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锤做梦都没想到,转机会这么快。在发展甘蔗酒产业时,他是卖过命的。记得每年去省城看自己远房侄儿孙仕廉时,无论置办多少土特产,都忘不了要提一塑料桶甘蔗酒的。看上去侄儿很喜欢,还问他:“咱们那儿那么穷,为什么不多酿些酒卖呢?”他就把这话记在心上了。因此,当蓝一方镇长主事时,他先献了一策,说他在省府当处长的侄儿说过甘蔗酒的事。当然是有所渲染。谁知这一策与镇长的发展大计不谋而合,为此,蓝镇长还很是有了吃定心丸的感觉。
孙铁锤有他的小九九:酒业一旦发展起来,一村人就都得围着他的屁股转了。过去发展烤烟、木耳,养荷兰鼠,不都得求着他爹,后来又求着他。有利的事,他们出面帮着倒腾倒腾;没利了,趔远点,再大的磨扇也压不住他们的手,谁让你自个要种、要养呢?从他爹手上他就发现,凡折腾集体的事,没有不赚几个的。即使集体赔了,个人也都没吃过亏。当初南归雁来折腾“点亮”,包括“大巡游”,他都是积极推动者。遗憾的是,油水不大。尤其是现在这种“垫资先搞”法,得慎之又慎。在南归雁手上,他是起早贪黑,“吆鸡打狗”,想着这么大的世事,又是层层发包,还能不剥出几层皮来?谁知错打了算盘,差点连自家的算盘珠子都跌进灰里找不见了。因而,南归雁调离时,他在村里是放了“送瘟神炮”的。欠钱都让找南归雁要去!蓝一方临时负责后,发展甘蔗酒产业,他又是颠前扑后,到家家户户去抓转产落实。除了温存罐捋不直外,其余一律改种了甘蔗,也都如期吊出了酒。谁知销路并不如想象的那么乐观。他带着人拉了几千斤,跑到省城侄儿那里说这事,竟然碰了钉子。侄儿好像是忘了他先前说过的话,只说:“省城现在谁还喝这个。”事后侄儿媳妇才给他吐了真言:“以后别拿酒了,仕廉爱喝茅台。你给的酒,都瞎在那儿了!”他去后阳台转着看了看,年前送的甘蔗酒、腊猪屁股、腊猪脸、麂胯子,都像破烂一样扔在角落里没动过。那是多么好的腊味呀,加起来足有三四十斤,在灶头上烟熏火燎两三年,煮出来是可以香半个村的。自己都没舍得咥呢。尤其是麂子腿,现在都不让打了,说是保护动物呢。可他还是让人偷着打了,现在拿都拿不回去了。不过侄儿最终还是帮了忙,给市上打了个电话,几千斤酒就一伙拉去变现了。他想再拉点,一个管接待的副秘书长说:“对了对了,都是看你侄儿的面子,帮着消化一点就行了。买了也是搁着,接待上不了桌的。”他的路就断了。连他都没销路了,谁还有?然后,大家就把镇政府围了。最后浇上酒,把大门点了。不能不说这里面他起了十分重要的“点乱眼药”作用。但真正闹事现场,他可是一次都没闪过面。浇酒点火时,他还故意把麻将桌子摆到家门口,直打到有人骑摩托跑回来说,镇政府让人点着了,他还装出一脸惊悚相来。
事情后来就由县上直接插手处理了。武东风书记把蓝一方骂了个狗血喷头。并且每户收了些酒,以平民怨。他孙铁锤也从中有所渔利,但终是枸杞泡水——发胀不大。听说蓝一方走时,也大致了解到了点燃镇政府大门的“幕后黑手”。但在处理这件事上,武书记有原则:宜粗不宜细,不要追究太多群众的过错。派出所只把点火人弄去关了几天,何况还是个不满十六岁的娃娃。听说蓝一方走时很狼狈,只有安北斗一个人送了一程,蓝一方说了一句很窝火的话:“哈就是哈,你永远别指望他能干出人事来!指的谁,都觉得不甚明了。”孙铁锤耳朵根子大概是有些发烧的。但发烧归发烧,骂,他还是要骂的:“蓝一方,我看叫烂一方差不多。狗日的甘蔗酒产业发展思路,跟‘点亮工程’是爷父俩比卵子,黑不溜秋一对瞎蛋。”
铁路工程没想到上马会这么快。那次《印象北斗镇》晚会领导才路过视察,接着就有人来测量。过去也测过几次,都放下了,这次是动真格的了。光县城就住下两三万“建设大军”。北斗镇也来了好几千人。连村里常年在外打工的都闻讯赶了回来。孙铁锤想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发财机遇呀!家家都在忙着看是不是弄点农家乐、开点小铺面、炸个油条、卖个麻花啥的,年轻人倒是在忙着开发廊、歌厅,还有张罗洗脚房、按摩房的。这些孙铁锤都想过,意思太小。他是想包洞子、架桥梁。这样的大好时机,再舀不上几勺,以后大概就没戏了。他又觍着脸去找了一趟侄儿。孙仕廉知道这事,说主要工程肯定包不上。在大山里穿洞子,机械都是进口的,动辄上百万,甚至上千万,你有那么大的本钱?关键是铁路部门都有专业技术工程队,不可能用“土八路”作业。但孙仕廉还是给他弄了部分标段的沙石供应。让他赶快组织砸石头、淘河沙。山里人恨了一辈又一辈的穷山恶水黑石头,一下要变废为宝了。他开始还有点不畅快,那能挣几个毛毛钱?没想到,竟然是把大活给挃了。
他首先在勺把山上放了一炮,差点没把半个村子的房基震垮塌。
北斗镇七座山都是花岗岩石质,有地质学家认定,这是距今一万年左右,由大地震和山洪暴发形成的山崩地貌。由于“养在深闺”,且体量太小,而无法让外界认识。其实当初南归雁搞“点亮工程”,也有想让“灯光秀”把山崩地貌照亮的意思。这里很多山石都是犬牙交错地摞着、靠着、单摆浮搁着。看似满山灌木葱茏,青藤缠绕,乔木挺拔,松针向天,可哪里经得住两吨多炸药的一次性轰炸呢?全村人竟然眼见着一个山脚就彻底改变了形状。先是蘑菇云般地腾空而起,一阵飞沙走石,瓦破屋残,门窗变形,再看时,勺把山那只凌空而下的“老虎前爪”,就变成了皮毛不存、筋骨碎裂的瓦渣滩。好在放大炮前,是反复在喇叭里喊叫过的,他让羊蛋、狗剩、骆驼、磨凳几个喽啰,拿着半导体四处催促,让都赶快躲一躲,村里要放人老几辈子都没见过的大炮了。
孙铁锤家离那只老虎爪子虽然远,也早早安顿老婆刘兰香和儿子下了地窖。他是戴了安全帽,站在窗前,由狗剩和磨凳护卫着,要亲自看看自己导演的这出好戏。随着那声巨响,他的确被地底下的某个怪物,向上推起了半尺高,又拉下去,再往起推了几推,掀了几掀。是狗剩和磨凳把他紧紧架着才没跌倒的。当他看到蘑菇云爆起时,立即朝窗户一边的墙体上躲闪了一下,紧接着,就听到噼里啪啦的石头砸瓦声。并且很是砸了一阵才停下。当他再朝逐渐清澄下来的老虎前爪看去时,已是断掌残趾、面目全非了。从目测效果看,爆破绝对成功了。
这次炮的确放得大。学大寨那阵也天天放,不过就是装几斤或几十斤炸药而已。而这次是两吨半。好在提前传得邪乎,人都躲了。但房屋几乎家家受损。有的房顶端直开了“天窗”,而真正的窗户却成了无遮无拦的门洞。乱飞的石头,也砸死、砸伤、砸跛了不少鸡、鸭、鹅、狗。还有一头正出门挣钱的“脚猪”(配种公猪,因老要出门做活儿,主家吆着亲自走来走去而得名),竟被飞来横石,生生砸死在十分劳碌疲乏的配种归来路上。好在主人眼尖腿快,一闪身跌到坎下,只掰扯了一个大脚趾的指甲盖。各家损失各家贴赔,因为这是集体放大炮。此前孙铁锤已成立公司,且是股份制,除了温存罐——又是这个驴日下的——坚持不入股外,其余都是股民了。因此,孙铁锤倒是不用操心赔偿的事。
自打从侄儿那里领到铁路沙石供应活计后,他就一直在盘算,到底怎么搞才好。开始毕竟要投入不少现金:炸药、雷管、破石锤、碎石机、淘沙船、运输用的拖拉机,七七八八算下来得上百万。自己也拿不出这多钱。就是能拿,心里也没底,一旦跌进深坑拔不出来咋办?他立即就想到了“全村总动员”这个概念。把一村人都套进来,挣了,分配权在自己手中;赔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平摊了事。第一个大炮一放响,他就发现自己的招数是对的,要不然,炸了这么多房,还不知要咋闹腾呢。如今的村民,毕竟不是他爹那个时候了,咳嗽一声,磨扇子就把所有的屁都能压住。现在动不动还要“维权”呢。“维权”这些新鲜词,都是安北斗这伙人常挂在嘴边的。上学、出门打工的多了,也把这些词讲得跟吃饭、困觉一样随便。讲着讲着,村里人就不好带了。这次好,自己都是股民了,自家放炮炸坏了自家的房子,找鬼“维权”去?唯一闹腾的就是温存罐,说他家磨坊被开了三个“天窗”;茅厕连顶盖都砸到坑里了。传得玄乎的是,他老婆花如屏刚从里面出来,裤子都没提上呢(一说起花如屏,几乎每个人都愿意多撂几句杂嘴)。孙铁锤不想跟温存罐直接照面,就让羊蛋和狗剩上门,问赔现金还是修房?最后撇下三百块,算是在这件事上没添新麻烦。毕竟刚开张,他不想沾上晦气。
让孙铁锤没想到的是,这一炮就把投资的一半给挣回来了。
孙铁锤放大炮那天,安北斗也在村里。放这么大的炮,镇上不放心,何况他包村着,就回来了。提前他也去检查过,孙铁锤一再拍胸脯,保证万无一失。负责放炮的技术人员,也是从铁路上请来的,人家算了当量,测了安全距离,告知了撤离范围,他就插不上嘴了。尽管如此,他还是让做好人和大型牲口的安全防范,并亲自检查了好些腿脚和耳朵不灵便的人家。直到要点炮前十几分钟,他才撤回家里,把爹娘安顿好,等着点炮。
修铁路肯定是好事,但炸勺把山,安北斗是有看法的。不仅他有看法,村里一些长辈也说是破了风水。像圈椅靠背一样环抱着北斗村的山势,失了前爪,也更像是失去了“下嘴唇”,整个村子就顺着一条已干涸的沙河床,跑风漏气,“唇亡齿寒”了。但修铁路这等大事,到处都在开山放炮,削一只“前爪”,也就不显得那么突兀了。安北斗曾经上门做过孙铁锤的工作,能不能不炸山?河床挖开,大石头有的是呀!孙铁锤说他是响应号召,积极支援铁路建设哩。靠河里那几个石头,找眼珠子一样找出来,再破到鸽子蛋大,火车只怕早过去了。安北斗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何况路一开工,就根本不是一个勺把山的事,而是整个群山都沸腾起来了。切胳膊锯腿、削鼻子剜眼,甚至开肠破肚、敲骨吸髓都是常态。那种排山倒海的声势,岂是一个小小的“虎前爪”能规避得了的?连他爹最后也在浩大的“积极支援铁路建设”的喇叭声势中,参加了村里“砸石头公司”(全称叫“北斗石料供应有限责任公司”,山民嫌拗口,进行了直截了当的简化)。他爹说,安家不能在大是大非面前做“缩头乌龟”,赚钱不赚钱都在其次。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安北斗眼见着青筋暴起、威风凛凛的“虎前爪”,像一堆破抹布一样摊在了地上。他家也被开了“天窗”,但他爹并没声张,因为几乎无一家幸免,安家这点小伤也就不值得说给人听了。就在那两吨半炸药爆响的同时,安北斗还听到了远远近近的开山炸石声。眼前的一切,让一个天文爱好者,立即联想到了宇宙大爆炸的说法。
按现代天文学家的理论,宇宙在一百三十八亿年前,还是一个致密的奇点,是自身压强与炽热难耐,导致了大爆炸,大分裂,大膨胀。宇宙在爆炸后的黑暗无序中,苦苦摸索了数亿年后,一些物质才在相互引力下聚拢靠近。这种新的聚合,又产生了巨大的内部摩擦和外部引力,从而逐渐点亮了许多像太阳一样的恒星。当然,那时还没有太阳。普照我们的恒星——太阳被点亮,才是四十五亿年前的事。宇宙至今还在那次爆炸的裂变中持续膨胀着,也持续熄灭、点亮着,并且无边无岸。有着十几年天文爱好历史的安北斗,其实始终都在追问宇宙的边界问题,以及爆炸的起点和落点。自铁路开工,尤其是身边的“砸石头公司”成立后,他似乎才有点理解了天文学家那“无边无岸”的说法。到处都在炸响。置身北斗镇,你也无法知道哪是“起点”、哪是边界。就连孙铁锤公司的“大爆炸”声,也是此起彼伏,声声不绝于耳。人们在这种爆炸的习惯声中,突然发现孙铁锤阔起来、抖起来了。有人说,人家孙总才叫毛辫子上绑辣椒——抡红了呢!孙铁锤先是穿起西服、扎起领带来了。开始还老用领带擦嘴角的饭渣、白沫。后来就开上了“铁壳子吉普”。没过一年,又换上了价值一百多万的路虎。而全村男女老少,全都沉浸在了日夜加班加点砸石头、淘河沙的无尽劳作中。都挣到了钱,都在点票子。但孙铁锤这个董事长兼总经理,已经常年住在县城的宾馆里“遥控指挥”公司运营了。
安北斗作为镇上旅游开发办副主任,全部工作已转移到铁路建设沿线与当地村落、老百姓纠纷的协调上去了。铁路上的人还是称他安协调。无论发生大小事,他总是处事有方,并能协调到位。都发现,老百姓听这家伙的。但安北斗最近心里也有点发毛。他发现,淘沙船已把温如风家的磨坊快挖成“孤岛”了。他还找过孙铁锤,说得适可而止。孙铁锤一条腿上坐着一个小姐,一个帮他出牌,一个在给他嘴里喂荔枝。他同时咬着荔枝和小姐的手指头说:“让他告去,我就想把这货挖塌死在磨坊里。”
温如风果然又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