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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引力波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7103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16:11

无论年三十,还是正月初一、初二、初三这些重要日子,安北斗都紧盯着温如风一家,什么事也没发生。因大爆炸受伤的还有几十位没出院,或者拒不出院。无论县上、镇上都有要求,让这些群众必须过好年。三十夜特别加了板栗炖鸡、豆酱扣肉这些硬菜。初一早上供了肉馅饺子,一些饺子里还包了硬币,并且让家家都必须吃出一个来,以示吉利。总之,是努力希望在年节保持稳定。

安北斗始终对这个县城没有好感。老婆孩子都是从这儿离开的。前丈母娘和丈人爹还都住在这里。说不定杨艳梅年关还回来与他们团圆了呢。有那么一阵,他甚至想去她家附近看看,看能不能顺便瞅上一眼女儿。虽然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他心里那股伤痛,仍随时都有被撕出血来的结痂。

县城人没有不知道北斗镇爆炸事件的。他们也都付出了极大的关注和热情,机关很多人捐了款,哪怕十块、二十块,也是一份心意。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年关的狂欢。任何与己无关的灾难,都只能调动起旁观者霎时的同情,而丝毫影响不了他们总体性追求快乐的生命趋向,甚或还有一种乱石终没砸到自己脑瓜上的暗自庆幸。从年三十夜到初一早晨,整个县城的鞭炮声燃放得一刻也没停歇,其中不乏在“翁底”爆裂得十分震惊的“雷子炮”与“火箭弹”。炸得温如风用棉球把两只耳朵塞满,甚至用被子把头蒙住,仍抱怨里面响得像是谁拿大头靴子把脑壳整整踹了一夜。花存根也把脑袋塞在枕头下,让老婆帮着翻了无数次身,尽量让两只耳朵都不留出缝隙来,但仍是嘟哝:“县城人是尻子夹了红火钳——不折腾会死啊!”儿子温顺丰倒是兴奋得老要跑出去看,花如屏不停地朝回撵。

安北斗与其他镇上陪护人员,都是用钢丝床,临时住在过道里。但见有“风吹草动”,就随时准备启动“应急程序”。

可他们从年三十直操心到正月初八,都毫无动静。因为初八这天机关上班,照说温如风该有所动作了。但直到元宵节,他还是那样躺着,门都懒得出,直说脑壳里嗡嗡乱响,这阵儿又像钢磨和压面机声在里面乱哐啷。

安北斗有些着急。这货一直躺在这儿咋办?他去找陈院长帮忙。其实陈院长也下过多次逐客令了,病房虽然年关不是很紧张,可小伤大养,甚至无伤特养,还是令医院十分讨厌的,把所有人拴着都没放成年假。因为武书记有指示:不要把这批伤者当普通病人看待,这里边牵扯着稳定大局的问题。陈院长个子矮,却是个热情高、爱跟病人开玩笑的人,加上跟温如风混得太熟,就说:“老温,还不准备回去?住这儿有啥好处?你又不是领导,头痛脑热地住一次院,还能收些驴鞭、烟酒、红包啥的。人家有人一年故意来住一两次院,收的能管好几年。你住这儿,把家里活路耽误完,搞不好还染一身病。甲肝、乙肝、丙肝,肺结核、梅毒、流感,还有艾滋病,染上就跟媳妇睡不成了,知道不?这漂亮的媳妇,让别人引走了,你只能白瞅两眼半。”温如风刺啦一笑。“你还笑呢,不赶紧把媳妇往回领,我们医院都有几个单身汉想给你撬了,晓得不?”说得花如屏把脸都羞成了红石榴色,埋怨说:“领导说怪话,没得玩笑开了,笑话我。”陈院长说:“真的,我们好几个医生都说赶紧让老温走,把媳妇留下就行了。不走,让中医来给他屁股上扎火针,睡得久了,屁股上容易长疖子。一扎,脑壳里边就不嗡嗡响了。”温如风不待见谁,都不能不待见陈院长。因为几年前他挨黑打,陈院长是暗中向着他,帮了忙的,人得知好歹。可任谁怎么说,他就是不起身。急得安北斗给两嘴角的水泡一遍遍涂药膏,都堆成了紫桑葚,温如风还是像懒蛇被谁打死一般,直溜溜躺在那儿不动弹。

安北斗就急得把花如屏叫到楼道做工作。

自打光溜溜抢救出花如屏后,她见他就老是不敢抬眼。他见了她,也似乎有一种不自然的感觉。他对花如屏的确是充满了好感。且不说美貌、健康、生命汁水饱足、浑身皮肤肌肉紧致而富于弹性(这都是那晚触摸时最深切的感知),单就她对温如风的忠诚和对这个家庭的勤劳奉献,就足以使一村的男人活活羡慕死。他更是难以例外。

“嫂子,你们就准备这样长住下去吗?”

花如屏眼睛看着地下,用一只脚不停地来回踢着地面说:“我也没办法,你知道,那就是个牛犟瘟。”

“孙铁锤腊月二十九就放出来了。他住到这里,算咋回事?”

这话明显带有挑逗性。他在孙铁锤回来后,开始还生怕温如风知道了年都过不去,一直想捂着。可医院住着北斗村那么多人,私下也在串通,年三十晚上就都知道了。他见温如风知道这事后,连板栗炖鸡和豆酱扣肉都没吃下,就给耳朵塞满棉球睡下了。他老以为会爆发,可直到正月十六过去,这货依然安如磐石。这阵儿倒是他在着急上火了。

“嫂子,你爹把一条腿都没了,他心里咋想的?”

“没胳膊没腿的好几个,我爹也在等人家看咋办呢。”

“可他最厉害呀,齐大腿根截了。”

“还有把命都丢了的,总会有人承头。”

这时,温如风拉开房门,探头探脑地朝这边乱瞅了。花如屏但凡出去一会儿,他都是要出来观察动静的。安北斗怕他起嫌疑,急忙装作与花如屏偶遇的样子,大声说:“嫂子你咋也出来了?需要啥,我办去么!”花如屏倒是配合得好:“不,不要啥,我上茅厕呢。”

安北斗现在完全知道温如风的心思了:这么大的事,总不能让我温如风一人扛着吧!过去为半棵树、为挨黑打、为种甘蔗、为孤岛孤坟……都是自家的事,不扛不行。现在可是一村人的事,你等我,我靠你,那就都等着靠着吧!

花存根也是这意思,还说得跟唱戏似的:

枪打出头鸟,

万事溜着叫。

椽头先烂掉,

承头必挨刀。

丈母娘和花如屏也都不愿意让花存根和温如风朝人前差。

这时,被抓进去的总工陈大才,被判了七年刑。这与北斗村人的邪乎传说,距离尚远。都说丢了六条命,注定有人是要“敲头的”。敲谁的头?敲几颗?说法不一。孙铁锤自是在被“敲”之列,毛乎乎的,又太熟悉,眼睛圆鼓睖睁得像那只金色猫头鹰,敲了注定吓人。可孙铁锤回来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还一脸无辜的表情。也对,人家孙总高接远送地把“砖家”请来炸石头又不是炸村子炸人的,自然该敲“砖家”的头了。那个叫陈大才,一夜之间须发全白,想这颗头怕是要砰地一下敲成葫芦瓢了,可才判七年,终是太不给劲。

那天在县城公开审理时,安北斗作为北斗镇代表,与孙铁锤等人是去现场旁听了的。当事人陈大才当庭表示服从判决,并一再恳请法庭和旁听公众,接受自己的悔罪与道歉。他说,如果这七年能给那么多苦难家庭带来些许告慰,他的灵魂方能得到一丝安妥。还说他也是从农村苦苦奋斗出来的孩子,知道父母不易,懂得农民日子太难。炸石头,铺铁轨,都是为了改变穷困面貌,没想到被他的重大技术疏漏,不,是严重犯罪,造成了如此难以挽回的恶果。在这难熬的几十个日日夜夜,他时时都想一死了之。他妻子和单位从省城请来的最大律师(说把死刑犯都从死亡线上拖回来好几个),一再用法律依据旁征博引、慷慨陈词,说他的技术失误、过失犯罪,以及悔罪表现,应该判到三年以下,甚至可以缓刑。但陈工一再表示罪不可恕、灵魂难安,服从判决,绝不上诉。并感谢法庭宽大、北斗村百姓开恩!尤其祈求那些死灵魂,假如有来日,他定当坟前叩首、永世谢罪!安北斗甚至当庭落下泪来。但孙铁锤始终在大喊大闹:“死了六个还不能换他一颗狗头?!”

最后是被法警硬架出去了。

几个先后被抓的工程技术人员,也分别判了三年、两年和监外执行。据说上上下下批项目、参与工程和搞技术论证的还处理了一批人。连牛栏山也给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何首魁因对重大爆破监管不力,不仅受了政纪处分,而且工资还降一级。就孙铁锤天不管地不收的,把村支书倒是抹了,他还说早都不想干了。并直骂法院,都是吃包子的,不杀一个能平了民愤?

人该处理的似乎都处理了,剩下就是赔偿了。都在那儿等着这个最后的结果。

安北斗又回了一趟北斗镇。他看牛栏山受了处分也气不顺。都知道老牛是有想法的人,明年县上换届,很多人都把他在副县长人选里边排着,因为已经当过一乡一镇的一把手了。即使当不了副县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政协副主席,或调到财政、组织、城建、交通这些要害部门,还是很有希望的。这样,他与老婆孩子团聚的愿望也就圆满实现了。这下好,按规定受了如此处分,一年内不得提拔重用。挪窝也只会朝“偏张子”上挪。而换届恰在这个时期内举行,就意味着他的仕途至少要“黄庄”四年。四年过去,黄花菜就凉完了。气得他直敲桌子说:“我都背了黑锅,你在医院伺候个温如风还嫌咋了?”

安北斗说:“牛书记,我没说我不愿意伺候温如风。我是觉得……孙铁锤……怎么就这么轻松地溜脱了呢?”

“人家有人嘛!炮不是人家放的;项目不是人家批的;最后在山顶上开装载机的人,据说也是想多挣钱,自己跑上去的,炸得骨头渣子都没了,死无对证,你找鬼去?加上人家还是铁路建设的‘支前模范’‘援建标兵’;抹了他的村支书,还骂我牛栏山是牛烂干、牛栏圈、牛烂肝呢,我能把人家咋?”

这天晚上牛栏山喝了不少酒,醉后,都十一点半了,突然通知全体开会学习。把给他的处分在会上反复念了七八遍,连文号带标点、年月日、公章都一字不落。还让都要写出学习心得,连夜给他交上来。最后是安北斗硬把他背回房里去的。为这事,镇北漠还对他有了意见,嫌不该趁他上厕所时把书记背走了,平常这都是他“分内”的事,像是抢了他的什么头彩。其实牛栏山吐了安北斗一脊背带后颈窝。他感觉人是安顿好了,准备离开呢,牛栏山偏又挣扎起来,一把将挂在墙上的松竹图撕下来揉了:“谁听我的疾苦声?啊,谁听?”

第二天,安北斗又去了一趟草老师家。这已是他的习惯,每遇大事,总想去听听意见。当然,也是想跟草老师喝场酒。他觉得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草老师总归是有个态度的。谁知草老师只叨咕了一句苏东坡的诗:“惟有此亭无一物,坐观万景得天全。”然后就只顾抿酒不说话了。倒是师娘一反常态地夸奖起来:“你草老师还是看得远,当初盖新房,我说朝村中间盖,他偏要守着鬼都不来的老庄子,这回免了一难,连颗石头渣子都没飞上来。再是都砸石子、淘河沙、忙入股,他死都不肯,说够吃够喝就行了,扎到人堆里胡忙活些啥?人家分红,我眼皮子浅,犯了红眼病,又嘟哝他,让麻利找孙铁锤,应个卯就静等分钱了。谁知你草老师还是那副蔫不出溜的样子,直摇头说:“嫑眼红别人发财,你是缺了吃的还是缺了穿的?”我还老怨他把书都念到狗肚子去了呢。没想到这一炸,把那么多人的命都要了,别说钱财,你说这一村人都咋过啊?”

“弄菜弄菜去!给弄个小炒,洋芋丝不敢炒瓤了噢,没嚼头。花生米也滚嫩些,别吃油太多,炸得没了花生味儿。”

师娘说:“还用你叮咛,越老越啰唆。”就炒菜去了。

他问道:“草老师,你对咱村这一连串事都咋看?”

“什么事?”

他觉得草老师是明知故问,就说:“还什么事,把好好的山,炸成这么个德行,看上去就像是叫花子穿了一件烂棉袄;把好好一湾河滩地,也拾翻成那样,就像挖了十八层地狱;这下好,把人还炸死炸伤这么多,孙铁锤却安然无恙,气焰还更加嚣张,你觉得正常吗?”

“咋不正常?沧海桑田这词怎么讲?世事就是这样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地变化着,我们才经历了几次?山成了‘烂棉袄’,还会长满青藤绿树、苔藓野草;河滩翻成十八层地狱,也会再成肥沃沙田,种满花生、土豆,牵满豆角、瓜蔓;至于炸死人,那也是生生死死、自然交替,不过是方式各异,有些好接受,有些令人惊恐万状,难以面对而已。这不也都在面对,都在变得正常起来了吗?石头又开始砸了,河沙又开始淘了,公鸡仍在打鸣,母鸡仍在生蛋,炊烟仍在袅袅,叫驴仍在嗯昂,一切都在恢复正常,你担心啥?”安北斗有些生气,草老师怎么也变得如此麻木不仁了?他甚至突然想到了孔乙己、阿Q、祥林嫂、魏连殳……都是他教的,都是他痛惜的人哪!一村人都把他当公道人、正义人、明白人看待,怎么连他也半点是非观念都没有了?读《老子》、读《庄子》、读《易经》,读《录鬼簿》《缀百裘》,也不至于把自己读成这样啊?

“草老师,你今天没喝高吧?”

“啥意思?我清醒得很。从来都没有比今天更清醒过。都笑贫不笑娼、笑贫不笑贪、笑贫不笑坑蒙拐骗了,我草泽明能奈谁何?一个人如果变得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离犯罪就不远了;一个人小钱看不上,日夜老想挃大活,甚至不惜要谋财害命了,这种病谁有啥方子可治?欲望的洪流跟发大水、走山蛟、垮石岩、大爆炸是一样的,阻挡不了的。就像你爱看天空,你能不让太阳燃烧、地球转动、月亮盈亏、水星干枯、土星结冰?阻挡不了的事,硬去阻挡,那就叫逆势而动、水火难容。记住,万事盛极必衰、物极必反,你要相信天道即人道,诡道也是大道……”

安北斗实在听不下去了,就差点没把“你别再说鬼话了”这几个字喊出来,他毕竟是自己的老师。没想到,山村最灵醒的人,如今已成这样的食古不化者。最可悲的还是他的麻木不仁。

安北斗只觉得阵阵悲哀。

这时师娘端上了炒洋芋丝和炸得檀香木一般色味俱佳的花生米,但他已无心留恋,准备起身走了。师娘问他咋了,他说有事。

草泽明也没阻拦:“我知道你们上了大学,都讲究科学,非常反对因果报应这些词。其实我也不信。但从世道和人道的总体性上看,这个可能是存在的。不存在,我们也应该忽悠它存在着,要不然,就没世道、没人道了。据说西方很多人也不相信上帝,甚至说上帝死了,可他们还是把上帝留在心上,这跟我们要把阴阳鬼神和因果报应留在世上一样,天道可能恰恰是这些莫须有的东西构成的。这不科学,但管用!”

安北斗越来越听不下去了。师娘就打圆场说:“别听他神神道道的,好多事也常算错。大前年说养一窝猪娃肯定卖钱,结果猪娃跌到两块半一斤;去年我看肉价贵,说赶紧再养一窝,不定能卖上大价,结果他直摇头,说逢高必低、逢贵必贱、物极必反,却在哪里捣鼓来一窝兔子。结果今年猪娃涨到三十块钱一斤,兔子跌到送都送不出去,还到处打洞害人。这就是他的盛极必衰、因果报应。”

“闭嘴!”草老师好像很是生气了。

安北斗也已远离了孤零零的草家庄。

整个北斗村的状况,让他想到天文学上很热门的一个学说,叫引力波。当然那太专业,他毕竟是一个业余天文爱好者。他只能简单理解到,一个大质量天体产生的引力,会影响到一定范围内的小天体。人从婴儿起就在与地球的引力进行搏斗,孩子拼命想站起来,引力拼命把他拉趴下。直到老了,又会回到婴儿状态,彻底被引力拉翻在地,一命呜呼。因为地球引力永远大过人的抗力。再紧致的脸面都会拉得蔫皮吊耷的像一个老苦瓜。因而物体越大、越致密、速度越高,越容易产生强大的引力波。那谁是北斗村的引力波呢?过去他觉得是草泽明。因为村里读过书和没读过书的人都称他老师,还把他看得跟诸葛亮一样是智慧的化身。连孙铁锤要成立公司,开始没人应卯时,也是去找过他要给干股的,为的就是这个“引力”。当我们在大地上奔跑时,物质扰动了时空,就会产生引力波信号,不过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而已。但这个道理让他放到了对自己村庄命运的思考上,就觉得草泽明一旦“奔跑”起来,大概是能产生较大引力波信号的。这注定违反引力波的科学解释原则,却适用于当下北斗村的复杂关系。谁知草泽明只是个装装样子的“卧龙先生”,也已像完全丧失活力的老人一样,与地球引力失去了基本抗力。安北斗还从来没有这样失望过。难道北斗村死伤了那么多人,一切又都要恢复到“公鸡仍在打鸣,母鸡仍在生蛋,叫驴仍在嗯昂”的过往中吗?什么盛极必衰,什么因果报应,他才不相信那些鬼话呢。他只觉得孙铁锤逃脱了大爆炸事件的惩罚,就是给了全村人一记响亮的耳光与重锤。

正是因为大家看到了孙铁锤不可撼动的根基和厉害,才在他腊月二十九回来那天,纷纷提着礼当去登门拜望。许多长者已年过花甲甚至古稀、耄耋,仍要在他面前摧眉折腰。北斗村上演了如此惨烈的悲剧,所有人几乎都只把仇恨记在那几个“放大炮”的“挨砖家”头上,叹世事不公,阎王没要了他们的命,人间枉留着几粒该崩了听响声的“花生米”。

当孙铁锤再次撑起砸石子和淘河沙大旗,并一一清理了前边的账目,各方赔偿、拨款、捐赠,也都基本把事抹平后,他就把“死者已死,生者好生”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关键是高速路正式开工了。他就放出一股大风来,公司要在秦岭南坡搞一个西京有钱人的“后宫”。两路一通,六十分钟。“后宫”还要外带千亩“狩猎场”“滑雪场”“游乐场”。说村里凡听话的,发财就是分分钟的事。不仅分红,而且家家都要穿城里人才穿的工作服:穿大翻领、一步裙,扎领带,蹬皮鞋,还得打卡上下班呢,阔成马了!并扬言地皮都拿下了。侥幸没被炸死的装载机手吕存贵,摇身一变成了“吕洞宾”,也被孙铁锤鼓动起来掐指一算,说大爆炸是要彻底把北斗村炸红火,炸发旺,炸成人间天堂了!

舆论的力量是巨大的,它能蛊惑得没脑子者脑存量愈发减少,并形成一根筋的相信思维。很快,在县医院安营扎寨的那些人,生怕发财的队伍里没了自己蹬皮鞋的脚,而都降低赔偿要求,迅速拔营回寨了。只有温如风一家,又成了别是一番风景的“新孤岛”。

面对已瘦弱得风吹两面倒的温如风的背影,安北斗突然觉得,这家伙兴许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引力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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