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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暗夜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4729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16:11

何首魁是从硬板床上弹起来,又跌落下去,才懵懵懂懂惊醒过来。只听有人喊:“地震了!地震了——!”他下意识先摸到手枪,急忙朝拘留人的两间黑房子跑去。他在急速判断,那房子能不能撑住如此大的震级。当他跑到房前,见嫌犯已乱作一团。二十四小时不灭的十五瓦灯泡,仍在隐隐糊糊发着昏黄的光亮,这种光会把任何脸面都照得丑陋无比。他们在摇门呐喊:“地震了,快放我们出去!”“想下老鼠拍子塌死我们哪!”何首魁看了看房梁,上面似乎还有灰尘残渣在持续飘落。他迅速决定,把嫌犯转移到院子中间铐着。那里不仅有报废的偏斗摩托,还有一个老树蔸子,看谁还能把成千斤重的树蔸子拖跑不成。虽然转移过程有点凌乱,但因为情况不明,何黑脸能以他们的性命为重,这些人还是乖乖听从了指挥。何况老何手里握着枪。这个活阎王,嫌犯落在他手里,就两个字:挂钟砸到了鳖背上——背时!

何首魁刚安顿好嫌犯,电话就响了,是牛栏山打来的,说不是地震,是北斗村发生了特大爆炸,现场情况不明,请他立即出警配合。何首魁二话没说,放下电话先看了一下表,凌晨一点二十分。爆炸应该发生在一点十分左右。他立即安排留下一个民警,并给炊事员临时配了警棍,其余人拉响警笛,火速朝村里赶去。

派出所一共就两辆铁壳子囚车,一辆还漏油。另外就是几辆摩托。家住附近一个像叫驴一样喜欢在派出所出进张罗的蒋二蛋,有一辆昌河面包,也被紧急调动起来,配了警灯,叫得哇哇哇地跟着车队飞跑起来。那些凑热闹追着乱跑的车辆,反倒像是警车在给开道一般,有了出行的威风。车一多,立即就有了一种阵仗和紧张的威慑气氛。好多人也都在朝北斗村方向奔跑,尤其是年轻人和娃娃们,见派出所倾巢出动了,想着事情肯定很大,就都跟着跑起来。

在离村子很远的地方,就有一股浓烈得刺鼻的硝铵味儿扑面而来。路上越来越无法行进,先是核桃、鸡蛋大的石头铺满一地;再往前,就是碗口、水瓢大的石头占满通道;再走,公路就被洗脸盆甚至箩筛大的石块完全挡住了去路。好在已经离村子很近了,他们就弃车朝前跑去。地上不仅落满了厚厚一层灰沙,而且仍有粉尘在烟雾中飘散。有人哭喊着从村里朝外跑,边跑边喊:

“北斗村完了!”

“没得几个能活的,勺把山都看不见了!”

何首魁仰头看了看勺把山,似乎在,又更像是一朵浮云。这阵儿,月亮星星全都不见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笼罩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死亡苍穹。他听到了越来越多的哭喊声。这种哭喊声越多越尖锐,他反倒觉得越充满了希望,说明村子还有救!

他截住了几个朝外乱跑的人:“咋回事?是勺把山爆炸了吗?”

“好像是,可都睡了,也搞不清咋回事。都怕再炸。”

有人说:“肯定是勺把山,能听出来。现在山也看不见,烟雾把村子都捂严了,一直散不开。”

有干警用大功率手电再照再探,也仍只能看见浓如泼墨的烟雾,像是有妖怪作祟一般,天地混沌一片。

何首魁其实在得知不是地震后,就立即想到了大爆破。五十多吨铵梯炸药,在山上打了六十多个洞室,然后把药分装进去,再用密密麻麻的电线连接起来,达到总控制爆破时间,以求整体发力的目的。作为现场群众安全撤离负责人,他也曾问过这样的问题:“会不会发生电线短路,造成爆破不能同时进行或进行不彻底的隐患?”总设计师还微微笑了一下说:“那要我们干什么?洞室松动控制大爆破属高科技爆破手段。设计精度要求非常高,你按划定路线撤离就行。我们宣布爆破结束后,就可以解除警戒了。”当时爆破的确非常成功,令他十分惊叹,整个过程完全可以用精妙绝伦四个字形容。甚至让学大寨、修梯田的那些地方土爆破手,深感自己昔日手艺之“小儿科”:用钢钎子、八磅锤打十几个小时才掏出老鼠大个洞来,然后放一两斤炸药进去,有时把石头没炸开,却把一只手炸掉了。附近村里好多“一把手”都是这样产生的。而这一爆,竟是将半截山的筋骨都松动起来,可扬起的灰尘还不到勺把山顶那么高。这就是科学!面对这种精确的设计、计算与工程实施,甚至让他都觉得自己刑侦与抓捕手段显得过于粗糙野蛮了。有时抓个人都比人家炸半边山闹的动静大。

当他们越来越近地走到山体脚下时,他已判断出,可能恰恰是这次高科技爆破的隐患,造成了今晚惊天动地的惨祸。惨到什么程度,还无法估量。他只能面对抱头鼠窜的人群,用半导体发出刺耳的喊声:

“不要慌,不要乱,大家都听好了,我是派出所的老何!首先弄清自己的位置,然后都朝上一次大爆破的相反方向撤离,听明白没有?可能是那儿出的问题。我们派出所会在村委会设立一个临时指挥部。有需要救助的,就来找我们。全村所有人,现在都必须服从我的统一指挥,我是所长何首魁!”

他知道一镇人都把他叫何黑脸、何乌脸、何首乌、何茄子,还有叫活阎王的。连不明事理的娃娃都这样乱叫。有的妇女吓唬夜哭郎也说:“再哭,再哭就让何黑脸把你抱走!”整得他像狼外婆。孩子还真能被吓得噤若寒蝉。可今晚在他发出指令后,哭喊声甚至更加凄惨了。他能理解,这兴许是一种觉得有了依靠的回应,但他立即又感到一种不安:这个村子越来越成方圆百里鸡鸣狗盗、敲诈勒索最盛行的地方。因此,在慌乱声越来越无序时,他掏出手枪,连住对空鸣了两枪:

“都必须无条件听从指挥!我是何首魁!我们派出所人都在。这是特殊时刻,任何人都不要妄想浑水摸鱼,谁胡来我们可以现场依法击毙!村里的年轻人,除了招呼好家里老人娃娃外,凡能腾出手的,都朝村委会走,我们需要成立一个临时救助队。服从命令,我是何首魁!必须服从命令,我是派出所所长……”

也许是枪声起了作用,在一阵骚乱后,明显有所稳定。派出所的队伍立即就朝村委会方向移去。由于乱石挡道,有时几乎处于翻山越岭状态。

村委会道场上的飞来横石,不仅有一种铁轨枕木下的鹅卵石挤压感,更有比老碗口、吊罐、老冬瓜还大些的石块从天而降的无序倾砸。

何首魁刚带人进入这里,牛栏山也赶到了,他鼻子窟窿里塞着两个长纸条,上面还有血迹,一副残兵败将相,何首魁很是有些鄙视。

“哎何所,刚是不是你放的枪?”牛栏山问。

“是的,咋了?”

“我听你喊,好像还准备击毙人?可不敢乱开枪啊,都是平头百姓!”

“乱世用重典你懂不!”

何首魁从来都瞧不起脓包软蛋。关键时刻,你不震慑,就有人敢以身试法、抢劫杀人。在牛栏山眼里都是平头百姓,而在他眼中,北斗镇一出案子,就都是嫌犯,连你牛栏山也无法排除在外。你以为你当了镇上“一把手”,就有了道德保障?就有了不会犯罪的天然屏障?笑话!是人都会犯罪。有时邪念就在一刹那、一闪念之间。而北斗村到现在还有十几起案件没告破,村里每一个人都有犯罪的可能。他既要保障百姓生命,也要保证新的人祸不在如此惨烈的灾难面前雪上加霜。因为过去不是没有教训,有一年北斗镇发大水,就有不法之徒将来村里收购药材的商贩洗劫一空,然后用麻袋套住脑壳,拿棒槌、擀面杖打死后,扔到了河里。最后是他发现尸首完全与遭洪水淹死体征不符,才立案侦破了。

何首魁想把指挥部扎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可没有人能打开门。其实所有窗户玻璃都震得一块不剩了。牛栏山正在问:“谁拿钥匙着?知道谁拿钥匙着?赶快派人去……”“找”字还没说出来,何首魁已砰地一枪,把门锁打出一个直冒黑烟的窟窿来,铁门自动开了。牛栏山被这一枪吓得双脚几乎要跳起来。何首魁已指挥干警把应急灯挂在空中,开始安排救助事宜了。

当大家领了任务,分头向四面八方散去后,何首魁看着牛栏山那副慌乱样子,很是不屑地问了一句:“鼻子咋了?”

一直紧跟着书记的镇北漠说:“牛书记朝这边赶,车子骑得太急,让一块石头绊得摔出一丈多远,车子都翻到河里了。流了好多鼻血,牙也碰掉一颗。”

何首魁这才看见,牛栏山的衣服果然被划烂了许多地方。牛也没有张嘴让看他的牙,不过在向地上唾了一口时,还满嘴带血。

可他怎么都有点看不惯牛栏山鼻子上那两个长纸条,觉得这么一副形象,待在指挥部里,有点滑稽。他就毫不客气地说:“栏山,能不能把那两个纸条取了。”

牛栏山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鼻子塞的纸条可能过于难看,而让何黑脸厌恶了,他一下就把纸条拔掉,还带出血水来。镇北漠急忙说:“牛书记,没干,还得塞住。”就又从桌上弄了一张餐巾纸,搓出两个小纸条,要朝牛书记鼻子里塞。牛栏山大概是怕何首魁看着仍不顺眼,就把纸条团成疙瘩揉了进去。何首魁发现牛的两个窟窿朝天的鼻翼,又像癞蛤蟆的鼻子一样鼓了起来。

牛栏山说:“县上来救援的,半夜把人叫起来,再赶到这里,至少也是两三个小时以后的事了。镇卫生院一共就四五个人,都在来的路上了。”

何首魁果断地说:“这里就是临时指挥急救中心。我任组长,你任副组长。把房里所有没用的东西都扔出去,最好能弄些门板来做床。”说着,他先把麻将桌拎起来扔到门外去了。

牛栏山和镇北漠也扔起床头柜之类的东西。但凡重些的,都被镇北漠从牛书记手中抢了过去。何首魁很是看不惯这些溜尻子货,就指挥镇北漠说:“你,朝爆炸的方向搜索,让把重伤号都抬到这里来!”

镇北漠还有些犹豫,意思好像他是牛书记的人。何首魁就把手枪摸了一下。吓得镇北漠立即从房里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还学警察的样儿回答:“是!”

何首魁在给枪里压子弹,牛栏山又说:“何所,还是尽量不要使用那玩意儿。”

他偏把枪膛拉得一片响地说:“放心,它长眼睛着哩!”

这时,一个蓬头垢面、已看不清年龄的妇女,一个踉跄跌进门就跪在地上哭喊起来:“快救救她爹吧,要死了,马上要咽气了……”

“在哪儿?”何首魁和牛栏山同时问。

“就这儿,老保管室……”说着,她把他们直朝外拉。

原来这个女人就是温如风的丈母娘。而被她拉到厕所去要解救的,是她老汉花存根。老花有个“结肚子(便秘)”的毛病,每晚半夜都要起来到茅厕蹲半天。今晚他又跟往常一样,在半夜去蹲坑时,遇上了大爆炸。尽管他盖的茅厕很大,但上面用的是牛毛毡。有些地方还是薄薄一层塑料纸,都是保管室过去搞育苗用过的保鲜膜。他刚蹲下十几分钟,第二锅烟还没抽完,“地震”就发生了。他先是被大地弹起来摔进了粪坑,然后又重重挨了一石头。那石头比锅盖能小一点,但砸下来怕有千斤之力。要是在胸脯以上,人都完蛋了。但石头是砸在大腿以下,他就痛昏死过去了。老伴被山摇地动的“神搬家”“鬼推磨”弄醒后,先是把吓哭的外孙哄了半天。后来才发现老汉没了动静。起身去找,自己大腿也挪不动,大概是被弹得太高,摔下来把腰扭伤了。她扶墙摸壁勉强找到茅厕,发现老汉已快不行了,咋都拖拽不出来,就连哭带号着跑出来找人。

当何首魁和牛栏山勉强把花存根抬到办公室时,他浑身的大粪和血水拖了一地。何首魁看看孙铁锤收拾得跟五星级宾馆一样的席梦思床,端直说:“就放到这上面,等医生来。”

人一放上去,雪白的床单立即就被大粪和血水弄得色彩斑驳,且奇臭无比了。温如风的丈母娘趴在席梦思上拼命把花存根朝醒地摇:“她爹,他姥爷,可千万别撂下我们不管哪!你要是走了,花如屏和这外孙娃子都咋过呀!”

何首魁从房里走出来,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对牛栏山说:“你就在这里盯着,我想到爆炸现场看看,会不会发生次生灾害。”

“老何!”

“放心,阎王不要我。”

说完,何首魁就消失在暗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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