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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坟场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513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16:11

安北斗在大爆炸后,是从另一面更接近勺把山的方向俯冲下去的。因此他进村的时间,比何首魁他们只迟了十几分钟。越朝村子附近跑,他越能闻到呛人的硝铵味儿,最后几乎都有点睁不开眼睛,也有点无法呼吸。他就掏出手帕,把鼻子和嘴捂起来跑。

他一边跑,一边在想那只金色猫头鹰,真是有点古怪。这家伙已鬼鬼祟祟地跟踪自己很长时间了。好像“点亮工程”那阵儿,就在那棵雷劈的大树杈上,跟他一对视就是一夜。最近更是讨厌至极,鬼魂附体一般地摆都摆不脱。尤其是刚才那个梦境,它竟然开口说话了,真是越想越吓人。这只该死的瘟神鸟!

这条小道他已不止跑过一百趟,闭起眼睛也知道哪是沟、哪是坡、哪里有石崖、哪里有水凼。尽管越接近越难走,因为毛毛路中也无辜增添出许多乱石来,但他还是在最短的时间跑回了家。当一眼看见他爹正站在道场边上,用手电筒朝勺把山方向乱照时,他心才稍安然些,急忙问咋回事。他娘说:“炸了,肯定勺把山炸了。我和你爹都从炕上跌下来了。你看,道场上到处都是石头。屋顶房檐也砸得稀烂。我们离得远,村里招大祸了!你听,快听,鬼哭狼嚎的……你表舅家怕是彻底完了……”安北斗二话没说,就朝坎下飞奔去。他家是他抄近道回村的必经之路。其实这条道,也是他摸索出来用于快速反应的。医生说,他爹这病随时都有咽气的可能。因此,即使是在阳山冠上仰望星空,只要接到信,他也是可以朝家里飞奔的。望远镜和轨道仪他已埋在草丛里,回来只拿了手电筒和照相机。

在半山梁上,他已听到警车哇哇地朝这边跑。他想何首魁和牛栏山大概也进村了。因此,他的第一目标仍是温如风那座“孤岛”。当他意识到是大爆炸后,立即就想到了那个“岛国”会不会摇散架、震趴下。自家房檐都塌下磨扇大的豁口,温家又会遭受怎样的灾祸呢?

他从坡梁上下来,也到处都是乱石铺路。跳来蹦去,总算跳到了老鳖滩底。“岛国”明显有新的震动裂痕,多处再次遭到壁立千仞的“切削”。他用手电照了照“岛”上,果然发现半边房子塌下去了。他急忙从一个又一个大石头上跳上“岛”,发现塌下去的正是温家卧房。他急忙拍窗户打门地喊起来:“温如风!存罐!嫂子!花如屏!”过了半天,才从塌陷下去的房里,听到一个女人微弱的回应:“我……在……”是花如屏的声音。

安北斗一脚踹开了有些歪斜的堂屋,进去找到几件工具,就快速扒起人来。

好在塌下来的横梁,斜挑在床头柜上,砸在被子上的是土坯、瓦渣。他看见温如风和花如屏的头脸,已如尘封久远的泥菩萨。而温如风是紧紧护着花如屏的。因此,他看见温如风的后脑勺被一片瓦砸得还在渗血。而花如屏眉眼模糊,只有泥嘴在嚅动。他急忙用脊背撑起那根横梁,慢慢掀开被子才发现,两人是赤条条卧在那里,一个白得如跳浪的泉鱼,一个黑糊糊的似烧炭。温如风平常就喜欢脱得光溜溜地睡,说舒坦。今晚倒是舒坦了,却差点连命都丢了。

温如风上半身全然覆在花如屏身上,两只胳膊做着拼死的支撑状。尽管如此,大概是瓦片或别的撞击物还是将他砸晕了过去。支撑状显出一种雕塑感来,让安北斗看着还很是感动。他摇了摇温如风,没有摇醒,就俯下身子,硬把他抱起来放在了地上。这时,他看见花如屏不好意思地一只手努力去捂下体,一只手在颤抖着捂胸部。大概是压迫太重,四肢已不听使唤,终是哪里也捂不住,翻身也翻不得,他就急忙给她盖上了能找到的衣物。

他觉得温如风砸伤的部位血迹已凝固,说明没有伤到主动脉,但需要做人工呼吸。好在他过去当计划生育专干时,有过这方面的急救常识,做起来也得心应手。不过这家伙的嘴比大粪还臭,像是吃了什么好东西消化不畅,加上甘蔗酒和刺鼻的葱蒜味儿,几次让他恶心得想吐。但他还是坚持着连挤压胸脯带接气的,总算把人唤醒过来。

温如风一醒来,先唤了一声:“如屏……”

花如屏也如卧着的泥菩萨一样把他看了看,但已无半点气力再做任何反应。

温如风直到这时,才看了一眼安北斗,又看看几乎衣不遮体的花如屏,就想挣扎着起身。

“先别动。”

安北斗制止了。但他还是在挣扎。当安北斗明白他是想亲自给花如屏穿上衣服时,就说:“你现在不能动,必须静卧等待救援。”说着还给他裹了床被子。

“衣……衣裳……”温如风朝床上指了指。

“我帮她穿,行不?”

温如风直摇头,还是想起身。

“你不能动,有危险。头部是什么情况说不清楚,必须先平躺着。”

温如风又试着动了动,也果然是浑身不听使唤,就无奈地安定下来。

他看了看房梁塌陷的情况,又处理了一下隐患,就说:“都别动,我找人去。”

“北……北斗,帮……帮她穿上!”

温如风在说这话时,明显传递出一种巨大的信任,当然,也是一种无奈。大概是听他要找人来救援,才觉得不得不如此吧。不过,温如风要求他把手电熄了再穿。他就只好把手电关了。他刚摸索着给花如屏穿上一只袖子,就听温如风喊:“手电!”大概是又想让有光亮。他就又把手电打开了。可刚一开,温又喊:“别别……”他就又摁灭了。黑暗中,他给她穿上了另一只袖子。摸索着,又怕胡乱碰着什么,自是穿得有点慢。花如屏个头娇小,可这阵儿却显得特别沉重,穿衣服又不得不抱起身子。那股被一村人说得神乎其神的女人味儿,让他突然也有点呼吸困难了。“开手电!”温如风这一声叫得很急促。吓得他正摸索着在她胸前扣纽扣的手,一下甩到炕沿上,刚好碰上一块碎瓦,疼得直钻心。当他打开手电时,见手背都流血了。温如风百般无奈地说:“把……把手电……给我。”他似乎有点受到侮辱一般,说:“不穿了,等待救援吧!”就要朝门外走。温如风叫住了他:“……穿!”态度很坚定。但他到底还是把手电筒递给了温。这货将手电筒照向另一方,只隐隐糊糊给炕上反打出一点似有似无的光线来。他快速给她扣上两颗关键纽扣,勉强束缚住里边的蓬勃。然后他扭过身子,摸索着给她穿裤子。他看见,温如风的眼睛跟死鱼一样,紧紧盯着他的手。实在不是故意,他的手怎么也无法绕开那些不该触碰的地方,因为眼睛只能盯在地面已被打翻的夜壶上。这货真会享受,夜壶就伺候在炕头。不过老夜壶的长咀,已被摔成两截,像是乌龟的头颈,被生生剁成两段,软蔫在那里再也没了伸缩能力。他终于把她的裤子穿上了。温如风这个鸡贼,还极不信任地中途灭过两次灯,不过每次都超不过一秒钟。那是在关键时刻制造黑暗,也是在不断发出他要不定时进行抽检的警示。他都想狠命踹这货几脚,救他们的命,也是要防你几手的。他再次朝门外走去,说是找救援。温如风喊叫让给他也穿上。他没好气地说:“你穿啥,没人愿看你。浑身汗毛长得比穿了毛衣毛裤都厚,也不冷,等着吧!”说完抓过手电筒就走。

花如屏终于喊出声了:“娃……保管室……还有他姥爷……姥姥……”

两口都再次朝起挣扎着。

“都别动,我立马去。你们躺好就有救。”他急忙朝外边跑去。

遮天蔽月的浓烟,渐渐有些消散。只听满村都在哭号、喊叫。派出所的几个半导体喇叭,也在不同的地方刺耳地发着声,还有枪声,这让他很是震惊。远远近近赶来的汽车、拖拉机、摩托车都亮着灯,使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暗夜,发出了斑驳而杂乱的救亡光束。

安北斗从“孤岛”塌陷的程度,推测全村的受灾情况。尽管对村子了如指掌,但这阵儿,一切还是难以预料。死人是肯定的。他打小就听村里长者说,猫头鹰只要连住叫几晚上,一般都会叫走一个。尽管他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但这只金色猫头鹰过于反常的表现,还是让他越想越觉得天地间有灵物存在。据说最近一些老人端坐家中,都怕头上掉下瓦片来。就是这只猫头鹰叫来的。他们相互扳指头数来数去,尽量把自己排除在外地朝他爹头上算。还有阴阳先生说一半留一半地神叨:“老安立冬前后最好不要朝东南方走、不要上坡、不要搬东西,也不要弯腰扫地。”这话早已传到了他耳朵里,他娘也听说过。他爹就几乎被禁足在家,连扫帚都不让摸。没想到,裹尸布是从勺把山上扔下来了,他爹倒是安然无恙着。

他打着越来越昏黄的手电,电量已耗得有时要拍几下才能发点弱光。不过总算赶到村委会道场上了。一些受伤的人,正在朝这里集中。镇卫生院的几个人也赶到了。他急忙找到牛书记,让派一个医生上孤岛抢救温如风两口子,说伤势比较重。牛栏山就安排一个副院长带人去了。他正要朝文化站跑,牛书记说,温如风他丈人爹、丈母娘,还有儿子,都在办公室安顿下了。他急忙跑进去一看,花存根一条腿肿得水桶粗,一个护士正在处理。花如屏她娘估计是脑震荡,这会儿昏昏沉沉趴在床边说胡话、喊女儿。温顺丰紧抱姥姥大腿哭着要娘。他急忙安慰说,都好着呢,他刚从老鳖滩过来。花如屏她娘听到这话,才软溜下去,像是撑完了最后一点气力。

牛栏山在接待着一批又一批受伤者,自己浑身上下也糊满了血迹。面对哭号者,他在一遍遍安慰:“我是镇上书记牛栏山,就叫我老牛好了!镇上干部都在这里,大家不要怕,县上医生也正在朝这边赶。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抢救大家的。都先就地躺下,能包扎的立即包扎!伤轻些的都相互帮帮忙!”

安北斗叫了一个手电筒特别亮的人,让跟他走。牛栏山问去哪里。他说去爆炸点附近看看,那里有几户人家。打手电筒的有点不愿去,害怕再爆炸,这阵儿都传得神乎其神的,说可能还有好多药没炸完呢。有人头上还扣着簸箕、木瓢,顶着锅盖、砧板。安北斗把自己的手电塞给那人,夺过他亮晃晃的手电筒就跑进黑幕中了。

越朝勺把山附近走,地上的石头越大,路也完全没有了。但他听见了老何拿半导体的喊话声:“还有人没有?我是派出所老何,有人了吱个声!”这让他大胆起来,急忙朝何首魁发声的方向靠。眼看灯光在那里晃动,想走到跟前却很费神。

安北斗首先看见了他表舅的家,已成了瓦渣滩。他喊了半天表舅、表舅娘,瓦渣下毫无声息。他用手电照了一下四周,发现连猪圈里的一头母猪,都砸得血肉模糊。他想表舅和表舅娘肯定完了。他打小爱上勺把山玩,表舅家离山根最近,因此,常常从山上下来,就在表舅家混饱了肚子才回家。表舅娘的陪嫁箱子里,总是藏着好吃的,平常用铜锁锁着,只有他来了才打开。里面不是能拿出冰糖,就是能拿出饼干来,让他吃得一辈子也忘不了人间还有这等美味。表舅娘说:“好好念书,将来有你吃不完的好东西!”他觉得自己能考上大学,与表舅娘那口陪嫁箱子有极大关系。表舅娘不生,表舅一直想离婚重找,但也就是说说,两人还过着。养了一头母猪,倒是生得欢实,一窝有时能下十七八个崽,日子倒不愁。两人年龄越来越大,农村人又不经老,就显出孤独相来,村里人都瞧不起。也只有他一两个月能来一趟。有时忙了,甚至三四个月才看一次。每看一次,表舅和表舅娘都要对一村人说半天:北斗又来看我们了!叫娃嫑买东西,一来就买一河滩!我们老了也不怕,有北斗呢!安北斗突然眼泪欻欻地涌流出来。“表舅!表舅娘——!”他在他们平常睡觉的地方努力推动、掀翻开石头,双手都抠出了血,才终于扒出椽梁下两颗已失去形状的头颅。他长长跪在地上,难以言说心中痛切地大哭起来。

很快,何首魁带人也赶过来了,帮着把两具尸体翻了出来。安北斗又看见了那口已碎成木屑的红漆箱子。箱子里有多半盒水晶饼,还有一些回民坊上的蜜枣、绿豆糕。那是他上次去找温如风,回来给他们带的礼物,到现在还没舍得吃完。听说他们吃时,是要坐在大门口,看着有人路过,才一点点捏进嘴里朝化地抿。安北斗突然觉得今生对二老的情分填得太少,人就撒手而去了。他是他们唯一的指望和牵挂。听娘说,其实这房表亲很远很远,是他们自己攀上的。但在他的童年,这房表亲却很近很近。连杀了猪,把猪心和猪尾巴也是要留给他的,知道他最爱吃。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对真正牵挂自己,也让自己牵挂的人。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来。

他跟着何首魁上了勺把山爆炸点。山石崩裂、峭壁倾倒、断崖残峰、险不可攀。一只“虎腿”带那截“胯骨”,完全变成了一摊仍在继续垮塌的乱坟场。推土机和装载机,都被挤压与撕碎在岩石的缝隙中。安北斗借晨光拍下了一组惊险异常的照片。当从石头的乱坟场转向村落时,天已渐渐大亮,真是满目狼藉、惨不忍睹。他都不忍心按下快门,拍下自己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村庄。但他还是咔咔嚓嚓拍个不住,他要记录下这万劫不复的悲惨时刻。并且一边拍,一边泪如雨下,甚至无法再聚焦那变得不可相认的一切。

这时,村头警笛声、救护车声再次集群式鸣叫起来,一下涌来几十辆。是县上救援队到了。

“弄的,才来!”何首魁嘟哝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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