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亮工程”把北斗镇的确是在全县和全市都“点亮”了。至于说引起了省上甚至中央领导的注意,连南归雁都知道那是夸饰之词。他懂得哪一级以上才叫中央领导。说“点亮”了全省,可省电视台新闻里“点亮工程”仅闪了一秒钟,解说词还是领导沿途考察如何如何,压根儿连县上的名字都没提。并且那一秒钟画面里,领导指指点点的身影还占了近一半。市上电视台倒是给了不少镜头,他也露了半边脸。的确只有半边,不过鼻子还算完整地框了进去。他能理解,如果给他露了全脸,市上领导就剩下半边了。有熟人还打电话说在电视里看见他了。他自嘲说,半个脸,也只有你能认出来。就这半脸之露,竟然引来全市好多单位的考察热潮。县电视台更是大张旗鼓地跟踪报道,并且还让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分多钟,图像自是霸屏了。如果再给些费用,可能还能给他们搞一小时专题节目呢。实在是价钱谈不拢,才搁下了。不过北斗镇“点亮工程”,一时还是成为全县甚至全市文化旅游发展的“新亮点”了。就在学习参观络绎不绝、游客成群造访时,温如风上访事件,也再次把他整得灰头土脸,不,简直是狼狈不堪了。
开始他也希望温如风只是吓唬吓唬镇上,去了别的地方。安北斗每天在北京给他的回答只有三个字:没见人。他知道安北斗不是一个敷衍塞责者,也不喜欢讨好巴结、夸大其词,没事偏要把事说得很悬乎。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他不可能给你编出一句谎言来,让你兴奋一阵,然后才觉得竹篮打水一场空。有时真需要这种效果,哪怕是兴奋一会儿也行,可你别指望这家伙能制造出来。但他也绝对相信安北斗一切都会尽力而为的。
当十几天过去,温如风一直没有回家,安北斗也无任何消息时,最坏的结果果然来了。电话竟然是王中石书记打来的:
“南归雁,你怎么搞的,给全县捅下这大娄子?”
他就知道事情不妙:“王书记,怎……怎么了?”
“还怎么了,你们那个温如风,捅天了!立即到北京领人去!”说完电话嘭地挂了,明显是很生气的样子。
他把听筒握在手中半天才勉强放到话机的凹槽里。
刚转身,就见何首魁已站在他身后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说:“你不是派人去北京了吗?咋还需要派出所去配合?”
南归雁不知道具体情况,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何首魁黑着脸问:“你们还去人吗?县局要求我必须去。”
南归雁急忙说:“我跟你走。”
何首魁不耐烦地说:“对了对了,你去干啥?我只是按县局要求,给你们说一声。不就一个温如风嘛,我一个人就拎回来了。”说完,何首魁转身就走了。
几天后,温如风倒是被“拎”回来了,可何首魁“拎”得过了头。据温如风说,一共踢了他三脚,一脚在大胯上,离最敏感部位只差几公分;还有两脚在屁股上,他的臀部非常瘦弱,经不住何黑脸这两脚。温如风哗地脱下裤子让南归雁看时,的确还有两个紫乌的撞击点,肿得像变质的桃子。他几乎是当着镇上一堆干部的面褪下裤子的。里面也没穿裤衩,还打起转身让人看了臀部,又看前胯。穿上裤衩,的确是影响三处踢伤的视觉冲击力。朱武干急忙喊叫把裤子提上,他偏不:“你们端公家饭的都不要脸了,我个平头百姓还要啥脸。我准备上县找他王中石看去,就在县城十字路口脱了看。”南归雁急忙劝他,并硬帮着把裤子提上了。
他安顿朱武干把温如风弄到客房先住下,这边听安北斗和镇北漠的汇报。
镇北漠说:“北京光天安门广场都不止镇中学操场一百个那么大,找人实在太难。”
他直问:“老何为啥要踢人家嘛,还嫌不麻烦是不是?”
安北斗没说话,还是镇北漠在回答:“既怪何所,也怪老温。何所开始态度也能说过去,他就是那么一张黑脸,笑着比拉下还难看。谁知老温死不上套,走着走着,就朝一边溜。北京大得没边没沿的,一钻进人群,鬼都寻不见。他都偷着溜好几回了。何所那脾气么,就给了几脚,人才乖乖回来的。”
“这一踢,麻烦不更大吗?!”
南归雁又问了些其他情况,安北斗始终一言不发。他说:“北斗,你觉得下一步该咋办?”
安北斗拿鼻子哼了一下说:“我知道该咋办?!”这家伙好像对让他重新接手温如风的事,仍心怀不满着。别人想去京城逛一趟,没安排上,还闹情绪呢。他倒好,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看着他好长时间没理发而变得像毛冬瓜一样的脑袋,还有那个听说已摇摇欲坠的家庭,他也有些歉意,就说:“先去洗个澡,吃了再说。”
安北斗起身就走了。他又问了镇北漠一些情况,仍是理不出个把能安抚住温如风的头绪,他就上派出所找老何去了。
老何根本就不认同现在这种处理方法。第一,他不愿意去领人,是局里下了死命令,说只有他这样的老公安才能对付住“老油条”。第二,他承认踢了温如风三脚,那也是迫不得已。准备踢第四第五脚时,让安北斗挡了。他说再让他逃掉,还得花更大的人力财力去找。你镇上有钱,就派人满世界找去吧!老何说他已给县局报告了,那三脚,随时等候处分。第三,老何仍是让别太把温如风当回事,比他案情重大的有的是。还是那句老话:没查个水落石出,不能弄个冤案去安抚他。总之,何首魁认为一些领导是怕出事,怕丢乌纱,还想当好人。温如风跪一下能咋?还跪成爷了?谁想认这个爷认去,反正他不认。他只认事实,只认法。说着他还把警棍折了折,像是要动刑的样子对隔壁喊:“小高,把那个强奸幼女的哈货带到审讯室。对不起南大书记,我出去好几天,攒下一堆案子推不动,回头谝!提人!”
南归雁找了一肚子气回到办公室,文书就说县上来电话了,信访局要召开联席会议,专题研究温如风上访事件。通知让他和何首魁,还有安北斗、镇北漠去参会。
他本来是请了县文化局、商业局、旅游局的人来,要商量如何进一步搞好“点亮工程”以带动旅游发展呢,就不得不给几家分头打电话另约时间了。叫何首魁,人家坚决不去,只派了副所长支差。县上不同意,何首魁问强奸幼女案大,还是温如风半棵树事大?最后上边也不得不退让,就让副所长去了。
会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晚上九点半才草草收场。政法委书记主持会议。南归雁先检讨,说把人没看住,然后由安北斗和镇北漠介绍情况。安北斗还是没说话,仍由镇北漠把进京的前后经过讲了一遍。镇北漠提前做了充分准备,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整得跟说评书一样环环相扣、引人入胜。尤其是在北京找温如风的过程,比听评书都精彩。他讲完,让安北斗补充,安却来了一句:“人没找到,说那些顶啥用。”就再没话了。然后,由派出所副所长汇报他们对这件事的办案经过,从半棵树说起,一应调查先后投入警力、耗费时间不亚于一个大案的投入量。当然,他也替何所长那三脚做了检查。下面就是一个又一个部门发言表态,都强调了这件事的极端重要性,甚至上升到关乎全县、全市、全省经济社会发展的高度来认识了。但最后什么问题也没解决,还是落到北斗镇了,谁家的孩子谁抱走!一是看守好温如风,决不能让他再离开北斗镇半步;二是由镇上先赔偿那半棵树钱,就是加上一倍、两倍、三倍都值得,掏钱买平安嘛;三是责成派出所加紧破案,必须把黑夜中打了温如风的人绳之以法;四是由公安局研究处理好何首魁那三脚的问题,不要由此引起新的问题。政法委书记说得斩钉截铁,自以为会议很有效果。副所长却对着南归雁的耳朵嘀咕:“首魁所长早都料到是这个结果了。”
都十点了,南归雁接到一条短信:
中石书记让你现在来他办公室一趟。
这是县委办公室主任发的,他就又匆匆返回了县委大院。王中石书记门口还排着几个人,秘书让稍等一会儿,他才急忙在笔记本上,准备了几条汇报要点。当然首先是温如风的事;其次还有北斗镇到底怎么发展经济,迎头追赶的问题;再就是“点亮工程”中石书记到底是啥态度,至今都没明确表过态。此前他已约过好几次,秘书都说等机会。要不是温如风的事,兴许这机会一时还等不来呢。中石书记也确实忙,都快十一点了,还有人候着。直到十一点过了,他才坐在了与书记紧挨着的沙发上。他想着中石书记肯定是要劈头盖脸收拾一顿人,今天下午政法委书记就很恼火,见他第一句话就是:“南归雁,你可给咱又放卫星了!是载人上天哪!”而中石书记有点慢条斯理,先问了问下午和晚上的会议情况,然后说:“你们准备怎么办啊?”他讲了会议的要求,说回去会抓好落实。中石书记说:“我在乡镇干过,不容易,想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看住,除非关起来。可人家又没犯法,哪能随便关人呢。这就得动脑子、想办法,疏导、安抚、化解是第一位的。需有得力的人去做深入细致的工作。不要搞得兴师动众、鸡飞狗跳的。也不要层层加码。咱们好多事情不是层层松垮,就是层层加码,都缺乏实事求是的态度。我之所以叫你来,就是怕你们压力太大,越搞越砸。我是有这方面教训的,情绪一激动,随便批评一个人,弄得好多年都没人敢跟这个人来往;偶尔流露一点对某个人的看法,立即弄得县委大院的人都不敢跟这个人说话了;我随便说了一句一个单位的门楼子没盖好,竟然连夜就拆了重盖。权力要求掌权者必须谨言慎行啊!这次更是一样,来头再大,你们也得冷静处理,不要整得皮焦里生的,将来还得翻烧饼。我马上要退二线了,一辈子干过不少乡镇,也在县上、市上机关兜兜转转,得按规律、下数办事,别一上头,就飞过梁去了。百姓百姓,百人百性嘛!我们面对的就是老百姓。我是学法律的,孟德斯鸠说,制定法律都要考虑山川地貌、民情风俗物理实际,要不然就执行不下去,何况是最基层的行政治理。我当镇书记时,有老百姓在我门口一睡好几天,给他递饭,人家把碗都摔了,我看也没损失我的啥威信嘛!这件事固然很大,但温如风就这么个具体的小老百姓,还得从实际出发,把他那点事情解决好是关键,不就是半棵树起的因嘛!”
“王书记,问题现在已不是半棵树的事了。他告的是挨黑打破不了案,还扯出村上、镇上一系列事情。有的没法落实,有的一时又落实不了。落不实,他就还会去告。”
“那咱们就从半棵树抓起,一样一样地来嘛!总之,我害怕你们操之过急,采取一些霸王硬上弓的手段,让矛盾越聚越大。今天看似压住了,可强人硬下手的事,迟早还会爆发出来。那个派出所所长,凭什么踢人家三脚,得严肃处理!”
“其实何所长……也是一个讲法治的人。”他还替何首魁辩护了一句。
“讲法治还踢人?我看他首先不懂法。基层很多事都是这样搞坏的。说是给公家干事,干着干着就动了私刑。这三脚不处理,温如风能不再去告状,嗯?”
中石书记说是不要太强硬,但语气依然很硬邦,南归雁就再没话可说了。这时,秘书拿了一大摞文件进来,明显是帮着下逐客令的。他就急忙问了一句:“王书记,不知……我们那个‘点亮工程’,你还有啥指示?”
“去看的人多吗?”
“县上去的多,市上也不少,还有省城来的。”
“有住下消费的吗?”
“这个……还不多。资金有限,配套设施还都没搞起来。尤其是七座山的连接索道。”
“归雁,要慎重啊!我一直没明确表态,就是有些吃不准,怕一旦表态,都大张旗鼓干起来,最后落个一场热闹咋办?这些年我们吃这样的亏可不少啊!一时全县养荷兰鼠;一时几个县又都养金貂、银狐;最后杀了都没处埋去,一臭几十条沟,几十道川。山区要发展经济,难度比别人大几倍甚至几十倍都不止,都在摸索,可也折腾得够呛。本来就没钱,有时还当了小白鼠。当然我也没反对你们搞,既然已经点亮了,就亮着吧!但我建议不要再投入更多钱。我是要离开这个位置了,才慢慢感到‘领导充分肯定’这句话的分量!你很年轻,想干事是好事,可要干成几件事,实在不易啊!”中石书记说着站起来,拍着他的肩膀,把他送出了会议室。
在空荡荡的县委大院里,他突然有些不会走路了。已入大暑的盛夏,到了这阵儿还是热烘烘地蒸人。尤其才从空调房出来,一下像钻进火炉一样,身心似乎都有一股焦煳味儿。本来他是想听几句书记表扬的。没想到,中石书记心里却藏着这么深的质疑、担忧和告诫。好在书记大概没有向任何人表露过心迹。都说中石书记特别爱护下属,虽然严厉,但从来不挫伤干事者的积极性。一旦表露,县上各部局委办,一准就不会再有人去北斗镇调研、考察,甚至随时准备投入资金表示支持了。更好在,中石书记马上要退居二线了。要不然,整得他还真有点骑虎难下呢。
县委大院是三进三出的院子,大门还不在中轴线上,拐来拐去。不过他终于还是摸着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