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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冥王星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777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16:11

温如风至今都没拎清,此次告状,结果怎么整得那么囫囵不明的。他也能看出,安北斗一直在给他争取什么,并且争得有些失态。因此,他还是听安北斗招呼的。安北斗的为人是可靠的。他相信北斗不会害他。一定是遇见大坎了,要不然,是不会如此三番地要他先把胳膊腿蜷了。是安北斗那清澈见底的眼神,让他配合着,忍气吞声回到村上,并含垢忍辱地暂时安宁了下来。

他也一直在分析过程,是不是那个陈编剧使的坏,而把他们一下掀到沟里去了。他对姓陈的没有什么好感。满村人都说他是被公安“押送”回来的。那天要不是安北斗在进村前让把警笛关了,还真像是演了一场《起解》呢。何黑脸经常就干这事,拉走一个,或送回来一个,这人在村里就脸面尽失、头夹到裤裆里都再藏不住一个耻字。好在他已见惯了这种场面,也知道自己在村里的面子里子,反正是让人在宰掉的猪背上随便砍去,砍哪儿,也都是这“一吊子”了。

当天“押运”回村时,安北斗在帐篷里跟他谈了半晌话。他能看出,安北斗比他的情绪还低落。因为这次出行,是他勾引的。当然,他不能向任何人透这个底,透了就是猪狗不如之人。哪怕上老虎凳、灌辣椒水他也不能透。安北斗给他谈话的中心意思,总结起来就十二个字:避过锋芒,学会蛰伏,伺机再动!

他问到底咋了?安北斗说:“有人彻底把你认定成疯子了!”他立即蹩跳起来,就要找人论理,甚至端直抄起了铡面刀。安说:“你是不是疯子?你说你是不是疯了?”他说老子没疯!安北斗说:“没疯拿刀干啥?”他说老子就不是疯子,老子是窦娥,是《哑女告状》里的掌上珠!安北斗说:“你听听,哪一句不是疯话?看哪一句不能把你认定成疯子?”他说凭啥?安北斗说:“就凭你把生活和戏都能搞混了,就凭你窦娥、掌上珠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他说我咋分不清了,我咋不知道窦娥和掌上珠是女的了,我说的是冤情!安北斗说:“你是半棵树的事,是挨黑打的事,是房子的事,人家窦娥和掌上珠是什么事?”他说安北斗,你是不是故意跟我别着来?安北斗说:“不是我要跟你别着来,而是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判断出来的。一旦进入这种判断模式,你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疯话。而一个像你这样的疯子,唯一的办法,就是关进疯人院。”他一再强辩说自己不是疯子!安北斗问:“你看过电影《追捕》吗?日本的,咱村放过。”他点点头。安北斗问:“还记得那个横路敬二不?就是诬告高仓健演的那个杜丘的家伙,好端端的被送进精神病院,最后成真疯子了。”他似乎是回忆起了电影中的那一幕,半天再没说话。安北斗继续说:“你只要相信我,好好配合,我就自然会找到合适机会,帮你朝前走。要是不听话,明早就朝精神病院拉。过几个月我就陪着嫂子和你儿子,到省城看望‘横路敬二’去。”这次他还真是有点后怕了,就问是不是那个陈编剧捣的鬼?安说:“一切都不清楚,你得给我时间,得好好配合。”他才认卯了。

安北斗走后,花如屏倒在他怀里大哭一场。他明显感到这个女人有一肚子委屈,更盼着他永远回到身边,再别离开。至于有些什么委屈,只要能扛住,她都不会告诉人的。再问,就是那话:没啥,有你在就是好日子!

一长排帐篷里的人,逐渐都搬回了已修缮好的家,只有少数几户还在里面熬着。村里早已进入正常砸石头、淘河沙的日夜奋战状态,唯有花如屏又拾起花家的老本行,在吊挂面。磨面和压面生意都已寿终正寝,加上这个家也搬来挪去的,机器都锈成几堆废铁了。唯有传统手工挂面,又渐渐有了些惨淡的生意。

他丈人爹之所以在女婿面前越来越气强,也与钢磨、压面生意日渐萎缩,而吊挂面手艺又重新撑起一家的日子有关。吊挂面的确是苦差事,不起早贪黑都不由人。从和面、醒面到盘条、绕条,再到二次醒面、发酵、拉条,继而到三次醒面、上杆拉条成丝,直到晾干、下杆、切割、包装,一共十七八道工序。吊面不仅讲手艺,苦累也是堪比打铁的重活计。光和面、揉面这一项,绝不比抡大锤来得轻省。何况春夏秋冬四季,面的水分掺和度,以及盐分掌握都各不相同。春秋两季,盐分适中,一天吊一百斤面,加五斤盐水;而夏季同样一百斤,就得加五斤六两左右,因为盐分挥发快;到了冬季,加三斤半足矣。还有碱面、鸡蛋,把握都要恰到好处。之所以一千家挂面,有一千家的味道,都在这盐分、碱面、水分和鸡蛋的掌握中了。关键的关键,还在和面上。北斗镇流传着一句古话: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动辄打老婆,现在倒是日渐少了。而面,却真是需要下苦力朝出搋、朝出和的。一天揉成百斤盐水鸡蛋面,温如风开始都是吃不消的,但花如屏行。基本上分二十个面团,先在盆里和,再放到案板上搋,最后是放到铁锅里揉,再然后仍回到面盆里抟。吊挂面不比机器压,对面团的软硬度要求特别高,硬了拉不开,软了不成形。而筋道是挂面的铁律。这个筋道就是手工和面的力道与工序。简单了说,直揉到不粘手、不粘锅,盆是盆、坨是坨为止。但最优质的挂面,就是在别人都觉得揉到位的时候,再反复揉搓几十个来回,下到锅里才见真功夫。尤其是他家被孙铁锤欺负着,狗眼看人低的多。如果挂面质量上不去,那是绝对要关门歇菜的。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他家见天逐渐还能卖出几十斤挂面来,那就全是花如屏的“揉面铁爪功”了。不心疼这个女人不由他。之所以要反复出去告,也是要做给这个女人看的:他不是孬种,是一条能撑得起腰杆的汉子!可越告日子越倒灶,越告显得自己越无能,如今竟告到这步田地了,他就感到特别对不起这个女人。花如屏哭,他也哭。最后他把花如屏恩恩爱爱地抱到床上,也顾不得是什么时候,那间帐篷里就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喊还是在撕抓,把老婆当揉面一样揉得直喊叫:“你你你跑跑跑死死死呢呢呢跑跑……”

这天晚上,老丈人就夹着拐,瘸着一条腿来了。丈母娘拿着马扎,路上得让他坐下歇两气才能继续走。花存根一进门就问告得咋样了。他想花存根是应该知道结果的。警车“押送”回来,先在镇上盘桓半天,消息的腿,总是比实际情况快几倍甚至几十倍地跑着传开来。当他回村时,就发酵成:“存罐,不是说你……病了吗?”这是关心的。还有很是惊异者:“不是说……你让何黑脸给笼了吗,瞎传的呀,又放了?”更可怕的是孩子们,见他竟然放箭似的抱头鼠窜,直到逃离出几十丈远,才回头指指戳戳地喊叫:“疯子,温疯子回来了!”他捡起石头想打,但到底没扔出去,打了,岂不把疯子就坐实了?花瘸子知道的是哪一路消息,他不清楚,但肯定知道告败了,要不然问话的时候不可能带着那么大的火气。

他对这个丈人爹也越来越失去了必要的礼敬,连坐都没让一声,就说失塌了!花存根问咋失塌了,他说:“失塌了就是失塌了么。”花存根说:“出这大的事,我们占这大的理,咋能失塌了?还把你自己整成了疯子,人也差点坐了法院(村里人把被公检法传讯、拘留、判刑、蹲大牢统称为坐法院,哪怕是被警车拉过一次也是),你倒弄了一场何事嘛?”他把花存根也了个干的:“有本事你去么!”气得花存根把铝合金拐子在地上戳得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说:“我要是全乎着,还等你去告,我端直就告御状,告给包公、告给狄仁杰了。哪像你一样臭屎无用,一出去几个月,劳而无功,还落个疯子的名声,让法院朝回拉,你是做贼去了是吧?亏了你温家的先人!”

丈母娘直让少说几句,花如屏也挡她爹,就是挡不住。这老东西,仗着自己有全镇最好的吊挂面手艺,现在家里又指靠着吊挂面过活,就越发把女婿当乌龟王八羔子瞧了。那阵儿推钢磨和机器压面红火,挂面无人问津时,他来家里,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叹息着人的嘴,吃乱杂、吃倒灶了,连好歹味道都尝不出。机器压的面,在他看来那就是糟蹋粮食,把上好的细面,压成一尺宽的硬板,再拉成韭菜叶宽的窄板,吃起来就像咥刨花片渣。而手工挂面,那是拿体温反复揉搓出来的有生命的吃食,在他看来,那就是麦苗到麦穗生长的延续。十几道工序下来,红苕糖一样拔着丝的空心挂面,咥到嘴里,他是舍不得一下就吸溜下去的。那阵儿,他会吊一些自己品。而现在,机器压面的时代终于走到头了,空心挂面陡然火起来。他内在的自信,包括讨生活的自立自强心性,就一股脑儿迸发出来。要不是失去一条腿,他会更加成为这个家庭当之无愧的狠角色。可惜现在,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地蹦蹦跶跶,也就只能徒增脾气、戾气与火气了。而这些气,对外孙子发,舍不得;对女儿发,又用不上;最后就只能全发在老伴和这个越来越囊包的女婿身上了。

温如风哪是能受得他那臭脾气的人,开始还顶搏几句,后来就进入横眉冷对与无声抗议的冷战期了。实在忍不住,也会遇啥摔啥、踢啥,借物敲敲打打,吓得花存根一蹦一蹦地在满房里找安全落脚点。有一次,委实气急眼了,温如风就针尖对麦芒地开仗了:“有能耐你也告去,光戳惑我算啥本事!你去注定人家能抬着轿子把你接进紫禁城。前边还给你弄一拨响器吹吹打打,喊叫闲人闪开,花瘸子过来了——!”

这下斗争就升级了,不仅丈母娘不答应,花如屏也不答应,甚至连儿子都不答应了。温顺丰说:“爹,你没教养!别人骂姥爷瘸子,你也骂!”他说:“他不是个瘸子,还是个镊子!”气得花存根就把拐子摔过来了。本来是想砸他的狗脑袋,没砸中,却把眼角擦伤一块皮。不仅火冒金星、眼前如泰山崩塌,手一摸,还黏糊拉丝的有血迹。斗争一下就变得有点你死我活了。他拾起拐子,就朝花瘸子跟前扑,丈母娘、花如屏、温顺丰三人都没拦住,那拐子还是照着花存根扭过身朝门口直蹦跶的屁股上,狠狠敲了两拐子半。第三拐子硬是让花如屏阻挡着只勉强挨上,而没产生实际作用力。这下花存根彻底就歪在门口,直喊不想活了,说与其这样窝窝囊囊活在世上,还不如让狗日女婿打死撇脱。

温如风这时一只眼皮已经肿得只剩了一条缝,看着越来越穷凶极恶的丈人爹,都想拿刀把他另一条腿也剁了去。他每次来,也就是仗着人多才敢进来。浑闹一阵,啥事不顶,丈母娘把他搀回去,过几天,气不顺,就又来了。每次送走她爹,花如屏都要安抚温如风说:“爹也是活得有脸没处放了,你要理解他呢。”他说:“理解他,谁理解我?我是他的出气筒子是吧?他的腿是我炸瘸的是吧?有本事跟孙铁锤要赔偿费去呀!”她说:“爹去过,人家门口的几条藏獒,扑出来能把人撕成八块。”他说:“他怕人家藏獒,就不怕我,我好欺负是吧?”她说:“人活得没路了,那不就是在自己人头上撒气么,还能咋。”他就喊叫:“行了行了,你就跟你爹一个鼻孔出气,我走,好了吧!”花如屏又一把将他拦腰抱住,哭着求他:“存罐,我们就都忍着点吧,镇上移民搬迁房子快盖好了,牛书记和北斗不是说好了给我们一套吗?那口老箱子里,也还有点积攒,到哪里……还不能垒个窝。只要离开北斗村,一切不就零干了!”他说:“凭啥?凭啥离开?”

温如风肿着眼泡,又去找了一次安北斗。

眼泡这地方怪,一打就肿,一肿就特别显眼。看上去也很是悲情。他还故意把半边眼睛朝上翻着看安北斗。一翻上去,紫乌的眼睑下面,眼仁又特别白,眼珠还泛黄,对比得阴森森地吓人。“咋办,安政府?我也只有出门告状一条路了!”

安北斗说:“现在千万千万不敢出门,一走就成疯子了!一疯就进疯人院了!一进疯人院就成‘横路敬二’了!”

“成横路敬三了我也得走!”

吓得安北斗只好日夜跟着他,就怕出乱子。

有一天撒黑,花存根喝了些酒,见一村人都在忙着砸石头挣钱,就他家跟热闹世事没关系,心里憋闷得慌,偏是牛存犁见了又煽惑说:“花哥,别嫌我说话难听,你这日子都是你那个日巴欻女婿犟出的祸。人常说,生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他把那个头轴得那么硬干啥?人家孙董县里省里都有人,你算老几,跟人家掰过节,不是找死吗?这下好,把花哥你的一条腿也掰没了,人家说给你安条驴腿也得认,谁让你出了那么个祸害女婿!前几年让一村人眼欠,现在又活得让一村人讨厌,倒是何苦呢?”花存根都想扇牛存犁一耳光,可惜自己已没了能扑上去扇人的本事。在北斗镇方圆几十里,没有人不知道驰名挂面匠花存根的。而你个烂犁地的,挣死,也不过在二里半地界里打圈圈,说得好听一点叫犁匠,说得不好听了,就是戳牛屁股的。你也敢教训老子!加上一些娃娃又围在道场上踢着毽子喊:

花瘸子,花跛子,

跛子的尻子错错子。

错着来,错着去,

错回家里日偏西……

花存根就又一次借着酒胆,朝女婿家帐篷踉跄去。

温如风看老花一身酒气,又东倒西歪着,干脆自己先让了。他实在觉得犯不着跟个瘸子杠劲。出了门,他也不知该往哪儿走。到处都是砸石头、淘河沙的锤子声和机器声。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已塌陷得不成样子的老磨坊了。他勉强爬上了那个越来越立脚不住的“孤岛”。

他几次上来想收拾收拾,可确实已经没有收拾的必要了。周边通道全无不说,再遇雨季,很可能会毁于一旦,花钱都是白撂。他也不知自己把好端端的日子咋就过成这光景了。完全是一种无家可归感。要不是念及花如屏和儿子,他真想彻底一走了之,哪怕是外出捡垃圾,也再不想回到这个鬼地方了。他现在唯一纠结的就是老婆孩子。当然,也纠结着这个老磨坊。还纠结着死活都争不来的那口气。他坐在歪斜得不成样子的磨坊巨轮下,浑身直发抖,不是冷,而是恨,绵长得无法诉说的来路,也无法看清去路的恨。

突然,“岛”上又上来一个人,是安北斗。这家伙就像影子一样,总是在自己最孤单的时候就出现了。莫非他还盯着自己?

安北斗把老水磨轮子摸了摸说:“快有一百年了吧?”

“比你爷的年龄都大。”

“一个人坐在这儿干啥?”

“准备杀孙铁锤呀!”他冷不丁冒出这句话来,把安北斗吓一跳。

“你真疯了?”

“真疯了。妈的,杀了他绝对值!杀了你只帮我说一句话:温如风是真疯了!不说也无所谓,反正杀了咋想都划算。”

“你他妈没疯才怪呢。走,跟我走!”

“干啥?”

“请你喝酒。”

“请我喝酒?狐狸给鸡拜年——安的啥心肠?”

“毒死你个货,我也好解脱。”

他就跟安北斗走了。

这天晚上,安北斗把几十斤重的仪器放在了他的脊背上。他老想着安北斗这货都不嫌累,成天背着长枪短炮看星星,没了媳妇娃也不操心。想让他不看天,除非是鸡不生蛋、驴不推磨了。安北斗自己扛着两床被子,还提着一网兜酒菜,两人吭吭哧哧上了勺把山顶。

一到岭梁上,先是听到扑棱棱一阵乱飞声,安北斗拿四节电池的长手电筒一照,是猫头鹰,并且是金色的。都知道这只鹰,说碰见不吉利,他捡起石头就想打,被安北斗挡了。

“撞见这货不吉利。”

“我经常碰见,也没啥不吉利的。”

“这货不是个好鸟。”

“你是个好鸟?”

“你是好鸟。”

安北斗就让他铺塑料布,收拾吃喝,自己架起大炮筒子来,朝天空乱绕晃,嘴里还叨咕:“不错,今晚视宁度不错!”

他说:“嗯,这两个猪蹄子也不错,炖离骨了。甘蔗酒吧?是不是拿酒尾子来糊弄我呢?”他先抿了一口,只听吱的一声,又啖了两下,满意地说:“还行,能喝!”

安北斗说:“不能喝了自己喝尿去,还把你能的。”

“我可是你请来的噢。看啥呢,先喝一气子再说。出一身汗,冷哇哇的,小心感冒了。”

安北斗就陪他喝起来。

他把猪蹄子啃到兴头上问:“哎,我咋看你才是疯了呢,一天朝这空里永远看不够,有金子么还是有银子?”

“算你说对了,这天空不仅有纯金纯银星球,还有纯钻石星球呢。大得你无法想象。比地球还大几十倍、几百倍的都有。”

“你能看见?”

“看不见,但天文学家可以计算,好的仪器也可以观测。”

他说:“别尽给我说那些没用的,有本事给我拉一个回来看看。”

安北斗扑哧笑了。

他问笑啥?安北斗说:“你让我想起我的前丈母娘。老要我把金质、银质、铜质和钻石星星拉一个回来,说拴在自家后院才算本事。”

“我完全赞成你前丈母娘的观点,尽整那些不打粮食的玩意儿干啥?深更半夜的,给身上裹尸一样卷床被子,在风呼呼的山顶一守一夜,你没精神病才怪呢。”

“天体有意思得很!你跟我好好看几晚上就爱上了。知道了宇宙之大,你那点事倒是个屁事。”

“那有本事你到天上去过呀,把嫦娥娶回来,不比她杨艳梅长得好。”

安北斗就没话了。

他又有些歉疚地说:“对不起噢,是话赶到这儿了。你看我这张烂嘴,连猪蹄子都塞不住。”

安北斗还是没话。他就故意迎合地说:“哎北斗,老辈子都说天上一颗星,地下一个人。那你说,天上哪一颗星星是我?”

安北斗随口撂了一句:“冥王星。”

“冥王星?草老师不是说那是一颗特别寒冷的星星吗?记得好像是太阳系第九大行星。我倒算个啥,那颗星星大得牛X哄哄的,还能认我。”

“开除了。”

“啥开除了?”

“冥王星被开除了。”

“为啥开除了?开除到哪儿去了?”

安北斗说:“质量太小,不够格,被从九大行星里开除出去了。现在叫矮行星。”

“嫌我质量太小,不够格?”

“你还真成冥王星了。”

“你这一说,倒是像我。矮行星?我有多小?”

“月球的六分之一吧。”

“那我也够大了呀!我要是能搬上去,还要那半棵树和老磨坊干啥,你说说。”

“你先准备一个铁匠炉子吧。”

“干啥?”

“生火呀,上面常年四季见不到阳光,最高温度都在零下二百摄氏度以下,你把一家迁上去,就日夜拉风箱生火打铁吧,挂面肯定是吊不成了!”

“那你还是把孙铁锤一家迁上去吧,他家贪,喜欢地界大。最好把平常跟在他尻子后头溜舔的狗腿子,都一伙迁上去,好帮着拉风箱。”安北斗又笑了,说:“咋啥都能想到孙铁锤那儿去?”

“我就想把狗日的宰了。”

“我之所以把你叫出来看星星,就是想告诉你,不值得。天地太大太大了!”

“因为天地大,就把我这事忍了?那你前丈母娘的话就是对的,天上哪怕有再多金星、银星、钻石星、玉石星,都没有我那半棵树、一院房子具体实在。我得养家糊口,我得吃喝拉撒呀!”

“我是想告诉你,在这浩瀚的星空中,截至目前,只知道小小的地球上有生命。我们来到这个世上走一趟多不容易,你凭啥为一个孙铁锤,就要把自己毁灭了呢。杀死他,你也活不了。关键是对你媳妇、儿子要产生多大影响啊!有个杀人犯的丈夫和父亲,让他们一辈子咋过活?”

“那你说咋办?啥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我就当一颗冥王星,一辈子见不到太阳,冻死算了?”

“还是那四个字:等待时机!”

温如风就再不说话了,过了许久,只听他独自嘟哝道:“矮行星?那还是行星,还能跑吗?”

“你说啥?”

“没说啥。”

然后,温如风就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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