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锤四十岁了。四十岁照说是不过寿的,但他爹不在了,有人就觉得他是可以过的。当然,他自己也想过。主要是冲冲晦气。他觉得这几年晦气太多,几次都碰上大坎,眼看是过不去了,却又都扳了回来。扳得很不容易,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虽然温如风不算个什么东西,可被窝里蹿进个老鼠、腿肚子上钻个蚂蟥、鼻尖上冷不丁让蚊子咥一口,总是难得安生。何况这幺蛾子几次还差点真的掀起让他躲不过的大浪来。最近终是安宁下来,上上下下都达成了一致意见:温如风精神出了问题。因此他的告状,就像是螺丝钉拧过了头,彻底上滑丝了,再拧也是枉然。这一招的确狠,而他侄儿孙仕廉是起了关键作用的。他知道,那也不全是为他这个表叔。据说温如风这一封信写得了得,领导都摔杯子了,问批示为什么得不到落实?但任何事,在见过大场面、经过大风浪的层层“运作”中,都是有甚或“加大处理力度”“杀一儆百”,抑或“化险为夷”,直至“春风化雨”般的作妖本领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即是对这种本领的深入浅出的画像。何况一个小小的温如风,纵然翻起大浪,也无甚后劲。而这次风浪的最终“定海神针”,就是我们遭遇了疯子!并且准备掏钱去给他治病。一场危机,眼看就这样“一劳永逸”地终结式了结了。
侄儿孙仕廉,有时把他这个表叔骂得真是猪狗不如。那个时候他就能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以及坎的迈不过。当侄儿媳妇打来电话说没事了,都过去了时,他就知道该准备金条去看望他们了。
都觉得孙董该好好过过寿了。就凭给村里这几年弄下的福祉,让大家挣的钱、发的财,也该让人都来好好孝敬孝敬了。大爆炸后,除政府补贴救助外,他也的确放了血。这都是侄儿教导的。据说领导震怒,还问为什么释放了开山放炮人,放的理由就是要他出来埋单。其实他的钱,也都是拿村上土地做抵押,然后再到银行贷的款。反正羊毛都出在羊身上。这几年在外面跟一些老板混得久了才灵醒,靠一五一十经营,最后连裤子都没得穿的。必须懂得资本运作,学会花银行的钱,才是真老板、大企业家。而靠砸石头、淘河沙,也就只能弄几个耍小姐、喝酒、打牌钱,有时还得拖欠。很多资本运营就是炒概念。比如“秦岭后宫”项目,通过侄儿把土地权审批下来,资金就源源不断了。而大爆炸的赔偿,大头都让国家扛了。零星修缮点房屋、给谁安条假肢,都是可大可小的事。想安一百万元的腿也有,据说那是机器人的腿;安几百块、几千块钱一条的也有。一般他都同意安几千块的,再私下补一点了事。当然,温如风的岳父花存根例外。花瘸子想安了几千元的腿,还得赔上两三万。要是他女儿花如屏乖乖就范,给个三五万也不是事;可就不,一万元都是让人去撇到他脸上的,要了要,不要拉倒。至于那几个死亡户,一家赔了几万元,外带安葬一应费用,也就妥妥的了。安北斗的表舅和表舅娘,都是出了五服的,要那样算亲属,孙家也是表亲了。安家没要钱,也就一笔勾销了。所有花费,还都不是他公司一家掏。镇上、县上、市上还有放炮肇事单位,三下五除二一平摊,他也就放了十几万块钱的血,还很快从石料厂抠回来了。但这场“大善事”的名声却是他一人落下了。他的支书被撸了,据说牛栏山想通过村委会改选,把村主任也抹下来。谁知他提前给一些人“点了眼药”,并给说话有分量的长辈一一行了礼,还给一些不安分的敲了警钟、亮了耳朵,最后他几乎是全票当选的。当然,温如风一家没来,草泽明也没来。除这些“捣乱分子”外,全村基本还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镇上任命的支书,开始还想拧巴几下,最后也不得不放下话:一切还是孙董说了算!这北斗村,也就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了。不过山和梁,的确是被他美美炸了一大豁。
依他过去的理想,巴结远房侄儿孙仕廉,是想到镇上谋个事。他爹活着也是这愿望,说村官毕竟不是个正经官,要当,就弄个镇长当当,坟上立碑子也有话说。如今他早已没了这个念想。用孙仕廉的话说,除非你当到县官,乡镇那就是跑腿的。牛栏山越来越不在他眼窝了,那倒是个屁官,大爆炸那阵儿,县上随便哪个部门来个干事,都把他训得跟儿一样。如今看来,还是侄儿眼界宽,看的世事大,弄钱才是硬道理。包括这次过寿,他老婆昨晚跟他合计了一下,轻轻松松撸回来小一百万不成问题。他已经给县上都放信了,估计大大小小的人物也会来一些。他要求放信人含糊其词一点,说可能他侄儿也会专程从省上回来一趟。
而这一切的运筹帷幄、掐指算计,都是出自那天大爆炸侥幸逃脱的吕存贵。
他开始也不相信吕存贵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无非就是走破脑壳运气,开装载机时拉肚子,回家躲过了一场灾难而已。但事后,人们点点滴滴把他一生所走的运气叠加起来,传得神乎其神时,就发现那可不是侥幸,而是真正高人的未卜先知了。比如说,吕存贵在三岁时,几个娃娃上到核桃树上去耍,他突然想尿,刚溜下来没尿到一半,树丫就断了,当场摔死一个,还有一个把手摔成残疾,老是一副握手枪的状态,到现在外号还叫“手枪”。再是到七岁时,几个娃娃上勺把山砍柴,他们一同到一个大石头上去“做饭”,其实就是抓了几个螺蛳,捉了一只癞蛤蟆,准备烧烤。他说去弄些柴火来,结果刚一跳下去,那几十年都稳如泰山的“磨盘石”,突然就顺沟溜下去了。当场砸死一个,另两个虽跳下来,却一个折了脚踝骨,一个眼睛被树枝戳成了萝卜花,至今看人都是意图向左,映像偏是右方。再就是十一岁时,他和一个同学钻进村里保管室,偷了雷管炸药出来下河炸鱼,刚用墨水瓶装好药,给上边绑石头说是好沉底呢,他又突然想尿,让等他尿完回来再扔。谁知那个比他大两岁的同学,嘴里叼着半截烟,哧的一声,无意间点燃了导火线,扔都没扔出去,就炸成了远近闻名的“一把手”。除了这三起造成严重伤亡而他侥幸逃脱的神奇事件外,还有无尽的别人吃亏、他沾光的无厘头故事,都充分显示了他的“先知先觉”与“特异功能”。尤其是这次大爆炸,更是完全奠定了他姜子牙、诸葛亮般的江湖地位。如今早不开什么碎石机、装载机了。动辄就被小车接到县上、市上、省上看风水、算命去了。现在整得孙铁锤也是由半信半疑到彻底拜倒在他的“唐装汉服”下了。吕存贵的确是一时穿着福禄寿满身的紫色唐装,一时又披挂了黑红搭配的古老汉服,脚上是蹬着一双能照见人影的三接头皮鞋的。就是那张脸,因了那晚大爆炸将一缸子滚烫的开水倒扣下来,随手抹掉了皮,只好时常深扣一顶礼帽,再戴副黑洞洞的墨镜,围一条据说是英国产的巴宝莉围巾(把脸遮一半),就出门挣大钱去了。身后影子一样跟着助理磨存凳。他觉得磨存凳灵光,身高也比自己矮一头,利于衬托形象。细一想,孙铁锤自己先笑了,吕存贵为开上他的装载机,都是主动回避,把老婆空出来让他睡了才拿到钥匙的,如今还真摇身一变成神仙了。看那神气,妈的,草驴都咧起歪嘴腾云驾雾了!因为这家伙的名声已传到了侄儿孙仕廉的耳朵里,不仅孙仕廉请去算了几回,说特灵,而且还介绍给外省和京城大员都算过了。“腾云驾雾”一概都是公务舱,走的贵宾通道。奶奶的,比老子都混得牛!他有时想着还气不顺呢,不都是老子一炮炸出来的!
这次他的四十大寿全是吕存贵坐镇指挥,一应日子、时辰、下帖、祭拜,包括吹打响器班子、戏班子,以及戏台高低左右、席棚风水朝向,全都是有大讲究的。响器班子把过去那些老吹唢呐的,一律开了,嫌土气,这次是专门从省城接来的“军乐队”。所谓军乐队,也就是穿着自己制作的假军服,吹吹打打的都是洋玩意儿。吕存贵受过这样的礼遇,所以坚持非请不可。“军乐队”一进村,就先列阵整了个《冬天里的一把火》,果然是让山村大开眼界。而戏班子也是省、市、县都有。一天“三开台”,并且是对台戏。另有一个什么霹雳舞团,穿得“太不像话”,叫个啥“三点式”,光溜溜的大腿,还专门跑到台前,一排排朝人头顶上踢呢。村里长者有些抗议,最后是给身上绑了大红被面子,才把舞跳完的。
上联:十里搭长棚
下联:八方迎贵宾
横批:福寿无量
这是宴请八方宾客的彩门对联。虽然长棚不足十里,但也足够宽大徜徉。见天开二百多桌流水席。也有不随礼,从远方赶来看戏蹭饭的,一般都会被负责接待的“支客”请出席外。若是老者、娃娃,也会赏个把馒头以示“积善人家”门风的。本村人却是争先恐后家家都要随礼的。提前也都相互探了底细,然后偏是把高过别人的部分,悄悄塞给了孙董的老婆刘兰香。而外面公开礼簿子上,基本是一千元。刘兰香这天特别穿了一身口袋多且大的衣裳,悄然塞进去得多了,鼓胀了,就找机会回房掏出来,数清点明,再瘪着口袋出来四处招呼人。
刘兰香提前是给孙铁锤打了预防针的,其中村里就有三十多个婆娘,女人是不许进寿棚的,即便来随礼,她也是要把钱撇到这些婊子脸上的。真有笑眯眯来给她口袋塞了货的,她又殷勤得跟十数八年没见过的亲姊妹一样,让“支客”连忙朝席面上促。
县上、市上、省上的确也来了一些人。但有好多把心思没放在他孙铁锤身上,尤其是见孙仕廉没回来,都有些失望,甚至感到有失身份。对长棚宴席也没多少兴趣,毕竟卫生条件太差。该死的蚊子苍蝇,就跟山洪暴发一般,不知从哪里一下嗡涌来,有的是一疙瘩一坨的,有的简直就是天罗地网。村里安排七八个人拿杀虫剂从早喷到晚,还是只见多不见少,把个十里长棚搞得乌烟瘴气。说唱戏那边的演员,还有被灭害灵喷得彻底失声打了嗓子的。“军乐团”也有喊叫嘴唇被叮得吹不得锅口大的“洋喇叭”了。
看来这次收获最大的不是孙铁锤,倒是吕存贵了。大凡从上边来的人,听说吕大师在,就都朝那儿钻。给他孙铁锤行两千元,基本就是大礼了。而有愿意给吕大师掏一万的。只求打一卦,顶多再用他孙家备好的笔墨纸砚,写个福禄财寿、画个护身符啥的,好像升官发财的大局就定了。这些年孙铁锤在外面场合上,也常见这大师那大师的。但见有个行业,就必然有一群号称大师者。并且身后苍蝇一样嗡嗡着一堆人,皆做匍匐在地、认祖归宗状。开始他看着也确实觉得神秘、敬畏。后来连开拖拉机、翻斗车出身的吕存贵,竟然都成大师中的大师了,他也就不再把那些大师看得神秘兮兮了。大师都是自己和想跟着发财阔绰的人,生编硬造出来的。这大概就叫见世面了吧!孙铁锤看见,磨存凳把几大鼓囊囊拉锁包的钱财,都给吕存贵提回家去了。有一次他还故意叫住磨存凳,打开拉锁包看了一下,也只是看看,还不敢不让人家朝走拿。神鬼这东西,你说有,还可能真有。他爹死那阵儿,村里就有人说,看见过一个脑壳比水桶还粗的肿脸鬼在四处游荡呢。他也害怕这个已被传得中国不出、外国不产的吕大师,要真能兴风作妖,把他暗算了咋办。人间可能就是这一物降一物的世事吧!
不管人多人少,孙铁锤还是能看清村里谁来谁没来的。温存罐一家没来,这是意料中的事。安北斗他爹没来坐席,是齁病从不出门,但他娘随礼了。只是安北斗不来没道理。都说这小子跟温存罐穿了连裆裤,他现在也相信得八九不离十。照说他过寿,镇上干部还没有不长眼的,连牛栏山也捎话说出差去了,特别表示祝贺。至于是不是出差,反正总有一句话。过事就是过人。谁来谁不来,心镜一目了然。他安北斗还是本村人,凭啥不来?但还就是没来。看来这小子也是不想好好混了。再就是草泽明没来,竟然也没随礼,还真把他自己看成世外高人了。这次他是派人去下了帖子的,草泽明却没给面子,真是给脸不要脸的老皮货了。
温存罐把自己彻底告成了“疯子”,这让他有点哭笑不得。唯一遗憾的是没把人关到疯人院去,而让他老婆花如屏,还那样难以如愿以偿地“放生”着。这女人,迟早都是要她好好给老子叫唤几声的。这是他四十寿辰的一块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