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星空与半棵树》作者:陈彦【完结】 > 《星空与半颗树》作者:陈彦.txt

第83章 月下嫦娥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3220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16:11

花如屏自土地岭梁上目送着温如风钻进一蓬刺架,再也找不到人后,他们四人就被送回来了。村上文化站,也确实简单维修了一下,她爹娘仍住了进去。她之所以不愿住,还是因为那一墙之隔。村委会办公室不仅修得更好,而且孙铁锤常在那里打牌、开会,进进出出。

花如屏给镇上来的安置干部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她要住到帐篷里去。

帐篷顺着公路排了一长溜,的确整齐好看。帆布也厚,扎得很严实,但毕竟不是长远日子。儿子温顺丰倒是喜欢,一住进去,快活得像是演戏一样,拿着“长枪短炮”,还用龙须草扎了“髯口”,跟一帮孩子钻进钻出地野得不着家。其实在县医院那阵儿,温如风跟她早都为儿子上学的事,急得双脚跳了。眼看寒假已毕,县城的孩子都开课了,他们还在病床上躺着。儿子上学还是一块好料呢,在班上考试样样拿前几名。他们早都想让儿子回村了,但她爹赖着不走,就拖下了。那天医院撵人,温如风看着死犟,其实是半推半就。她也能看出,安北斗的心是向着他们的。尤其是温如风让她悄悄捎话:老地方见!她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对安北斗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个女人的身体,让一个男人触摸过后,总是感到怪不啦啦的,何况触的不是地方。那晚温如风怕让安北斗看见什么,把手电一亮一灭的,还反倒让安北斗陷入了忙乱。她感到那双手在颤抖,黑暗与慌张中,偏是把不该碰的地方都反复碰到了,指甲戳得她生疼。而且在穿衣服时,为了抱起她,他的嘴唇在她胸部、颈部、脸部,还产生了多次亲密接触。她能感觉到,那不是故意的。但这个男人对于她,就有了特殊意义。安北斗平常一直很尊重她,不叫嫂子不说话。她觉得他为温家也付出得太多太多,让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那天,她想让他进帐篷喝口水,他都没进来,只站在门口问了几句话,就拿着二胡和她准备的东西走了。

有安北斗陪着,温如风在外咋跑她都是放心的。

花如屏也深深感到自己男人的不容易。过去被人欺负,为了活出人样,起早贪黑地发家致富。谁知日子过好了,仍是遭人欺侮。因此他就比任何人都更要强。放在一般人,让村干部欺负了谁还敢吭一声。他偏为半棵树的事,闹得不依不饶。其实那时家里的日子,哪里在意那半棵树了?他就是要争个黑白分明、高矮胖瘦。结果越争越矮,越抹越黑,他也就被逼上“刁民告状”的不归之路了。她不知多少次半夜给他下跪磕头,以温柔、体贴、狐媚、放纵、骄奢淫逸、浪荡呐喊诸种手段加以感化、抚慰、挽留。她爹娘开始也是好话说尽、百般阻拦。可待几天,一些人不阴不阳、说三道四、煽风点火、孔明激将,又把他戳火得像唐三藏带着徒儿西天取经一样,斗志昂扬地出发了。这次连她爹都要他“不蒸馒头争口气”,他自是更加有理八分地“夺路而逃”了。

男人不在家的日子,女人该有多不易呀!尤其是北斗村,遇见孙铁锤这个混账,而且还带出一帮地痞流氓来,她又有几分姿色,能撑到今天,也真是快要崩溃了。虽然她见人还笑着,那是因为要做生意、要赚钱,不然她给谁笑是犯抽风了。一些男人在她身上打主意、想办法,甚至老虎下山、老鹰捉鸡般地生扑硬抓,都被她巧妙应对,有的还下颌错位、胳膊脱臼、膝盖半月板受损地带伤而逃,且再不敢有所企图。但传说的笑话也越来越多,“叫床的功夫”越说越神,她已成全北斗镇的一个笑柄了。所有这些糟心事,她都没跟男人说过,要是说了,还不知他要气到何等疯癫程度呢。但凡她能处理的事,温如风问起来,她都只说好着呢,以免他冒风上头、抡斧抄刀地要去拼命。也不知过去世道人心都是咋的,现在村里竟成这等模样,要做个好女人,真是比登天还难了。

说实话,别的任何男人她都不怕,对付起来也没那么难怅。她有事没事就把脚尖对着压面机的铁腿上踢,竟然踢出一脚功夫来,轻轻试过一次,就踢死了自家一头五六十斤重的抢槽猪。一般她还不敢乱用,实在碰上死皮赖脸的,照交裆一脚,基本上一次就教乖了。再见她,双手立即下意识捂住重点部位,远远绕道就溜了。只是孙铁锤她还不敢下脚。因为这家伙太狠毒,她怕一旦踢出事来,男人、儿子,还有爹娘,都会吃大亏。因此,面对他的骚扰甚至生抓硬扑,她还都是斗智斗勇、勉强应付着。这事她也没敢对温如风吐露半点风声,就怕他上杆子上火地当了冒失鬼。截至目前,她觉得她还都能对付得了。

孙铁锤一边心里急得猫抓一样要占有她,一边也在讨好许愿:什么只要跟他好,过去的过节就一风吹了;房子村里给修最好的;半棵树虽不是他卖的,赔一棵、两棵、八棵、十棵都不在话下。归根结底,就是急着要把她摁到床上。她自是不会上当了。即使相信一切都是真的,也不能给男人戴绿帽子。因为这是她男人的仇人,也就是自己的仇人了。很多事,都不是一风能吹得了的。但她也不想再跟孙铁锤之间增添新仇,关键还是怕他下黑手,把温如风在外面谋害了。村里有过传言,说谁跟孙铁锤不对付,好像是牌桌上惹的祸,已在外边“做掉了”。这个人也果然好几年再没在村里闪过面。

这次回来她坚持要住帐篷,也是考虑着户数多,隔壁有个响动都能听见。可时间不长,好多人家都搬回去了,帐篷里的人就越来越少。并且最近孙铁锤对帐篷安全检查突然密集起来,自然是时常要朝她这儿钻了。他一进来,她就朝出跑。他问话,她也是在帐外应答。

一天晚上,孙铁锤又来检查。她儿子在文化站姥姥那边没回来。孙铁锤一钻进来,她立即就溜了出去。弄得孙铁锤在里面直喊:“我是要吃你呀,进来!”

她在外面也算客气:“你说话我听着就是。”

“我给你撂两万块钱,自己买几件衣服穿,看跟着温疯子,把日子过成啥了!”

“你赶快拿走,我不要。我压面,不缺钱。”

“好端端个女人,成天压个烂面,把张脸糊得跟小鬼似的,何苦呢。如今有点姿色的女人,谁还靠下苦挣钱。拿上,吃不了你!”说着,孙铁锤就出来了。

她又立即跑回去,拿出钱,一把塞给了他。

孙铁锤见有人过来,也就顺手把钱揣下,还大声慰问道:“有困难找组织噢,我虽然不是村支书了,可还是村主任嘛!股份公司也是为村里成立的,那就是一村人的钱袋子!”见人走远了,他又说,“屏,我不缺女人,洋的土的见多了,但还怪了,就缺你。我他妈也是快发马脚疯了,还就愿意为你弄点啥。说吧,到底要啥?总不能老住在帐篷里吧?都是我一句话的事!你又能折个啥嘛?看看今晚这月亮,嫦娥下凡不过也就这光景吧?进去,走,就分分钟的事嘛!”他又自己钻进了帐篷,还直招手,“进来,进来!进来些!受活事嘛!屏,嫦娥,你就是我心中的嫦娥,今晚就下个凡,让我瞧瞧呗!来些!来些!来——些!”

她气得不知说啥好,就那样在门口来回走动着。

“屏屏!花花!嫑晃了嫑晃了些,把人晃得急的。再磨叽就来人了。进来些!你只要进来,我保证在秦岭给你修座广寒宫,再养一窝兔子,让你像嫦娥一样过得舒舒服服的,进来些!都受活的事嘛!快!快些!哥都撑不住了!”

她真想给他点颜色看看,那只有功底的脚尖都在发痒,但想想,还是忍了。她只斩钉截铁地说:“你出来!再不出来,我可就敲锣了!”

她是给帐篷里挂着一面锣的。

那是她爹从老保管室一堆破铜烂铁里翻出来的,让她拿来挂在帐篷里防狼哩。据说村里最近有狼老来背猪。她家倒没猪了,狼却是要防的。

孙铁锤偏不出来,还表现出一股赖皮劲,最后跑出来硬挖抓她进去,并且一边挖抓,一边窸窸窣窣还解起裤带来。她就敲响了锣,并且大喊:

“狼来了!狼来了——!”

那面锣破得没了调,也不咋响亮。可她的喊声却十分尖锐、泼辣。吓得孙铁锤就连忙往外跑。因裤子褪下半截,急忙撸不上,羁绊着腿,脑壳一下就碰在了扎帐篷的钢管上。那阵儿也顾不得头昏眼花,一个狗吃屎跌进后沟,爬起来一溜烟消失在夜幕下了。

花如屏先还想笑,但终于没笑出来,是哭出来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