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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还是惊蛰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4613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16:11

南归雁走后,一镇的人都在议论,把我们整得脱了几层皮,人家一拍屁股升官跑了。其实是平级调动,临时任命成了县旅游开发办主任,兼政府办副主任。

能看出,南归雁走时有点难为情。尤其是对老同学安北斗,一直说提成正股级,就是没找到合适机会。先是觉得一来就提拔老同学不合适;后来又安不下合适位置;再加上一件大事接一件大事地忙碌着。原说等“万人大巡游”搞完论功行赏呢,谁知事情刚毕,调令就到。领导干部一旦确定调离,就不能再研究重大事项尤其是人事了。因此,安北斗和其他几个准备动一动的干部,就都泡了汤。安北斗虽然失落,倒是没咋表现出来。其他几个人有些像霜杀了的茄子。无论谁接任,至少都得再耽误半年。南归雁挨个表示歉意,也说等新任书记定了,他会努力再推动一把的。可都是“老油条”了,谁还不知“油条”的炸法?新官能理旧账?一个旅游开发办主任,加上政府办副主任——那玩意儿像板凳一样,想加多长加多长,啥工作需要全面协调,给谁头上安一个就是了。可想玩转干部,门都没有。

南归雁在离开那晚,专门跟安北斗长谈了一次。明确表示了歉意,并说等他落停后,就把他调到县上,他也需要这样扎实的干部做助手。安北斗一口回绝了:“打住!我一辈子都不会上县的。北斗镇除了让你把天空搞脏了,其余没有我不满意的地方。再加上爹娘都老了,我住得近,好照看。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上县的。你南归雁把人活大就行了。”

“北斗,看来你对我还是有意见哪!”

“有啥意见。你多能干,来镇上不到两年,就干了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不,书记一赏识,立马上调,说要把全县都‘点亮’了。这下台面更大,够你耍了。北斗镇毕竟小,耍不开。全县四十多万人口,你起码可以搞十万人大巡游嘛!方圆几百里的山脉,也够你‘点亮’了。只是个祝贺么!”

“看你,这不全是讽刺吗?你说说,北斗镇拿啥发展经济?也就只能在这七座山上做文章。我也是受你的启发,才在北斗七星上想了点招……”

“还是受我的启发?”

“我知道你有气,搞坏了你的天文爱好。可我难道还有啥私利吗?你说一个一把手到了这么落后的地方,不想点大招能行?我是把自己的啥工程队或亲戚弄来赚黑钱了吗?”

“没有,你手笔大!你廉洁!你厉害!我就是提醒你,在北斗镇弄的这两件事,要是黄了汤,只怕老百姓要骂声一片了。”

“北斗,这也正是我担心的事,刚刚起步啊!好在县上很重视,我也希望借机推动一下,彻底把这儿的旅游带动起来。我走后,你还得支持我的干法呀!”

没想到安北斗把他怼了个干的:“我从来就不支持你的这些干法。但我人微言轻,只能执行,仅此而已。”

“北斗,我把你得罪得有这么深吗?”

“你没有得罪我。我只是不喜欢你这种干法而已。有人喜欢就好。还是那句话,祝贺么!”

谈话到此就打住了。

南归雁走后,果然是怨声载道:“欠一屁股账,人跑了!”他的工作临时由镇长负责。镇长姓蓝,名一方。过去慑于南归雁从市级机关下派的来头,啥都表示坚决支持,大小问题保持高度一致。其实心里是有看法的。南归雁一走,让他临时主持工作,很多矛盾就暴露出来了。继续支持南的做法吧,遇到了一批反对派。尤其是脱了几层皮,没得到任何好处的那些干部。还有就是十几个村的头头脑脑都有意见。特别是孙铁锤表现得最为激烈。当时煽惑村民去扎狮子、龙灯、竹马、旱船,甚至连别人不接的活儿都接了,让南归雁感到这个基层干部很得力。孙铁锤为了表现积极,还捶胸拍腔子地表态:“一分钱都不会欠大家的!”南归雁一走,他开口闭口都是:“有本事上县找南归雁要钱去!”县官不如现管,他孙铁锤才不怕一个什么狗屁旅游开发办主任呢。为这事差点激起一场“讨薪风波”来。蓝一方镇长虽然也不愿揽这破事,但南归雁毕竟是新任书记提拔走的;对北斗镇的“点亮工程”和“万人大巡游”,武东风书记也是全面肯定的,自己的乌纱帽从某种程度上讲,南归雁还是提着一点襻襻的。真要从中攮几句瞎话,做糖不甜,做醋准酸。他就安排安北斗全权处理这事,并且下了死命令:一不准上访;二不准漫天要价;三不准给南书记造成负面影响。

其实自南归雁走那天起,蓝一方镇长,就很自然地把安北斗划到“南线”上去了。安北斗也是一肚子火,没处发去。都在“选边站队”,他却沉默无语,也不想给人证明他不是南的人。他不属于任何人的人,他就是一个政府公务员。端公家碗,受公家管。公家就是公家,不是任何个人的家。他也不需要依附到谁身上占点啥便宜。事实他也没占上过谁的便宜。可这种“划线”“站队”越搞越明显,连过去坚定站在“南线”上的人,因没得到实惠,也很快倒戈了。最后,“南线”上似乎只剩下他一人了。蓝镇长安排他去处理这事,并且明确表示,不能对南书记造成负面影响,也是话里有话的。不去吧,没任何道理可讲。再加上他也不愿落个“热粘猛裂”的“倒戈”名声。可从镇上又拿不出处理这笔欠薪的资金,对策只是八个字:安抚化解,账有账在。这八字方针也的确没啥毛病,但归根结底还是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加把草。也确实无草可加。用蓝镇长私下的话说:南给北斗镇把十年的坑都挖下了。

其他村上的事,说一说,抹一抹,倒是暂时安宁下来了,唯有北斗村越闹越凶。孙铁锤阴一套的阳一套,表面上也说些大话,好像在安抚,背地里又煽惑人“朝大的闹”。毕竟北斗村承担的费用最多,“冤大头”就背得重。听村上知情人讲,孙铁锤开始是错打了算盘:首先以为南归雁不会这么快就走人,加上是从市委空降的,不可小视;二是揽政府的活儿,不会打水漂,只要门楼子在,迟早都得“清把(钱)”;三是所有工程,弄到手就有剥皮的无尽环节;还有就是想积极表现一下,看有没有提拔机会,现在已有不少直接从村干部选拔为副镇长的先例了。总之,押错了赌注,也就不得不设法翻牌。同时他也在揣摩蓝一方的心思,闹,也是一种站队方式。

安北斗详细了解了北斗村“跌进深坑”的状况:全镇“万人大巡游”的主要工程,的确都是北斗村包揽了。其实村里也没拿一分钱,都是挨家挨户地摊派。有些是孙铁锤派人上门勒索的。当时倒是硬压下去了,有钱出钱,没钱的出力。唯独温如风家既没出钱,也没出力。孙铁锤让上门讨要,还被老温用一锅烧开的水,把狗剩和磨凳的后脊背差点烫伤了。人都怕白伙食、铜豌豆、滚刀肉。温如风一闹,倒是绕过了“欠薪”这一坑。别人闹腾讨债的事,他得意地直总结经验说:“听孙铁锤的话,你连裤子都没得穿的。那家伙屁股一撅,你就得赶紧趔远!”

安北斗的爹拉扯着呼呼噜噜的哮喘“风箱”,对儿子说:“北斗,我看这事靠安抚、化解,怕是搁不下。有人都准备上县去闹了。既然南归雁是你同学,都说你们穿着连裆裤,这时候就得出面替人家担着点。‘账有账在’只怕说不过去,多少都得刀下见点菜呀!比如咱家,还有你大伯、二伯、三姨家,都好说,我们给人家扎了十个竹马、跑驴;你娘还糊了十个大肚子和尚的脑壳子、肚皮;另外跟着舞了几晚上红绸子,脚也扭了,还花了几十块药钱。你二伯娘的脚也崴了,还请人正了骨。我都能说话,暂时不要也行,长远不给也就那么回事,亏就亏了。谁让你要来蹚这趟差呢。可其他人,你多少都得给人家打发一点,要不然,这一关怕是过不去呀!现在思想工作不比往常了,不好做,不来点实际的,人家拿鞋底掌你的嘴,你都没理说去。”

安北斗了解到的确有人在准备横幅,要去围堵县委的大门了。他就先把人稳住,让给他几天时间,自己连夜上县找南归雁去了。

南归雁简直是拼了命了。据说自调到县上,就住进“点亮工程”总指挥部里,几乎没出来过。人也熬得有些消瘦,胡子拉碴的,都没了一点小伙子的形状,说话还有些沙哑。

安北斗单刀直入地说:“你一拍屁股跑了,把我可害惨了。”

“我也没想到啊。如果给我哪怕三年时间,一切就都会按我的思路实现的。”

他一笑说:“原谅我目光短浅,看不出来。也许是在镇上待得久了,麻木了。”

“不是我说你,你还真有些麻木。不麻木,老婆能跟人跑了?”

一提起这事,安北斗就恼火,说话更不客气了:“先顾好你自己的事吧!讨薪队伍马上要上县了,你看咋办?”

令安北斗震惊的是,镇上闹成这样,南归雁竟然一无所知。他大概以为他是调到县上了,并且是书记钦点,底下人自会把一切摆平吧。何况当初哪一个不是拍着腔子保证过的,怎么转眼间成了这样?南归雁还有些不信,甚至抓起电话,就拨通了蓝一方,问怎么回事。蓝支吾半天,他才终于明白,安北斗说的基本是实情。当然,安北斗并没有说任何是非,也没攀扯“划线”“站队”的事。这些糗事,上一任书记倒台时,就已经把他划进去过,甚至说他是“石床红娘”,他都没跟人辩白,觉得乏味无聊至极。他只告诉南归雁,要让老百姓拿上钱才是硬道理。孙铁锤这会儿就是想包揽也包揽不了,何况他还生怕事情闹不大呢。南归雁直到此时才感到了危机。为防止后营起火,他直接去找了武书记。县上“点亮工程”刚刚起步,自然不能让“试点”出现差池。武书记跟财政局打了招呼,端直给北斗镇拨了五十万下去,让先把欠老百姓的材料费和工钱发了。镇上扣了一点,补了些自己的窟窿。

另外给各村撒了些“胡椒面”,抹了抹平。毕竟是耍灯。过去政府没让耍,自己不也平摊着耍过吗?自然,给北斗村撒得最多。虽然与孙铁锤的“胃口”相差甚远,但据安北斗估算,按当初孙铁锤给老百姓许下的愿,也基本持平了。就是他想从中揩油的那一部分没揩上。因此,全镇骂南归雁骗子声音最大的就数孙铁锤了。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镇上勉强压住了因“点亮工程”浮起来的满塘葫芦,就准备考虑“新的经济增长点”了。蓝镇长毕竟得有所表现,看能不能顺利接了一把手的位置。他考虑的“增长点”是酿酒。北斗镇乡民自己会酿一种甘蔗酒,在全县都颇有名气,就是产量低,不成气候。蓝镇长准备在自己手中,把这个“亮点”抓起来。上会时,立即获得一片赞誉。尤其是从南归雁那里“倒戈”过来的人,不停地给他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这才抓到点子上了!”甚至还有眼中闪烁着“北斗镇有救了!”的泪光的。唯有安北斗还是那副“屌不甩的德行”,这是有人给镇长递上“投名状”的用语。安北斗的确是“屌不甩”,并公开讲:“这不是啥好点子。老鼠尾巴榨不出几钱油来。酒这行当竞争多激烈,几乎每个地方都有老百姓自己的烧酒手艺,都想做成亮点,一个省恐怕得有几百几千个品牌。品牌多了就是没品牌。最后都瞎忙一场。”蓝镇长听了自是很不舒服。好在安北斗很边缘,决策也不需要他那一只胳膊举起来。

就在这时,老上访户温如风又出发了。出发的日子恰恰在惊蛰那一天。因此,镇上人都说,这货选的是蛇出洞的日子啊!

蓝一方也听说这家伙出发了,但没当回事。自己毕竟才主持工作,他就是告天王老子地王爷,与自己也是腿毛的事。加上他一直在一线忙着甘蔗酒产业部署落实,没工夫跟一个“烂人”去周旋。可几天后镇上就接到通知,说温如风在北京。而北京正在开两会,让立即去领人。他这才吓出一身冷汗来。

安北斗再次被推上了“全镇乃至全县、全市、全省目前最重要的岗位”,这是引用蓝镇长的原话。蓝一方甚至都有点求他的意思了。他就带着镇北漠又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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