐着聊天。”
他已上前躬身邀请,并很是有分寸地把她拉起来了。她在推辞,她在退让,但终究还是和上他的舞步,开始了暗红色灯光下的旋转。
这是与歌舞厅完全不同的环境,两人一擦身,她立即就有一种陷入感,陷入了什么不得而知,只是觉得随时都有引爆的危险。可恍惚间,她又希望爆炸,希望像飞蛾一样扑进这爆裂的火焰。而他把她越搂越紧,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已搂进了她的卧室,并且直朝床榻抵压过去。她一个激灵猛醒过来,不,这算怎么回事?竟然是在自己能够防范的家里缴械投降了。她与安北斗恋爱一年多,他都没敢碰过她的身子。她喜欢这个男人,对这个男人有感觉,但也没有准备跟他上床啊。这是怎么了,一切都稀里糊涂、不明不白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进行下去了。
她突然把他朝开一掀,郑重地喊:“储县长,你干什么?”
他很是赖皮地一笑说:“你说干什么?”
“不跳不跳了。到客厅喝茶。”
“再跳一曲嘛!”
“不跳了,要么喝茶,要么……您就请回去休息吧!我爸妈他们……兴许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们不是走亲戚去了吗?”
“说不准,回来也就几十分钟的事。”
储有良还想推进,发现她推托的感情的确是真的。再加上也害怕她爸妈突然返回,他给发干的嘴里咕咚了几口冷茶,就撤退了。
他一走,她就突然想到了安北斗,觉得挺对不起他的。她甚至想到酒店去陪陪他。可到酒店一打听,说人已背着长枪短炮,上气象站山梁上去了,还拿了一床被子。气得她都想砸了他的门。这阵儿又有点后悔,不该让那么美妙的音乐舞步,终止在床前了。
安北斗今晚收获不小,竟然看到了五年前在黄道附近出现的那颗小行星。他当时就起名为安妮星。他甚至还把她们母女弄到山上守了半夜,想让孩子亲自看看这颗星星,并且说一旦证明是新发现,他就要上报小行星中心,予以编号命名。虽然杨艳梅觉得他有些“说鬼话”,但一家人还是很兴奋地把星空守了半夜。
他有好多次对小行星的特殊追踪,但都证明不是自己独一无二的发现。在浩瀚星空,找到一颗属于自己发现的小行星,是许多天文爱好者的梦想,但真正的发现者却寥寥无几。说明了发现行星的难度以及需要运气。但这颗小行星让他有点大喜过望。他清楚记得,那也正好是五年前端午节前后。那晚天空清纯得像擦拭一净的玻璃板下压了一块湖蓝色的透明纸。望远镜焦距刚调好,这颗不曾见过的小行星就进入了画面。以他十几年的天文知识积累,十分敏锐地觉察到,这可能是一次新发现。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山下,把杨艳梅和女儿接上来,想共同见证这颗他十分肯定的发现。那时杨艳梅也觉得野外过夜挺浪漫,虽然她妈说他们是一对神经病。可当他把她们母女接上山后,那一块却起了阴云,小行星消失得无影无踪,并且几年间都再没见过。但那一块始终是他的关注点。凭记忆,他断定,兴许这就是五年前光顾过的那一颗。他多么想现在就飞到山下,把她们接上来,亲自见证这颗他已在心中命名为安妮的新星哪!可他知道,女儿不在县城。杨艳梅即使不值班,对这个也已兴趣全无了。她甚至已将她妈那句话挂在嘴边了:你有病吧,老白眼张天的!他就只好一人独自享受了。
端午节这天,杨艳梅没有见他,是提前说过的要值班。医院值班,一上手术有时十几个小时,他也理解。但她给他送来了粽子,还有一些吃喝,倒也让他感到温暖。晚上,他依然去看那颗小行星去了。那个吸引力比什么都大。他甚至还怕她突然下班后,说要来宾馆休息,他还舍不得丢掉这次难得的观测机会呢。好在直到天亮,她都没跟他联系。直到中午,他正睡着,手机短信响了一下:
下午五点,我带女儿来宾馆,咱们一起吃顿饭。
五点她带着安妮准时来了。他兴奋得不停地给安妮讲着五年前那颗小行星可能回归了。为此他还给她讲了哈雷彗星的故事。他说天空的彗星和大海里的鱼一样多,光太阳系就在千颗往上。而这里面最数哈雷彗星出名。这是一个叫哈雷的英国天文学家,通过天体运行规律计算出来的彗星。据记载,这颗彗星七十六年出现一次,轨道如出一辙,哈雷便断定,是同一颗彗星的三次回归。并预言,七十六年后,它会再次回到太阳附近。可这时哈雷先生已经五十岁,觉得自己看不到它归来了。就在他去世后的一七五八年,彗星如期而至,因此这颗星星就被命名为哈雷彗星了。他对安妮说:“一九八六年,哈雷彗星又回来过一次,爸爸此生有幸,总算见过一面。二〇六二年,它将再次回归。而那时你都六十多岁了,爸爸也许不在人世了!爸爸今天要给你讲的是,五年前我在阳山冠上看到的那颗小行星,也许又回归了,我会计算它的轨道。如果证实是同一颗,我就准备申请以你的名字命名!”他还让安妮今晚跟他一道上山去,说或许能亲自见证呢。
在一旁点菜的杨艳梅叨咕了一句:“又说鬼话!”
安妮倒是很有兴趣听天文故事,不过她也问了一句:“爸爸,昨天过端午节,我还给姥姥说,你发现过一颗天上的小星星,要以我的名字命名呢。姥姥说,你爸尽干些不打粮食的事,有能耐把那颗星星拉回来,拴到自家后院才算本事。”
杨艳梅瞪了安妮一眼。
他说:“星星在天上那么漂亮,为啥都要拉到自家后院拴着呢?”
杨艳梅诌了一句:“你有那本事吗?”
“就是有那本事,有那必要吗?把好东西都拉回自家后院拴着,你们就给孩子教这个?”
她啪地把菜谱一合:“莫非你还要让安妮也跟着你去弄那些没头没脑的鬼事?娃连作业都做不完,你趁早歇着!”
杨艳梅有时也不喜欢她妈的浑身世故相,可有时不自觉地就重复了她妈的语言、表情、动作,这大概就是母亲对子女耳濡目染,以致根深蒂固的影响力了。
见一面越来越不易,他也就有所克制,不让说天文,就跟孩子说了些学校环境,以及老师同学方面的事。
这顿饭吃得十分别扭,虽然鸡鸭鱼虾样样不缺,可滋味已不同于过去所有的家常便饭了。他突然感到,他的爱情、婚姻、家庭也像星际运动一样,似乎正在朝着永别的方向迅速演进。看着女儿的样子,他心中暗暗期盼着:但愿这个永别之时不要来临,或者不要来得太快,他还有点接受不了。
她们走后,他回到房里趴在床上,眼泪终于止不住哗哗流淌出来。
眼看天色已晚,他洗了一把脸,准备再上山观测去。据他估计,这颗小行星有可能像五年前那样很快消失,他还需要拍下更多的资料,以利于轨道计算。可就在他扛着仪器刚出门时,南归雁来了电话,说温如风突然失踪,据他老婆讲,有可能去了北京。他已派人来接他,一个半小时后镇上要召开紧急会议……
气得他猛地把电话挂了,手机扔了的心思都有,真是自己给自己买了个“拴狗链”。不是早已说好,再不管温如风的事了吗,死缠住我干啥?镇上干部又没死完,就我这只鳖好捉是吧?他开始想得很硬,不管,大不了给个处分。小行星可不等人,再捕捉,就是五年以后的事了。他多想给女儿在她充满梦幻的年纪,摘下这颗星星哪!这时,手机又连续响起来,见他不接,就用短信“速回”“切切”着,比催命鬼都难受。
“南归雁,我操你八辈祖宗了吧!”
可再一想,毕竟端着公家饭碗,关键时刻松螺丝,也不是自己的处事风格。他就骂骂咧咧地准备返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