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凌晨两点了,北斗镇会议室还灯火通明着。今晚与会人多,连孙铁锤都列席了。
何首魁自叫驴开摩托翻车受伤后,躺了一个多月,因案子太多,已拄着拐上班了。今晚也被南归雁请了来,脸比以前更黑。
安北斗坐在大长条桌的最远处。照说还有连副股级都不是的新来者,他不至于活得如此叨陪末座。可今晚他偏要坐在这里,看都不看南归雁一眼。他对面就是孙铁锤。
温如风是今天一早出门的。按说昨天才过端午,不至于走得那么匆忙,可他就是一早就走了。有人看见他是顺河而下的。肩挎一个人造革皮包,手提一个大拉锁包,背上还背了一把二胡。有人开玩笑说:“温师,你这是出门卖艺呀!”他只哼了一声,没搭腔。温如风打小就能拉几下二胡,别人戏称“杀鸡”。安北斗知道,他弄了这么多年,把个《赛马》死活硬是拉不下来,好多地方酷似钝刀子杀鸡。这货背着二胡,明显是有出远门的意思。
自端午节前安北斗彻底交差后,接管温如风的是新入职的镇北漠。这名字有人开玩笑说,是适合做封疆大吏的,偏只考上了小镇的公务员。南归雁根据安北斗的分析,估计麦收前后温如风是不会出门的,镇北漠也就有所放松警惕。何况派他去驻村,也不单纯是看守温如风。谁知这家伙竟然在端午的第二天就上路了。
仔细分析,温如风是早有准备的,端午前就抢收了麦子。不仅快速收割、脱粒、烘干,而且地也平整出来,把毁茬苞谷都点下去了。还栽了几垄红苕蔓。当有人说他背着二胡,像卖艺的一样出远门了时,镇北漠就赶紧给南书记汇报了。孙铁锤也上门找花如屏问。花如屏糊了一脸的面,开始死不承认,后来问得急了才说,大概是去北京了!
天哪,乱子惹大了!
当所有被通知的干部集中到镇上会议室时,安北斗也赶回来了。他一走进北斗镇地界,见几座山都鬼火一样亮着,天空脏兮兮一片,就想骂人。当然最想骂的还是南归雁。
南归雁见他走进会议室,还站起来招呼了一声:“北斗,辛苦你赶回来了!”
他端直给了南归雁一个脊背。
南归雁仍是很礼貌地让他朝前坐。在机关,他有固定位置,可他偏就在末座叨陪了。大家把情况分析来分析去,他始终一言不发。
何首魁也趔着身子,看似是腰有伤,其实也对南归雁大有不屑。但南归雁始终对他礼貌有加:“何所,还是请你先做指示吧!”
“不敢。”可咳嗽了一声,何首魁还是开腔了,“这完全是小题大做。天要下雨娘要嫁,让他去嘛!我一直搞不懂你们怕啥?比如他告我渎职,我就不怕。证据不足,我就是阎王也不能随便拿人。急头半脑的,净办些皮焦里生的案子,教训还少吗?我不怕人叫我何黑脸,漂不白,没治!”大家哄地笑了,他接着说,“都半夜两点多了,我这腰也陪不起了。派出所就这态度,要人没有,要枪不敢给。我觉得也没必要让一个温如风牵着鼻子跑。哪怕上联合国告,让他告去嘛,怕啥?失陪了!”说完,他站起来,拄着拐一瘸一瘸出去了。南归雁还喊了两声“何所!何所!”,没留住。
这事无论何黑脸管不管,他这个书记都得管,这是镇上的大事。最后他决定,由副书记带着朱武干、安北斗、镇北漠一起,明早顺河朝下找。从行进路线看,温如风这次有可能从另一个县出境,然后迂回进京。南归雁还带着人走到地图前,画了几个红箭头,颇似一场战役打响前,指挥部里的调兵遣将、运筹帷幄。
安北斗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就又被卷进了温如风的烂事里。
会议结束时,南归雁还故意走到他跟前,想与他握握手。他的手没伸出来,并且还反问一句:“你咋保证的?”
“事态不是扩大升级了嘛!你最熟悉情况,知道他的秉性,你不出面谁出?”
“你就能捉鳖!”说完,他一脚踢开门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随着副书记一起出发了。因为要撵人,他也没好带更多行李,但单筒望远镜和照相机仍背着。副书记还说:“北斗,背这些东西能跑动?”
“绝对落不到谁后头。”说着,他还真走在了最前边。
当他们一路找到另一个县城,折腾了一天一夜,连温如风的蛛丝马迹都没寻见。副书记就决定,由安北斗和镇北漠端直去北京。南归雁有指示,如果在另一个县城找不到人,温如风就有可能放了烟幕弹,仍是从本县出境的。因此,副书记又带一干人折了回去。
安北斗带着有点瓜头愣脑的镇北漠,从北京一出西站,就傻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两人嘴张多大,东看看,西望望,世事大得没法想象。他见镇北漠的嘴比他张得还大,更冒傻气,他就把自己的嘴先合上了。看来一切主意都得自己拿,镇北漠说是大学生,也没进过北京,人不跑丢都算万幸。
他先走近了一个戴着红袖圈的老大爷。有红袖圈,就是一种问路的安全保障。红袖圈上印着一圈黄字,好像与卫生、治安都有关系。但老大爷眼神并不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上,而是操心着各种随手扔下的瓶瓶罐罐、纸壳纸盒。在不远处的墙拐角,就放着一个他收集杂物的蛇皮袋子。说是拾破烂的,却戴着红袖圈;说是治安卫生管理员,却兼顾着拾破烂。安北斗想帮他给蛇皮袋子里塞纸壳子,老大爷明显是有一种警惕的:“干吗?干吗?”一口标准的京腔,嘴里像是转着一个陀螺,让人立即就肃然起敬了。
他也用普通话回敬了一句:“叔,额(我)们是西北的,来北京办点事情。请问一般来京告状的人,都会朝哪搭去?”
这段普通话说得,连一个字都不标准,让镇北漠的脸甚至都有点挂不住。
戴红袖圈的老大爷更加警惕起来:“哪儿的?”
“西北,就是歌里唱的‘我家住在黄土高坡’那搭的。不过,那是歌儿,额们那儿山清水秀,跟北京一样,美得太太!”
这时一阵狂风袭来,风里还弥漫着黄沙,把老大爷一堆没收拾进口袋的杂物,刮得到处乱飞。他和小镇都急忙去帮着挖抓舞弄。
这举动大概使老大爷产生了好感,但也并没有放松警惕:“来告状的?”
安北斗急忙解释说:“不,额们是来找人的。”他还用动作比画了一下,“干部,我们是国家干部。有证件。”说着,掏出了工作证。
老大爷接过工作证瞧了瞧,有点不屑地说:“什么人儿都来北京告状。知道北京吗?且大啦!省长市长来也未必能摸着门儿,一个犄角旮旯的小镇子,来告谁呀?不瞎折腾吗?告着告着就都拾了破烂儿回不去啦。”大概是说到拾破烂觉得有些不妥,又改了口,“何苦呢?”
“您说得太对了,额们就是想把他领回去。不知他会到哪搭去。”
“嘁,能去哪儿。无非是天安门广场溜达溜达,有的也会扑通跪下,把人吓一跳。再就是去南城西街递状子去。那地儿热闹,房价儿也便宜。除了大冬天儿能冻死人外,其余时间朝天桥下一躺,运气好了,还能瞧见启明星。”
“天安门、南城西街都在啥地方?”
“公交车牌子上多了去了,随便儿瞧去!”
然后,老大爷就去管一个吃剩下方便面汤盒随手一撂,准备扭头而去的旅客:“哎哟喂,您,说您哪,干吗这是?就您家后院儿恐怕也不该这么糟践不是?这可是首——都!您以为是什么地儿?嘛东西都能乱扔乱倒,捡起来您哪!”
小镇终于说了一句:“真是北京,拾垃圾的都说普通话,还您哪您哪用的尊称。不像咱们那儿人,说普通话,十个字有九个半音都不准。”
安北斗白了他一眼:“走,处(去)天安门!”还是普通话,还是一个字音都不对。
小镇捂住脸跟着走了。
去天安门的路果然好找,公交站牌上到处都是。他们很容易就挤上了一辆公交车。大概是他们日夜兼程,连脸都没顾得好好洗过,这阵儿在密闭空间,身上立即就散发出一股怪味儿。挤在身边的人,都用眼睛把他们斜视着,有的还努力屏住呼吸。一个脸庞丰盈白嫩得像十五月亮一样的阔面大妈,甚至还用胖乎乎的手在鼻子前扫了扫,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地嘟哝了一句:“要了人的小命儿啦!”她拱开人群,想朝一边挤,头过去了,宽阔的脊背和肥硕的臀部却还夹在后边,愣是闯不过关。安北斗还担心望远镜被挤坏了呢,却见人群像被他们引爆了一般,都仄斜着炸裂向四方,跟他们保持了一定的间距。他和小镇都突然感到了自己的寒酸和卑微。小镇背的帆布包,虽廉价,还算时尚些。而他挎的人造革拉锁包,拉链坏了一半,用蜡烛膏了又膏,勉强拉上,还是有一段没一段地开裂着;加上头发纠纠结结地蓬乱,汗水还把它们一缕缕扭成了股;再配上一架脱皮掉漆的望远镜,看上去真像一种怪物了。就连说普通话,他觉得过去也没糟糕成这样。上大学那阵,开始也很是被同学笑话了几个月,后来还算说得不赖么。怎么才回去七八年,就一个字音都发不准了。难怪连小镇也有些瞧他不上,一开口,那小子就显出一副觉得丢人败兴相。
他们终于在天安门站下车了。以为就是天安门了,谁知走了好半天,才看见天安门城楼。两人都很是激动,来到国家的心脏了!他们所做的一切工作,都与这里紧密相连着。两个低到尘埃的最底层小公务员,心跳在加速,且不由自主地把嘴又张得大了起来。不是傻,而是惊愕、喟叹:这才叫天大的世事啊!打上小学起,这里就是最向往的地方,今天终于来了!双脚就真实地踩在这块大地上了!回去可以给许多人炫耀我去过天安门了!好大好大呀!比想象中的要大好几倍不止!安北斗突然想,一个温如风,就是跑到这里头顶状子,喊叫几句他那半棵树的事,再捎带着骂几句孙铁锤、何黑脸,又能怎么样呢?至多被人当成疯子,傻看两眼而已。
他们一边找人,也一边把心中的胜景都看了个遍。在金水桥畔、华表之下,还有大会堂和人民英雄纪念碑前,他还给小镇照了相。小镇给他也照了。这小子,回去一冲胶卷才发现,凡给他照的,不是只有脖子以下,就是只有脖子以上,再就是半个脸在镜头里,半个在镜头外。小镇还瞧不起他,他才半个眼也瞧不上小镇呢。
他们来回在天安门广场篦梳了好几遍,确实没有发现温如风的踪影。眼看下午四五点了,小镇又累又饿,说他快不行了,一屁股坐下,再没起来。安北斗又朝人群密集的地方搜寻了几番,才决定朝南城转移。
在以后数天里,他们就半天到天安门、半天到南城西街查找,直到过了夏至,温如风都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