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风那天在饺子馆与安北斗闹翻后,其实就已明白了安北斗的意思。安存镰,“八格牙路”,狡猾狡猾的!只是这次他非让丈人爹先说话不可。花存根为他“常年在外收脚板印(意指临死前出门收魂)”,可是恨之入骨的。这次他的一条“根”没了,只配了一副铝合金拐子,另外安了条几千元的假腿,就算打发了。还说没要他在集体道场上挖茅厕的赔偿费,已是高抬贵手。他知道花存根已气得好些夜都没困着觉了。一条腿的赔偿开价是五万,其实两万就认了。前几年村里出门挖煤塌死的,也才五六万元安置费。可孙铁锤偏说,除非他花存根已到阎王那儿报到了,可以考虑加点烧纸钱。花存根就气得吐血了。
温如风一直是不太喜欢丈人爹的,背后叫他老花。老花觉得自家女儿长得有姿色,就说鲜花插到牛粪上了。早先温家日子好时,老花也很是待见这个女婿的,逢人就夸:“存罐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日夜都在朝回挖抓呢!”自他“贼打官司场场输”起,老花的眼睛,就由弥勒佛状,逐渐变成了兔子和夜晚都发光的猫头鹰形。这次出事,尤其是孙铁锤被抓走,他温如风是既庆幸也失落,可能从此冤无头、债无主,一切都桶掉底、盆散箍,该自认倒霉了。但毕竟是把恶人收了监。可不久,又说放出来了。他也是既失落又庆幸,自己的大树、房子、日子、面子,总算又有讨要的主了。虽然很难,可总觉得暗夜里是又显出一道亮光来。好在这次受害的人多,并且他家毕竟没人送命,觉得就不必再承这个头了,等着有人闹起来,自己添把柴火就是。谁知都是嘴硬尻子松的主,竟然把脖子洗得白白的,生怕伸得不够长地放到砧板上,等着人家去剁了。眼看三下五除二都从医院回去了,他就失落得跟老花一样睡不着。不过他是不愿让人看出来而已。其实他早都想出发了,可一直忍着。直到发现安北斗也盼他走。加上老花在安北斗从饺子馆离开后,直对花如屏她娘发脾气,其实是在给他亮耳朵:都这样臭屎无用,就让人家把我这条好腿也锯了算了,弄成半个肉桩蹦跶着你们脸上也光彩!锯,现在就回去让那个矮子院长锯了,你们一人扛一条回去,戳到他孙铁锤家两个门墩石上,让一村人拿尻子笑去!他觉得这下条件是成熟了,就把手一挥:走,既然有种,咱朝高门楼子上走!他们就一溜五个,间距一米左右,高低错落着跪到县委门口,把进出车辆都挡住了。老花还将那半个空裤管捋起来,露出那截很是瘆人的肉锤,加以强化展示。
一小时后,一家人就先是被“劝返”,然后是“遣返”。再然后,他就在“遣返”路上,给花如屏咬耳朵交代:让存镰老地方见!他是借“政府还能让人把尿脬憋炸了”的“危言咆哮”,而钻进树林成功实施潜逃的。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他就住进了西京那个老地方,老房间,静等着安北斗来“接头议事”。谁知都过去三天了,这货还没闪面。难道自己把这家伙的心思猜错了不成?弄得他还有些坐立不安起来。直到第四天下午五点,安北斗终于一脚把门踹开,直问他:“你让我来干啥?你让我来干啥?你让我来干啥?”
他还故作镇定地说:“我没让你来呀!”
“那你让我到老地方见是啥意思?见你的头么还是见你的腿?”
“老地方多了,咱打小就约伙。在学校中午午睡,偷着到旁边池塘捞蝌蚪,是老地方;半夜去偷师娘晾着上霜的柿饼、拐枣、红苕干,也是老地方;偷着看孙铁锤他爹孙存盆去睡赵寡妇,还是老地方……”
安北斗把东西朝床上一撂:“你就是个刁民!”倒背着给了他一脚。
他急忙把交裆一捂,没踢着,说:“政府还撂置人哩!”
“我就撂置你了,咋?”回过身,安北斗到底又迎面给了他一脚。那情形,倒更像是他们小时在放学的路上,打闹着耍耍呢。
这回还真踢上了,他捂着交裆蹲下去:“哎哟喂,过了噢,踢坏了,你嫂子跟你不得毕!”
一切都准备得停停当当了。房是双人间,他甚至把安北斗睡觉的脚头都垫起来了。他知道安北斗的习惯,睡觉不仅不用枕头,而且脚头还要垫得老高,像是支着一个炮楼子。说是腿部循环不好。
安北斗就先发制人地说:“啥意思?你咋知道我要来?”
“装,你给我装!先把饺子馆点的那一桌饭钱给我付了,让我上这大的当,白花了八十三块六。”
“你一家五口咥,我点了半斤饺子才吃了三个,就让你气跑了,凭啥我掏?”
“问题是你说了请我们,结果点一桌子好酒好菜你跑了,老花又不长眼,还多要了个凉拌猪拱嘴,最后全让我做了冤大头。你必须把那桌饭钱给我补了。”
安北斗扑哧笑了,他拿这货也没法。他突然想起了他们小时糟蹋温如风的顺口溜,就念起来:“温存罐,烂吊罐;打了底,烂了襻;只剩个系系(提罐子的绳子)要断欠……”并且越念越响,越念越起劲。
温如风还真生气了:“够了,都是让你们小时候咒的来,要不然,我也不会一辈子这背远的。说吧,让那个陈院长、陈矬子把我逼出来,是何居心?”
“谁把你逼出来了?”
“甭给我玩这一套。啥方案,直接交代任务吧!”
这下还真把安北斗给喷住了。他张口结舌半天才说:“啥意思?你跑出来流窜,害得我出来跟踪劝返,还倒打我一耙?你是何居心?”
“都是老江湖,别跟我玩那些里格楞。我是知好歹的人。这些话就我俩之间说说,一旦遇事,我跟你刀割水洗,势不两立,该行了吧!”
安北斗还是故意表示出一种不明就里来,不过态度倒是变化了许多。他把一个长布口袋扔在了温如风床上:“给,你老婆让带的。咋,还准备在外面长期流窜哪?”
温如风翻开口袋,先掏出二胡,还埋怨说:“咋没带松香?码子也掉了,这个婆娘,都操的啥心。”
安北斗说:“你对了,吃肉还嫌猪毛黑。你老婆对你够不错了。”
他盯了安北斗一眼,就不说话了。他突然想起自己老婆是被安北斗看了个一干二净,还摸黑给她穿过裤子的,心里便总有那么点不舒服在来回着。过了许久,他又问:“到底咋弄?”
“回去么,咋弄。”
“你少来了安北斗。既然不相信我,走你的人,我准备进京啊!”
“进京干啥?”
“你说我还能干啥。”
“你又不是没进过。所有事情还得转到地方上处理,都拿京城,能办得过来?”
温如风说:“先整点动静再说。”
“整点啥动静?杀人放火啊?”
“这可是你政府说的,人民没有这种想法。我就是要制造点响动,让底下给我把财产赔了,再把孙铁锤这个祸害彻底扳倒。”
“说到底你还是想解决问题么。解决问题就要有解决问题的办法。邪来顶啥用?只能让人家认为你是个疯子。”
“存镰!”
“不准叫我小名。”
“安北斗,安干事,哦,安股长,安主任,看来你跟人民还是一条心么,那你说咋解决好?”
“我咋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回。我是来劝返的。”
温如风知道安北斗心存余悸。明明希望他出来弄点啥,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谋划指使。他能理解这种心情。北斗自小就见不得孙家欺负人。在大爆炸这件事上,他看见安北斗面对缺胳膊少腿的村里人,也没少抹眼泪。但他毕竟是公家人。为端上这碗饭,他爹娘起早贪黑地供养,他更是寒窗苦读,终于成为全镇第一个大学生。他爹背过儿子,请几个很是厉害的算命先生算过,说北斗迟早都是要做镇上“脑髓(头头)”的。还有人算得更邪乎,说他搞不好还有“县太爷”命呢,只不过祖坟头的山向不对,家里大门也得朝东开。他爹趁他不在,花钱请阴阳先生把安家祖坟头的确挪了一尺五寸,大门也由南扭向东了。可至今安北斗的命运仍在他温如风的裤腰带上拴着。他知道安北斗他娘老骂:只要“瘟(温)神”在,北斗一辈子别说做县太爷,只怕胡子拖到鸡屎上(终老状),也就这点出息了!那次发大水,安北斗把他一家接去住,他从墙缝里就听安北斗他娘在咒怨:“我都想把‘瘟神’的脑壳剁了,还把他接到家里来安顿着,龙王就该克里马擦把他连夜抬到汉口去!”
他知道自己确实把安北斗害得不浅,心里也常怀歉疚。他理解安北斗的顾忌,心里肯定是有点子了,但又不好明说,他也就不能硬逼。谁都得有个饭碗,北斗端上这碗饭也不容易。咣当,让他给打了,心里也难安。不过他还是继续玩笑了一句:“那咋办,听安政府的话,咱连夜回?”
安北斗也拿得很稳地:“回!”
他更稳:“回!”说着还准备拿行李了。
“你给我装!你给我装!”安北斗又想揍他。
他扑哧笑得两吊鼻涕都出来了:“好了好了,走,咱上城墙走。来了几回都说上城墙,又舍不得嘎。这回走破脑壳运气,我给咱捡了两张票,就等你来逛呢。”
安北斗一看,果然两张票都是没撕副券的。
他说:“背上家伙,今晚是满月,看城里月亮跟咱山里有啥不同的。”说着,还翻起安北斗的帆布包来。
“恐怕轨道仪也得背上吧?”
整得安北斗还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的确是啥都背着,明显是做了长期准备的。
“你看看,这是让我回去的意思?光裤衩就拿了两条,这都是大学上出的毛病。打小啥时不是光屁股睡?大学上坏了,还讲究穿裤衩,光溜溜的睡着多舒坦。”
安北斗踹了他一脚:“滚!”
二人就背上各种仪器,上城墙去了。
这一晚月亮的确很圆。但因为城市光污染,还有浓浓的雾霾,就让月亮呈现出烙饼被烤煳的焦黄色,且时有时无。不似北斗村的月亮,那真叫皎洁。温如风上了几年学,唯一觉得对大自然形容最美好最准确的词,就是“月色皎洁”这四个字。可在西京的天空,月亮更像撂在村委会保管室没人要的一块大炼钢铁时的锈铁饼。
安北斗观测了一阵,大概是觉得没意思,就把仪器收了。只见他坐在城垛上,俯瞰着这座城市,心里充满了愁绪。
温如风也是想讨好,就问他:“想不想去看看杨艳梅家的住处?”
“不看。”安北斗说得很硬。
他想想也是,好马都不吃回头草哩,看也无益,徒增烦恼而已。但安北斗毕竟是为自己来的,他总想主动找些话题,就说:“你整天看星星、望月亮哩,那你说,月亮为啥老要跟着地球跑,不跟着太阳跑呢?”
安北斗说:“草老师在一年级就讲过,月亮是地球的卫星,你都学到狗肚子去了!”
“那它为啥是地球的卫星,而地球不是它的卫星呢?”
“它的质量小,被地球捕获了。按照牛顿万有引力说,永远都是大质量的牵引着小质量的跑,月球体积比地球小了近五十倍,还能牵着地球走?”
温如风说:“不对吧,草老师好像说,月亮原来是地球的一部分,后来被另一个星球撞掉了一坨,飞到三十八万公里以外才成月球的。”“那只是一种说法,不是撞掉了一坨,而是撞碎的部分再次由引力形成了球体。月球表面至少凝固了四十亿年,跟地球四十六亿年的历史也接近。”
一扯到星空,安北斗的话就多起来,情绪也明显高涨了许多。
他就接着问:“太阳系的八大行星都有卫星吗?”
安北斗说:“有的有,有的没有。”
“谁有谁没有?”其实他毫不关心,只是想说着让安北斗高兴而已。
“离太阳最近的水星和金星就没有,其余的都有。”
“为啥?”
“可能是太阳质量太大,引力太强,卫星无法长期绕水星、金星的轨道运行而坠毁了吧。离太阳越远,卫星也越多。比如地球是一颗,而火星有两颗。到木星、土星就更多了。至于天王星和海王星,还无法估量呢。”
他说:“那你说太阳系到底有多大?”
“反正人类现在的飞行器,要飞出太阳系,需要一万七千多年,你说有多大?”
“天哪,你真是笨狗咬星星——操心得远!不像我,这阵儿突然特别想那半棵树了,兴许就在这城里哪个地方栽着,只要见到,我是能认得的。”
安北斗正说星空在兴头上,他偏抖出半棵树来,安北斗就很是无奈地瞪了他一眼。
他赶紧又朝回扯:“那我问你,我跟你是啥关系?就拿星空比,咱谁是行星,谁是卫星?我知道你是政府,质量大、体积也大。可我俩到底谁是行星,谁是卫星,我咋还没整明白呢?”
安北斗也被问住了。他甚至突然想到了堂吉诃德和桑丘,他倒更像那个桑丘。
温如风又说:“说我是行星你是卫星吧,你肯定不高兴。说你是行星吧,我啥时候倒跟你转了?每次都是你缠着我转来转去的,甩都甩不利。所以啊,我看什么牛顿、爱因斯坦都靠不住啊!”
“滚滚滚,回去睡觉去,不跟你牛弹琴了!看你这货!”
温如风扑扑哧哧快笑得跌到城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