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老师没有手机,也不住在“上访村”。安北斗还去找了欧宝财,问见没见一个叫草泽明的人。欧宝财用手朝墙上一指,上书:普通咨询费十元;法律条款与有关政策咨询四十元(大西北老乡适当减免);代写诉状五百到八百元(视诉讼含金量而定)。价钱几乎翻了一倍呀!他想他这应该是普通咨询,就掏了十元放下。欧宝财只回答了两个字:“没有。”他觉得掏得有点冤,就嘟哝:“这就值十元?”“凡来过的都登记造册了。我记性一满的好,没有姓草的。够十元没?”安北斗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忍不住又问一句:“见温如风没有?”欧宝财又朝墙上一指。他实在不想再掏,可既然来了,还是想打听一下。因为温如风每次跟他通话,都不说地点,有时还撇着京腔,只是一个字音都发不准。让他别醋溜了,他又会说起河南话来。这货的确混油了。欧宝财收了钱说:“来过。基本上就是一个大瓜X,胡跑乱窜,也不知他要弄啥。目的性不强不说,还不懂规矩,老跟人抢地盘翻垃圾桶。是不是这儿有毛病?”指了指脑瓜。安北斗就多问了一句:“最近见过没?”“挨了一回打,被几个捡垃圾的联合揍了一顿,再没人影了。”“有多久没见了?”“你看你这人,都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我该喝西北风去了。三四个月吧。下一个!”安北斗不得不朝出走,欧宝财又叫住他,给倒找了两元,说按规定,第二次咨询少收百分之二十。都出门了,他还有点羡慕:这货一年收入大概不得少。
安北斗的第一任务还是要尽快找到草泽明。
他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草老师会出来告状的。过去他很尊重他,后来发现他已完全失去了一个“乡村良心”的责任。“乡村良心”是他喝酒时夸赞草老师的话,草泽明对这句话很是受用,并且用端正的楷书写着挂在中堂了。可面对孙铁锤如此横行乡里,他竟然喝得一醉不醒,装聋作哑,谈何良心?在他心中,草泽明也就是个用耕读传家装潢门面的破落“乡贤”而已。“乡贤”用给他,都有点糟蹋了好词。
草泽明到底为啥出门告状?多数人猜测是为民办教师待遇问题。但从他跟草老师多年的交往看,可能性不大。他去问师娘,师娘也不知道,只说立石像做道场那天,你草老师跟疯了一样,拿着望远镜跑到梁上照来照去的,回来就唉声叹气地说:“这下北斗村才是毕毕的毕了!然后,他就说要出去走走,拦都拦不住。”
他一路上都在反复琢磨着师娘的话。难道是为那座石像出的门?不至于呀,石像的事能比六条人命大?那天他也在立像现场。当揭幕后,他也震惊得有些倒吸一口冷气:孙铁锤竟敢把自己的狰狞面目以佛的威仪立在高山之巅,以供万世礼敬了?他记得牛栏山还嘟哝说:“这家伙胆子太正!好在我们是以旅游开发项目来支持的。”那天中午回到家里,他爹也说:“铁锤太过了,自己也是做得佛的?即使功德无量,修庙立碑也是后世的事么,当世就敢装佛?我看气数也是要尽了。”
住在偏厦房的花如屏仍是吊了一道场的挂面。见了他,还是羞得直躲。他主动迎上去跟她说了几句话。花如屏也说:“你看孙铁锸是不是疯了,都装佛了。他爹和他有一个好货没有?应该立个秦桧像才对,草老师说秦桧是跪着的,都跪好几百年了。”他就随口问了问温如风。她说:“你别问他,我就全当没这个人了。”
自从花如屏搬来他家后,他的确再没回来过。就是为了避嫌,好让这个可怜女人安宁下来。看着一院子挂面,他打心里佩服着她的顽强与勤劳。这天回来看看,也是知道家里来看热闹的亲戚多,顺便买了些菜,送到他就走了。
第二天,他就被牛栏山派往京城了。
当他一把抓住草老师手的时候,草老师茫然之中也有些许惊喜,就把他端直领到住处,扭开一鳖子壶甘蔗酒,咕咚咕咚灌下几口后,慷慨陈词道:
“北斗村岂能立此等恶人之像!”
他有点夹枪带棒地说:“你不是一直不发声嘛!”
“懂得沧海桑田不?天下大势不是你想阻止就能阻止得了的。就像脓包,引流出来,比包着裹着强。有些事情,不让它烂穿头,不让很多人看清脓根子,都是劳而无功的。你不是亲自带着温如风出去跑吗?又能怎样?结果还把温如风跑成了正常人都活不成的疯子。”
安北斗说:“怎么是我带着他去跑的?他跑,我作为国家工作人员,是去劝他的。”
草泽明说:“老师还没糊涂到看不清这点小九九的地步。我都差点被你忽悠上路了。没去,是因为我想看看,这一村人到底糊涂到什么程度了。果不其然,金钱把一切都收买了。死了人的,还有缺胳膊少腿的,都被彻底搞定了,直喊‘孙善人’不说,还上‘万民折’要求公安机关放人哩。”
“那都是他们组织的。不到千人,什么‘万民折’。”
“北斗,村里一共就三四千口人,近一千人摁手印,数字不小哇!尽管有人挨家挨户去找着摁,可毕竟是血红血红的手印啊!”
“正因为这样才需要你草老师出来说话嘛!”
“让我说什么话?”
“公道话、良心话!”
“可管什么用?”他又独自灌了两口。
安北斗鼻子一哼说:“我说一个字,你别多心,怕!”
“错!”
“一点都没错。”
“安北斗,你把老师当成啥人了?我怕过谁吗?孙铁锤从找我帮他选村委会主任到入股砸石头、淘河沙,我从来就没理过他的茬,他是恨我的。”
“但村里很多人都是你草老师的学生,你是有威信出来说话的。”
“在金钱面前,在权势面前,老师、威信就是个屁!我不是没试过,结果都是自取其辱啊!”
“那你就彻底不管不顾了?只喝酒去‘难得糊涂’?还装什么三顾而不出茅庐的诸葛亮。哼!”
“安北斗,你也活大了不是,就这样挖苦老师?一年多连我的门槛都不跨,你就顾过老师的威信、面子?”
他低声叨咕道:“跟一个醉生梦死的酒疯子……有什么好说的……”
还没等他说完,草泽明啪地将鳖子壶朝地上一扔,几弹几蹦后,壶已瘪得不成样子了。里面所剩不多的酒,也洒得满地都是。
“谁醉生梦死了?谁是酒疯子?像不像一个学生跟老师在说话?我还有没有一点师道尊严?你对我都这样,别人还能对我怎样?我这次为什么来?为谁而来?你考虑过吗?”
他故意斗气地说:“不就是为民办教师待遇那点事呗!”
“小人!恕我难以与夏虫语冰。你走吧!”
“咋了,我说得不对?”
“走!”
草泽明愤怒了,拉开门直让他出去。
“我是组织派来负责的。必须接你回去,才算完成任务。”
“我不需要你拦。我懂政策。一个公民通过正当手段向任何一级组织反映问题,都是我的权利,受法律保护。”
“原则上你只能向上一级组织反映,你可以回到镇上,直接向我反映就行。我是北斗镇旅游办副主任,还兼着铁建办和高速路办副主任,并且也是维稳办副主任。必要时你也可以直接向维稳办第一责任人牛栏山反映。”
“走走走,就你,还有那个什么牛烂山?帮着立什么狗屁石像的货,我给你们反映?岂不是秋蝉落在粘杆上——自投罗网,毫无意义!走吧,我的事我做主,不违法不违纪,用不着谁来拦截。”
安北斗终于听清了一些眉目,就变得软和起来:“我都有些糊涂了,你出来到底是干啥来了,草老师?”
“别叫我老师,经当不起!四个办的副主任,好威风啊!打副官轿刚好四四方方,一豁子都不缺。快忙你的去!”
“别生气嘛!你真的为啥出来?是啥事能把你的大驾给惊动了,我想不通。”
草泽明终于一拍桌子喊起来:“蠢材!还有比在勺把山顶上,立一座孙铁锤爷孙仨的像更大的事吗?我们祖祖辈辈都给谁造像?追日的夸父、射日的后羿、填海的精卫、补天的女娲、钻木取火的燧人氏、开创巢居文明的有巢氏、教民稼穑的后稷、治水的大禹、造字的仓颉以及黄帝、炎帝、孔子、老子,还有世世代代有彪炳千秋功绩的李冰、诸葛亮、关公、唐三藏、岳飞,包括施舍的菩萨,求药的孙思邈。这些神和人的共同特点,都是一心为了苍生,勇敢、智慧和仁慈的力量伴随我们度过了‘不舍昼夜’的时光,这是我们对先祖的自豪与追念哪!他孙铁锤算什么玩意儿,祸害了多少人?他是有什么不朽的功业还是有道德文章,值得立像存表,享受祭祀?这是比把一村人的肉体都炸得残缺不全更恶心百倍的事。他有何德何能、何功何仁值得造了像去楷模后世?现在还有我们这些人知道底细。时间一长,把恶人就完全漂白了,他们甚至还真成方圆几十里甚至几百里的活菩萨、大善人了,这才是北斗村最大的悲哀啊!我以为那是比大爆炸更大的事体!浑浑噩噩、稀里糊涂、黑白颠倒、善恶不分的人生,依我看是不大值得追求高寿的。生生死死、长长短短、蝼蚁大象、绵羊豺狼,活明白了就是人生,活不明白就是枉生。你不是老朝天空看吗?天空是啥?我想那就是明天。明天是啥?应该是明明白白、清清朗朗的天哪!我们总得为村子的明天着想吧?这个混账石像要是立到明天,那就是我们今天在造恶、造罪、造孽!这狗鸡巴屌卵蛋(草老师从来不出脏口的)石像一日不推倒,我草泽明一日不回北斗村!”
安北斗甚至听得眼中闪出了泪花。他端端正正地给老师鞠了一躬。然后出去重买了一个军用壶,打满了散酒拿回来,在赔礼道歉中,两人喝了个一醉方休。
第二天,他们就回省城等消息去了。
他们还是在那个“老地方”住下了。这里住宿便宜,外面小食摊子又多,生活很方便。当然,他还是想顺便再找找温如风。
晚上,草老师要看古城墙,他们就从文庙街上去了。草老师一一抚摸着城砖,感慨万千地说:“不容易,把这样一座老城墙留下来,还修缮得这么全乎,不容易啊!我们北斗村,说是历史长,可连温家老磨坊都垮了。这才一百来年,都保不住哇!你知道能保住的是啥?可能就是那座狗屁石像,你说悲哀不悲哀!”说着,草老师咳嗽起来。
安北斗给他捶了捶背,仍是咳个不住。
但他仍在说:“大城市啥都好,建设得好出了我的想象许多倍。可就是为啥一天到晚都这么雾沉沉的呢?自出来到现在,白天没见过日头,晚上没见过星星,这天是咋了?”
“这叫雾霾,草老师。”
“咋形成的?”
“说是工业污染。城市耗能和排放量太大,加上到处都是建筑工地,空气流动不畅,就造成雾霾天气了。”
“天天这样,他们受得了吗?那该要什么样的肺呀!”说着,草老师咳嗽得更厉害了。
一阵寒风刮来,他给草老师用围巾捂住嘴都咳嗽得不行。他们就从城墙上下来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他们走下城墙,朝回溜达时,竟然在秦腔剧院大门外遇见了温如风。他正跟人吵架呢。
原来温如风跟十几个农民工从夏天就一直住在秦腔剧团的屋檐下了。这里的确是一个背风处,高出街道一米多,汽车也上不来,自然就被几个流浪汉和农民工占领了。他们夜里十一点左右铺好床,早晨六七点卷起来。用温如风的话说,既不耽搁谁的事,也不有碍观瞻。这天晚上,他刚看完秦腔《刺目劝学》,是忆秦娥主演的。戏毕刚躺下,梦中戏情就又重演了。不过忆秦娥扮的李亚仙成了花如屏,而那个贪图美色的郑元和竟成了自己。他正搂着花如屏说她眼睛有多好看,不仅双眼皮,而且瞳仁也黑,远看如油漆点睛,近看似水波荡漾。花如屏听得盈盈一笑,他也像电影里一样,要跟她玩几个慢镜头了,谁知一块巨石从天而降,正砸在他身上。吓得他忽地坐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对戴着眼镜的夫妻,正给他们十几个人分发被子呢。他很是恼火地问人家啥意思?男的说:“我看秋凉了!”他就恼怒异常地质问道:“谁请你加的?”那男士还被问得有些瞠目结舌。他不依不饶地喊叫:“秋凉了我不知道?要你来管!”这时那女的不高兴了,说你咋是这人呢?关心你还有错了?他还喊:“谁让你关心了?我过我的,你过你的,我让你关心了吗?别搅扰了我的美梦,拿走!”说着,他几脚就把那床被子蹬开了。
安北斗和草泽明正是这个时候溜达到这儿的,一看是他,就急忙上前去劝。那男的气得有点说不出话来。女的又把经过讲了一遍。草泽明就嚷他:“如风,你咋不识好歹呢?”
他还强辩了一句:“他们城里人就以为自己有啥了不起的,还同情我们呢。我自己挣自己吃,不需要谁同情!”
安北斗就急忙把那对夫妻劝开了。然后用脚尖踢了踢他:“咋回事?睡大街了?起来!跟我走!”
温如风说:“我不回。你嫑管!”
“谁想管你了,草老师来了你都不起身?”
“也来劝返?”
“还把你活得大的。”
草泽明说:“起来!到饭店说走。丢人不!”
温如风还不想起身,就被安北斗拖住垫铺的塑料单,拉出了通铺阵列,他直说:“我走我走!”才卷起被子,跟着走了。
安北斗说:“看你像不像个要饭的?”
“我可没要饭。啥都是个习惯,在外面睡久了,徜徉得很,房里憋闷死了。”
“看看你这货,都混成啥样了!”
眼看走到“老地方”门口了,温如风还不想进去,说在这里丢过人,不想让那些婆娘看笑话。安北斗一掌把他搡了进去:“看你现在这长毛鬼的样子,人家哪个婆娘是吃了没盐的饭了,还操你这淡心。”他还做作地拿手把脸挡了挡。
这天晚上,三人整整喝了一夜酒。
温如风现在活得特别油,说这是北斗村的三颗流星大汇聚。他自然是最操心草老师出来的原因了。当听说也是告状时,乐得差点把一颗有点活摇活动的牙(为扩大捡垃圾地盘,遭“惩戒谈话”时对方失去耐心,上了二踢脚)彻底跌落下来。他甚至觉得自己跟老师也是一等角色了。喝得有点高,还拍了拍草老师的肩膀说:“老伙计,要论告状,我可就是你的老师了!住在戏园子附近,先是选对了地方。每天吃喝都是淡闲事,‘西京天天有秦腔’,可是让人大饱眼福哇!名角名戏都让我看遍了。你就听我的得啦!一旦走上告状路,开弓就无回头箭!何况你草老师比我更要面子要脸的。跟着我混好了,不花家里一分钱,还肚子精神两头圆!”
草老师为此很是不快,反复强调:“我们是两码事。”
温如风说:“石像倒是个卵蛋事!”
草老师终于忍无可忍,把一杯酒都浇了出去:“糊涂虫!你也是读过几年书的人,如果立像都是卵蛋事,你那半棵树,还有七七八八的烂事就都是蚂蚁搬蛋的事。活成什么德行了,还准备给我当老师,呸!”
安北斗急忙从中劝解道:“好了好了草老师,别跟这货计较。你闭嘴!还给草老师当起老师来了,连你的名字都是草老师起的,你还得了能了。喝不了别喝。”他刚把酒盅拿开,温如风抢过去吱的一声见了底。连三个酒盅还都是他在垃圾桶里捡来的呢,上边还有“茅台”字样。
安北斗故意把话岔开,说了说花如屏的事。温如风听得有些难过,又独自给自己筛着闷喝了几盅。最后,他端出了一道滋味特别的“菜”说:“北斗兄弟,感念你一家对我老婆花如屏和儿子温顺丰的好,我也给你办了件实事。”
“啥事?”安北斗有些不屑。
“也是你原配和女儿的事。我跟她们接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