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北斗中秋之夜并没有在山上盘桓多久,也再没心思观测和拍摄那个似乎已久违的圆月。而是回到医院住院部,找到了值班护士。这是那几个下午朝他挤眉弄眼的护士之一,但他觉得她的眼神中有同情感,也有欲说还罢的某种隐秘。小护士终于开口了:“哥你千万别说我说的。我是看着你可怜。我男朋友也是被别人撬走的,把我蒙了大半年,我见不得这些事。但这都是会要人命的事,我说了你可得把嘴把严啊!”安北斗突然不想问了,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丑陋。尤其是一旦捅破,家庭怎么办?安妮怎么办?就在他扭身出门的时候,小护士大概是特别不放心,又撵上来叮咛了一句:“哥,可千万别说见过我噢。”正是这种闪烁其词,让他的好奇心再次冲破了理性:“到底咋回事嘛?”她又是一番掩饰,然后就竹筒倒豆子全倒了出来。甚至连跳皮筋的儿歌,都给他朗诵了一遍。他立即想到了南归雁急切让他进城团聚的表情。说明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戴绿帽子”已是路人皆知的笑柄了。他特别恼怒,当时就想朝政府大院冲。但一想到女儿,也想到了昔日的杨艳梅,到底还是在冲到大门口后,狠狠砸一拳,离开了。
他在县河边徘徊到快天亮时,终于还是忍不住想去见见女儿。他越来越不相信杨艳梅的话,也越来越恼恨着那个丈母娘。他坚信杨艳梅能走到今天,丈母娘一定没少给力。最早逼着杨艳梅跟自己上山看星星的是她,因为那时他大学刚毕业,都认为前途无量;后来撺掇着把杨艳梅调走的也是她;不让安妮跟他见面,老说你爸半夜上山看星星,迟早都会被狼叼去的还是她。兴许安妮就在家里,只是不想让他见到而已。无论如何,他都得见见女儿了。
天亮时,他到底还是游走在杨艳梅家附近了,他想等待女儿出现。同时,他也在考虑对策。他甚至都想回去听听南归雁、何首魁,还有草老师的主意。南归雁是同学也是领导;何首魁懂法;草老师明理。可这事,又是跟谁能说出口的?先闹起来?还是先压住火,不行了再跟杨艳梅谈谈,兴许就是传言呢?只要她不承认,他也就会放过这一切。放过她,就是给家庭一线生机,给女儿一张脸面。何况自己毕竟还无半点真凭实据。快十年的社会工作经验也让他懂得,传言常常很离谱。没弄清原委,冲动起来就是放纵魔鬼出笼。北斗镇就发生过因奸情传言,而愤然打死无辜者的凶杀案。他浑身的血性告诉他,此时必须先冷静下来。冷静会让事实澄明。星空就是因为冷静,而各自行有轨道,安之若素,值守恒常。
直到九点多,他才看见杨艳梅从外面回来,手里还玩着钥匙。见他,先是一惊,然后又恢复了昨日的冷若冰霜。
他极力保持克制地说:“我想见见安妮。”
“我说了,她跟姥姥、姥爷回老家了。”
“那你昨晚在哪里?”他到底还是忍不住要问。
“你管呢。”
“我咋不能管了?”
“早干啥去了?”
“我工作忙,一有空也就来县城了,你咋回事?”他有点语无伦次。
“好意思了,来县城也是跟踪盯梢吧。”
“我跟踪盯梢谁了?”
“你的同学温存罐哪!还盯梢谁我就不知道了。盯了也白盯。你一辈子就干了些没名堂的事!好了好了,不跟你争了。我说了,咱们好说好散,我啥也不要你的,娃也不需要你半分钱的抚养费,还不行吗?”
“凭啥?”他的调门突然升高起来。
她看见不少人都在朝这边瞅,并且还有凑近看热闹的,就想快速撤离。他偏是追着不放,她就只好先把他带回家里了。
安妮和她姥姥、姥爷果然不在。
她昨晚也显然没有回家。
他就继续追问:“你昨晚去哪了?”
“在家里,咋了?”
“放屁!”他终于爆出粗口来。
“你把我当温存罐是吧?没在家咋了?我偷人养汉去了,咋了?”
杨艳梅昨晚跟他分手后,的确去了储有良的住处。之所以没在这个家欢度中秋之夜,也是怕安北斗来闹事。
当下气得他再也说不出话来,手直发抖地:“你……你……真不要脸!”他觉得这话有点严重,说完还有点后悔。
谁知她全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神情:“我就不要脸了,咋?你既然说放屁,那就全当一个屁,把我放了算了。求求你了!要不要我给你跪下?”说着她还真跪下了。
他一下傻了眼。
看来一切全是真的了。
女人这一闹,反倒让他没了主意。憋了半天,他问:“你真连娃的脸也不顾了?她可是个女孩子呀!”
“我就是为了顾她的脸,才想跟你算了。你想想,娃跟着你……能有啥前程?”
他彻底跌坐在沙发上,半天才扶起身子说:“好……好……既然你们都是这想法了,那好,我给娃前程,给你前程……”
都走到门口了,他又回转身说:“杨艳梅,你记着,我不会饶过储有良的。他是县团级干部,我非让他一败涂地不可!”
她大喊起来:“与人家有啥关系?你抓住人家啥把柄了?要是,也是我狐狸精,死缠着人家好不。人家早离婚了,是单身,你能把人家咋?”
“他破坏别人家庭!”
“这家庭早该破裂了。你就应该跟星星月亮结婚,跟温存罐搞同性恋去,还配谈婚姻、家庭!”
这些话每一句都戳在了他的心尖上。而每句话里都透着她的决绝,甚至隐含着某种已久的蓄谋。除了感到耻辱外,还有遭人耍弄的恼羞成怒深含其中。他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好谈了,就扬言:“我找储有良这个狗杂种去!他得在县政府的院子里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这时,杨艳梅反倒冷静下来了:“人家回省城了,你找谁去?我老实告诉你,好说好散。这事与人家无关。你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人家破坏了你的家庭。我们就是过到头了,这不是封建社会,没感情了还捆绑一辈子不成?我再说一遍,好说好散!你不好缠,我杨艳梅也不是省油的灯。你就看着办!”说完,她还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直闪直摇晃。气得他都想上去把那两条上过别人床的腿剁了。但他到底还是没有找刀,也没有剁腿,他努力抑制住即将冲向炸点的暴怒,有点懵懵懂懂、方向难辨地出来了。
他感到一个县城,不,是全县人都拿着绿帽子,在向他挥手致意。他到底还是去了县政府,不过没有闹,只是在门房打听储有良在不在。门房也果然说:“储县长早上八点多就回省城过节去了。”这哈货,昨晚中秋节过美了,今天还回去过的哪门子节。据说这家伙一回去就是好些天。他就无可奈何地又回了北斗镇。
回到镇上,南归雁先问怎么不多住几天,他没搭腔。南又问咋不把艳梅和女儿带回来看看爷爷奶奶呢,他还是没吭声。只是窝进房里,狠劲把观测仪器用铁锤砸了,再不想看星空了。然后倒头睡了两天一夜。是南归雁让镇北漠撬开窗户,才把他弄出来的。弄出来还是死不说话。镇上大概也不是南归雁一个人知道这事。今天这个上县开会,明天那个出差的,大概早都在私底下传疯了,只是都回避着他而已。连镇北漠这小子,都是话里有话地说:“安哥,想透了那倒是个垂子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得。”他看自己在镇上也没脸待,就请假回北斗村去了。
爹娘知道他心里搁下大事了。小事小情的,从来都是自个儿扛着,连哼都不哼一声的。见他这样有气无力地失了人形,也就只让他吃了睡,睡了吃,看护着不出事就行。
一天早上,草泽明老师突然来叫他。估计是爹娘见他水米不进,去找了草老师。他就勉强爬起来上了草家坡。
一路上草老师也没说话,就端直把他领进了木亭子里。最近草老师是越发把这个亭子修葺得有了更古朴的模样。远远看上去,像麦秸山,只是中间掏空了而已。师娘顺着亭子种了一圈葫芦、南瓜、旱黄瓜,还有葡萄、荼蘼、爬山虎,有时能把亭子遮得严严实实。坐在里面,猛然感到像是置身于海底世界。只有采花的蜜蜂,嗡嗡着才能把人的意识带回地面。秋冬季节,再挂些玉米棒、辣椒串和药葫芦,太阳一照,是金灿灿、亮晃晃地扎眼。
安北斗这几天也想来找他,但终是说不出口的事,也就只有装在自己的闷葫芦里朝死里憋了。
草老师端直朝竹躺椅上一躺,让他坐在一个用葛藤做的吊篓子里,既舒服,还能像打秋千一样来回晃荡。
草老师一躺下就被蚊虫叮上了,他一个劲地用另一只脚去挠。整个夏秋季,他都只穿草鞋。这阵儿棚子里被太阳晒热了,他干脆连草鞋都脱了,就那么用光脚板踩着地。
见他还穿着皮鞋,就数落:“你捂脚气呀?老师给你一双草鞋,穿着比神仙都舒服。”
直到这时他才感到,自己的皮鞋里面已经稀泥咣当的,一只鞋垫褪出半截在鞋外,脱下来满亭子都是臭味。
“看看你们,这就叫臭讲究。”
他嘴角刺啦了一下,有点笑不出来。
“咋了?遇见啥烦心事了?”草老师终于在点题了。
“没……没啥。”
“没啥就好。我跟你师娘都说了,咱今日好好喝两盅。”过了一会儿,草老师又问:“真的没啥?”
“真没啥。”
草老师就又拍起蚊蝇来。
安北斗顺手拿起一本翻得有皮没毛的《庄子》,也是没话找话地说:“都做了老庄,谁干活儿呢?”
这一问,把草老师的话匣子打开了。他正有好多话憋着不知跟谁说去呢,师娘可是懒得听他瞎掰扯。草老师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北斗哇,这话可是大谬不然哪!老庄不是不让你干活儿,而是不要有非分之想,不能胡来呀!一切都得顺其自然,不瞎折腾。人要过度把欲望这个恶魔放出来,那可是不得了的事啊!我在想,历史上要没有老庄,不知会产生多少妖魔鬼怪呢。就说咱北斗镇吧,为啥娃娃和妇女能让人贩子搞去卖了?长了几百年的大树,连根都刨了?现在一个村子,就剩我家这几棵了,我和你师娘几乎是整夜都得起来巡逻放哨,树上挂满了铃铛,还是担惊受怕呀!一些人把德缺到这份上,那不都是无边的发财梦惹的祸?可惜呀可惜,现在还有几个人能想起老庄?他们不是儒家的正统正道,但大道旁边没有老庄提醒、吆喝,甚至断喝,那也是走不稳靠不住的。你是公家人,也得好好读读老庄啊!政府不光要提倡发展经济,也得看看底下的经济是不是靠机巧机心发展起来的。与其靠机巧机心,损人利己,缺德败性,还不如做‘抱瓮灌园’老人呢。你让我看的《瓦尔登湖》,里面有一句话说得好:‘我宁可坐在一个南瓜上,一个人拥有那个南瓜,也不愿和别人挤在一个天鹅绒坐垫上。’我不怕人说我守旧。我只想左邻右舍都安安稳稳的,家要像个家,人要像个人,村庄要像个村庄。不敢钱有了,家没了,人没了,村社败了,那算咋回事啊?”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安北斗的心。杨艳梅突然变成那样,难道不是欲望惹的祸?当初恋爱时,她多少次在阳山冠上紧紧搂着他的脖项说:“有你和满天星星陪伴,一辈子就够了!”这才几年,连他背着观测仪、照相机,都要遭她满脸鄙夷唾弃了。他也觉得自己是越来越配不上人家了。人家的爸爸是副局长,全家又进了城。而自己就是个蹲坑盯梢的最底层小公务员。尽管蹲坑盯梢这几个字难听,可实际上说得也并没越外。只是他心有不甘而已。尤其是听说她跟一个副县长有染,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草老师叫他,之所以能来,也有讨教的意思。这口窝囊气咽不下呀!
“草老师,如果……人……遇见了过不去的坎,该咋办?”
“那要看什么坎了。所有的坎,最后都得自己去过。要我说,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一切都是自己的心坎。心能过去,那坎就过去了。当然,如果你欠了别人的债,可能不好过,但除非被活埋,你也是能过的。只要不欠良心债,我认为生命都是值得过下去的。”
“没有,我没有欠谁的债。我是说……如果有人欺负我,欠了我的良心债……该咋办?”
“饶恕。乡里流传着一句古语叫“饿死不做贼,屈死不告状”。当然违法的另讲。如果是自己的亲人,就更得饶恕了。”
他实在没办法跟草老师讲出原委,觉得这是一个男人的巨大伤痛与耻辱。他相信如果说出真相,草老师也不会让他饶恕的。草老师从来都是敢碰硬的人,要不然也不会为学校建教室,还有让学生必须写大楷这些事,跟镇上、县上闹翻,端直“解甲归田”了。但草老师有一句话,如果是自己的亲人,就得饶恕宽容。杨艳梅还是自己的亲人吗?可女儿是!这场事闹下去,终究伤脸、受害最大的是安妮。还有一件让他痛不欲生的事,就是他心里至今都深深爱着杨艳梅。尤其这件事发生后,他还越发纠结着这个女人了。他一边在检讨自己,也一边在思考结局问题。他不相信储有良是真心爱杨艳梅的。只不过是独自一人来县上挂职,寂寞无聊,胡成乱道而已。如果真闹起来,兴许一切就难以挽回了。他特别不敢往下想的是,要给安妮留下一个永远破碎的家庭,这是何等悲惨的结局呀!每看到一颗深空的星球,大的让他想到杨艳梅,小的就想到安妮。突然都没有了,那星空对自己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觉得跟草老师无法说明真相,也就得不到任何答案。不过草老师说的一切坎,都是心坎这句话,对他仍有启发。他得去努力面对这个坎,并准备从心中越过它。
那天他喝了不少酒。最后是师娘把壶藏起来,他们才没烂醉如泥的。
晚上回到镇上,南归雁仍然很是关心这件事。尽管“点亮工程”再一次兴起,仍需要像安北斗这样能干实际工作的人去盯紧压实,可他还是让安北斗继续上县,把家庭事情处理好再回来。南归雁始终没有把事戳破,安北斗也不想在老同学面前丢人现眼,就说:“没事。”然后还是介入如何扩大影响,真正带动北斗镇旅游发展的具体事务中去了。
不过这期间,他先后几次拿起电话,端直拨通了储有良的机子。有几次储也接了电话,他又不知该讲啥,只静静地怔了许久,又挂了。这样反复几次,再拨通时,储有良那边就不紧不慢地问:“你谁呀?什么意思?知道这是谁的电话吗?”那气势很是有些让小人物感到不安,但他终于憋不住骂了起来:“储有良,你个流氓,我操你祖宗!走着瞧!”然后嘭地把听筒摔上机架,竟然把卡听筒的塑料片都砸掉了。他还在想更恶毒的语言,准备再痛骂几回呢。
有一天,杨艳梅突然领着安妮回了一趟北斗镇。
他和南归雁都以为是有了转机。南书记甚至让厨房在准备最丰盛的宴席,想给他们和美一番。谁知杨艳梅关上他宿舍的门,安妮先是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了:“爸,你就饶了我们吧!把我和妈妈都放了吧!我会永远爱你的,爸!你永远都是我的亲爸!”说完还嗵嗵嗵地磕起头来。
他脑袋嗡的一声炸了。他明明知道这都是大人教的。可面对自己的亲骨肉,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他想拉孩子起来,谁知杨艳梅也跪下:
“北斗,我和孩子都求求你了,咱们就好说好散吧!你也别去扰害别人了。我说过,一切都是我情愿的,与别人无关。你骂我啥都行。我们真的是过到头了,缘分尽了。孩子我带上肯定比留在这儿强。但她永远都是你的女儿,永远都姓安!念我们夫妻一场,在阳山冠上守过……那么多风吹雨打的夜晚……你就宽宏大量,让我们也去讨一份自己的生活吧!你的事,都说好了,很快把你办进县烟草局,工资比现在高两三倍,也有晋升空间。也算是我们杨家给你的一个交代吧。求求你了!”说着她竟然哭起来。
安妮也跟着大哭不止。一个孩子,竟然说出了让他无法不痛彻肝胆的话来:“爸,求你了!我不喜欢星星月亮,我要好多好多的芭比娃娃、喜羊羊、灰太狼……好多好多。姥姥说了,你那星星都是骗人的,一个也给我拉不回来……”
安北斗终于控制不住情感溃堤地失声痛哭起来:“别说了,都别说了。走,都走吧!我也不要朝什么烟草局调……别费那个神了。我一辈子就在北斗镇,哪儿也不去……你们走吧!快走,小心我改变主意……”
是杨艳梅把安妮拉了起来。临出门时,她又说了一句:“人家……已经调回省城了,你就……别打电话了。我说过,不是人家的错,都是我……对不起你!”
“滚!”他的枪膛即将憋炸。
安妮被这一声滚,吓得又哭起来。他拉开门,她们一路小跑着出去了。然后,他狠劲摔上了门。老门扇被摔得门框附近的墙皮都震落好几块。
一院子人都在不同的窗户和门缝里盯着这间房的动静。终于看见母女俩哭着跑了出去,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南归雁还让追赶了一阵,但人家很快上车呼啸而去。有人说,那辆小车开来一直都没熄火。
南归雁敲了半天门,安北斗都没开。敲得急了,他还在里边吼了一句:“敲死呢敲,都滚一边去!”房外才安静下来。
安北斗最伤心的还是安妮那一跪。他也知道,孩子所做的一切,都与大人有关。但能做出来,也足以将他的心击得粉碎。他真说过要上天给孩子摘颗星星的话。要是能摘回来,也早摘了。但他努力在“摘”——那就是用一生的时间,为她发现一颗小行星。他觉得作为父亲,用这种方式,去疼爱因自己与另一个女人的爱情而来人世走一遭的女儿,也算值了。谁知孩子早被她姥姥“揭穿了把戏”,只喜欢能拿到手的芭比娃娃、灰太狼………最终把摘星星的父亲看成了“骗子”。
他用厚厚的被子死死蒙住头,哭得整个身体都在抽搐,而让声音尽量不传出去。他甚至想立即上县,把储有良揪出来,端直拉到十字路口,让一颗变轨、失序的星体迅速坠毁。一个小人物,对待一个大人物,唯一能产生效果的办法,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的丑恶嘴脸公之于众。其余一切,都是徒劳的。因为人家会以各种手段,得到无罪、无辜的辩白与保护。但他不能这样做,因为连女儿都给他跪下了。他无法去伤害一颗比自己更脆弱稚嫩的心灵。何况这样做的结果,坠毁的就不是一颗流星,而是几颗,包括杨艳梅,更包括自己的女儿。也许孩子从此在学校、街道,总之一切有人的地方,就再也不能阳光灿烂,而是处处遭人指指戳戳了。纵然如此,婚姻的瓦釜,也是再不可能鼓捣浑全了。
事后他知道,储有良确实走了。挂职期并未满,是因为与杨艳梅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而让王中石书记劝走的。他走后不久,杨艳梅也去了省城。再然后,人也一纸调令,到省上一家大医院上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