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星空与半棵树》作者:陈彦【完结】 > 《星空与半颗树》作者:陈彦.txt

第72章 《捉放曹》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692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16:11

话说那晚安北斗在西京街面上一把摁倒温如风,由于用力过猛,不仅把温的半颗门牙磕损在道沿上,而且左前掌还在强力撑持突然前倾的身子时,与粗糙的水泥地面产生了剧烈摩擦,蹭卷起血淋糊剌一片肉皮来。当他定睛一看,是安北斗时,气得一口血痰,端直啐在了他脸上。

安北斗也觉得有点过分,急忙道歉说:“我踏失脚了,对不起!”

“你明明是想一下把我碰死在道沿上,你解脱了,还弄个啥子奋不顾身、英勇搏斗的名声,我呸!”他又唾了一口,不过这一口没唾在安北斗身上,而是唾在了地上,恨得就想把地砸个坑。他看见这口痰也是带血的。

安北斗又回了一声:“对不起!”但始终没有松手。

“你放开!”他用胳膊狠劲筛了一下,“你有病吧,死抓着我?有本事咋不把你老婆抓回去,就在这个城里,让别人拐带跑了,羞先人呢,把我抓回去算啥本事!”

这句话反倒激得安北斗想再揍他一顿,但忍住了,就那么一把死死地抓着。过路人看着两个男人如此纠缠,觉得有戏,就聚过来看热闹。

温如风先是用手一摸,发现了那颗缺损的门牙:“安北斗,你看我牙。给我赔牙!还是门牙!”他用手扯开嘴唇让他看。

安北斗一瞧,果然是一颗门牙有了绿豆颗大的破损,还有点破相了。这时人越聚越多,他就说:“走,咱们到一边说去。”

温如风还来劲了:“就这儿说。这儿路宽,人多,让众人都看看,这就是政府,公然实施暴力,企图结果一个平头百姓的性命呢。”

“咋的个事?”果然有个头刮得锃光瓦亮的人路见不平,出面干涉了。西京这种人可不少,弄啥都不嫌事大:“明明是打的事么,一个劲说呢!”都喜欢看打架。还爱把事朝乱包地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按他的是非标准处置了再说。

安北斗急忙说:“没事,都是兄弟,我们说说就过去了。”

“谁跟你是兄弟?”温如风还在较劲。

“那就打么,啥事靠说能说展脱了?”路人甲说。

“报警!打110。”路人乙说。

“打啥110,咱就是110么。说,咋的个事?”那光头撸起袖子,有点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意思了。

温如风心虚,倒不怕光头出手,主要是听到有人张罗要报警,就慌神了,低声对他说:“咱找地方说,走。”

安北斗乘势放松了扭住的胳膊,还表示很亲热地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说:“没事,真的没事。”他也有点害怕那光头。光头的愤恨明显是冲着他安北斗脑门的。他急忙拉住温如风,从人群中逃了出去。

都逃出包围圈了,还听光头在喊:“跑垂子呢嘛!看俩稼娃些!”

他们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到了环城公园的暗区,在一个斜土坡上坐了下来。坐下后安北斗才发现,这不就是上次他们来过的地方吗?也正是在这里听见秦腔剧院几个唱戏的议论,说有重要领导要去看戏,然后就上演了那一幕。

而温如风对这个地方是再熟悉不过了。其实最近他就一直在这一带活动,希望再能逮到类似的信息,杀个回马枪。因为那天在剧场听人议论说,就是他递给告状信的那个领导特别喜欢秦腔,有时不给任何人打招呼,就领着夫人自己买票看戏来了。他觉得上次告状,没有结果,一定是哪个环节有人捣鬼,他想重来一次。谁知半个多月过去,再没逮住机会。不过他有耐心守株待兔。更重要的是,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外面猫着,死不露头,就会有一批人活不安生。让他们着急上火胡扑乱找去吧,都是活该!从半棵树起,就没有一次能处理到他心上。相反,孙铁锤还越来越嚣张了。而他竟成了“刁民”“疯子”“缠访专业户”。连昔日那么欣赏女婿的老丈人,也越来越把他当成败家的祸根了。花如屏也没有过去那么坚定地支持自己了。往常每临出门,又是烙油馅锅盔,又是偷着塞钱的,现在也让他认卯算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出这口恶气,就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活成鬼了。谁不愿意过“白天挣金银,晚上搂花屏(村里流言)”的好日子?可搂不成啊!一个男人的尊严受到挑战,那不仅是面子上的事,更是里子上的事。花如屏就知道他越来越不行了,还安慰他。可越安慰越不行。他就越发地感到羞耻、憋屈、无能。告状,已成为他无可选择的一条挽回尊严之路了。

人常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但出门时间长了,也有无尽的乐趣。他从十三四岁开始,就几乎是每天一早五点起身,晚上十一二点才躺下。即使念书那阵儿,也是家里一个全劳力。娘死后,他就更是忙了田间地畔,再忙水磨、压面的车轱辘生计。妹子是他亲手养大嫁给了秤存星,现在都落脚深圳了,听说还混得不错。他一直想去看看呢,又觉得自己如今这个鬼样子,去了丢妹子的脸。他们能过好,他也就给死去的爹娘有了交代。他现在肩上的责任就是花如屏和儿子温顺丰了。多好的日子呀,只要舍得起早贪黑、出力流汗,钱自己就长脚来了。他和花如屏常年给脑壳上包着头巾,半截脸捂着帕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奔日头,可奔不成了么!这一出来,晚上睡得早,早上起来还能跑到护城河岸拉一阵二胡,也渐渐习惯了。开始他还有些胆怯,后来发现,比他拉得至少差二里半的有的是,并且还整得摇头晃脑的,他也就放心胆大地又是“快弓”《赛马》又是《二泉映月》了。有时还能博得一群晨练老太太的喝彩。还有一件让他感到老想偷着乐的事是,戏园子常年搞“天天有秦腔”演出活动,并且每天给农民工赠券,只要凭身份证排队就能领到。今晚是《捉放曹》,他把票早已抓到手了。只说寒露,撒黑时先给爹娘和祖宗烧点纸钱,送罢“寒衣”就去看戏。谁知他嘴里正禀告着买羽绒服比老棉裤老棉袄穿着暖和时,就被安北斗这具死尸,一下扑倒在地了。这个砍脑壳死的货,平常看着也不咋野蛮,扑下来却跟山墙倒塌了一般劈头盖脑,差点没把他牺牲在道沿上。不过心里骂是骂,也急着想见他一面,打听一下家里的消息。你安北斗既然代表政府“联络、协调、服务”我,住在你家吃在你家,也属正当,且也放心。可放心是放心,毕竟得不到任何音信,还是让他有些着急乱慌的。没想到,他倒自家找上门了。

“找我死呀?!”

“我还真以为你死了呢。”

“安北斗,你可是政府,咒人民群众死,是可以告你的。”

“告去,我就咒你了。没把我害死,一辈子就守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

“你又污蔑人民群众是歪脖子树。”

“你就是一棵歪脖子树,咋了?我就污蔑你了,快告去!”

温如风扑哧一笑:“我告你欻呀,还不够跑路钱。人咋样了?还在你家吗?”

“啥人?”

“我老婆娃,啥人。”

“凭啥老待在我家,欠你的?”

“你是政府专门指派联系我的桥梁纽带,我凭啥不住你家?”

“呀呸!”安北斗也学着啐了他一口,“我是看守,专看管你这个刁民、疯子的。”

“安北斗,想挨揍了不是?”

“你把我揍一下试试。”

“别人污蔑我是刁民、疯子,你也污蔑?”

“那你说你是啥?”

“我是受了村霸、村盖子、地头蛇欺压的老百姓!”

安北斗没话了。他朝远处看了看说:“那你这样老在外面跑着算咋回事?”

“我不跑,你能给我把房庄子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你能找到那半棵树?你能把黑打我的人绳之以法?还有孙铁锤的牙花子塞到你嘴里,你能行?这么长时间了,不都是你在里面捣鼓来捣鼓去的,到头来,我上吊都快寻不着绳了,你还在哄我回去?回去能咋?指望你?蔫老汉盖花被子——不顶!”

“你在外面瞎跑就能顶事了?

“起码还有个指望。”

“有啥指望?”

“你嫑管。你是奸细,我也不可能给你说。”

“温如风,我看人家欺负你活该。”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不是奸细吗?”

“从上次你明里暗里帮我在戏园子告状这件事看,你也许是个摇摆分子。”

“去去去,你还得了能了。立马收拾跟我回!”

“回不成,没个说法,凭啥回?”

“咋没说法?县上、镇上已经要求孙铁锤把你家人,都安排在村上文化站住下了。这不就有谈判筹码了吗?”

“你说啥,你把我一家人都撵了?”

“不是我撵你,是上级要求必须给你安顿个地方,危房不能住了。”

“那文化站是住人的地方?我还不知道那破房子,过去就是放破铜烂铁、犁耙、茓子的,椽子檩梁都烂得有皮没毛了,能把人吆进去住?亏你们想得出。”

“温存罐!”

“叫温如风,你没资格叫我温存罐,说了不止一百遍!”

“温如风,这虽然是权宜之计,但总还是一个解决的办法吧?老房庄子到底怎么办,可以谈判嘛。何况你捏着村里的文化站,那就是谈判条件,你傻呀你?”

“嫑哄我,我让你们哄怕了。我从小在北斗村就听娃娃们说顺口溜:听人哄,钻尿桶。我不钻你们那个烂尿桶了。气不出,我不回!”

“你到底要咋个出气法?”

“扳倒孙铁锤!”

“你凭啥扳倒人家?”

“罄竹难书,哪一项都能扳倒。”

“你那都是道听途说,没扛硬证据,全是白费力气。”

“何黑脸那儿肯定掌握的有。所以我一直都是连何黑脸一起告的,扳倒一个,塌死一窝。”

安北斗摇摇头说:“你太天真了,真是个自讨打挨的货!”

“我这辈子,就一件事,把他们扳倒!今辈子扳不倒,下辈子投胎还来扳!”

安北斗就懒得跟他说了。反正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相信他的力量还是能把这个精瘦的猴子制服的。

“你看你这个丧门星,让我晚上把秦腔《捉放曹》没看成。”

“你还有心思看戏,《捉放曹》,捉你个猪脑壳槽去吧!”

“政府又骂人民啊!”

“你算个人民?”

“我不是人民,那谁是人民?”

安北斗把这个无赖还真没办法了,说:“好好好,你是人民你是人民,你住哪里?今晚总是走不成了,我也到你那儿住去。”

“那可说好,住可以,从现在起,你政府就算把我接管了。吃住行一条龙都是你的!”

“少啖闲牙,走!”

然后,温如风就把安北斗领到秦腔剧院后边的电力饭店去了。

这是一个很小的老招待所,标准间窄得刚好能摆两张一米宽的床,但很便宜。温如风住在这里,既利于早晨到剧院门口排队抢票,有时还能听到戏园子南楼上的唱戏声。关键是附近还有几个大单位,能让他去捡些垃圾,收些纸箱、啤酒瓶子,赚几个零花钱,吃过喝过,还略有盈余。省委、省政府门口他也常去,从信访室递上状子,就立马撤离,那儿人多眼杂,他怕被盯上。他也知道状子那玩意儿转来转去,最后多数还是转回北斗镇了,作用不大。因此,他把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在戏院的“守株待兔”上了。关键那是一举两得的美差。平常有剧团到镇上、村上,他都是舍不得停下生意去看的。现在时间多得见天都打发不完,再加上又有了一定的收入来源。虽沦落为捡破烂的,但这儿又没人认识自己。人这脸面,就是活给熟人看的。至于生人,脸和屁股也没啥区别,无非就是一个要用裤子遮着,一个不遮而已。

安北斗死赖着在他对面那张床上住下了,头还朝着门口,无非是利于看守。再就是做思想工作让他回去。温如风暗自一笑,把他安存镰那点智商,别看上了趟大学,耍猴,不定谁能耍过谁呢。看看窗外,他突然问:“政府饿不?那里有家粉汤羊血,好咥得很。还有老八烤肉,据说都是附近最好的,想咥了走!”

安北斗还真有点饿了,就说走。

他们来到街上,朝王记粉汤羊血门口一坐,又在隔壁老八烤肉摊子上要了烤肉、烤羊蛋和啤酒,就连吃带喝起来。味道的确不错。温如风还吹起牛来:“这附近好吃的多了,隔壁有家三只羊,里面啥小吃都有,关键是‘老鸹撒(头)’,就是咱那里搓的麻食,全市第一名吃。”安北斗说:“你狗贼把媳妇娃丢在家里,自个儿在外面享受,算个男人吗?”

“我要不算男人,就窝在北斗村让孙铁锤欺负死算了。你哩,你算男人吗?我给你说,我可知道你老婆杨艳梅的下落了,你知道不?”

这句话一下把安北斗怔住了,甚至有点失态,但他立即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故作无所谓地说:“与我有啥关系?”

“杨艳梅与你没啥关系,难道女儿也没了?”

安北斗无语了,只是闷头喝着啤酒。温如风自感得意起来,明显觉得自己是由老鼠变成猫的地位了:“不想知道吗?”

安北斗过了半天,才低声问了一句:“你在哪里见的?”

“戏园子。奇了吧?那天看《迟开的玫瑰》,我咋突然发现一个女人像杨艳梅,再一看,手里牵的正是安妮。在她们旁边,有一个男人,我想那可能就是给你戴绿帽子的人了。”

气得安北斗哗地站起来,就想把啤酒浇到他脸上。但温如风表现得很是冷静:“嫑激动,嫑冲动。你不是老教导我,冲动是魔鬼嘛!可千万别把魔鬼放出来。要看,我可以带路。为给你侦办这事,那晚我可是费了老鼻子钱,光打出租跟踪就花了几十块,能咥五碗黏面,外带一碗‘老鸹撒’,总算是把住处弄明白了。我是眼睁睁看着杨艳梅一手牵着安妮,一手款着那个臭男人的胳膊,很骚情的样子。对不起噢!想看了我带你看走!”

“看你娘的腿!”

“冲动了不是,冲动了不是。这哪像一个国家干部的样子。动不动就骂将起来,还讲不讲素质?”

“滚滚滚!”

“那我就滚了噢,这可是你说的。”

“你敢!”

“你看你看,你看你们政府难缠不!滚也是你喊的,不让滚也是你喊的,那到底要让我这个小老百姓咋活人嘛!”

安北斗彻底让温如风击溃了。但他不想输在这个已经变得越来越赖皮的工作对象手中。他知道这货是在故意刺激他,他也强装出一副镇定而又满不在乎的样子说:“人家离婚了跟我有啥关系?我倒是想给你提个醒。”

“提什么醒?哎哟,我这牙呀,让你彻底弄损了,喝点凉啤酒都渗到骨头缝里疼。焙得多好的筋也扯不动了。哎哟!”

“牙痛?小心气得蛋疼呢。”

“啥意思嘛?”

“安北斗看把他的胃口吊起来了,偏又不往下说了。

他催道:“你给我赔牙!”

“这样还好看,小伢崽掉牙后,看着就特別亲、特别乖。”

“你滚!安存镰,说不说?再不说我可就真走了,没工夫跟你磨闲牙。”

安北斗慢慢嚼完一串烤筋,又呷了一口啤酒才说:“村里文化站在啥地方你清楚吧?”

“问些鬼话,看哪个拐角我不熟悉。”

“你知道村委会主任办公在啥地方?”

“啥意思?你啥意思?”

安北斗故意慢条斯理地说:“没啥意思,就是给你提个醒,孙铁锤最近回北斗村了,听说整天就在村委会住着,指挥搞啥子大爆破,日夜都住在指挥部里。村委会离文化站可就一墙之隔,并且共用一个道场,一个厕所,一口水井。孙铁锤是啥货色你知道。我建议你先赶紧回,等孙铁锤离开村子了再说。”

温如风腾地站了起来,把拳头在空中直挥舞:“他狗日敢,他要是欺负了花如屏,我就直接拿铡面刀把他切了。就像包公铡陈世美,还用狗头铡。大卸八块,全剁了喂狗,喂一村的狗,你信不?他敢!他敢!”说着,失态地在桌上狠狠砸了一拳。因为客人太多,桌子都是临时摆在道沿上的,四条腿只有两条半管事,因而,一拳端直就把桌子砸翻在地了。两碗还没吃完的粉汤羊血,全泼在安北斗的头上、脖子上、肚子上。长长的被辣椒油浸红的粉丝,蛛网一样把安北斗的脸面和身上都缠绕起来。几十位吃客唰地把眼球投射过来,安北斗胡乱在脸上挖抓一把,就欲追赶已离开的温如风。

“哎哎哎,还没结账你就跑!”

“是你组织主动找的我,不是我找的组织,莫非还要人民群众给组织买单不成,你歇倒!”温如风已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安北斗虽然被杨艳梅和安妮的消息刺得肝痛,但反戈一击,让温如风一下乱了阵脚,他又有点暗自得意。结完账,赶回饭店时,发现温如风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剧场大概是散戏了,窗外有人在哼唱《捉放曹》的戏词:

一轮明月照窗下,

陈宫心内乱如麻……

两人都各自躺在床上再没说话。安北斗心乱如麻地想着温如风跟踪杨艳梅的细节。而温如风也心乱如麻地在想着文化站与村委会的一墙之隔。

安北斗算了一下,他已出来快一个月了,在找温如风的同时,也试图找过杨艳梅和安妮的住处,但毫无结果。西京毕竟是太大了。

温如风一掐算,他出来整整一个月。出来时身上只拿了一百元,现在裤衩里却缝了八百多。要不是安北斗给他敲响了如此沉重的警钟,他在这个城市绝对是可以驻扎下去的。可这该死的一墙之隔,让他的持久战不能不又一次中途夭折。

第二天一早,他就乖乖地跟安北斗回去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