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安北斗从秦腔剧团出来,一路都在收拾温如风:“你说你够不够人?”
“我咋不够人了?”
“跟你说得好好的,别说我是干啥的,你偏要说,啥意思?”
“这不增加可信度嘛!要不然人家咋相信我有天大的冤情?连政府工作人员都帮告状的了,你说冤情有多大?”
“我的饭碗要彻底砸在你手上了。”
“放心,饭碗砸了我把你养活一辈子。”
“自家碗底都掉了,还养活我。滚!”
两人回到饭店,就开始收拾告状信。
温如风有点央求地说:“哎,兄弟,安政府,还是你直接上手改吧,我这已是花大姐垫桌腿——把力努圆了。想再提高,只怕也是捉一夜虱子上榨坊——打不出半钱油来。”
“对了对了,你先把这些鬼话剔干尽,再说修改的事。”他躺到床上,看起卡尔·萨根的《宇宙》来。
温如风趴在一张窄溜溜的桌上,憋了半天,把几十张纸改来拼去,嘴里还不停地嘟哝:“把这些话都不要了,咋就说不出我想说的意思了呢?哎,安政府,你看这一句能不能保留:屎壳郎抱着狐狸腰——臭气熏天还带臊。”
他扑哧笑了,说:“你哪来这么多怪话?”
“你们当干部的就爱拽文,尽整些四六不着调的句子,我觉得这些话结实、解馋、管用。”
“管用你就用么。”
“你看你,人民培养你上了大学,你就这样对待人民?”
“我上大学与你腿的事。”
“这话可不对噢。当时一村就出了你一个大学生。家家都给你家送红皮鸡蛋、老母鸡祝贺哩!是我挑着行李,把你一路送到十几里外的车站,记得不?你不在家这几年,我帮你家薅草、打场、抢收、苫房,不信问你爹去。现在人民要用一下你的本领了,还硬得跟铁棍一样,哼,给我改!”温如风下命令了。
他还被这货顶得没话说了,那些的确也是实情。他就拿起告状信浏览了一遍,忍不住老想笑。
“笑死呢,改!我给咱买包子去!秋林公司蒸的包子美得很,个大,皮薄,肉硬扎!”都快出门了,他又回头叮咛一句,“好好改噢,要不然我可没义务给你买包子咥。既然你是政府派来经管我的,吃喝拉撒,一应都是你的,今天例外!”
他就在画得乱七八糟的稿纸上修改起来。很多地方语句不通不说,诸多问题也看不到实质,更点不到要害处。他就几乎重新过了一遍,并加入了他的许多观点。不知不觉中,整整熬了一夜。
这一晚,温如风不仅给他喂包子喂水,而且还咬咬牙,去老八烤肉那里弄回一些烤筋、烤腰花和油汪汪、脆生生的烤饼来,掰着一口口喂。安北斗脊背痒了帮着挠脊背;颈椎硬了又殷勤地按颈椎;腰部发困了,还细细给他捶蛮腰。总之,是像丫鬟伺候小姐一样,把人美美伺候了一宿。安北斗还嫌他皮糙肉硬,挠痒按摩都像铁齿耙地;捏肩捶腰,如同熊瞎子捣蜂巢——胡捅乱扇一气(都是借用温的告状语)。这阵儿他可乖了,安北斗说啥就是啥,他都恨不得弄顶轿子,把“安政府”抬出去兜风去。
终于,稿子改完了。他一看,激动得狠狠在仰躺着的“安政府”肚子上美美砸一拳:“看来人民没白养这个大学生么!”
他痛得顺势又踹了他一脚:“滚!找个地方去打印一下,我稍眯瞪一会儿。”他的确是太困乏了。
“立马打,我立马打!”温如风连忙出了门。
他大概睡了一两个小时,温如风就打印回来了。他大致看了一下,校对还算准确,问底稿呢。温如风说毁了。他一下坐了起来:“谁让你毁的?在哪里毁的?带我去看!”说着就要下床。
温如风笑着从口袋里拿出原稿说:“咋,怕把你沾上?”
“这本来就是你个人的事,稿子也是你写的。”
“放心,他谁要砸你的饭碗,我先拿八磅锤把他的砸了。”
他擦燃一根火柴,烧起底稿来。
温如风还挖抓了两把,直觉得可惜:“你看看,你看看,事要成了,感谢你都没个说辞。”
“少来了。走,见陈编剧去!就说是你自己改的。”
温如风说:“知道知道,我都恨不得说《窦娥冤》是我写的呢。人有本事还不好。”
他们很顺利地又见到了陈编剧。陈把稿子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然后问:“都是事实?”
“绝对的。有些事还是扫帚画大字——没细写呢。”
温如风这句歇后语刚说完,陈编剧把桌子嗵地一拍站起来说:“你嫑管了,我再润色一下,这要是戏,编出来都没人信!”
安北斗从陈编剧身上,似乎突然印证了自己的某种价值。
见陈编剧这样愤怒,温如风已激动得哽咽起来,直到泣不成声。他就要给陈编剧下跪:“陈老师,这状子,能递上去吗?过去递过好多,都石沉大海了!”
陈编剧说:“我想办法吧!你们回去等消息!”
两人从剧团院子出来,温如风一跳八丈高:“有门了,这下有门了!”
安北斗说:“看看你这货,能去演戏。刚还哭得猫尿长流的,这下就神狂得要上房揭瓦了。咋办,咱回村里等吧?”
温如风嗨的一声:“八字没见一撇,回去干啥?就在这儿打个老豆腐——慢慢等着!不过还有事哩。”
他问啥事,温如风说:“政府帮人民办事,人民也得有所表示么。”
“你能表示啥?”
温如风拿糖地说:“先倒一杯茶润润嗓子眼再说。”
“自己倒去。”
“又来了噢,要你这公仆干啥?”
安北斗给他把水倒了,但戳了他一捶:“小心卡住嗓子眼儿。”
“为人民服务就这态度?”
安北斗说:“不想喝放下!”
温如风咕咚咕咚喝完水,才慢腾腾地问:“真个不想见杨艳梅了?即使不见她,那女儿总得看一眼吧?这次咱就抓落实,咋个样?”
“看把你能的。”
温如风说:“我说能见就能见,你信不?你不是说我能演戏吗?现在我是主角,你提根衙棍,跟着我呵呵就行了!”
“你是个棒槌,还是个主角。”
“那你说我俩谁是主角谁配角?你自己说。没有我告状,何来你这个看守?你啥时见《野猪林》里的董超、薛霸还成主角,林冲成配角了?”
安北斗真是有点哭笑不得:“还把你美的,自比林冲,咋不比包公呢?”
“戏摆到这儿了,自己说你是主角还是配角?我走到哪儿,你吆喝到哪儿就行了。跟着我,看你原配和女儿去!”说完,温如风还扬扬得意地先出门了。
他愣了一下,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温如风扭头说:“别人无情,你不能无义么,何况是看亲闺女。”他就只好怏怏地跟着走了。这阵仗,还真是很像这货的配角和卫星了。关键是温如风还倒背着双手,哼起《夜奔》来,他就越发像个“跟脚驴”。
安北斗其实始终都无法割舍那份思念,不仅是对女儿,也有对杨艳梅的。越是有对杨艳梅的,就又越无法面对。但温如风到底还是把他领到了那个地方。
这是一个看上去十分隐秘的小区。门禁森严,保安的穿着打扮都颇似警察,并且比北斗镇那几个真警察还威武严整许多。也都束着武装带,扣着大盖帽,提着一节黑棍,就是腰上缺把手枪。除本院居住者,外人似乎很难“非法侵入”。而温如风上一次跟踪杨艳梅与安妮,也是到此止步的。
他们顺着小区周边走了一遭,发现院墙虽然不高,还有许多镂空图案,但因栽种的竹林、灌木、花草郁郁葱葱,而让院落内部构造时隐时现。尽管如此,还是能看见里面房屋是高矮错落、相对独立的。中间还有大树、湖水、假山、荼架彼此荫翳缠绕、曲径通幽。
温如风踮起脚,从一个缝隙里朝进瞄着说:“这是老院子,你看树都是两人合抱粗的家伙!”
安北斗说:“那不一定,这几年‘大树进城’,不都进到这些地方来了么。”
一说到大树,温如风立即敏感得偏起脑壳,用双手给一只眼睛做起一个聚光筒,朝里细看起来,神情像是侦察地形的小毛贼。安北斗照他撅向天的瘦屁股啪地扇了一掌:“看啥?小心人家把你当贼抓了。”“哎哎,你是死人手啊,这重的?我是替你看人来了,还欺负我。”两人说着又来到大门口。
快到下午放学时,他们找到一个掩体蹲了下来,准备先把人看一眼再说。这时,慢慢已有孩子被家长在朝回接了。
温如风说:“城里娃上学放学为啥都要接送?容易惯着娃。你想咱们那时上学,鬼管哩。一早蹦跶出去,天不黑都不回家。上树逮鸟、下河摸鱼,像野兔子一样,跑得满坡满林都是,多好耍的!”
安北斗说:“城里车多,不安全。加上现在贩卖人口的、倒卖器官的,听说都在孩子身上打主意呢。”
“人真是学瞎了!让城里娃活得跟坐牢一样,哪像我们小时那么快活,真是比鸟都自由自在呀!”
就在他们说话间,突然一辆小车停到了门口,他一眼看见了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安妮,开车的正是杨艳梅。
温如风急得一下站起来想喊,被他拽了一把后腰,又蹲下了。
只见栏杆抬起,车忽的一声就进了院子深处。
安妮的半身侧影安北斗是看清楚了。有那么一瞬间,她还朝这边扭了一下,让他甚至看见了整个脸面。孩子明显长大了一号,也比过去漂亮、洋气许多。皮肤在斜阳下充盈着透明的红润;头发蓬勃着似是带些嫩黄的光泽;对,还有一个蝴蝶结发卡,确实像一只色彩斑斓的美丽蝴蝶,是要带着孩子天使般飞翔起来了。杨艳梅他的确是只看见了半个脸。比过去略瘦一些,但气质完全融入了这个让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的城市。手扶方向盘的自信,更是让他这个老骑破自行车的人,感到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怔在了那里。
“进不进?要进,附近院墙能翻。”温如风说。
“你想当贼呀!”
“不进去看看?女人成人家的了,娃是自家的么。走,咱翻墙!”
他突然扭头离开了。
温如风跟在后边嚷嚷:“咋了嘛?想开些,想开些。你没听电视里说,英国啥王子跟老婆都离了。常事,常事么。”
这天晚上,温如风又煽惑他去看了一场戏,是秦腔名角忆秦娥演的《哑女告状》。老温泪点低,动不动就哭得撩起衣服乱擦。而他却始终沉浸在那一幕暂短的会面中。他在想安妮,也在想杨艳梅。
杨艳梅的变化真是太大了。从他大学毕业第一次相见起,由那么一个羞涩得欲开还掩的桃花瓣样的女子,变成今天这样一副都市时尚模样,似乎是转眼间的事。如果说进县城是一次华丽转身,那么今天在省城相见,那简直已是不敢相认的影视世界的高端画面了。不能不说那副尊容从容而淡定,面冷而华贵。他突然觉得这已不是太阳系的两颗星球在各自轨道上运转了,她简直已是河外星系的遥远行星。他们之间的距离,可能是需要用光年来计算了。他甚至一下想到了比邻星这个概念。它是离太阳系最近的恒星邻居,以人类飞行器现在的速度,需要走七万八千年才能接近。他感觉自己与杨艳梅就是这样的距离了……
忆秦娥的《哑女告状》,引起了剧场内上百次掌声。据说演员本人的儿子就是哑巴,因此每每演出,忆秦娥都饱含热泪,谢幕时常常泣不成声。
人常说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温如风这一晚还真给看傻掉了。观众都走完了,他还哭得扶不起体统。他勉强从杨艳梅与女儿的感情中挣扎出来,却被这个傻子整得不知所以。温如风非要去后台看忆秦娥不可,说今晚不看可能活不过去。这货两个眼泡本来就大,这下哭得更是像扣了两个烂乒乓球。安北斗跟人家联系了一下,勉强同意去看一眼,可这时忆秦娥已在卸妆了。他们看见的是一个被油彩擦得跟包公一样的鬼脸。剧场一个姓雷的经理说,忆秦娥戏太重,太累,只能远远看一眼,就把他们吆出来了。尽管如此,温如风还是连连说:“值了,我温如风这一辈子算值了!就是把噪子告哑、腿告瘸,都值了!人家受的啥冤枉,差点丢了性命哪!存镰,北斗,你没觉得这戏里的主角掌上珠就是我吗?我就是忆秦娥演的那个角儿呀!”
“你是女的?看把你能的,想唱主角是不是想疯了?”
“我没疯,真的没疯。你看背着忆秦娥上京告状的那个傻子呆大像不像你?像神了!多好的配角啊!”
气得安北斗直嚷嚷:“滚滚滚!”
温如风还强调说:“真的像你呀,太像了。我这次不就是你背出来告状的吗?”
“我还搂你抱你哩,还背你告,看把你轻狂的。”
“的确没背,但我就是那个含冤的掌上珠,你就是那个好哥哥傻呆大呀!”
安北斗躁了:“你悄着,看丢人不,都在看你这个傻X哩。”
两人刚回到房里,温如风似乎就从戏里拔出来了:“哎,你说那个陈编剧把状子递上去没有?”
他说:“你不是看了一场忆秦娥的《哑女告状》,死都值了吗?还告啥呢?明天回!”
“说鬼话,咱做啥来了。看戏归看戏,告状归告状。掌上珠最后不就告赢了!”
“你就是那些见死了人,立马好像醍醐灌顶,说争啥呢,再争最后都是一个土馒头;可刚帮着把人一埋,回来就为别人家的羊吃了地畔子上几棵苗,马上能把人家脑壳打出血窟窿的货!”
“你能,你不争?下午见了杨艳梅,咋一晚上连戏都看不进去,像是霜打了的蔫茄子!”
气得安北斗把喝剩下的半杯水,一下浇到了他脸上。
温如风躁呼呼地喊:“哎,政府就这素质?这修养?”安北斗端直把灯一关,睡了。
他们又盘桓好几天,事情才有了眉目。
这次镇上连牛栏山都来了。县公安局还来了一个副局长带着两个警察,几乎不由分说,就把他们弄到了警车上。警笛还呜呜直响。
要放在平常,温如风早都蹩跳起来了,但这次他只看安北斗是啥反应。安北斗不蹩跳,他也就显得十分冷静。他是有靠山的人!只是发现饭店服务员都跑出来指指戳戳的,有些遗憾:这里大概以后是不好再来了,蹭戏多方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