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物的运动规律体现在一切方面。孟浩然的那几句诗真是吟得绝妙:
人事有代谢,
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
我辈复登临。
不知诗人当时的心境如何,竟然写出这样世事更替、生灭代谢的深刻而又感伤的诗句来。那是对千古的总结。也许过去世事发展缓慢,“往来成古今”甚至需用千年百年说话。而安北斗所面对的寒来暑往、春去秋至的人事更替、涛走云飞,常常像在一瞬间。有时直感到无法概述、无从说起,而事实已是匆匆过往、花开花谢了。
还是从县城那个“再造一个银河系”说起吧!不能不说一期工程取得了巨大成功。因为从市上和省上来的游客迅速攀升,县城几乎家家都搞起了摊点,办起了农家乐。许多人家也把自己住得宽展的房屋腾出来,做了临时旅馆。各市县参观学习访问团,络绎不绝。县接待办主任一天有时得陪十几场宴席,一斤半的酒量,还是常常醉得端直卧在沙发上,等另一波客人来后,被人搀着毅然“奔向战场”。四套班子领导也是来回客串,端着酒杯常常走错包房。就这还仍然有被冷落的“级别不够”的参访团长、组长。
从游客量看,方圆二十公里的点亮,暂时已能满足夜间旅游需要。只是许多地方需补充完善。安北斗又拾遗补缺地协调了一阵,就想回去。县城毕竟不是自己的落脚之地。又听说女儿也被杨艳梅接到省城去了,就觉得再在这里悬浮着毫无意义。他给南归雁说了几次,南归雁坚决不放,说:“我借你来,就是想把你彻底调到县上工作。”书记一高兴,你这个协调组副组长,都按正股级待遇对待了,还回去干啥?跟着我干二期三期吧!二期就与北斗镇连片了,回去何必呢?任南归雁再说,他还是要回。他对看不见星空的地方实在没有兴趣。加之他恨县城,尤其开会时,经常会碰见前丈人爸;还会面对各种稀奇古怪的眼神,真是唯恐逃之不及了。
安北斗到底还是回去了。级别问题也得到落实,组织部门为此还专门下了文件,任命他为北斗镇旅游办副主任。主任一般都是由政府一把手兼。这也是根据全县旅游产业发展需要设置的新岗位。安副主任一回来,镇上就炸锅了,说到底还是老同学能办事,借调到县里转一圈,把官一升就回来了!这下也更坐实了他与“南线”的“铁关系”。旅游办副主任一职,镇上本来另有考虑,鸠占鹊巢,蓝镇长自是很不乐意。好在安北斗不擅长察言观色,也不怕谁给他脸子看。他常说:“我干的是公家事,不是谁的私差、家奴!”该咋干,他仍咋干。镇上不比县上,能各司其职。基层讲“丑不丑,一合手”。而北斗镇目前需要“老王打狗,一齐上手”的事,就是甘蔗酒产业发展大计。
自南归雁走后,蓝镇长倒没明确提出关闭“点亮工程”。但因“点亮”后期维护费的持续不断,难以“寡油壮捻子”,他就及时推出了新的经济增长点:家家做甘蔗酒。镇上的工作重心一转移,原“点亮工程”就成了“生死由之”状态。也没人说熄灭,可坏了的灯柱、灯头一旦不维修,也就黑得窟窿眼睛的没了看相。加上有人来参观,也没人好好接待。再有人为讨好镇长,给外界撂些怪话,砸些“洋炮”,“点亮工程”很快就成僵死的百脚虫了。
安北斗从县上回来时,七座山上,也就还剩星星点点的灯光在惨淡值守。逃跑的各种动物似乎都回来了。他甚至亲眼看见了那只金黄色猫头鹰。有人说这家伙一段时间跑得无影无踪了,只偶尔回来惨叫几声。这货一叫,准没好事。容易让他想到他爹。医生说,他爹的齁病随时都有可能扯不上气来。因此,他是不喜欢猫头鹰乱叫的。可这只金黄色猫头鹰还特别喜欢在他头顶盘旋。有很多次,他甚至发现这家伙就在他观测星空的附近一守一夜。毕竟是个不祥物,他也扔石头撵过,但这货有点不长记性。他喜欢星空归来,但不喜欢这只猫头鹰重返家园。
蓝镇长到现在也没转成书记,“点亮工程”日薄西山,他甚至还有点害怕安北斗上去“奏本”“点炮”。有一次,他还当着全镇干部讲了一次话,其实是专门讲给安北斗听的:“归雁书记当时非常英明地决策了‘点亮工程’这个发展大计。他走后,我们也始终在坚定维护着这个工程。当然,根据实际需要,我们也开发了新的甘蔗酒产业。一家至少吊两千斤甘蔗酒;有条件的,吊三五千斤;能吊万斤的就重奖。这是符合地方发展实际的老产业啊!但在发展酒业的同时,也一直高度关注着‘点亮经济’。无奈县城一亮,我们就有些冷清了。但大家不要气馁嘛,第二期就会把我们再次带动起来,形成‘点亮工程’的航母效应。现在,我们必须保护好原有设施,不许任何人,尤其是那些放牛娃子,随便到山上把太阳能电池板卸回家安着,那是国家财产,遇见要坚决打击,绝不姑息!这是谋长远的大计呀!是东风书记亲自抓的新型旅游产业啊!请旅游办的安北斗……副主任,一定要高度重视这方面的工作,绝不允许一块太阳能板再熄灭、再损坏、再丢失!”
蓝镇长讲得振振有词,声震屋瓦,但安北斗心里清楚,全镇重心工作都在甘蔗酒上。而七座山上的太阳能电池板,是他让不灭就能不灭,他让不卸就能不卸的?为此他还专门找了一次何所长,问有那么多人偷太阳能设备,派出所有啥办法?何首魁顶了一句:“我能把一镇人都关起来?法不责众你懂不?放在山上也是白放,还不如让老百姓弄回家里安着,有的把院子点亮了,有的把庄稼地点亮,防了虫害,我看也不是啥坏事嘛!”
其实全镇上下都是一样的认识,让他一人维护“点亮”,自是越点越暗。“观灯步道”上的排排路灯,由于经费问题,晚上也不再开启,星空就依然显露出来。这在他心里,自是偷着乐的事。每到晴空万里的夜晚,他就又可以背着家伙上山去了。有人就给蓝镇长打小报告说:“这货巴不得电池板让人偷光偷尽呢。偷光偷尽了责任还是你镇长的。”
而蓝镇长认为,你安北斗既然是旅游办副主任,那甘蔗酒也是旅游产业。“点亮工程”你没守住不说(责任很明确,南归雁和县上你自己交代去),但也不能清闲得上山看星星吧?他就又让安北斗包村抓甘蔗酒。而包的仍是北斗村。
孙铁锤倒也抓着家家吊酒的事。并且全村“毁产种甘蔗”比谁都下手早,种的户数多,占的面积也大。可当家家把酒吊出来时才发现,“比卖马尿都难!”这是北斗村人说的,最后竟成了一镇人的口头禅。为这事,蓝镇长甚至多次跑到县级机关亲自搞推销。可销路很是不畅。机关接待,已经不是甘蔗酒可以打发的了。不上最贵的,也得上有点名气的牌子酒吧。而民间喝酒的档次也在提高,喜欢甘蔗酒的年代早过去了。即使有人要,一家灌几十斤撑死。一镇人口,每家都吊了两千斤往上,拉到哪里都是累赘。一扎一堆的坛坛罐罐、老老少少,甚至成为北斗镇的象征性符号了。何况周边乡镇还有赶热闹,以为北斗镇人是得到了啥秘籍,也学着毁了麦田种了甘蔗的。酒业一时泛滥成灾了。本来镇上是想烧一种土壶,打上统一商标的。可商量来商量去,不仅嫌成本高,而且还相互不服,害怕不好的酒害了好的,最后只好让八仙过海了。面对拉来背去的瓮缸、木桶、塑料壶、玻璃瓶瓶,还有铝鳖子、铜耳锅、铁炖罐,你只能觉得山民确实充满了智慧,有的连煮猪食的大铁锅都系了草绳,盖了锅盖,拉出来卖酒了。还有把大树裁成几截,端直掏空心,灌满酒,梁柱一样一排排立棱在那里的。往往是满荡荡拉出来,又满荡荡扛回去。变得不满的,要么是不小心洒了,渗漏了,要么就是自家喝了。并且一路都在埋怨,恨不得唾到镇政府大门上。急得蓝镇长把脑门拍得山响,在会上下了死命令:“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把酒推销出去。包村包户,推不出去的,自己买回去喝!安主任(注意,这次蓝镇长把副字去了),你既然是县委组织部任命的北斗镇旅游办主任,该是发挥作用的时候了。你跟南归雁是同学,我就不信他能不帮你。‘点亮工程’队一上几千人,能不喝酒?加班加点不需要解乏?‘点亮办’不需要接待人?你必须带头推销十万斤出去。推不出去,旅游办主任这差事……(本来他是想说一句狠话的,但想了想,还是有所婉转)你就看着办吧!”
安北斗都想当着众人面,给他纠正一下:“我是副的,主任是你亲自兼着。”但想了想还是没说。毕竟情势危急,一些老百姓在到处撇火:“他镇上再不想办法,我们就把酒倒到镇政府门口,点一把火烧了去!”
他包的北斗村情势更加危急。除了温如风,几乎家家都是三五千斤的存量。卖不出酒,搞不好明年还得闹春荒。他家就带头吊了三千斤。他爹齁病那么严重,稍干点活儿,喉管里就像拉风箱一样乱响。可在支持村上和镇上的决定时,却从来没打过折扣:“谁让咱是公家人的家属呢?做啥事不都得朝人前走。”可这次酒卖不出去,他爹也着了大急慌,齁噜得说一句话得歇几口气。孙铁锤把他这个包村蹲点干部,过去从来就没当回事,但这次也做了“挡箭牌”。左一个安主任,右一个安钦差的,叫得他心里越发烦乱不堪。他也的确连夜上县找了几次南归雁。南也帮了不少忙,但最终只推销了七八千斤。就这还是以他政府办副主任的身份,硬给几家机关食堂压下去的。进山搞“点亮工程”是有几千人,但都有严格规定,决不许在山上喝酒、抽烟,违者是要刑拘的。安北斗知道,要是没有如此严明的纪律,只怕几十公里山梁早都烧光烧尽了。
这件事的最终结局,还是以几个村的老百姓用酒浇了镇政府大门,砰然点燃而了结。好在酒的度数不高。浇酒以前老百姓也反复喊叫威胁过,镇上早有准备,最后只把枣红大门烧黑了事。但事情的性质是严重的。县上最终处理结果,是把蓝镇长调到另一个十分偏远的乡,降为副股级公务员了。而把每家的酒,回收一千斤,算是一种安抚,也是为了稳定明年的春荒与春耕生产。听说这些酒拉到县上,每个机关认购一些,另外还统一用塑料壶包装了一些,在各种旅游景点上,销售了两三年才“耗损”完。而整个北斗镇,一年多都在酒气熏天的日子里浸泡着,连狗和猫,都醉眼迷离的,是一副东倒西歪相。
需要特别交代的是,南归雁在二期工程未完时,就被调回市上,做了旅游开发局副局长。与此同时,大规模铁路建设开工了。而铁路在经过整个县域时,几乎全是钻山穿沟的桥梁隧道。“点亮工程”受到极大影响,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寿终正寝了。
一夜间,轰轰烈烈的开山炸石运动又全面开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