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风是在跟安北斗到勺把山上喝酒后第四天跑的。
听花如屏说,那晚从山上回来,温如风就冻得重感冒了,嘴里一个劲嘟哝他是矮行星,跑得慢,但能跑。第三天勉强好一些,又跟丈人干一架,第四天一早就不见了。
安北斗其实跟花如屏是有约定的,让她帮着把温如风的异常情况及时告诉他,好采取措施。那天他突然到老磨坊找温如风,也是花如屏告诉他的,说害怕温如风想不开,会去杀人的。
安北斗及时把温如风出走的情况悄悄耳语给了牛栏山。牛栏山正在开高速路开工协调会,气得直敲桌子沿:“天要下雨娘要嫁,我有啥办法?就让当疯子抓了吧,都安宁!”安北斗最怕的就是这一招。一旦再被抓住,必定当疯子收拾了。
生气归生气,牛栏山到底还是从会场出来了。
他说:“牛书记,我想今晚连夜走。”
“这可是你主动要去的啊!”
“我主动的。只是要保密。我让他媳妇一家也都别朝外说。你就说我请假了,理由咋编都行。”
牛栏山把他看了半天没说话。最后拍拍他的肩膀感慨万千地说:“我们的干部,要都像你这样对待老百姓,恐怕也就没那么多糗事了!”说着,牛栏山还从身上掏出三百块钱来,硬塞给他:“我知道出差花销大,报销又有规定,也就是我个人一点小意思吧,多的也拿不出来。”
他坚决不收,牛栏山硬塞到了他口袋里,低声说:“北斗啊,最近铁路沿线协调任务持续加重,高速路又马上开工,为加强力量,有可能把原来的副组长都按副科级对待了。我也给上边说了,别一副科,又空降人来。不出意外,你倒是顺茬,条件都够。即使竞争再激烈,我牛栏山都力挺你!”说完,还当胸砸了他一拳。
安北斗只说了声谢谢,就直奔省城去了。
在省城的“老地方”,他没有找到温如风。记得老温好像说过,警车把他们从那里一拉走,算是把一个好“窝点”端了。温如风主要操心的是那儿看戏方便,能领到“天天有秦腔”的优惠券。
安北斗转来转去找不到人,就又顺便去了一趟秦腔团,找到了那个陈编剧,问到底是咋回事。
陈编剧还埋怨他们不该一去不复返,连信息都不反馈一个,他问:“效果怎么样?”
“什么效果?”安北斗一脸蒙相。
“你们不是告状吗?结果呢?”
“最后告状信……不是您递上去的吗?”
陈编剧说:“是我递上去的呀!还费了个周末,大拆大卸大改了三遍。你们写得有事实,却没有力量感,有些逻辑关系也难自洽。我这底稿还在呢。”说着,他还翻出底稿来让他看。
安北斗细一看,当下吓出一头冷汗来。告状信不仅对温如风受害的个人系列事件性质条分缕析,归纳提升,而且把重心放在了大爆炸上,直指“黑保护伞”是“雪中藏尸”“欲盖弥彰”,纵容“恶贯满盈者”逍遥法外且“荣归故里”。认为这是一桩“当代奇案”,背后掩藏的“利益链条昭然若揭”。总之一句话,必须把“欺男霸女、横行一方”的“无道村霸”与包庇他的“层层保护伞请出前台”,还受害百姓一个“尚能守住时代底线的公道”……这封告状信,自然不能与过去温如风那些动辄数十页,写得拉里拉杂、乱麻一团、俚俗满篇、骂声一片,既像通俗小说又像三流报告文学,还像打油诗一样的状子同日而语了。相信“黑保护伞”们见了,也会如芒刺在背、心惊胆寒。问题是编戏的大概并不知道这个运作系统,总有环节会跑风漏气,让“相关人员”掌握内情,然后精心擘画、八方运作,最后反馈上去的,很有可能就是完全能够保护住他们“利益链条”的处理结果。直到此时安北斗才大致捋清,老温是如何被操弄成“精神病患者”的了。
陈编剧说:“我一辈子连自己被暗算都没告过状,总觉得告状是下流坯子干的事。可遇见温如风,我还是忍不住操弄了平生第一份状子,感觉不错!原来我觉得这个故事写不成戏,后来发现戏份还挺足!”
安北斗都想说:“你还是饶了温如风吧!”但人家毕竟是帮了忙,他还害怕陈编剧问他要更多的“猛料”,干出更愚蠢的勾当来,就赶紧离开了。这个陈编剧让他想起几句老话来:百无一用是书生;秀才用兵,三年不成等。他还是好好写他的戏吧!差点因他的“感觉不错”,把老温失塌得一干二净。温如风的信可以当三流“唱本”看,那“文风”还保护了他。而陈编剧偏要写出“真状子”的效果来,且大有老戏里替民喊冤的情势,反倒差点造成新的奇冤。看来弄啥的就该好好弄啥去。告状就是告状,绝不是唱戏,一旦进入唱戏思维,大多也会以戏剧效果收场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掺和这事了,再整成戏,也就注定把老温整成“横路敬二”了。
安北斗又在几个要害地段转了几天,还是没有发现温如风的踪影。他突然想起那晚在勺把山上,温如风好像撂过一句话:“他孙铁锤的亲戚还能管得了天下不成!”这货是不是又进京了?他给牛栏山打了电话,想去京城找。他怕温如风遭暗算。牛栏山这次倒是当机立断,没有为经费的事磨半天。镇上的经费的确被几件大事整得捉襟见肘,牛栏山都搞得已成四处化缘的“牛方丈”了。一些单位听说“牛方丈又拿着钵子来了”,管事的都吓得从后门溜了。
他是买硬座票进京的。按规定,国家普通工作人员出差是可以坐硬卧的,而硬座比硬卧少一半价钱不止。因此他出差,迟早都习惯拿一条厚厚的被单,有时包仪器,有时在户外好铺地打坐,有时也能遮挡寒气。一上列车,他就抢先占领了座位底下一块空地,算是美美撸了一夜觉,那种满足感,也不比卧铺差。
一大早,火车进了北京西站,他就端直去南城西街了。
整个京城,他也就最熟悉天安门和南城西街这两个地方。都是拜老温所赐,让他反反复复在这里辗转着。他采取挨个排查的办法,在上访人里一溜溜去找。虽然已立夏,但一早很多人仍是穿着羽绒服和棉袄。他太熟悉温如风的打扮了,这货长期告状有了经验,注定是穿着那身油腻腻、绿哇哇的羽绒服,并把脑壳深深扣在帽子里的。老温似乎别的地方都不怕冷,总怕冻了那颗细长细长的冬瓜脑袋,还有耳朵。一入深秋,他就早早戴上耳笼子了。安北斗又生怕让他看见,溜之大吉,就像老电影里的特工一样,也用被单裹着身子,包了半个头,酷似一个悲情的上访者。
来来回回篦梳四五遍,的确不见人影,他就又去了天安门。仍是背着那个大炮筒子,说是像记者,那副狼狈相与时尚职业又相去甚远。虽然大炮筒子没敢举起来,也常遭盘问。直到很晚了,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一个叫东庄的村子。记得第一次来京城问东庄在哪里时,连一些老北京都不知所云。这是一个由上访户自然形成的村落。也有人在里边开起了旅馆、餐馆,甚至能买到各种最低廉的日用品。经济稍宽裕一些的,会住在只能打过转身的小客房里。而打“持久战”者,大多在桥洞下或各种避风处,用五花八门的材料,甚至包括塑料薄膜,把自己包得跟粽子一样,不知哪是头哪是尾哪是出气口地严丝合缝。温如风虽是节俭之人,露宿街头的事,在酷夏也干过,但还是要面子要脸的。他宁愿靠捡垃圾挣钱吃住,也不想像狗一样卧在大路边失去尊严。因此,安北斗只是随便把桥洞下打地铺的看了看,就直奔上次他们住过的那家旅馆而去。
这家旅馆除了更加破旧,其余仍然没有任何改变。安北斗以三十五块钱的价格登记了一个大通铺,想安顿下来再说。住下后,他见每人床头都挂着一个袋子,仔细观察才发现,袋子里都挂着上访材料。他虽然没有这些东西,但也不得不弄两本书挂着,怕引起怀疑。
在他出门方便时,突然听到一个房里有人大声说话,是陕北口音,又夹杂着醋溜普通话。从窗影上看,还有几个旁听者。他就凑了过去。他一眼发现,这是他们上次见过的那个告状者。他想起来了,叫欧宝财,好像是为小煤窑的事上访多年了。他就主动给他打了招呼。欧宝财住的是单间,虽然不大,里面站的站,坐的坐,也挤巴着六七个人。他勉强揳进去,只能厕身于门口了。
欧宝财戴着老花镜,是从镜框上方把他看了看,问:“干甚嘛的?”
这一下还把他给问住了。他知道,这里人警惕性都很高。只有上访的才互通信息、抱团取暖。他支吾一句:“上……访。”
昏黄的灯光下,唰地一下集中过来好几双眼睛,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对其上访身份似乎没有什么疑虑了,才又把目光很是崇拜地投向了欧宝财。
欧宝财慢条斯理地问他:“咨询政策还是书写材料?”
“咨……咨询政策。”
“那就一块儿听吧,都是明码标价:要上访须知、乘车路线的,一本五个元;咨询,一件事十个元,五件以上,每件少收一个元;要有关部门地址、邮编带信封的,三十个元;代写诉讼状的,以案情大小论价,二到五百元不等。你是要做甚?”
安北斗说:“我咨询……就咨询。”
“那你稍待会儿。我给他们讲完,你也听听,上访是一门学问,稀里糊涂的,瞎子掮毡满城胡扑,只剩下倒霉撞墙了。记着:人民来信来访,是合理合法的。国家有《信访条例》,注意,内容是这样表述的:‘《信访条例》是为了保持各级人民政府同人民群众的密切联系,逗号,保护信访人的合法权益,逗号,维护信访秩序而制定的法规,句号。从第200章 第5章年第5章月第1章日起施行,句号。’本条例明确规定:‘各级人民政府应当将信访工作绩效纳入公务员考核体系,句号。’听明白了没有?你来上访,就必须先学习有关法规,要不然,三天两后晌就让你地方上来的人弄回去了,你只能干瞪两眼。有的还违纪违法,让公安机关给戴了镯子。可不是金镯子、银镯子,而是铁镯子,中间环环连着呢。”
大家哄地笑了。
“笑呢。我这都是经验之谈。看看我,一边上访,一边还帮助无知上访者释疑解惑,但始终心怀坦荡、平安无事。为甚嘛?你说为甚?手头掌握着政策法规利器,懂不懂?”说着,欧宝财的一条腿还得意地直晃悠。
一些人又问了“欧师”一些问题,交了咨询费,就分头走了。安北斗发现欧宝财的墙上,挂着十几个袋子,上面分别写着“法律”“政策”“地方法规(分西北、东北、华中、华南、华东、西南等片区)”“上诉材料”等字样。欧宝财在解释政策法规时,并没有拿任何文件,却能把原文,甚至标点符号倒背如流。只有不相信者表示怀疑时,他才转过身,从墙上抽出文本,让对方看他说的是不是一个标点都不差。安北斗甚至有些肃然起敬了。等人走完后,欧宝财问:“咨询甚嘛政策?”
他磨磨蹭蹭地说:“我……我想问一下,如果上访……被认定……患有精神病怎么办?”
欧宝财又用老花镜的上边沿看了看他,问:“是你个人问题吗?”
“是……是代问。”
“替人上访?这问题比较复杂,咨询费得三十个元。给你十分钟时间。”
安北斗显得有点为难。
欧宝财又盯了他一眼说:“不说了,听你口音也算乡党,二十个元,咨询了咨询,不咨询了快忙你的去,我还有几个稿子要赶哪!”
他急忙说:“行行,二十元。”
“简单叙述一下过程。”
“就是……在省里告状,可能触碰到了要害人的利益,人家要以精神病的名义,把他弄进去。我怕……真整成了精神病……”
欧宝财似乎很是感兴趣地追问道:“为甚嘛事?”
“事多了。”
“你知道行情,一件事十个元,我忙得鬼吹火一样,看看这堆材料,你看看,日夜都处理不完。拣重点说。”
他一口说出了三个字:“大爆炸……”
欧宝财一愣:“大爆炸?是不是先后死了六个人?前天就有一个二蛋货来问这事,我给他说得清清楚楚,结果他趁我上厕所时,不想交三十个元,溜了。好吧,昨天就抓了,行李都让人拿走了。”
“啊!是不是一个瘦瘦的,脑袋长长的……”
“长得跟蔫茄子似的,长吊罐脸。看着老老实实的,为三十个元就跟我耍花招。瓜货,我就给他留着一招,没学到,端直就毕失了。”说着,他的腿又晃悠起来。
安北斗倒是想知道这一招,就直接把钱掏出来,放在了他面前,说:“还请欧师不吝赐教!”
欧宝财斩钉截铁地说:“非常简单,按上访规矩办。因为他这些我都经历过,甚嘛亏都吃过。我现在一切按政策法规依法上访,不让去的地方坚决不去,不让采取的措施坚决不采取,谁拿我也没办法,坏人就得朝死地告他!我的知名度很高很高(他的腿也晃得愈发厉害),此生已不再准备挖煤,在帮助别人的同时,顺便赚几个小钱儿,以告养告。”
安北斗已没心思听他再掰扯,得尽快找到温如风的下落。
由欧宝财的经验得知,老温八成是又到不该去的地方乱跪乱磕头了。从来拿行李的人分析,估计地方信访部门或驻京办的可能性大。在收取那二十元时,欧宝财说:“按流程走,估计明后天就会转到省一级或直接送回原籍了。”
安北斗就连夜坐火车回省城,并端直去“精神卫生中心”门口等人了。遣送回原籍倒不怕,他最怕把人弄到了这里。一打问,说住院病人里没有温如风这个名字。他在门口等了三天,也不见人影,就有些急慌。他给牛书记又打了电话,说人肯定是遣返了,如果没回北斗镇,就可能在省城或市县两级。他让牛书记给有关方面打电话问问。牛一会儿就把电话打过来说,县上市上都没有消息。他又跑到省信访局,也没打听出来。他就让牛书记能不能给武书记打个电话。牛栏山问说什么?他说一定要让武书记知道,温如风不是精神病,如果把温如风送进精神病院,事就闹大了。牛栏山在电话里半天没搭腔。
“牛书记,牛书记!”
“听着呢。”
“我觉得你必须给武书记打这个电话。温如风已经不是一般的上访户了,武书记应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过了许久,牛栏山才说:“北斗哇,你已尽力了。回来吧!”
安北斗在电话里也半天没说话。但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那你把武书记的电话号码给我!”
“你要干啥?”
“我给他打。放心,惹不到你身上。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我一辈子也就只准备做这一件事了。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念及给你做一场下属,帮着把我的事告诉爹娘,让他们知道我没做啥坏事,我在兢兢业业为公家效力,虽然官卑职小,但无悔无愧!不让二老……背着良心债离开人世就行。”
“北斗,你咋说得这么严重?”
“不严重你为啥不敢给武东风打电话?”
“我……我们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有分管层级,我本人身上还背着处分,咋能越级给书记打电话?除非是人命关天的重大灾害、险情……”
“这就是人命关天,这就是重大灾害险情!那这样……你把武书记的电话号码给我。”
“你要干啥?”
“你嫑管,没你的事。”
“北斗……”
“把电话给我就行了!”
过了许久,牛栏山把号码报过来了。他听牛栏山叮咛了一句:“北斗,要学会保护自己呀!”
他把电话挂了。紧接着,他找了一个电话亭,拨了那个号码,但一直没人接。直到中午一点时分,他又拨了一次,通了:
“谁呀?”
他心里咯噔一下紧张起来,这毕竟是县委书记的电话,连镇上一把手都是不敢随便拨叫的。那声音他也熟悉。虽然远隔数百里,但依然感到他是十分威严地站在自己身旁了。他想好的那么多词,也突然一下在整个脑海里崩盘短路了。他有点支吾起来:“武……武书记吧?”
“你谁呀?”
他顿了顿说:“你别问我是谁,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民群众。是想向您反映,北斗镇上访户温如风,绝不是精神病患者,他的确有冤情。有些人想把他弄进精神病院,一了百了。那只会产生相反的效果,搞不好会发酵成一场大事件,反倒会烧了很多人的手……”
“你到底谁呀?”
“不要问我是谁。能给你打这个电话,就说明还有人对你抱着很大希望。六条人命不会轻易收场的。如果能把温如风放了,就说他是个精神病,别理他完了,可能反倒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一旦真当精神病关起来,被治成了精神病,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相信总会有算账的时候。盯着这件事的人很多,书记,公道自在人心,请尽快把人放出来是上上策!”
“你谁呀?怎么跟你联系?”电话里武东风有些急了。
“把人好好送回去就行了。可以把他当疯子看待。一旦当了疯子,那告状信不就一文不值了吗?因为疯子乱写乱画乱跑都是正常现象。但不敢把人治成疯子了,这个黑手可下不得呀!谁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他觉得他已经把话说得够透彻、够有分量了,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他心里扑扑腾腾跳得像是煮开锅的米汤,看看四周,迅速离开了。然后,他又回到“精神卫生中心”附近观察动静。晚上,他就住在附近一个小旅馆里等消息。他想看书,但一页也看不进。他突然有些担心,会不会把事情搞得更糟,反倒断送了温如风的小命。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个人:南归雁。
南归雁自调离永平县后,他们的联系就越来越少。开始南归雁是做市上旅游开发办副主任,后来又兼了政府副秘书长。去年已派到一个旅游大县做常务副县长去了。一个常务副县长跟一个县委书记通电话,总会比一个平头百姓有力许多。除了这个同学,他也再找不到更大的官、更合适的人了。何况南归雁是知道温如风事件的。至于会不会站出来为温说话,他心里还没底。但事情刻不容缓,电话里又怕说不清楚,他就包了一辆最便宜的昌河面的,直奔南归雁而去。当赶到那个县城时,又说南县长在乡下调研,他怕温如风的事已耽搁不起,就又直奔乡下而去。
安北斗特别害怕人一阔脸就变的主儿。没想到,南归雁见了他还很亲切,他倒是有所安慰。因地方上的书记、镇长正在忙着给南县长做汇报,他也没好立即打断。这里是一个唐代诗人的隐居遗址,“草堂”早没了,却有数百棵老树存留下来。据说也有人动过心思,却连遭雷劈,便再没人敢动了。不过安北斗一听到旅游大开发几个字脑袋就有点大,他还故意问了一句:“是要把山林点亮吗?”南归雁似乎是很不高兴地把话题岔开了。随后,就听南对镇上干部要求道:“这次开发利用,首先是提升文化价值,再就是搞水土保持,挖鱼鳞坑,蓄水保墒,然后按唐代诗人的《隐居赋》记载地貌,全面栽树护坡,恢复千亩森林的植被覆盖,暂时不要以吸引游客为目的……”安北斗心里搁着事,终于忍不住插空把他拉过一旁,一语道破了此行目的。南归雁还嘟嘟了一句:“这人的事还没解决?”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然后就掏出手机,远离到一棵老松树下,跟人通起话来。安北斗一直悉心观察着他不时变换的表情。开始明显是寒暄,然后似乎进入了正题,再然后,就说得严肃起来。看得出来,南归雁甚至说得有点激动,不时还用旅游鞋狠狠踢了踢大树裸露的根茎。中途,他又挂断了电话,似乎是在等那边的消息。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那边电话又来了。好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远远地,他听见南归雁在感谢对方。再然后,就过来对他说:“说好了。”他急忙问人在哪里。南说:“你就在这里休息一两天,人会送回去的。”他哪里待得住,直说要回到精神病院门口去等人。南归雁说:“东风书记答应了,让直接把人送回镇上。你回去也劝劝温如风,让他别再出去乱跑了。这人是不是越来越难缠了?”他有点不服气地说:“把谁的房根基挖了都难缠!”“你说孙铁锤现在已变得无恶不作了吗?”南归雁又问。他想了想说:“金钱可以把一些人变成天使,也会把一些人变成魔鬼。孙铁锤大概就是那个魔鬼了。”
这天晚上,南归雁在一个民宿点招待他,大讲特讲了一番这个县历史、红色文化、民俗、自然方面十分丰富的旅游资源,并劝安北斗调到这个县上来,帮他一起搞旅游产业。他心里还惦记着温如风呢,牛栏山就来了信息,说温已回到镇上,让他速返!第二天一早,他就回去了。
到镇上时已是黄昏时分。牛栏山正在客房好吃好喝地管待着温如风,单等他回来处理呢。一见老温,气得他狠狠揳了几拳。
温如风直喊:“哎哎哎,人家牛书记都把我待为上宾,上的是腊肉炒干饭。你个烂管旅游的,凭啥动不动就打人民群众?”
他说:“温如风,这下你死了我都不管了,你信不信?”
老温还犟嘴:“我又不是三岁娃娃,一天还要让你把我看上。”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咋?”
气得他扭身就走。
老温连忙喊叫:“哎转来转来,你看我给你带了啥书。”说着,从他那皮翻翻的人造革包里,扯出几本杂志来,全是《天文爱好者》。“我这回把矮行星总算搞明白了。也把你说的冥王星为啥被开除出九大行星弄清楚了。你说我是矮行星,的确像。那地方离太阳远,冷日塌了!还有月亮上的事,你不是爱看这些么……”
安北斗看着被他揉得乱糟糟的一堆“韭菜卷子”,一想就是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说:“留着自己奔月去吧!”他一甩门走了。
这天晚上,牛栏山一再让他给温如风做工作,让千万别再跑了。他知道,做也白做。到这阵儿,温如风家没个家,地没块地,脸没个脸,丈人爹又见天骂得要死要活的,咋都在家里待不住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跟温如风谝了半晚上,他想知道这次他都经历了什么。
温如风竟然有些像欧宝财的神气,腿也直晃悠,还给他谝得五马长枪的:“……我端直就进京了。在底上能弄个啥动静?你说欧宝财,现在混得油的,告状都忘了,专挣告状人的黑钱了。我弹了他一下,一个子儿都没掏。我就是要闹点动静,听点响声,看能把我咋?”
“你是在哪儿让人弄住的?”
“我也搞不清。”
“又是扑通一跪?”
“没有。刚出村,一个人手上拿着我的照片,说就是他,我就被架上车拉走了。”
“然后呢?”
“回省城了么。”
“再然后呢?”
“让你猜着了,的确弄到疯人院去了,差点成了‘横路敬二’。”说着他还笑得挺得意。
“还笑呢。”
“你以为我是傻子。啥我都想到了。《追捕》里的主角叫个啥?”
“杜丘。”
“杜丘是警察,知道不?他是自己进的疯人院。”
安北斗还越听越糊涂了,说:“就你……还想当杜丘?”
“我就准备学杜丘,给的药不吃,都吐出来,把证据再搜集得多多的,彻底把狗日孙铁锤和他的亲戚一伙扳倒!”
安北斗觉得这货既幼稚又可笑,便懒得再说什么了,只告诉他:“疯了好!你其实疯了好!”
“你也盼我疯是吧?”
“你已经是个疯子了!”
从此后,温如风再到任何地方告状,就都以疯子论处了。螺丝钉终于彻底上滑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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