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陈院长又来催了:“老温,你到底出不出院,不出,我可就真要给你扎火针了!把屁股撅起来!”
温如风笑得一下把屁股塞进了床缝里,那屁股也就瘦得二指宽的缝都能掉进去了。他说:“哎,陈院长,你是明白人,你说我该不该出院?一家五口脑壳都震荡了。脑壳是啥地方?鸡蛋一震都散黄了,我就不信脑壳还能不震成一锅糨子?脑壳是干啥的,它不是葫芦瓢啊,随便挂到墙上就行了。脑壳得算账、过日子呀!紧算慢算都让人家把我们算计成这样,还敢满脑子震得稀里咣当的。一家人脑壳都有了问题,放到你陈院长,你咋过?还有日子没?你还当得成院长?没脑子,给谁当头去?再说,我丈人爹是把一条腿锯了,这是一条人腿,不是桌子腿、狗腿、驴腿呀!”花存根狠狠剜了他一眼。他接着说:“捣鼓来捣鼓去,只给赔一条假腿,还说他活该,嫌不该在道场上盖了比保管室还大的茅厕,是非法占有集体财产,赔一条假腿,就再不追究责任了。你说我们能出院?放到你陈院长,谁炸了你一条腿,给你赔一条假的,其余啥都没有,你干不?啊?我丈人爹就是头猪,也该哼哼一声吧!”花存根还真气得哼哼开了,当然更多的还是嫌女婿比喻不当。
陈院长还想跟老温掰扯几句,就被安北斗叫出去了。
“陈院长,是不是有人要撵温如风出院?”安北斗问。
“撵不撵他都得出。医疗资源是有限的,他一家老占着四个床位还行?这又不是旅馆。”
“那你就加紧把他朝出撵,得有点措施吧?”
陈院长觉得很是奇怪地把他盯了一眼:“你不是一直帮他说话吗,咋又让我撵?说实话,这个人难缠是事实,但你们也太不像话,只赔一条假腿,让人家咋生活?多少得给些补偿吧?撵没问题,床位紧张得很,我是看人可怜!”
“你撵吧,不撵出去,他啥也得不到。”安北斗说完这话,突然想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词:引蛇出洞。
陈院长似乎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说:“你小子鬼还不小。我今天下午就把他撵了!”
陈院长都转身走了,他又叫住说:“保密哦院长,我们北斗镇水深。”
“我一会儿就给武书记打电话,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咧嘴一笑说:“我可啥都没说,是你要撵的,我没拦住。”
陈院长也一笑:“北斗镇没一个好货!”
还没到下午,医院就把温如风一家赶在门外了。温如风死扒着门框不走,陈院长硬让保卫科把人朝出抬。温如风四脚拉叉地乱蹬乱踹着:“你们是医院还是强盗?都是些助纣为虐的货!我还说你陈院长是好人,好个棒槌,你就是个杀猪匠院长!”任他再骂再喊,还是被拾出去了。
陈院长悄悄把安北斗叫到一边说:“你可要把人安顿好,剩下的住院费我也不要了。老温的丈人爹偷偷把人家温度计、枕头套、小便器都装走了。老温还把人家护士长小肚子踹了一脚,我做工作,都算了。剩下是你的事了,毕竟可怜,不敢弄到大街上没人管了。”
安北斗边点头边急忙提着温家的东西出门了。
温如风还要朝院子里扑,被保安死死拦住了。他见安北斗提着他不愿拿走的那些包袱蛋蛋,就一下把目标对准了安:“谁让你拿的?你给我们管吃管喝是吧?有本事管一辈子!来,把瘸子先背上,回你家过去!”说着,一下赖在了地上。花存根也跛子拜年——就地一歪;丈母娘跟着盘腿坐了下去;只有花如屏看满大街的人都围上来看热闹,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绿围巾拉着罩了罩脸;儿子温顺丰见人多,还专门去玩姥爷那条只剩下空裤管的腿,越发让围观者感到凄凉。
温如风仍在骂陈矮子、陈矬子,硬说这家伙注定是得了孙铁锤的啥好处,才黑了心肠,把他们撵了。
安北斗急忙说:“不敢乱说,陈院长对你还是不错的。”
“不错个辣子!”
“人家这是医院,好多重病号都住在楼道里,你总占着床位还行?”
“你也替他们说话!”
“不是我替谁说话,弄啥都得讲理不是?赖人家医院算啥本事?你温存罐打小都是讲理的人……”
“又温存罐!”
“温如风,温如风同志,我们是要解决问题,常年赖在那儿就能解决了?咱能不能换个地方说,你看这么多人,围一摊摊难看不?”
温如风说:“那我们到县委门口说去!”
他急忙说:“你听我的,我请你们吃饺子,咱到饭桌上说行不?”
花存根一听说吃饺子,就用拐棍朝起撑:“听北斗的。有理说不折。”
然后,他们就到附近“陈家饺子馆”坐下了。
一坐下,温如风就嘟嘟:“该不是陈矮子他家开的吧,又姓陈?”
安北斗说:“姓陈的把你啥给惹下了?”
“放大炮的姓陈,矬子院长姓陈,饺子铺也姓陈,我现在见这个姓就来气。”
“这是县城最好的饺子馆,不吃了朝王麻子家走!”
“吃吃吃!嫑听他的。”花存根已经挨住墙角把半个屁股端上去了。
安北斗给花存根老两口和温如风父子一人要了八两,温顺丰人小饭量大。他和花如屏一人要了半斤。花存根还想抿两口,他就又要了卤猪蹄、鸡爪子、拍黄瓜、花生米四个凉盘,打了一斤散酒,香喷喷地品起来。
安北斗这阵儿压力特别大,把一家人弄出来也是出于无奈。孙铁锤的能耐太大了,不仅逃脱了牢狱之灾,而且很快把一村人也基本摆平了。背后注定是有高人点拨。依孙铁锤的脾性,谁不听话,叫手下喽啰“捶一顿皮”或弄到河里“打个闷子(把头塞进水里呛一阵)”了事,啥时还懂得做思想安抚工作了。可这次却一反常态地“礼贤下士”“仁义厚道”,竟然挨家挨户送米送面送温暖了。一村人除了草泽明“自甘逍遥”外。再就是温如风一家被活活撂在了“干滩”上。为这事,他也去找过孙铁锤,让借机跟温家缓和一下算了,孙铁锤竟然大躁:“谁的卯老子都认,就是不认他温家的。别说花存根断了一条腿,齐腰砸断也活该!光厕所能侵占村委会道场三十多平方米,你是尿银屙金子,要那么大的坛场?告我孙铁锤的状子,省上能收几麻袋,纸钱都要费多少?告了我不上算,还把我侄儿也捎带上。把省市县领导都抹得一团漆黑。你以为光我恨他,哪个领导喜欢这号货,都是没法了,他还得了能了。别人怕,老子不怕!老子就是个农民,看还能把我开除球籍了?上月球我巴不得,跟嫦娥过活谁不想。我越想越觉得老爹当年让马蜂蜇死,绝对是温存罐捣的鬼,我跟他有杀父之仇,谁也嫑想从中说和。我要让一村人都看看,跟老子作对是啥下场!”安北斗看一切都没了指望,才说:“孙董,人你总得安顿一下吧,常年住在医院不是个事呀!”孙铁锤说:“让住去!即使回村也是住文化站、住帐篷,其余好事,一概嫑想!想也是日上三竿做梦娶媳妇——白想!”
安北斗为这事还找了新任村支书。支书开始也试着跟孙铁锤碰了几碰,发现碰不过,很快也就做了有其名无其实的老好人。他找牛栏山,牛又能奈孙何?只能让给温“做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这话连牛栏山自己说完都直摇头叹气。为这事,他还到县委上演过一折“闯宫”戏,没见到武书记,却跟他秘书说了几句话。希望高度重视温如风的事,并要求给一定的安抚补助,尤其对“孤岛”有个了结。秘书咳咳嗓子说:“温如风你们也不能惯着,都由着他的性子来,满天下乱跑乱告,就能解决问题了?是村民就得服从村上领导,靠刁钻古怪、装疯卖傻,到哪儿告也不行!”安北斗实在觉得没指望了,才把他一家从医院弄出来的。他认为温如风除非完全跪倒在孙铁锤脚下逆来顺受,否则,告状可能是他今生的唯一出路了。
从感情上讲,安北斗的天平,越来越朝实在窝囊透顶的温家持续倾斜着。但他毕竟是政府的人,而且是被派来安抚温的,自然不能鼓动温如风去告状。可北斗村的现状以及温家的实际境况,都让他不能不搅动一种天文学上叫暗物质的东西,让其产生引力波,从而曲线推动事物朝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存罐,哦,如风,还是认卯了吧!再这样折腾下去也无益。你想想自己当初那日子,弄到这步田地,不都是宁折不弯惹的祸。再硬下去又能咋?老鳖滩能变成过去那片绿洲?花伯的腿……能再长出一条有血有肉的来?回去算了,杀人不过头点地,给孙董回个话,不定一锅水就开了呢。”安北斗每说一句话,都反复考虑过,觉得里面是没有能让人抓住什么把柄的。
一家人都不说话,只听见把油炸花生米嚼得脆生生地响。
花如屏她娘终于搭了一句腔:“黑了路了,那不只有回去算了。看这几年折腾的!”
气得花存根差点把正抿着的酒杯子都摔了:“你悄着,这天塌地陷的事,哪轮到你婆娘家放屁!”
吓得温顺丰把一个正啃的猪蹄子跌到了地上,他钻到桌下捡起来又准备啃,花如屏帮着吹了吹灰。
安北斗心内暗自有点惊喜,看来花存根的态度,是在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过去是如何恨着温如风的胡跑乱窜哪!一提起来,牙帮骨都挫得嘎吱响,现在竟然不同意息事宁人了。至于他是什么想法,也没朝出端,只用三角眼乜斜着脑瓜睡得越来越干瘪细长的女婿。
温如风这阵儿反倒显得有些镇定,把个猪蹄棒骨里的骨髓吸得呼呼噜噜直响,听得人很是心烦。并且还做出一副拿捏态来,轻蔑地盯了一眼花存根那只空裤管。
“花嫂,你的意见呢?劝他们回吧!有啥过不去的,无非就是胳膊打折揣回袖筒的事,回去在文化站门口照样推磨、压面。日子嘛,就凭你们的勤劳,过不到人前去,也不至于当五保户吧!”
安北斗话没说完,温如风嗵地将猪蹄棒骨朝桌上一撂:“安存镰,啥意思?煽惑我们起来造反,你好看笑话是不?”
安北斗也突然把脸一变:“温如风,我的小名也不是你叫的。把话说清楚,谁煽惑你造反了,啊?我一直劝你们回去,村里给你把文化站也临时维修了,让你一家先凑合着住。要是不住了,军用帐篷也能遮风挡雨,这是劝你造反?看你那屌样子,连好歹都分不清。你爱咋咋,我还不管了。告诉你,安北斗不欠你的,你少一天把我当出气筒!我现在正式命令你,立即朝回走!再不回,我就让何首魁派人拿铐子把你朝回铐。”说完,扬长而去。
只听花存根在后边喊:“北斗北斗,哎快把北斗拦住!快!”
温如风也在后边暴跳如雷:“你说请我们吃饭,要了一河滩,你倒跑了。老板,我们可不认噢,这是那个骗子点的,你们还不快去撵人,我们可没钱开账!”
安北斗只几步就拐进一个巷子,真是懒得理他们了。可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一家再卧在县委门口怎么办?细一想,武东风秘书的态度,又何尝不是武东风的态度呢?武东风的态度,就是县上的态度。他一家就是卧,也啥作用都不起,并且很快就会被“遣返原籍”的。这样一掂量,他反倒轻松了许多,就直接去车站,跳上班车先回北斗镇了。他觉得自己是需要做点长期出远门的准备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牛栏山就来找到他说:“你还说肯定回来。温如风的丈人爹、丈母娘和老婆娃娃倒是回来了。可他跑了。”
安北斗还故作惊讶地问:“咋回事?”
“啥咋回事?从医院被撵出来,说跟你还一起吃了顿饭,嫌你不该哄他们,要了一河滩东西,饺子一人点七八两,还有卤猪蹄、鸡爪子、拐枣酒啥的,结账时你跑了。人家说你这是欺骗人民群众。然后一家五口,就到县委门口卧下了。再然后就遣返了。谁知半路上,温说尿憋得不行,顺着土地岭梁跑得无影无踪。”牛栏山说到这里,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说,“北斗啊,我觉得你平常做事都是很靠谱的么,咋能干出这等没脑子的事来?你倒把他从医院接出来干啥?这是把火药桶抱到自家怀里了,懂不懂?再没啥吃了,要吃他的饺子、啃他的猪蹄子,还要喝他的拐枣酒,那都是敢惹的主?你是缺牛蹄子嘛还是缺驴蹄子,想吃了回来我给你弄嘛,吃温如风的,那不是老鼠寻着舔猫鼻子吗?你把这样一个火药桶从医院整出来,还不麻利朝回抱,结果弄到县委门口蹲着,你还跑回来给我汇报说,老温这下可能认卯了!这叫认卯?这叫变本加厉!我本来就背了处分,组织部部长昨晚半夜打电话问我还想干不?说不吃凉粉了腾板凳,后边还等着一个加强排呢。你说你……这不是给我伤口上撒盐嘛!”
安北斗脸上表示出十分的不安,心里却在窃喜: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了。他说:“对不起,牛书记,我脑子的确不够用。我想着他已碰了这么多次南墙,该灵醒了。加上眼看着孙铁锤势力越坐越大,死伤那么多人,竟然能从监狱里放出来,这不活见鬼吗?并且还越来越嚣张,连你牛书记都没办法,他个温如风还不彻底告饶了?没想到,这货还是个煮不熟、锤不扁、砸不烂的铜豌豆。那我也要问了,县上安排遣返的人都是干啥吃的?能让他趁尿尿的工夫逃脱了,他们都没责任?先给他们弄个处分再说吧!”
牛栏山说:“好我的北斗了,再别说那些没用的话,你只说咋办吧?”
“啥咋办?”
“你同学温如风啊!”
“哎牛书记,我可不喜欢听这话。出了事,咋可是我同学了。我同学还有南归雁,人家都是市委副秘书长了,你咋不提呢?”
“咋,你也学会拿大官压我了?”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以后少把我跟温如风拉扯到一起。”
“你看你,情况就你熟悉,你不上手谁上?”
“这回我绝对不上。”
“那好,你把他还给我弄回县医院躺着,我没让他出来。住到医院最安宁!”
“好我的牛书记,他是医院撵的,不是我背出来、抱出来的。”
“看看镇上现在有多少麻缠事,你还把他弄出来添乱。赶快找去,就这一次,行不?”
“牛书记,你说你说话还算数不?为温如风,你给我说过多少回就这一次了?”
“北斗,算我求你了行不?我挨了处分,一些人看我前途不大,都不像过去那样说一不二了。可乡镇一把手肩上的担子你是懂的,就算我在难中,帮帮忙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安北斗也就再没犟嘴。牛栏山也确实不易,背着处分,还在处理大爆炸善后问题。那些问题里有无尽的分叉,需要针针线去密密缝。有时他这个一把手还得弄一张钢丝床睡在铁路旁的帐篷里,处理村民与铁路建设之间的坛坛罐罐与各种纠纷。其实安北斗无论心理还是行李,都已准备停当,只等书记发话了。他问:“那温如风他老丈人和老婆娃都咋安顿的?”
牛栏山说:“孙铁锤只让一家都住在文化站。但他老丈人坚持还要给花如屏要一间临时帐篷,说住在一起不方便,我也答应了。这点要求再不答应也不合适,毕竟把人家老屋场炸塌了。你见了温如风告诉他,我们正建的安置房,无论如何都会给他弄一套的,让他早点回来吧!常年四季在外面跑,毕竟不是路数。这一家人还是很勤劳的,把日子过成这样……唉,说不成,说不成了!”
安北斗见牛栏山也心怀歉疚,就半推半就地说:“那我就再跑一趟。可是下不为例噢!”“下不为例,下不为例!”牛栏山还拱手给他作起揖来。
安北斗给他爹一次买了三四个月的药,给家里把该安顿的事也都安顿好了,就准备出门。他娘一听说又是为温存罐的事就来气。他爹直阻挡说:“公家不就是这些事。他不去找人,留下来也得盖房子、弄帐篷、协调修路,还是为了安顿人。还不如出去跑跑。人就是活个见识,见识多了到底好么!存罐家也的确可怜,好端端的日子,说败就败成这样,放在谁,也搁不下!”
他娘摔桌子打板凳地数落起来:“人家都搁不下,你搁得下。跑跑,朝死地跑,媳妇呢?我孙子呢?眼看快四十的人了,让个温存罐彻底把日子搅塌火了,是先人祖坟头让狼刨了!”着骂着还哭起来。
他爹就给他挥手,让快走。他就走了。
临离开村子时,他去看了一下花如屏。主要是想打听一下情况,好分析老温会去哪里。
花如屏果然住在一个绿色军帐中。这一溜军帐倒是让孩子们玩得十分开心。但居家过日子,就不免显得捉襟见肘。
尽管如此,花如屏一回来就让压面生意开张了。他一眼就能看出哪个是花家的帐篷。见她时,脸上还抹了几坨面粉。她急忙用围裙擦着,但越擦沾上面粉的面积越大,有些像花脸猫。他忍不住想笑,这个女人怎么着都是好看的。
自那次解救她后,花如屏再见他,就自然有了一种害羞感。她让他进帐篷里坐,他说不了。她就说:“存罐临跑时,悄悄让我告诉你,老地方见。还让把他的二胡捎上。”
安北斗有点哭笑不得。他还真成了温如风一伙的,连“接头地点”都有了。
她把二胡也早收拾好了,并且还准备了些日用品和油渣馍,一并交给了他。
安北斗苦笑一声,就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