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我曾遭到他们“点亮工程”的残酷迫害,不得不背井离乡,直到漫山遍野的灯光熄灭,才又重返家园。但我一时一刻也没有放弃责任,那就是对人间灾难的忠诚预警。
这场人祸我早已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假若命运之神要给人类论功行赏,我觉得每个人都少不了要讨一顿打挨,有些还得鞭尸。可惜我每每提醒、报警,不是被石头打,就是遭棍棒、竹竿戳,还有拿驴粪蛋以图堵塞智者言路的。
就连安北斗这个货,我对他寄予多大希望啊,反复对视、沟通、点拨,以为他能有所开悟,结果是耗子钻进石灰窑——白忙活一场。自以为他们有超能的脑量、是万物的灵长,其实从来就不懂得死亡的真相。看着他们把天地动静、四时节律、昼夜来复、生长老死说得头头是道,可提前一秒钟也休想知道死亡的秘籍。他们就是找死和等死的那些货。与他们对话咋就那么难呢?他们宁愿憋死憋活去学另半边星球的同类语言,哪怕没用,也要整来装潢门面。却绝舍不得听听鸟语、虫喧,学着与身边的自然沟通,从而减少不必要的灾祸。我们对人类是友好的,即使蚯蚓,也会用突然钻出地表满地打滚的方式,告诉他们要下大暴雨了。可他们总是不以为意,没有对我们产生丝毫的敬畏,始终是天下老子第一的自以为是。安北斗还用树瘿打我,蠢货!恶心!尽管如此,我仍忠于职守,在千钧一发之刻一往无前。
我实在不想啰唆,但还是学了人类一些习性,比如重要的事至少说三遍,哪怕遭遇无知者无尽的凌辱驱赶。
人类对我们猫头鹰的认识,还处在十分幼稚的阶段。如果一定要我给一个准确断代,我会把他们定在类人猿时期。完全是凭经验一惊一乍,并且随着地域变化,还千差万别。比如活在西方世界某些地域的猫头鹰,晚上一发声,他们还有一种喜滋滋的感觉,大概是觉得要发财了;要当选什么鬼议员了;老光棍儿觉得夜半该出门撞撞大运了;弃妇也打开窗户,等着某个浑身有使不完力气的冒失鬼,讪皮赖脸地一头栽进来,打都打不出去。而东方的猫头鹰却被普遍视作瘟神鸟。尽管也因稀少,而在某些地区受到保护,那是怕死绝种了。但总体对我们夜晚发出的叫声,充满了厌恶感。我们不像杜鹃鸟活得那么悲壮、凄楚、矫情、卖萌,为把什么春天唤回来,竟将嗓门喊哑,嘴唇撕裂,整得血淋糊剌、要死要活的。春天你不叫它也会回来的,说明它们十分缺乏自然常识,看似活得很壮烈,其实就是一种愚昧无知。靠星宿、罗盘、打卦、巫蛊、魔幻奇法装神弄鬼,还有什么身体预兆、梦的解析、龟背裂纹、天地感应等揣度未来,实在都是人类相互捉弄的杰出例证。可悲又可叹、可恼且可怜。靠那些玩意儿所进行的深谋远虑、闪躲规避,活得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真是一个巨婴般的笑柄。最终都是靠偶合与运气主宰了结果,而绝不是卦象、梦境、龟背裂纹让你红运当头或在劫难逃。唯有我们猫头鹰,绝不瞎乱叫唤。但叫,注定有事。我们是真正的先知。唯一的缺点就是爱观察事物的反面,从而落得了不好的名声。原谅我们不吉祥、不如意、不长眼、不报喜、不贺升官发财、不赐福寿绵长、不凑好事成双、不叫龙凤呈祥。
我早坦白交代过,我们整个白天脑子都是一片空白,完全徜徉在自己的幻想中。即使活着,也是因为我思故我在,但行动起来的确就是一个醉鬼状。而一到黑夜,睁眼俯瞰大地,便有了洞穿一切的智慧和能量。我觉得最可笑也最感狂悖的一句话就是:人是万物的尺度。瞧瞧他们能干的!只有黑夜你去近距离看看他们那涎水淋荡的沉睡模样,就知道万物是他们的墓穴。他们就是些死了还能复活的怪物。二十四小时内,反复死亡复活着。死了,钱财、级别、住所、爹娘、情人、朋友、“夹二饼”都不要了;一复活,权力、票子、名分、宅院、男人、女人、狐朋狗友、“杠上开花”又蜂拥而至。这种魔鬼般的生死法,不免引起我长时期的观察、思考,迷茫而又彷徨,惊愕而又无解。在他们死去时,我也曾想去抚慰,但又怕他们突然醒来,一把将我抓住,扎上脚镣手铐,卖给城里那些无聊者做了“十分呆萌”的宠物。他们是世间最会瞎折腾的尺度。我的家园就被他们一会儿“点就”,一会儿砍伐,一会儿炸飞,闲劲大得有些像屎壳郎滚羊粪蛋上山。我可怜着他们的日落而息、裸身而卧,死中复活,又活中复死,见天往复冒险,也真难为了他们的乐此不疲。
我是一只喜欢独自思考的鹰。本来还有几只也想来跟我搭伙过,都被我赶到一边去了。这都拜人类所赐,谁的地理大发现那就是谁的地盘,资源休想共有。你有我就没有。我喜欢孤独,喜欢思考一些大问题,对繁衍后代不感兴趣。我们同类,从来不乏仅为繁衍而钟爱一生的白头偕老者。众所周知,隔壁山上是有我的爱情的,它们把我爱得死去活来,但我始终对感情生活保持一定的理性间离。偶尔去休息一下,办完事拔腿就飞,从不丝丝蔓蔓、麻麻缠缠。我有我的事情,我要研究生存还是毁灭等诸多重大问题。当然,主要还是死亡问题。
人类不喜欢我们,也是因为在这个问题上的洞察力我们超过他们千百倍不止。他们老把生死问题怪罪在阎王身上。其实阎王我是知道的,尽管他那里有个十分庞大的生死簿库(现在也在试图数字化),有时也见他在那里勾勾画画,可人类繁衍太盛,都过七十亿了,他早就管不过来了。他的管理水平还停留在公元前两千年左右的古印度时期。虽然也在努力谋求精进,不断发展壮大着抓捕队伍,可那些手下也都没有心思按他的意愿,先把作恶多端者带走。而是死一个拖一个,有些死了好久也懒得拖,直到发霉、发臭、干枯、腐朽,还留在人间某一个角落,任其鸟餐虫噬。我们夜间当然也会去啄几口,味道一般,人体偏酸,偏臊,偏臭,我们总体还是以鲜活生禽为美,即捕即食,除非精神欠佳。
我要告诉大家的是,人类死亡问题,阎王只是扮演着收尸员、保管员、订订死亡户籍簿之类的角色,并无预判能力。把他在这方面神秘化,完全是一种以讹传讹。当然,他确实有对转世的裁夺能耐,但多数时候又很荒谬。比如把一个作家下辈子弄去当了一头再也不能思考的猪;而把一个演员下辈子搞到荒漠上去做了植物骆驼刺,甚至终生都再休想见到任何一个人。这些惩罚明显是带着阎王的残暴荒诞秉性。而预知生死的能力,其实只有我们猫头鹰有。
比如这次勺把山上的惨剧,我在几个月前就嗅到了死尸味儿,并看见了掘墓人。他们在山上不同的坟园掘墓时,所产生的镢头遇见石火的咔嚓声,甚至比砸石子更充满一种敲击心灵的混响。当他们第一次在山上打洞、埋药、拉线时,我就盼着他们出点事。因为我一搬再搬、一迁再迁,他们仍是贪得无厌、屡屡冒犯。我的家园最早是在那只虎爪子上,那里进退有据、可攻可守,田鼠、山鸡与各种高蛋白含量的虫子十分丰富,一到晚上,投怀送抱者络绎不绝。关键是我能靠近一村几千口人家,利于对死亡的实证考察。他们先是把“虎爪子”拧了,我不得不后撤一千多米;再又把一只“虎大胯”彻底炸塌豁,上面的树木草丛几乎在松动中全部被埋没,我的所有掩体都毁于一旦。这次我不得不又后撤了三千多米。不仅抓捕田鼠的有利地形彻底丧失,而且就近观测人类活动的据点也被捣毀一空。最可气的是,我遭到了同类的嘲弄。它们本来就嫉妒着,把我叫“孤老鬼”。我的体态明显比它们大几号,展翅飞翔起来可达三尺多宽。而它们挣死挣活,把瘦不拉几的翅膀撑到极限,也就一尺五六。我明显是比它们要雄强尊贵许多倍的。我反复告诫过,本猫头鹰是贵族血统,连人类划分动物保护等级,我都差点与狮子老虎并列,而它们是勉强挤进二级的,因为普通猫头鹰并不稀缺。这些家伙还嘲笑我说,那就是被猎人瞄准的概率更高些而已。它们老想把我与它们拉平撴展,美其名曰:鹰格平等!真是白日做梦,人类讲人种,我们也得讲鹰种。我必须保持血统与对勺把山的绝对控制权。它们偶尔来拜拜门子、表示一下礼敬是可以的,我尤其欢迎年轻异性的造访。但即使它们再搔首弄姿、性感十足,也只能跳跳舞、暂歇一时而已,绝不可拥有永久居住权。这是血统问题、种族问题、领土问题,还有制空权等问题。当我的领地遭到人类大量袭击和破坏时,它们竟在另一山头狂欢不已,恨不得让人类把勺把山这只“老虎”整体生吞活剥,甚至连我也一起烹了、煮了、蒸了。这就是同类,也是见不得别人米汤锅里起皮的货,跟人类一样没治。
言归正传。我在那次他们认为爆破十分成功的第七个晚上,就根据死尸味儿与掘墓人的影子,准确判断出灾难即将来临。那晚月球刚好运行到太阳与地球之间,月亮把它最黑暗的一面给了地球,人类叫新月之夜,其实是无月——它在农历的每月初一。对于我们,那是十分难得的辨析天下最通透、明澈之夜。很多不可想见之事,都能在那一夜洞幽发微、清晰如画。大概是在半夜一点多,我看见那座山体轰然隆起,犹如猛虎暴怒、蛟龙腾空,迅速造成天崩地坼、世界末日之势。过了许久,乱石还如青蛙离塘、蚂蚱跳浪。尽管我的预见,让我逃到了相对安全的距离,但一块相当于五克拉钻石的石子,还是差点擦破了我的右眼睑。天哪,要是真伤了我比安北斗那破望远镜更清澈深邃的眼珠,大概也只能做行尸走肉,而对一个村庄的调查,就不得不弃之不顾了。我当时想所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也不过尔尔。但也不得不承认,还是吓得有失尊严地趔趄了好几番,好在并没有从树梢上跌下去。在无从谈及视宁度的黑暗中,持续加厚的雾幕,仍是让我看见了一村的诡影异动。有的没头、有的没腿、有的只剩下齐腰以上的半截身子在蹦跶。总之,一村人都处在无序奔跑跌撞中。我甚至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我们的眼睛在这样的夜晚,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误差的。尽管如此,我还是近距离飞到村头一棵险些被挖进城的臭椿树上(嫌臭才没卖掉),仔细观察我远距离所能观测到的一切。当发现灾难绝对将成为事实时,我就意欲给人类报警。但我的做事风格,让我在重大问题上又不能不采取十分审慎的态度,没有得到充分演算、论证的事物,一般不会像麻雀一样东家长西家短地叽叽喳喳;也不会像乌鸦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哇里哇啦;更不会像可怜的喜鹊,永远都只报喜不报忧地点头哈腰、摇尾讨赏,以乞人类的宠幸、美誉、点赞。我们发出的任何叫声,都必将激起人类想一枪崩了的绝对反感情绪。因此,这声音你须发得准、发得值、发得狠!我又连续从不同角度观测了几晚,这一幕的确在持续装台、合练、彩排、预演,并且还都在拼命争当主角,我才以十分坚定的口气,吹响了阴郁的哨音。以我半生的经验,但凡预见之事,注定会在一两月内发生。人间目前只有天气预报才有些可怜的准确率,而我们的预警,几乎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上的准确率。当然,任何行业都有混吃混喝的南郭先生,它要乱叫你也没法,但请相信本鹰的预报能力。尽管他们炸毀了我的家园,可我依然没有计较任何恩怨得失。因为向人类通报死亡与灾难信息,是我的天职,有关道德律,也是我活着的唯一价值与理由。我便拼命每晚都在靠近村庄的地方喊叫起来。我也不觉得我的声音有多么美妙,可责任使然!
“哇——呜!哇——呜!哇——呜!”
我并没有得到好报,这是可想而知的。我一夜又一夜的叫声,换来的只是一村的诅咒。何况为了引起注意,我故意把嗓门提高,且音质也偏苦涩,有时不免哽咽而荒腔走板。听得他们毛发倒竖,干脆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意欲对我开枪了。这是连判刑坐牢都要置之不顾了。我是他们的一级保护动物(其实是二级,我自己填表、宣发、印名片做了些夸张),村里为保护猫头鹰是贴过宣传画的。谁逮住或弄死我,要服三到五年刑期呢。我当然不会轻易中弹。在他们提着猎枪出门前,我就预感到有一个二货要以身试法了。他哪里知道夜晚对于猫头鹰全知全能的灵感开启的不可思议。他是偷猎,也不敢亮灯。恰恰是这一点,让他像一个傻子面对一个精灵一样变得呆头呆脑,十分可笑。但我也有对人类胆量误判的时候,就在这个土鳖猎人走近我时,他突然把手电筒打亮起来。要不是反应灵敏,在光源对准我眼睛以前,一失足滑翔侧飞起来,还真可能成为附近几座山上那些劣等同类的笑柄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打掉了我屁股上的一撮毛。虽然打掉了一撮让异性感到十分性感的毛发,令我很是生气,但职责让我天天还是要不辞辛劳地下山去盘桓预警再三。终于,我一个月前看见,后来又屡屡出现的合成彩排,于今晚正式上演了。尽管如此,我在零点前,还是去村里苦口婆心地喊叫得头晕目眩。指望安北斗,把我没气死,跟他沟通比跟驴沟通起来一样不省心。直到灾难发生前一分钟,我才无奈地一飞冲天,以求自保。
人类的天性是最不愿直面将要来临的死亡,宁愿在苦难中活着都觉得比死了强。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就是他们的可怜生存哲学。我的毛病偏偏是直鹰癌:你们有人快死了!要死了!马上!即将!立刻!我刚在附近开阳山上一落座,演出的最后一遍铃就响了,剧情是从最剧烈处开始的。尽管我辨别不清颜色,但爆炸的巨大冲击力,还是让我震撼无比,在大树上摇晃再三再四再五再六。很快,我就知道了实际伤亡人数。二十几分钟后,才见他们的警车哇哇哇地朝村里开去。这速度要说已够快了,但我还是同情他们的预知能力,这方面大概还不到我们猫头鹰三岁的智商。
哇呜,这些可怜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