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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下弦月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464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16:11

安北斗在南归雁去王中石书记那儿时,抽空找了杨艳梅一趟。不仅出租房里没人,医院也没找见。他去家里找,岳母倒是开了门,却说艳梅在值夜班,安妮也睡了,明天要上学。岳父穿着大裤衩出来照了一面,只说让进门喝点水,还问吃了没,岳母却没有放他进去的意思。他也没戳破杨艳梅今夜没值班的谎言,就离开了。

他给杨艳梅打手机,一直没人接,发信息也不回。他心里突然有点慌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毕竟是上万人口的县城,密密麻麻挤在一个由山峦围堵起的瓮底里,找人委实太难。南归雁明确讲,今晚不回北斗镇。他们在宾馆已安排了房间,却没给他登记,说得让他和艳梅借机团圆团圆。镇北漠大概是与他一起出差混搭久了,竟然也敢开他的玩笑说:“今晚这县城防震任务很重啊!”

搞得他反倒没去处了。

好在观测仪器都随身背着,天气也热得像火炉蒸烤一样。他知道,山顶在后半夜仍然是凉得要穿棉大衣的。可他只有一个选项,只能穿着半截袖衬衫,上山去了。

下弦月已瘦得只剩一张弯弓吊在天上,像一幅孩童眼中十分夸张的绘画。他朝山头爬时,天空还星云密布着。当他进入理想观测点,准备架机器时,乌云却一层层翻卷起来,直到把星空完全遮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他感到有些冷,就随手折下一些阔叶树枝,把自己包裹起来。这种事他过去也干过,甚至用干土把身子掩埋起来取过暖。他是希望乌云很快过去,谁知却迎来了豆大的暴雨,砸得他只好扛着仪器,躲到一个山崖凹槽里蜷缩着。他上下牙床打着磕绊在想:

杨艳梅今夜到底会在哪里呢?

从这里俯瞰瓮底,整个县城轮廓依稀可辨。他知道,小小的山城,夜生活还是十分丰富的。仅歌舞厅就二三十家。还有好多镭射影厅。麻将摊子更是遍地开花。尤其夏夜,哪儿放一张桌子都围一摊人。他多次半夜行进在街道上,几乎几步远就能听到“夹八万”或“炸弹”声。县城一直是杨艳梅十分向往的地方,唱歌跳舞更是她的最爱。孩子有姥姥带着,唱到几点跳到几点,都由着她的性情来。至于今夜沉浸在哪里,他还真难以想象出。也不愿去多想,自己又没能耐调进城,也就短了要求妻子的气力。何况也确实让温存罐这个货缠住了,给妻子女儿的时间太少。家里的土特产,拿去人家不稀罕。工资也是紧巴紧,再加上来回出差,基本耗得一干二净。他觉得自己是越来越在杨艳梅面前低矮三分了。

好在乌云又过去了,深空依然繁星灿烂。大地被暴雨袭击后,反倒泛出了热腾腾的地气,他又进入了观测中。在端午出现的那个小行星位置寻找了许久,几乎把牛郎星附近都找遍了,再也不见它的踪影。他越来越坚定:这颗小行星是五年才回归一次的星体。他也计算过,小行星运行周期应该在一千八百二十六天左右,下一个回归期是绝对不能错过了。他能送给女儿的最贵重礼物,大概也就是这颗小行星了。尽管他无法把星星“拉到自家后院拴着”,但他依然十分坚定地相信,女儿到那时一定会珍惜异常。

启明星已呈现出一星独大的亮光。按照南归雁的要求,今天需乘最早一班车回北斗镇。他收拾好行囊,从高坡上一路仄斜着跑到了瓮底。又去杨艳梅的宿舍敲了敲门,里面依然没有动静,他就只好奔车站去了。镇北漠竟然讪皮搭脸地开玩笑说:“哎呀安哥,昨晚地震绝对在八级以上,兄弟都被从床上摇得跌地上了。”惹得大家哄地一笑。安北斗没理他,这小子啥时已公然跟他称兄道弟了。几个月前来时,可是称安老师、安主任的。

班车大概快到北斗镇时,他才收到杨艳梅的信息说,昨晚在同学家唱歌,手机忘带了,问他走了没有。他想了想,还是给她回了一条:

已回北斗镇。下次见!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跟杨艳梅之间已经很是客套起来。

他回房抹了把脸,就被南归雁叫去了。

南归雁确实表现出了某种平和,不像过去一提到温如风,就显出一种急躁和不安情绪。他还摸出一包烟来,给一人点了一支。两人平常都不抽烟,但上大学时,一起学着抽过。安北斗是有点舍不得钱,除了养家,省下的都买了观测仪器和照相器材。别人偶尔发一支,他也抽。而南归雁却是把抽烟作为一种恶习硬戒掉的。但到北斗镇后,遇见难缠事多,就又抽起来。

“北斗啊,我恐怕得食言哪!”

“打住,打住啊!”他急忙做了个暂停手势。

南归雁一笑说:“我也是遇见太难的难题了。你说让谁干合适?”

“都行。都比我合适。镇北漠就很合适。”

南归雁摇摇头说:“放在平常,望望风,放放哨,是可以的。但现在他绝对胜任不了。温如风接回来,现在还住在客房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动不动还喊叫要让王中石来,让公安局局长来,让法院院长来。连你也知道,镇北漠是玩不转他的。这镇上就两个人能玩转他。”

“嫑给我戴二尺五。还有谁?”

“何首魁。可老何那玩法不灵哪!硬碰硬,早晚还是以温如风占上风而告终。这次就是例子,踢了三脚,倒是把人踢回来了,可踢到镇政府客房里,就没处踢了。他老何还得背处分。我也不敢把人再朝派出所推,推去让老何再踢几脚咋办?”

“何所也是气得没法了。我在场,踢的都不是要命的地方。”

“那是在京城大街上。如果关到派出所里,谁敢保证他不朝要害处踢。”

“这些年了,也没听说他踢死过人。”

“踢死他何首魁也完蛋了。北斗啊,能不能给我再帮个忙!”

“打住啊,我是政府公务员,不存在给谁个人帮忙的问题。”

“哦对不起,我是说,现在镇上经济发展正在节骨眼上,我得腾出精力来抓经济工作。你看温如风朝客房一躺,一会儿喊王中石,一会儿喊何黑脸,一会儿又喊南归雁的,让我咋整?”

“他又不是我的啥亲戚,能听我的?”

“我看还就你能降服他。镇长、副书记、副镇长们也都是这看法。”

“你们啥意思?莫非我跟他是一伙的?”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都夸你是这个!”南归雁还竖了一下大拇指。

“高帽子又来了。既然已经妨碍到北斗镇经济社会发展了,我看你们领导就该带头把这件棘手事接过去嘛!把个卒子拱过河顶啥用?”

其实安北斗心里早有准备,大概这事最后还得烂到自己手上。过去镇上但凡捯饬不零整的事,都会把他推到前边。当然,他也乐意到人前去显示一下青年干部的能力和大学生的水平。现在已有更年轻的干部了,自己也该摆点老资格了,可麻缠事,还是一个劲地朝身上摞。嘴上说不情愿,其实心里已把活儿接了。不过也不能让南归雁觉得自己好使唤,说圆就圆,说扁就扁了,他说:“你是书记,当然是你说了算么。可总得给个时间吧,我不可能一辈子就守着坛坛罐罐吧。”

“就这一次,把人劝回家里,等待处理结果完事。县上和镇上也会做些配合,比如那半棵树,镇上赔了算了。公安局也会对何首魁有处理意见。你再想想办法,反正就是掏钱买平安吧!咱们得算大账。”

“大账?只怕是越买越不得平安,走着瞧吧!”

安北斗起身走了。他没有先去跟温如风照面,这货他现在也不想理睬,四季豆油盐不进么。他是眼看着何首魁踢了老温三脚。第四脚踢在他上前阻挡的干腿梁上,现在还是一个大乌疙瘩,他只是不想让人看到而已。气来了,其实他也想把老温美美踹几脚。

他先回了一趟北斗村。温如风在镇上客房住着,有十几个干部轮流值班,安全保障措施比来一个大领导都全乎。大概他也不想跑。那天在北京见他时,人已转交给市上驻京办了。从市驻京办主任口里得知,这家伙本来是熬不住了,急着回家呢,才放的“起身炮”。家里一摊生意,还有个一村的男人都在胡踅摸的女人,他不可能长期放心胆大地“流窜”在外。出门告状,一是面子难舍;二是恶气难出;三是敲山震虎,能达到这些目的,大概也就收兵回营了。看似是状告何首魁、南归雁、王中石,其实主要还是想镇住孙铁锤。其余没有人跟他有大过节的,即使这次何首魁踢了他三脚,也构不成重大怨恨,何所毕竟是接他去了,还拿自家钱给他买了驴肉火烧、炒肝吃。可孙铁锤,谁拿他也没法,那就是个“村盖子”,算不上正式干部,哪一头都管不住。加上又有亲戚在省上要害部门工作,远远近近、上上下下的人,就都怯他几分了。在安北斗看来,村里也得有老温这样的“咬头铁锨”,都是软蛋一枚,也就任由孙铁锤欺侮宰割了。可自己的工作偏偏是劝温如风安分守己地回家,他也就不得不无奈地要顺着如何让他回家的思路来考虑问题了。

他首先想到了花如屏。这个女人,好多人一提起来就扑哧笑了,竟然是笑她会叫床。一个娇小玲珑、高鼻梁大眼睛的女人,总让人与拽住耳朵、尾巴,朝案子上一压,又是过刀又是烫毛的杀猪程序联系在一起,自是有无尽的欢乐话题穿过大街小巷。他每每见了花如屏,总是不叫嫂子不搭话,温如风也的确比他大几个月。他认为目前能把温如风劝回家的还只有这个女人。

当他夹着自行车跑到老鳖滩时,花如屏正把吊了一院子的挂面,一手手朝案板上码,准备切了包装呢。已上小学的儿子温顺丰,在房檐坎下做作业。温如风离开时,专门把岳父岳母接过来,说是帮忙招呼摊子,其实是提防各种贼眉鼠眼者的惦记。花如屏见他来,先把敞得有点大的领口拉了拉。领口是紧称了,胸部却在衬衣里边丰隆得呼之欲出。弄得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直朝地上瞅:“嫂子包面呢。”“嗯嗯,包面,包面。”她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胸前的某些问题,还故意把胸部向回坍缩了坍缩。可那充盈的生命力,明明是朝外蓬勃的资质,岂能像中子星一样,自我紧结得失去了体积的饱胀。

花如屏并不知道她男人已回镇上。但安北斗回来了,她自是要打听行踪。她清楚安干事就是她男人的影子,全村人都这样说。安北斗也如实告诉了温如风现在在的地方,他来就是希望她去把人往回劝的。镇上处于两难境地:既想让老温赶快回家,又怕他回家再跑了。他来找花如屏,就是希望她既能把人接回来,又能把人稳住的。她听完只笑了一下,还是包着面。这女人,心思深着呢,明明流露出急切想见到男人的意思,却又很快用另外一种表情把事情抻着:“既然住在政府,那你们政府就应该往回送么,我接的哪门子人?”看来他们夫妻在所有事情上都是配合得严丝合缝的。不仅如此,她爹娘见他来,一人手里还捏了个“道具”,坐在不同的方向朝这边瞟着。她爹看似是在安装锄把,却永都安不上;她娘用砂纸在打磨一个铁吹火筒,那就是灶洞的物件,何须打磨得锃光瓦亮?可一旦有情况,这两个“道具”都是能要人小命的。他笑了笑说:“花叔花婶,你们也都没打算让如屏去看看存罐?政府对他好着呢!可再好,住在那里也不是个常法么。多好的日子,一镇人都羡慕死了,何苦要跑来颠去的。啥好日子都跑散伙了。”

远近闻名的挂面匠花存根,据说过去普通人家都接不到门上去的。只是现在时兴机器压面,手艺废了,瞧人才能给个正眼。人绝对是一顶一地精明。他不紧不慢地说:“不挨黑打、不吃下眼食才是好日子。弄两个小钱,还不够买气受的,这叫日子?”

她娘倒是客气:“北斗,要不要婶给你下一碗鸡蛋臊子面?”手里的铁吹火筒却攥得更紧了。

安北斗笑笑说:“不了婶,我还得回家去,半个月没落屋了。”他都走出院子了,花如屏又追过来问:“让……让看?”

“咋不让看,随便看。我就是来通知嫂子,让去看望的。”

这天晚上花如屏果然去了,并且还在客房住了一夜,那个闹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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