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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赛马》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6060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16:11

温如风还是背着二胡出门的,有些像流浪艺人。自上次回来后,花如屏就不同意他再四处奔波,但他到底还是出来了。告了这么长时间状,他也有了越浪越大的名声。十里八乡的,见面少不了总要问:“你那事有眉眼了吗?”“理解,咋不理解?蒸馍就图蒸(争)口气哩!”“知道,咋不知道,都说你们北斗村孙家人歪得很,狮子老虎都敢戳呢。就你胆正,怕他个辣子!”反正啥话都有。只是所有话都指向一个结果:不告不行了。你不告,首先是弄不过人家;再就是不占理;再再可能就是服软了。他才不服这个软呢。

小人物一旦被逼得没辙时,就会考虑一些超常的法子,那既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沁人心脾与深入骨髓的悲哀。谁又愿意常年颠沛流离在外呢?他当初辍学,就觉得靠一双手、一副吃苦耐劳的身板,必能获得一切。从童年起,他就爱围在铁匠炉子旁,看人家光着膀子抡大锤,也爱看人杀猪,两三百斤重的猪,被几个壮劳力从猪圈拉出来,朝案子上硬摁,那是需要大力气的,软蛋只能递刀拔毛。他还爱看几个壮劳力抬石头、打夯时相互回应的呐喊声,以及盖房人在半空里抡墙杵时咬紧牙关的坚毅与笃定。他觉得在任何地方只要舍得出力,就有衣食不愁的日子。他愿意为这日子付出哪怕是超常的劳作,只要能过上一种不看人脸的生活。草老师从一年级起,就爱讲“劳动是美丽的”这句话。并且把劳动的号子声叫“最美的歌”,他还让大家在课间操时,“杭育杭育”地排练“号子舞”,动作再也简单不过,可人人都能兴奋不已地参与其中。“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也是他记得最牢的一首诗,因为他觉得的确写得好。可现在的北斗村,诚实劳动已不是歌,而是一个笑话,甚至是蠢驴行为了。

温如风一边走一边泪水长流。他不是迎风眼,就是忍不住想落泪。

其实他真是舍不得出门的。普通人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就是手心捧着一颗明珠了。而他的妻子既贤惠又漂亮,是远近公认的“人梢子”。关键是花如屏对他真的好,都是因为他勤劳,能挖抓日子。自娶进门,就死心塌地地跟他过,从不招蜂引蝶。他知道盯她的哈不少,有的借推磨、压面,一守就是老半天,眼睛里全是欲火。嘴大张着,恨不能连涏水把人一口吞了。但花如屏总是包着头巾,还遮着鼻子以下的脸面,只专注于活计,那露出来的高鼻梁大眼睛就尤其迷人了。村里的娘儿们都很是忌恨她,说那注定是个烂货,保不住底下都有病呢,要不然喊啥?并咒她迟早都会让公狼背到深山老林里叫去!一些男人就像老鹰、秃鹫一般,随时都想生扑硬抓,可她总是能找到合适机会,撤身而去,绝不就范。他们也只好酸溜溜地骂她是假正经,而且吃不上葡萄要赖藤蔓,就莫名其妙地对他温如风充满了一眼的邪火。天底下有这样好的女人,也正是他敢出门办大事的保证。何况为了安全,他是不惜代价,把丈人爹和丈母娘接过来吃住着。

他一边走,一边又想起了去年下大暴雨那天晚上的损失。花如屏面对一窝死猪崽,真的把他浑身恨得都快咬遍了,嫌他不该出去跑,气没出一口,钱没挣一分,还挨打遭罪的,让她在家受尽可怜。那一阵,他也在下决心,再不跑了。跑也白跑。当胸砸一拳,打折胳膊自个儿揣进袖笼算了。但心里是这样想着,嘴里并没说出来。一说出来,他就输得不像啥了。几乎在老婆跟前也是做不成男人的了。他一直等着政府给他回话。

其实在他心中,安北斗也就算政府了。好在他那天骑自行车,骂骂咧咧把自己带回来,还帮他放了院子里聚的水,救了灾。事后他才知道,安家也就在那一时三刻,漏得三花墙都差点泡倒塌了。他心里也很是不落忍。随后,南归雁书记还专门到他家慰问了一次,并且指名道姓要在他家里吃饭,据说气得孙铁锤都骂娘了。孙家把“八大件子”都准备好了,可南书记愣是没去,偏要在他家吃手擀面。孙铁锤拿着煮好的腊麂子肉,提着西凤酒想来作陪,他不让进门,南书记说要尊重温师傅的意见,这是温师傅的家。他听着当下就流出了眼泪。南书记一直把他称温师、温师傅。并在他家炕头坐了一个多小时,听他把丢树、挨打、吃牙花子等事又细细说了一遍。南书记还亲自跟他商量了赔树的事。可他一再坚持,不是树的事,也不是钱的事,而是人的事。那天安北斗也在座,南书记就一再叮嘱,温师傅的事,推进到什么程度,要随时给他汇报。可时间不久,南书记就调走了。事情依然没得到解决,他就拦住安北斗问:“政府到底准备咋办?”安北斗说:“南书记要给你赔树,你又说不是树的事。现在南书记走了,你又问咋办。”他说南书记走了,莫非把政府也背走了?安说那倒没有,你开个价吧。他问谁赔,安说政府赔呀!他说:“树是政府偷的?”安说:“那你老要告,弄得鸡犬不宁的,政府不赔咋办?”他说:“只要政府写句话,说树是政府偷的,我就接受赔偿。要是政府不认账,我也不受这不明不白的钱。”安说:“你看你,是不是太咬蛋?有人赔,拿到钱就行了,管他谁给的。”他说:“安北斗,你把我当成啥人了?我是缺几个烂钱才去告状的吗?明明是孙铁锤偷了树,你们就是不抓不管,放任他组织人半夜打我,还给我嘴里塞牙花子。我去告,去找理,你政府的何黑脸还踢我。这是一连串欺负老百姓的事件,给几个黑钱就了了?了不成!”他在说“了不成”这三个字时,甚至是跳了脚的。

安北斗老是改不了从小一起光屁股耍大的那股赖皮劲儿,有时就忘了他自己是“政府”,竟然说:“哎温存罐,你鬼跳绳哩跳。给谁跳?给我跳?我才不吃你这一套。我就这大个脸,能给你争取一些损失就不错了。南书记走了,我找蓝镇长;半棵树钱嫌少,我给你争取一棵整的咋样?案没破,不能证明树是谁偷的么;黑夜打你,也没任何证据能证实是孙铁锤指使的;何所长踢你是事实,已受处分了,还要人家咋?”他就骂:“何黑脸活该!半棵树的案都破不了,还当所长呢?要是我,尿一泡把自己淹死算了。”安说:“你个温存罐哪,还得挨黑打!”他说别叫我温存罐!安说:“僻僻僻,快僻死,我还忙着哩。”说完还真走了。他对安存镰最不满意的,就是不该老在正事上摆出同学的架势,搞得软硬都不是。

自己到底想干啥,有一段时间他也在犯嘀咕:是赔半棵树,还是赔面子?事情越卷越多,也越卷越没个头绪。半棵树是起因;塞牙花子是火上浇油;挨黑打是雪上加霜;连续告状得不到妥善处理,还遭恶人戏弄耻笑是持续发酵;劝返途中又遭驴踢(何首魁踢他那几脚,他始终说是让驴踢了),可谓屋漏偏遭连阴雨。整个盘算下来,自己的确是亏吃大了:一是为出气偏装了更多的气;二是为讨债偏破了更多的财;三是为面子偏丢了更大的脸;四是为在老婆跟前活得像个男人,却偏偏越活越像个窝囊鬼。弄得他真的不再出门都不行了。

花如屏这次是绝对反对,让他无论如何都把腿蜷了算了。不要那半棵烂树了,挨打全当是让熊瞎子扇了耳光、疯狗咬了腿、歪嘴驴尥了蹶子,总之,在家千日好,没头没尾地告下去,只怕是家底摊尽也贴赔不起。那几天,她甚至格外殷勤、黏糊,见天晚上再累,都爬到他身上水蛇一样乱扭动,夜莺一样纵情唱。他也的确衰退了斗志,准备抹下脸,正经过日子算了。可这世事,偏偏就算不成。镇上搞“万人大巡游”,给他家摊派了三百元,他坚决不给。理由很简单:他孙铁锤把那半棵树钱赔了,我就给他这不要脸的摊派钱。“四大金刚”上门催讨了几次,看勒现款没指望,就又让他家糊二十个柳翠脸和二十个柳翠的奶壳子。狗剩还贼眉鼠眼地看着花如屏的大胸说:“照嫂子这胸糊,我看就嫽扎咧!”最后是被他拿铡面刀撵出去的。当然,最终巡游的零星队伍经过他家门前时,他也按往常惯例,给三张桌子上摆了挂面、点心、烟酒、茶果,让耍狮子、踩高跷、走芯子的觉得,还是温家给得实在。五天下来,他家的破费还不止三百元。这是他情愿的,只要不让孙铁锤摊派去了就成。

没想到因这事跟孙铁锤又结下了梁子,这家伙绝对是睚眦必报。“万人大巡游”孙铁锤弄了个“副总统(统一协调)”职衔,胸挂指挥牌,手拿半导体,坐着摩托,张罗了几个村的事。最后安排巡游线路时,故意让“万人”踩踏了温家的青麦苗,虽然“万人”是号称,但几千人过去,地也踩成了铁板一块,把他差点没气死。找孙铁锤讨理,还说黑更半夜的,队伍要朝哪儿走,鬼知道。这件事算是又一次火上浇油了。尤其是南归雁走后,镇上安排家家都要发展酿酒产业,有些已出苗的庄稼都要毁掉,一律改种甘蔗。他不仅一棵没种,还把踩坏的麦田,一夜间全栽了四季豆。气得孙铁锤就拿他开刀,让“四大金刚”把那些豆秧全拔了。

他就是这样再次上路的。

他上路前,是找过安北斗的。安北斗让他去找蓝镇长,他也找了。蓝镇长是在另一个村的田埂子上接见他的,正忙着检查甘蔗种植落实情况呢。他说出这事来,人家一脸的不高兴,种甘蔗是全镇发展经济的新思路、新举措,岂容各种硬抗软磨。蓝镇长端直给他上了一句硬的:“你自己看着办吧!你这人爱告状,都害怕,惹不起。你想咋种就咋种,全镇也不缺你家这几亩甘蔗地。”说完,扬长而去。陪着检查的一溜人,甚至还发出了讥笑声。这笑声和蓝镇长冷如铁板的脊背,是逼他上路的最后一根稻草。

面对一地被毁的瓜菜秧苗,花如屏也改变了主意,同意他上路了。并且还给他烙了几斤面的干锅盔、酥油饼,伺候他在五更时分,又加了一次精神大餐,才松开他的脖子,让他背着二胡出门的。

他这次也没有要回避谁的意思,就那样大摇大摆地离村、过镇、上县、出省了。

出村时有人问:“存罐出远门哪?”因为是长辈,存罐就存罐,他应了一声:“噢!”他眼睛的余光能扫见,都在一旁停下了手中活儿,努嘴挤眼、指指点点的。他出门在村里应该不是件小事了。

出镇子的时候,也有人看见说:“这不是温师嘛,又出去啊?”他还是噢了一声,甚至走得有点气势起来。

出县城的时候,就没人认识他了。但他想,以自己走时的响动,应该有人在每趟去省城的班车旁实施拦截了。没想到连个熟人毛都没见,他就顺利地到了省城。其实他是真的希望有人在路上拦一拦,有人拦,就有了说理的地方。也有了听你说理的对象。他是急着地里瓜菜秧子被拔了个一干二净,算上麦苗,把两料庄稼都毁了。种,种不成;不种,那简直是遭天杀的庄稼人:多肥的田哪!年前他早早烧了火粪,还去勺把山上,背回几十背笼腐殖质,倒在火粪堆上连人粪、鸡粪、猪粪一起沤着。大年初一、初二、初三,连驴都要歇脚的日子,他两口子却把肥全追到了地里。只几天,麦苗就像是上了色,墨绿墨绿的,壮得像宽叶韭菜。是孙铁锤使坏,过了“万人”队伍,还让二百对大肚子和尚与柳翠搂抱着在他地里乱翻乱滚乱喊叫。就这他都当胸砸一捶,忍了,毕竟是耍社火。谁知刚补上豆苗,又遭了灭顶之灾。狗日的甘蔗!这阵儿就是补上甘蔗,也不至于把地撂荒啊!他是多么盼人来拦住他,给个说辞,然后赶紧回去,把一料庄稼兴起来,哪怕是甘蔗也行啊!可愣是没人拦挡,他就不得不乘火车进京了。

这次进京不比往常,进去了他才知道,到处管控很严,说在开“两会”。他一进告状者常住的村子,一些人还惊叹:“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没人拦?”他说没有哇!人家就说:“你可能还不够秤。”他知道是遇见大世事了!心里还一阵激动,感觉是来对了。自己不就是希望引起重视吗?记得上一次来,欧宝财讲过,事情越朝大里闹,才越可能得到解决。这次没见老欧,听说他被老家来人请到西双版纳去了。这家伙已混成“重点对象”了,有人还很是羡慕呢。每逢大事,老欧就有人管吃管喝管住地请去旅游了,并且地点还由他选。老欧已逛了好多地方,连九寨沟都去过。温如风倒是没心思逛,他一出门就操心花如屏,操心他那磨坊生意,这次更操心着那片撂荒的庄稼地。那可也是一块“刮金板”哪,被他务得一年也是小半万的收成呢。

这天晚上,他心烦意乱地在房里拉了一阵《赛马》,既不热烈,也难奔放,刚拉一会儿,就拉下不去了。曲子本来就难,所有快弓部分,他都只学了“半米儿”。家里有个收录机,他常常是对着“匣子”练习的。花如屏喜欢他没事了摸摸二胡,最害怕他像村里其他人一样,动不动就聚到一起“耍钱”。都知道他家挣了几个,就踅摸着拉他上场子。她不喜欢的事,他是绝对不干的。再加上,他也知道村里那些货色,见赌就会有人下黑手。尤其是孙铁锤,都说就没见输过。他偶尔有点空闲,觉得摸几下二胡挺受活,关键是也不想跟村里人多来往。人家跟他来往,也都顾及着孙铁锤的脸色。不来往就不来往,他有老婆娃、磨坊、承包地、二胡就够了。那时花如屏看上他,也与他拉《二泉映月》有关。有人说他像在“杀鸡”,有人说他是驴蛋被夹住了,可花如屏偏爱听。她多次说,听人家收音机里《赛马》拉得多好!他就铆上劲地练。那可不是一支随便能拉下来的曲子,都几年了,能顺溜拉过关的还不到三分之一。他老想拉,就是没时间。出远门背上,既能岔心慌,一拉响,也能像快马一样回到老鳖滩。谁知刚拉一会儿,隔壁就有人敲门:“哎,伙计,能不能把人的命饶了?这可是首都,制造噪声是违法的。”他就只好给二胡筒子里塞上毛巾,悄悄地拉。

他一边练着快弓一边想,明天如何才能弄出响动来。脑子还没理出头绪呢,就又有人敲门了。他以为还是让他别弄噪声的,急忙把二胡放下了。可门照敲。开始还客气,越敲越急促。四个铺位的房间,平常都是客满为患,这次就住了他一人。一声紧似一声的敲门声,还整得他挺心慌的。开始他死不搭腔,后来看实在不行,是房东来叫,他才把门打开的。门一开,冲进来几个人,直让他掏身份证。他颤颤巍巍地把身份证让人家一看,一个操着醋溜普通话的说:“奏(就)是他。跟我们走一趟。”他死抓住床沿不放,那人倒是客气:“没人把你咋,就是不能住在这里。麻利收拾行李走!”他还是不动。房东说:“放心吧,没事儿,你不就是来告状的吗?他们是政府,有冤就给他们诉去!不怪我不让你住,嘛时候啊!”房东还没说完,就有人帮着他提起了蛇皮袋子和人造革拉锁包。还有人拿起了二胡,问是不是他的,他点了点头。醋溜普通话说:“你倒是快活,把我们没害死!”然后,就把他拉上了一辆小车。

他斗胆喊了一句:“我有冤枉!”

醋溜普通话说:“等你们县上把你领回去再喊。额们有额们的工作。”

“我不回,我就要在京城告!”

就再没人理他了。看上去他们也很疲惫。说话间,醋溜普通话竟然睡着了。

这天晚上,他是在一个聚集了十几人的大房子里蜷缩了一夜。

第二天安北斗就来了。

不知咋的,他见了安北斗还很亲切。但又觉得悲哀。白跑一趟,啥都没干成,又落到了他手里。连天安门都没逛成,觉得挺冤的。

安北斗见他,第一句话竟是:“我就知道你来了。”

这话把他激恼了:“原来是你下的黑手?你打的黑枪?”

安北斗说:“我有病呢。”就再懒得跟他说话了。

安北斗这次来,长枪短炮一样都没背,反倒显得有些不像他了。他就问:“你那打月亮的烂炮呢?”

“闭上你的嘴!”安北斗好像很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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