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其实最近没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死人是会有的,但属正常亡故,我到他家门口叫了几声,他们大概已经在为久病不治者准备老衣了。这点事记入我的起居录即可。单说村里最近的噪声的确很反常,因白天我无法看清动向,只有夜晚,才能俯瞰,发现他们搭起的十里长棚和一种叫戏台的玩意儿,竟然闹火得整夜不散。酒鬼遍地都是。麦田、苞谷地里,乱搂乱抱者,也未必都是自家的婆娘和对象。不像我们猫头鹰类,除个别品种外,一般都是要厮守白头的。当然我属例外,谁让我的品种如此高贵呢?
我十分佩服人类的自愈能力,受再大灾难,都会很快忘却。他们总是能给自己找到很多快乐的理由,要冠以自主自由的美名,大行及时行乐之实。在许多方面,看来我们是望尘莫及的。我们总体比较保守,大概是因为把黑夜看得太清楚吧,而对夜幕下的诸种勾当,以及离开黑暗后立即装出的假正经,多有不屑。我们喜欢安静、独处。保持冷静,是生命的第一求存法则。据我父辈讲,过去村子也不像现在这样闹腾,不过听起来有点吓人:“碾子是碾子,缸是缸,爹是爹来娘是娘(现在的爹可不一定都是亲爹)……点的总是那么点点亮,只有看家狗叫得咋就那么狂。”这是对那个时代日子最牛X的概括。太过死寂了!现在的狗,就是把喉咙叫扯,也没人听见。其发声部位是否科学,当然也值得研究。顺便说一句,我十分讨厌狗,它们也企图在人类的眼睛之外,发现一点什么特别的东西,装作自己也是大地的灵物了。那智商,也不过就是胡乱汪汪而已,千万别以为它们一叫就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要发生了。在这方面,只能相信我们的直觉与判断。
比如那次大爆炸,只有我们七星山上的猫头鹰,提前做了近一个月的预警。当然最灵敏的还数我了。我比其他同类更早产生了焦虑与不安。注意“焦虑”二字,可不是“叫驴”,电脑容易打混。一个很庄严,一个颇滑稽。人类现在把焦虑症叫一种世纪病或世纪情绪,很多人把“焦虑”二字衍生成整本的书籍拿去出版、评奖、弄职称。依我看,就一句话的事:都是欲望惹的祸。像我们一样,能安定地站在一根树枝上,冷静思索一些大问题,而不企图去占有更多资源,不因此产生更多阴谋、挞伐、攻讦、暗算、泼脏水、打黑枪……焦虑自然就无处生根。
其实我最近就活得很焦虑。
问题仍出在大爆炸上。人类认为他们可以操控一切,高贵于其他任何动物,这是无知与自恋的表现。他们也活该受挫!自那声大概只有星球碰撞才可能产生的巨大爆炸后,我的勺把山遭到了空前毁坏。那声音,注定超过了一百分贝以上,应该说山上所有靠听觉生活的动物,耳膜基本被震得永久性听力损伤了。人类五十分贝时心血管病就会激增;七十分贝时心肌梗死发病率就达百分之三十以上;漫山遍野的动物就没有心血管和心脏了吗?当时一命呜呼者尸横遍野,只是人类只注意了他们的疼痛悲伤而已。再加上经久不散的硫黄硝铵味儿,先是把蛇类爬行动物熏得唯恐逃避三五十里地不及。都知道蛇是害怕这种气味的,人类编的神话戏《白蛇传》,就差点让类似气味把一条好端端的白蛇给报销了。对于我们猫头鹰类,最大的伤害就是食品危机。我们的主要美食是鼠类、小鸟、青蛙、昆虫等,但可口的幼蛇(大了少招惹,还想把我们绳捆索绑了独吞呢)、蜥蜴,包括刺猬,我们也是要像人类吃南非干鲍一样,偶尔品尝一下,以调剂饮食结构并去毒败火的。自大爆炸后,不仅蛇类跑得一干二净,青蛙胡蹦乱跳,连老鼠也慌不择路,成群结队地逃离勺把山,投向别的山头洞穴,而让我不得不产生世纪焦虑症了。我真想像驴一样乱叫唤一阵,但这不是叫驴的事,就是焦虑。
正是这种资源的突然缺失,而让我这个一直过得颇感安逸和知足常乐的独鹰,不得不把眼光盯向别的山头了。我讲过,我们是一种懂得孤独,并会充分享受孤独的动物。不像人类,一孤独就喊叫,尤其是靠写小说挣稿费的,对孤独确乎有夸大其词之嫌。在他们的遣词造句和所谓人物内心开掘中,最好放大孤独的内涵与外延:你看他多孤独呀!我比他还孤独啊!人类一生都在跟孤独搏斗哇!人的最大不幸和悲哀就是孤独啊!人类孤独与生俱来呀!等等等等。总之是百年孤独、千年孤独、万古孤独,且一写就是一砖头厚。有些明明不是写孤独的,也被研究成孤独了。孤独有什么不好呢?搞不懂!我反复陈述过,我所盘桓的勺把山,也有别的鹰类常来嘘寒问暖、暗送秋波,但寒暄、聊天、小住尚可,绝不许它们以友谊、联盟、入股、搭伙,甚至以小确幸、小心肝的方式粘住腿脚。一切都有所节制,才是沧桑正道。何况久别胜新婚的大智慧,人类总结得并不比我们晚。
大家已经知道我的焦虑了,就是吃的没了,这才是大孤独、大焦虑呀!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也曾为吃焦虑过,那是食物太丰富,不知吃什么好。有时为一顿聚餐,大家讨论得不亦乐乎,甚至拳脚相向。我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舌尖上的秦岭哪!高蛋白的东西咥得太多,肚子老是咕噜咕噜乱响,像垮石山一样,那也曾让我倍感焦虑!自七星山“点亮工程”开始,我们就遇到了一波又一波的食品危机。尤其是铁路开工,到处放炮,加上该死的失控大爆炸,就彻底把我的饭碗砸了。弄得我这个平日颇讲生存尊严的金色独鹰,最近也不得不屡屡屈尊枉驾,要飞到别的山头,跟它们平等探讨有关“抵押”“高息借贷”“联合开发”“股份责任制”,以及“资本运营”与“区块链”这些新名词。最近好像什么高速公路也开始打洞了,人类怎么不进化出翅膀来学着飞呢?那无处不在的爆炸声,把我的同类也搞得“家里没有余粮了”,对于友谊、亲情、慈善、互助与“抱团取暖”这些字眼,都讳莫如深。有的甚至还背地里“砸洋炮”,说我的风凉话:播种稗子还想收割稻谷!我也只好忍气吞声了。高贵有高贵的难怅啊!
依我多年对北斗村的观察,发现任何物种都必须强悍、霸凌、无耻、掠夺。把我家园炸成瓦渣滩的那个人,不就十里搭长棚,正在大宴宾客吗?人类先哲亚里士多德把罪恶分成三种:无节制、暴力、欺诈。我看这个人身上全有。西方宗教的七宗罪——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好色,他也一桩不少。东方佛教的十恶道——一杀生、二偷盗、三邪淫、四妄语、五两舌、六恶口、七绮语、八贪欲、九嗔恚、十邪见,他又少了哪一恶?孙铁锤最大的问题是无知无畏、胆大包天,以为世事靠钱靠权靠野蛮就可以包揽。岂知诸事难料、变化万千,老想博取点赞,往往收获的就是一顿实锤乱砖;早上还在过寿,晚上嘎嘣完蛋;昨天还在台上表演、吆五喝六,明天就被一绳捆去做了囚犯;一切都很薄脆,尤其是荣华富贵。荣誉、美好、亮丽、光鲜,比闪电短暂,比露珠易干。
还是说生存焦虑吧!
以我可以抓破山崖的爪子和凶狠如投枪匕首的眼睛,还跟左邻右舍探讨什么联盟、股份问题?我本想把自己的尊贵身份折成干股,它们还叽叽歪歪、讨论不休,那就直接攫取得了!人类自以为比动物进化快,但其掩藏在智慧与技术手段下的巧取豪夺与霸道贪婪,其实已远远超越他们的原始自然兽性。不过我们来得直接,没吃的了就抓,有欲望就扑,他们喜欢弯弯绕,其本质是用技巧与机心更加缩短了抓扑的物理距离,给外在留下一道美丽的弧光而已。我盘旋再三再四,发现玉衡山上有一块地界,松鼠、瓢虫、蜥蜴、飞蛾还处于蒙昧状态,兴许是大爆炸造成脑震荡而失去逃逸能力了。总之,碳水化合物,以及脂肪、蛋白质、维生素、微量元素、矿物质与水等物质,完全能得到满足。加之此山离勺把山近,可进可退,可攻可守。关键是那一带驻守的几只猫头鹰有两个是残疾,还有两个弱爆无能,我就端直划出两平方公里的“飞地”来,转眼拿下了。当然,我的智商不至于像普通鹰那样,凭着利爪就横冲直撞地如入无鹰之境,得学点人类的段位。还是以保护名义进入领地为上。首先给几个弱者投下几只死鼠(的确有点高度腐烂,我已咽不下了),让它们在感恩戴德之后,欢天喜地地“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其实“飞地”不是我的发明,我充其量只是模仿能力强些而已。
有很多重大问题,我其实是想与人类沟通的,可真比骆驼穿过针眼都难哪!我最喜欢阳山冠上那棵遭雷劈的大树,因为里面有太多的信息供我琢磨思考。而常年置身于这棵大树下的安北斗,自然就成了我想沟通的对象。我发现这小子有忍受大孤独的耐心。是真的很孤独。只是千万别写成小说,一写准假。孤独是无法表述的。他竟然能一整夜一整夜地望着星空发呆。为什么他的眼里常含泪水,我不知道,也就不懂得该怎么去安慰。我想说,与其仰望星空,还不如仰望我。可他又并不愿与我为伍,还老拿东西吓唬驱赶。现在倒是有些习惯于跟我默默对视,也相安无事了。有时甚至整夜能近距离地彼此厮守。但我一开口,他仍是显得焦躁不安。某些时候,他也似乎在试图跟我说话,可人语比鸟语难听多了,里面不是充满了戾气、火气,就是矫情、虚饰,甚至饱含着永难判断的不确定性。说东偏是指西,贬猴偏褒鸡。学习起来,比我精通那一百多种鸟语和两三百种昆虫语困难许多。因此,我们终是都高冷肃穆着,只能各自闷闷不乐、郁郁寡欢。但情似乎在拉近,心也在试图叩击。
只顾谝闲传,差点误了大事。我突然以比安北斗那台破望远镜更聚焦的视力,发现了一群正在迁徙的青春鼠队,皮肤油光水滑,定然鲜嫩无比。想必老老少少和其余残腿断臂者,都被它们的行进速度撂远了。说时迟那时快,我由一千五百米高空,噌地俯冲而下,从来都沉默寡言并少虚张声势的我,竟然大喊一声:“冲哇——!”时速绝对在九十迈以上。你们肯定以为我有所收获,错!我那无比锋利的长喙,竟然扎在一条与鼠队粗细隐约相似的石头缝里。这就是大爆炸给我带来的后遗症,说明我的脑部受损情况至今仍没有得到有效恢复。
试问苍天:生存咋就这么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