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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尽人事 听天命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4513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16:11

安北斗在这盘大棋上,充其量就是一颗拼命拱过河的卒子。所有指挥重心与决策环节,都与他无关。但这颗卒子始终在前行。

那嘭的一声巨响,好多年过去都音犹在耳。有时半夜他都会被那声掀翻天地的响声震惊得嗵地坐起来。那晚在不明真相时,他甚至想到会不会是一颗小行星撞了地球……总之,开头瞬间是怎么都没有与洞室松动大爆破联系起来。血淋淋的现场,太像是经历了一场比战争更残酷的洗礼。战争可能还有所准备,而大爆炸简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迫降,生命显得如此脆弱无助、吊诡无常。六个亡者,除一人炸得魂飞魄散、尸骨无存外,其余五人他都参与了扒、挖、拽、抬。死难者最后的惨相,甚至让他对生命都失去了信心。而一部分伤者,他也参与了抢救运送。在肩扛背驮、血水搂抱中,他只感到阵阵反胃,终至呕吐得五脏俱裂。如果这声爆炸发生在当晚十二点前,有可能死伤更多。若在白天,就是一村人的人间地狱。是寒冬、是黑夜、是那些房屋,让一门心思都扑在砸石子、淘河沙的人群,避免了灭门之灾。

他先后三次送伤员上县,其中就有温如风一家五口。花存根属重伤员,自是在第一批运送之列。而温如风和花如屏看上去似无大碍,是可以先放在镇上观察的。但温如风坚持要上县,说他脑壳里一直嗡嗡乱响,像是谁在里面扔炸弹、放铳子。还说花如屏的脑壳也震坏了,看他时眼睛发直。并坚持儿子和丈母娘也得一起去,嫌花存根没人伺候,娃留下也没人管。最关键的一项要求是,他一家必须得安北斗亲自护送,怕到县上安排不妥帖。

安北斗刚把一个血淋糊剌的伤者背到村委会,牛栏山就吩咐他立即送人上县。他一看是温如风,一家五口都已挤在一辆救护车上,他就有点不高兴。这么多人需要抢救,你一家挤上去算咋回事。温如风见了他,就跟演戏一样,狠命掐了花如屏一爪子,像是发了羊角风,甚至有点口吐白沫、双眼斜起来。牛栏山把他推了一把说:“快去吧,特事特办!”尽管不情愿,但他还是去了。车上毕竟还有腿已肿得比水桶还粗的花存根。并且还有一个脑袋真有问题的重伤号。

这一路温如风都在装,他也懒得理,直到进城安排妥当,他才又返回村上,继续救人。

当时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孙铁锤被戴着手铐弄走了。尽管一副驴死不塌架子的神情,但毕竟是铐走了。他对这一举措深感满意。

那天召开重要会议时,他一直在廊下伺候,不时听到里面的争吵声甚至谩骂声。而骂得最凶的是孙铁锤。几乎把那几个搞爆破的“乌龟王八蛋专家”骂得狗血喷头、全无招架之功。那是县委书记武东风亲自主持,省、市、县、镇、村五级干部参加,涉及三十几个部门的重要会议呀!后来他听见何首魁拍了桌子,说如果不“笼”了孙铁锤,他就把那身“警察皮”剥了。这让安北斗很是有些震惊:不都传说老何是孙铁锤的保护伞吗?唱的哪一出啊?

孙铁锤的确是在人多众广的眼皮底下被带走的,虽然自我感觉像是那部有名的电影《戴手铐的旅客》的主角——双手举起,向千人道别时,甚至“送战友,踏征程”的旋律都在长空有点要回响了。但安北斗发现,这家伙其实脚底下已经慌乱,在上警车的一刹那,差点栽了个狗吃屎。而与爆破总指挥在铁窗后并排落座时,所有人都看见,他把陈大才狠狠踹了一脚、啐了一口。而陈工唾面未擦,仍在向窗外打躬作揖,充满了生命的卑微、悸动与不安。

好多老百姓的情绪几乎是一边倒:

“炮又不是孙董放的,凭啥抓人家?”

“孙总是在为我们挣钱背亏!”

“孙总这一弄走,石子还砸不?钱还挣不?”

“打的白条找谁要去?”

……

有人甚至要上“万民折”,联名救孙总呢。

但所有人对“烂砖(专)家”,都是异口同声地喊叫该上刀山、下火海、扔油锅、滚钉板、使炮烙、上解锯,总之千刀万剐了也不解恨。与陈工一同来的几个年轻助手,在灰溜溜离开时,要不是警察保护,恐怕都难以全身而退。其中一人的电脑,被人抢下来摔成了八瓣。一个戴着墨镜顺墙根溜的,被人用一锹锅底灰搅拌的稀牛粪,把整个脸面都糊成了炖罐底。

镇上稍一平复下来,牛栏山就让安北斗尽快上县,因为温如风在县医院住着,这是目前最不安定的因素。他要安北斗务必盯紧盯牢盯死。三个“盯”字,牛栏山说得斩钉截铁。

安北斗说,孙铁锤都关了,他告谁去?

牛栏山说武书记让安顿好死难者家属和受伤者,咱们把主要精力还得朝他身上放。就他爱乱告。

安北斗就又上县了。

县医院躺了几十个北斗村人。镇长和其他好几个干部都在这里协调解决有关事宜。而他的任务,主要是看守老温。

温如风一家开始是被安排在十二人一间的大病房里,他嫌吵,说自己和老婆、丈人爹都是重病号,丈母娘和儿子脑壳有没有问题,也得详细检查。因此闹着非住小房不可。他不想跟花存根在一起。这个丈人爹,他已讨厌得有时都想给他几耳刮子,死埋怨家里日子砸锅倒灶,都是女婿爱告状惹的祸。他到底站在谁的立场上说话?难道让孙铁锤把人当孙子欺负你就受活了?这下好,一条腿让彻底弄废了。他都想诌几句,看丈人爹痛得浑身直突突,冷汗冒得如上了蒸锅,才忍了。

经过反复协调,安北斗还去找了上次因温如风挨黑打,住院时混熟的陈院长,才把他们一家安排住在了四人间里。温如风虽感到别扭,但也总比十二人挤着强。一应检查费、药费都不用操心;吃的也有人朝病房端;要不是说什么X光和脑CT检查伤人,他都想一天让推去做一回。经过反复检查会诊,医院给出的结论是:一家五口都是脑震荡,有轻有重。但无论重度还是中度、轻度,休息几周就可以了,甚至不用服药。可温如风死坚持说自己脑壳不仅震坏了,而且还挨了砸,头痛、头晕、憋气、胸闷、恶心、呕吐(但吐不出来)……总之,是非用药不可。医院也开了药,安北斗发现,这货都偷着藏进布口袋里扎起来了。他就故意端着水,偏让他吞下去,温如风硬吞了几次,才骂他说:“你是孙铁锤一伙的吧?替他省钱?”他说:“孙铁锤都关进去了,这是县财政和机关单位捐的款。”温如风才再没要药了。而花存根的那条腿,到底没保住,最后是从根部锯了。花如屏和她娘哭了几天几夜。花存根只是叹气,再没说一句话。存根,存根,腿即是根,根终是没存住啊!

有一天,花存根突然问安北斗:“我这账找谁算去?”

安北斗说:“灾难事故,人都抓了,政府也会适当做些赔偿的。”

花存根突然暴怒起来:“赔他妈的瘪,这辈子谁能赔了我这条腿!”

眼看年关将近,凡能回家的,基本回去了,温如风一家偏是不走,坚持要在医院过年。安北斗打电话请示牛书记,牛栏山也没办法,让他还是紧盯着,怕趁年关到县委闹事。安北斗说,我总不能陪他一家在这儿过大年吧?我还有爹娘呢。牛栏山就给他说好话:“北斗啊,今年镇上没一个好过的,都得包户到人哪!我也包了十几户着哩。成百家砸烂的房皮还没修完;靠近勺把山的无房户,也不能总在镇机关长住吧?省上给协调了一些军用帐篷,也都是权宜之计。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温如风是特殊情况,在这样的大灾面前,他是不可能没有动作的。武书记反复强调:稳定是压倒一切的!我派人把你先换回来,看看爹娘,把房皮拾掇一下,再给先人上个坟,然后立马上县。一是劝返;二是跟踪;三是必要时采取果断措施,制止一切可能发生的危机事件。你看呢?!”书记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说啥?他也的确需要回去一趟,听说他爹自大爆炸后,硝铵味儿闻得更是扯不上气来。那味儿竟然一成半月不散。他在医院弄了些药想带回去。家里房子也多处受损,但镇上还顾不了“微创户”。加上自己上县时也没带换洗衣服,一出汗,闻着浑身都是一股馊味儿。因此,镇上派人一到,他就回去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黄昏,安北斗正在自家房皮上插瓦,就见村里动静很大地拥起一堆人来,是围着一辆小车的。很快满村人都知道,孙铁锤回来了。许多人几乎激动得有点奔走相告:

“孙总回来了!”

“挣钱又有指望了!”

安北斗只感到脊骨阵阵发凉。孙铁锤怎么能回来?是临时放回来过年,还是彻底没事了?他连烂瓦都没换完,就急呼呼跑到派出所,想从何所长那里探听点消息。因为这直接牵扯到自己如何跟温如风做工作的问题。温如风在知道孙铁锤被铐走后,很是激动地说过一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狗日这次该吃花生米(子弹)了吧?!”没想到这么快人就回来了,而且还很是高调,进门就让放炮,说是要炸炸晦气。

安北斗进派出所院子时,只见羊蛋从里面出来,好像还喝过酒,脸红红的。他最见不得何首魁跟这伙地痞流氓鬼混。羊蛋还给他打招呼,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听何首魁在训人:“还审辣子呢审,放了,把几个货全放了。让回去过年去!”

“他们趁大爆炸混乱,把别人家的沙石偷了好几拖拉机卖了,你不说趁火打劫者要严办吗?”这是副所长的声音。

“老虎都跑了,逮住几个耗子耍来耍去的,算个啥本事。让人家拿尻子笑派出所呢。放了!”何首魁是命令的口吻。

“何所?!”

“出事我何首魁负责,放人!”

副所长就出来了。

安北斗进去想问个究竟,何首魁对他也没好气:“我就是芝麻绿豆都算不上的烂派出所所长,我能知道人家为啥把孙铁锤放了?有本事问县上市上省上去!我回家过年哪!妈的,还没在家过过一个团圆年呢!”说完,他几把将一沓审讯笔录撕得粉碎,扔到痰盂里去了。

何所比他年龄大,平常又不苟言笑,跟他也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就不好再深问,算是讨了个没趣。

回到镇上,他又问牛书记。牛栏山也不知咋回事,但知道孙铁锤的确是出来了。他就给牛栏山撂挑子说:“不是我不去做温如风的工作,这一搞,只怕是谁也把他无可奈何了!”

牛栏山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北斗啊!尽人事,听天命吧!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些了。你还是去吧,并且得赶紧!真捂不住了,谁也没办法。”

牛书记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就提前跟爹娘吃了团年饭,准备连夜上县。

走时娘又骂他:“不知哪一辈子欠下温存罐的,还得陪人家团年去!比咱家先人还先人!”

他爹啥话都没说,齁得也说不出来,只是硬要他娘把炖罐里炖的腊肠和猪蹄子给儿子包上。他娘不给,说去了都便宜温存罐了,他爹还是硬让拿上了。

安北斗在离开村子时,见许多人都提着礼在朝孙铁锤家跑,有些还是家里有人受了重伤的。

天上已纷纷扬扬飘落一天雪花了。他给祖坟都点了灯。还绕到表舅和表舅娘的新坟上,也磕了头、烧了纸。大地此时真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哪!炸得天崩地裂的勺把山,也在毛茸茸的白色盖毯中,掩藏住了百般丑陋,万般伤残,甚至有了比昔日雪景更加美丽的错落有致感。一望无际的群山,总是会在不同的季节,馈赠给大地不同的风景。但这个年关的房檐、树枝和残垣断壁上,的确挂满了比平常更多的泪一样的冰凌。

这时,他听见那只猫头鹰又叫了几声,叫得天上的星月都充满了悲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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