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县上第一批人是凌晨四点多到的,但出行匆忙,也想不到事故的严重程度,加上半夜通知人困难,就只来了几个处理应急事故的值班人员和一辆救护车。直到进入现场,发现事态超乎想象,才直接叫醒了武书记和县长,让他们紧急动员各机关,火速派车来救援。武东风就亲自带着车队赶过来了。
武东风一到现场,发现情况比想象的要严重许多,先把当夜值班主任痛批一顿,嫌报告不及时。主任解释说:“镇上只说发生了特大爆炸事故,严重程度一时说不清楚。”武东风甚至气得喊了一声:“滚!”那主任龟得跟孙子一样,既不敢滚,也不敢吱声地紧随其后,浑身连冻带吓,颤抖得有点撑不住肚圆腰粗臀厚腿短的身子骨。
公安上第一批赶到的,已被何首魁安排着拉起了警戒线。随后县局和邻镇派出所也来了车辆和警员,分散在各个区域,一是防止抢劫偷盗;二是靠近爆炸点搜救伤员。这一夜实在是太黑暗、太混乱了。直到早晨九点多,才基本搞清伤亡情况:死亡五人,重伤二十七人,轻伤近百人。救护车、警车和一些民用车,将重伤员一律送往县医院。而部分轻伤员全部摆在了镇政府和卫生院里。
这个结果,比何首魁和牛栏山预想的还好一些。以他们当时的估计,可能会更加严重。好在爆炸发生在凌晨一点,又是大冬天,挖石山、砸石子、淘河沙的人,也都冻得受不住,回家睡了。被砸死者,基本属于房屋倒塌的次生受害者。除了安北斗他表舅和表舅娘绝户外,还有两家靠得近的,一家死了一个人,其余都是重伤号。在公安勘查现场时,又分析一个开装载机的司机肯定是不在了,也不可能找到骨殖,因为连十几吨重的机械,都粉身碎骨了。
当时现场有两台装载机,二十四小时歇人不歇工。可其中一台的司机叫吕存贵,突然拉肚子,软塌得想回去躺一会儿再来。结果回家打了一缸子冰糖水,说补补身子,才吹着喝了一口,爆炸声就把他掀翻在地了。一大缸子滚烫的水倒在脸上,用手一抹,竟然抹下一块皮来,但命保住了。此后,这人就被传得神乎其神,虽没了脸皮,却是命大富贵之人。他甚至从此改行算命,成了“吕神算”“吕半仙”。尤其是“存贵”二字,简直是得到了活灵活现的现实版演义。一时间,他竟声名鹊起,成了许多显赫人物的座上宾。当然,也多有失算的时候。尽管如此,高接远送,以致头等舱出省、进京的机会也不老少。并且身边总簇拥着几个中年妇女。他随手画个符,或用毛笔写个福禄财寿(“禄”和繁体“寿”字还常写错),有时也“难得糊涂”“道法自然”一番,顿时,围观者就眉飞色舞地鼓起掌来。墨迹未干,也都以数千数万元不等的价格,被“钱多,人傻,速来”者一抢而空。总之,在天灾人祸包括战争、瘟疫面前,死了就净白死了;活下来的,往往能获得超过人生预期难以想象之数倍的意外收成,这大概就是命运了。
单说那晚还有一个骑自行车,半夜急急慌慌路过北斗村的奔丧者,也被炸飞出几十丈远,大半截都被埋进了河沙里。总体亡者就是六人了。一些人虽保住了命,却锯了胳膊锯了腿。比如温如风的丈人爹花存根,右腿就被连根截断,从此只剩一条腿。
那天武东风现场处理完伤员运送和无家可归者的临时安顿,就回到镇上召开了紧急会议。
事件的主角孙铁锤从省城也赶了回来。
洞室松动大爆破的专家组,都悉数到场。
省市两级公安与有关方面负责人,在查看完现场后,汇聚一处,研判事故原因。
县公安局局长已暗中发布命令,严密监视爆破组所有专家和孙铁锤等相关人员,不许走出政府大院一步。
北斗镇从来还没见过这么严肃的阵仗,光警车就停了几十辆。荷枪实弹的警察和防爆人员头戴钢盔,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更有远远近近迅速聚集起来的人群,又在警戒线外,形成了巨大的包围圈。
连安北斗这一级干部,都只能在廊下伺候,不得靠近会议室半步。
会议由武东风主持,首先听取爆破专家组的汇报。
那位踌躇满志的首席设计专家,一夜之间,几乎须发全白。说话也再没有了当初爱用的“这是科学”“那是很高级的爆破技术,不是你们打眼放炮”之类的鄙夷辞令。他在反复陈述当初的设计思路、爆破结果。但有三点十分关键:一是任何此类技术爆破,都不排除有个别洞室没有引爆的危险;二是他们反复交代过施工方,务必给山体灌足水,让可能未引爆的炸药失效后再行施工;三是决不能在顶端乱采乱挖,必须从外立面进行渐进式作业,以防意外事故发生。
按照设计专家的说法,责任就完全在施工方了。还没等他说完,孙铁锤就抢过了话筒:“陈大才,你放屁!”直到这时,好多人才知道总工叫陈大才。这一声“放屁”,几乎被扩音器放大得震耳欲聋。“要是没炸完,你们能激动得又是拥抱,又是自家鼓掌喝彩的?要是没炸完,我花那么多钱在县上搞庆功宴,你们能喝得疯疯癫癫,自个儿碰杯说这回是创造了他娘的啥子奇迹?你那天‘令狐冲(一种酒的喝法:拎壶冲)’了一斤多,是不是事实?还有人给你奓大拇指,说你凭这个项目就能稳拿啥子‘偷公(突出贡献)专家’,有这话没有?你说让给山上灌水,我们灌了;你说让从外立面开采,我们也采了;出了事,你们精尻子坐泥浆——一出溜八丈远。世上哪有这等便宜好事,让你们光屁股上金山——含了、背了、抱了、搂了,还连尻渠子也夹上几疙瘩走,走不成!六条鬼魂要你们拿命来!”
大家听着孙铁锤这一番回击也确实狠。
只见那位头发似乎还在继续变白的陈工,连手中的笔都有些握不住,又颤颤巍巍地说了几句话:“孙总说的部分是事实。我们,不,是我个人,的确高估了爆破结果。鼓掌、拥抱、祝贺、碰杯……都缺乏科学精神、严谨态度……可能给施工方造成了错觉。但我需要最后补充的是,我们要求的灌水量和间歇时间……你们都没做到。”
“放你的猪屁!”孙铁锤又吼叫起来。
武东风说:“让陈工把话讲完。”
陈大才才接着说:“你们……怎么能……把十几吨重的装载机开上顶端作业,这是大忌……”
孙铁锤再次抢过话筒,又李逵骂阵般地口水四溅起来:“陈大才,你这是放驴屁,放毒蛇屁,红口白牙、疯狗乱咬!我给你钱是让你来杀人放火的?没这个金刚钻,为啥要揽这个瓷器活儿?像你们这号没本事的害人精,就该枪毙,该剥皮抽筋、千刀万剐!你再乱说,小心老子掌你的X嘴!”
武东风拍了桌子,严厉制止了孙铁锤的狂躁乱骂,并且让陈工继续把话讲完。
陈工此时已说不出话来了。爆破组另外两个专家就分别陈述了他们认为的基本事实,并且还出具了相关图纸、文件和会议纪要。
有一个调查专家提到了实施洞室松动大爆破的必要性问题。陈大才说,当时考虑到这是一个很大的坡积体,第一次爆破采挖又造成滑坡壅塞,要获得深层优质石材,就必须揭开厚厚的油砂石层,再逐步揭层爆破。鉴于村庄离得太近,油砂石也大可利用,实施洞室松动爆破就是最划算的考量。孙铁锤又是一顿乱骂,说第一次村里自己放炮,连狗都没砸死一条,你们却整出六条人命来,还有脸胡说八道。这简直是猫头鹰吞耗子肉——满嘴吐粪球!更比喻他们是大粪坑里的臭蛆虫——没一个能哈出一口香气来!
武东风实在听不下去了,把一缸子水都推翻在地,让他闭嘴。大概是有点惺惺相惜吧,看着总工凹陷下去的眼眶和颤抖得咋都打不着的打火机说:“陈工,你再说说吧!”直到今天武东风才知道,陈大才还是他的校友。不过在学校似乎从来没谋过面,自己算是他的学弟而已。可从头发上看,说他七十岁也不为过了。
陈工慢慢站起来,眼里含着泪说:“该说的我都说过了。死伤这么多人,作为设计师、工程总指挥,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过于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自以为设计万无一失、起爆过程完美无缺,从而放弃了对后续施工的监管责任。作为一个科技工作者,缺乏对科学与自然的双重敬畏,我是有罪的!”
偌大的会议室,此时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响声。
陈工继续哽咽着说:“面对这么多无辜死伤群众,用什么样的法律制裁,我都欣然接受。我现在唯一想说的就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在说第三个“对不起”时,身子已软瘫下去。
随后,在场的有关公安人员,也紧急开了碰头会,决定将陈大才与另外三个重要工程技术人员依法拘留。在讨论到孙铁锤的问题时,有人还有不同看法,说他也是受害者,财产损失极其严重,且家里也被砸得一片狼藉。关键是把他关了,经济上的巨大亏损谁来兜底?
何首魁突然拍案而起:“他能逃了?他要逃了,我这身皮就不披了。”说完,把大盖帽都撇了。手枪也卸下来扔在了桌上。
又经过了近一小时的讨论、请示,孙铁锤也被依法拘押了。
在拉着这干人犯走出镇政府大门时,孙铁锤摆出一副很是不屑的样子,高昂着头颅,眼睛鼓得比鹰眼更圆、更凶残,全然一副受尽委屈、惨遭迫害、王者必将归来状。
总工陈大才却突然面朝数千群众跪了下来,并且深深把头叩在地上,久久不起,最后是干警硬拉起来的。这时,所有人都发现,那个曾经一头乌发的爆破专家,刚刚进入五十知天命的年纪,已是满头飞雪——犹如一蓬剪不断理还乱的蚕丝,无序堆放在充满了内疚、愧悔、卑微的脱水而失神的蔫脑袋上。有人手里捏着石头、泥坨、粪蛋甚至铁匠铺的下脚料,意欲砸向这颗该遭天杀的头颅。但终于有人没扔出来。扔出来的,也失去了原初那股恼怒异常的力量。
一下铐走五人,对地方上的确震慑不小。加上该安埋的安埋了;该上县治疗的都送去治疗了;能修缮的房屋,及时安顿修缮;无家可归者,也都安排到镇机关暂时过渡;县上和市上拨了救灾专款;工程设计单位也将“吃进去的全吐了出来”。总之,一场飞来横祸,在年关之前,算是扫了尾声。
武东风这次在镇上住了七天,开了无数个会;跑了无数趟人家;做了无数种工作;当然,也在那片竹林下,听了无数次“萧萧竹”的“疾苦声”。他甚至与牛栏山在竹林旁站着谈了一个多小时的话,冻得牛栏山都有些夹不住尿了,他还在说,还在安排,就怕年关出事。
武东风走后,牛栏山尽管十分疲劳,但他又开了无数个会;跑了无数趟人家;做了无数种工作。除了深感责任重大,十个指头弹钢琴,都觉得指头不够用外,同时也觉得武东风的作风令他感动,因此,他也就有意无意地模仿起武书记的做派来。武书记爱竹子,他也给办公室挂了幅松竹图,不过竹干画得有些像香肠,竹叶画得像豌豆角,而松树完全画成了麻袋片披着龙须草。武东风在极寒冷的夜晚,把他叫到竹林旁谈话,他觉得很有感觉,也就如法炮制,把只穿了一条单线裤已卧在床上的安北斗叫起来,站着说了七八上十件事。冻得安北斗双腿哗哗乱颤、清鼻涕长流。
交代来交代去,其实重点就是要把温如风一家安顿好。
这样的年关,村上没一个小孩儿放炮,也没一家张灯结彩的。似乎都顾及着邻居的感受。没有死人的,也有锯了胳膊截了腿的,谁欢乐起来,都招骂。
不过有一件事在腊月二十九那天黄昏悄悄传开了:
“孙董回来啦!”
据说车一进村,孙铁锤就把脑袋伸出车外骂将起来:“老子是给他们脸,还以为真坐大牢了,这不回来过年了!”
需要特别交代的是,除夕夜,那个架罗盘推算出“炸了老虎大胯绝对大吉大利”的金爷,吊死在了自家后院的一棵歪脖树上。上吊的绳,是用孙铁锤亲自披在他身上的那条缎子被面搓成的。脚下码放着那五千块鲜花花没乱号的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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