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星空与半棵树》作者:陈彦【完结】 > 《星空与半颗树》作者:陈彦.txt

第96章 手可摘星辰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8900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16:11

安北斗对温如风没经过他同意,自作主张,与杨艳梅私下取得联系的事,很是不高兴。听完他得意八分的叙述,就他:“谁让你找的?”

“你看,你整天给我帮这大的忙,招呼花如屏和顺丰,我总不能不帮你做点事吧?杨艳梅答应,你再来了,她愿意见你。”

“不见!”

“还得朝娃身上看么。我就不信,你不想见杨艳梅,还不想见女儿了?她答应让你见安妮。毕竟是亲亲的闺女、亲亲的父亲么。”

安北斗只喝闷酒。

草老师说:“北斗,这个你得见。如风算是办了一件人事。离婚归离婚,孩子你不见不对。”

安北斗半天没说话,他何尝不想见呀!只是觉得一个大男人,在被人撬走了的老婆孩子面前,何以立足?他一直在等待天空五年一回归的那颗小行星,一旦确定,就准备申请以女儿的名字命名。尽管他知道这很难,小行星一旦发现,是要以名人来命名的,据说他们会使这个星空更加耀眼灿烂。其实人类现在有七十亿人口,而星空有超过人类几千倍、几万倍,甚至几亿倍的星体存在,他觉得那些名人,是大可不必在人间占了一份光芒,还要到天空再占一份的。当然,这是他个人想法了。不过也有例外,小质量的行星是可以以普通人的名字命名的。而彗星,就完全是谁发现就以谁的名字命名了。总之,他始终没有放弃过观测与发现。他是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发现一颗有命名权的星体,将它命名为安妮,然后再去见她。可草老师觉得太不靠谱,能见必须见,亲亲的闺女哪有一成几年不见的道理。关键还有一个最令他震惊的消息:杨艳梅可能与储有良分居了。这是推动他有点自信心前去见她们的理由。草老师甚至下命令了:“必须去!”他就去了。

温如风已把一切都摸得熟门熟路。这也是他们过去来过的地方,但在院外看见人就走了。现在要进到里面,也只需报上门牌号和户主姓名,保安一通电话就放行。

整个院落布局,是以一个人造湖泊为中心的。湖上亭子、假山随处可见。而通往各个别墅的曲径回廊,多是电影电视剧里才能见到的画面,不免有点虚假。可遮蔽掩映着这些别墅的各种名贵树木,却让院落充满了生命的繁茂、经久与神秘感。一眼望去,许多树大概都在百年往上。老紫薇甚至是数百年树龄,不仅根底粗壮,而且盘头折翅,被人工扭曲得奇形怪状,酷似一个个怪胎长成的奇险诡谲模样。人类总是希望自己骨干标直、身材苗条、五官周正、充满英武妖娆之气。却把自己观赏的动植物折腾得歪脖子趔腿、大股带罗锅地扭曲变形,完全是以残疾、病态心理在改变着它们的成长命运,以求赏心悦目的奇特审美。已是深秋,许多树木正在飘洒着红黄相间的落叶。唯有银杏,还保持着拼命把枝梢伸向阳光的挺拔。他们先是走在一条银杏大道上,金黄色的鳞片,铺出厚厚一层地毯,走起来甚至有点滑腻。而杨艳梅的别墅在银杏大道尽头又拐了一个弯。周边全是盆景组成的小园林,有罗汉松、五针松、金钱松、龙爪松、刺柏、翠柏、球柏、璎珞柏、鸡爪槭、老鸦柿、龙血树、白蜡树、石榴树、橡皮树、榕树、云杉、凤尾兰、大红枫、六月雪等,可谓千姿百态、五花八门。这些安北斗大多都认识,因为他对动植物与星空一样充满了好奇与兴趣。总之它们都被铁丝和绳索扳扯捆绑得完全是一种新奇古怪的模样了。做了盆景,大概也就逃不脱这种被改造变形的命运了。当安北斗跟着已然成为“老油条”的温如风,磨磨叽叽走到杨艳梅家别墅门口时,甚至又有点后悔起这极不舒服的举动了。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杨艳梅已经打开大铁门中的小门,出来迎接了。他看见铁门顶端,是带着像红缨枪一样的几十把梭镖,锐利刺向天的,防守严密可见一斑。杨艳梅竟然比过去瘦了一圈,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消瘦,或是某种疾病引起的萎蔫干瘪、“黄皮寡瘦”,而明显是由健身带来的时尚“流行瘦”。一眼看上去,像煞某个叫圆圆或冰冰的影视明星。但他更喜欢过去那个略显丰盈的杨艳梅。用他娘的话说,女人就要像三月的嫩黄瓜那么汁水饱足了才好看,瘦不拉几的,脸蛋没个脸蛋,屁股没个屁股,衣服像披挂在身上一样,看着都恓惶。那时他娘特别反对她一天只吃一顿饭的减肥法,说过很多次她都不听。但喝白开水也很丰盈,这就是杨艳梅的天赋资质。而今天的她,明显是健身带来的“骨感美”了,修长的大腿配上贴身的毛衣,显得尤其挺拔而高挑。屁股也是流行的什么“蜜桃臀”,并没有因小腹的紧致切削而相应收缩扁平。一对耳环明显有点夸张,事后温如风说:“杨艳梅那对耳环能当镯子使。”总之,完全是大都市女人的气象了。在县城,他就觉得有了不小的距离感。到了这里,简直就像是误入某个影视拍摄基地,人和物都与现实相去甚远了。

而这正是现实。

为了见她们母女,温如风提前还给他捯饬了半天。这货现在俨然以城里人自居了。这也嫌他“土鳖虫”,那也嫌他“稼娃气”,竟然领他去街边美容美发厅做了一次大修理,剪了板寸头,去了“翻翻皮(脸上的糙皮)”,看上去明显光滑整洁许多。并且还带他去康复路,买了一件米色夹克衫、一条白色萝卜裤,外带一双白底红帮绿条纹的假耐克旅游鞋,一共花了两百多元。安北斗直觉得大可不必,温如风却偏要强制执行,直到他觉得像个城里人了,才领他奔别墅而去。见了杨艳梅,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土鳖、多稼娃。尤其是那双花不棱登的旅游鞋,让她盯了几盯,他都恨不得把双脚插到地缝里去。

在进大门的时候,温如风还挤眉弄眼地给他暗示:自己就不进去了,让他“好办事”。然后大声说:“我在院里转转,看看风景。你们谝去!”这货其实今天也捯饬了一下,穿着牛仔裤,上身还是带着风雪帽的紫色绒衣,据说都是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还特别合身。牛仔裤现在越烂越好,他也就在膝盖下方戳了两个洞,有时还能看见黑黢黢的瘦腿梁子在里面晃荡。

杨艳梅把他领了进去。

这是一个三层小洋楼的欧式别墅,院子不大,但精致而美观。仍是盆景的天下,不过这里的盆景比外面的更加精巧别致而已。有迎客松、铁树、昙花、石榴,还有蝴蝶兰。几盆文竹努力在显示着春夏季的生命力,可仍是被深秋的自然节令拉拽得翠绿细丝散落一地。唯有墙拐角的几棵龟背竹,倒是还没有感受到季节的变化,仍在用阔绰的叶面,撑持着甚是庞大的形体。

“安妮,安妮!”杨艳梅对楼上喊了一声。

这时,她已把他迎进了客厅。一个足有三米高的水晶灯,是从二楼顶端吊下来的。整个客厅有两层楼的高度,窗户也几近通天接地。已是接近黄昏时分,夕阳把整个房间照得金黄一片。

当安妮出现在楼梯口时,他甚至都不敢正眼看她一下。才几年没见,孩子已长成半大姑娘了。身材完全不像是她那个年龄该有的样子,跟她妈一样,挺拔而高挑。过去那个胖乎乎、肉嘟嘟的小公主,已然长成他完全不敢相认的白天鹅了。孩子充盈着液体美、协调美、动感美,以及智力美的一切青春极致要素。他甚至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女儿了。

“叫爸爸!”他没想到杨艳梅会这样让孩子去称呼他。有很长时间,他们一家人都是反对他跟女儿见面的。这一声“叫爸爸”,虽然孩子没叫出来,可他已是泪流满面,怎么也控制不住地泣不成声了。

安妮似乎有点不认识他了,或者努力在恢复记忆。

杨艳梅又轻声暗示了一下:“叫爸爸!”

安妮才在嘴里咕哝了一句:“爸爸!”尽管声音很小,但他已经满足得想跳跃起来了。多少次带孩子在阳山冠上看星空,每当她记住了他所教给她的星座与天体位置分布时,他都会把孩子举过头顶,跳跃着吟诵李白的诗:

危楼高百尺,

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

恐惊天上人。

今天,他再也举不起这个孩子了,即使能举起,也已失去了托举的资格。

这时,杨艳梅的手机响了。她一看,脸色有点阴沉,然后说:“安妮,先陪你爸爸到楼上看看。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安妮也许这个时候已经恢复了某些记忆,显得亲热了许多,虽然轻易叫不出“爸爸”二字,但还是以小主人的身份带他上二楼了。

二楼几乎完全是她的天下,有数不清的玩具,堆放得遍地都是。她有专门的琴房,那里放着一架德国钢琴,孩子还给他弹了一段《小星星变奏曲》,说是莫扎特的。虽然弹得磕磕绊绊,但他依然感到了孩子的出众天赋。他给孩子带了一双旅游鞋,花了三百多块,自己感觉式样价钱都很满意,玫瑰红的,孩子打小就喜欢红色。可没想到,安妮端直把他带到她们的衣帽储藏室,他不由自主地“呀”了一声,那是真正让他感到贫穷限制了想象力的地方。硕大的衣帽间,挂了六排衣服,足有数百件,比一个商铺更显得丰富拥挤。而安妮还说这是常穿的,穿得少的还在大衣柜里呢。她又拉开一面墙的大衣柜门让他看,他才感到了自己的猥琐与寒酸。自己上身米色夹克,搞价下来一百元,白色萝卜裤八十元,假耐克鞋才三十五元。而那占了几面墙的鞋柜,各种款式、质料、色泽可谓琳琅满目。安妮随便拿起一双水晶鞋,就说价值六千元。孩子能随口说出各种名牌,他在这方面还真是孤陋寡闻,只听说过一件风衣、一条围巾甚至一双鞋,有价值上万元的,而眼下他就置身其间了。他拎着那双自我感觉还算对得起女儿的旅游鞋,已无法再让她试穿。他甚至看见安妮瞄了一眼他脚上的假耐克,有点想笑,又忍住了。可她毕竟是孩子,最后还是讲了实话:“那鞋是假的。”他当下只想钻进地缝,可羊毛地毯的厚实质地,大概连一根针也是不容易扎透的。他只能把那只显得更花的鞋面,朝另一只鞋后跟处躲了躲。

这时,只听楼下杨艳梅打电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吵架:“滚你妈的蛋,你要敢跟那婊子结婚,就等着死吧,你还想提拔,我让你从开水锅朝铁匠炉子里提!”

安妮大概是有点想掩饰妈妈的骂声,又把他带到顶楼上了。

此时天色已晚,可惜雾霾让星空看不见一颗星星。当与女儿在一起时,他总是能想起昔日那“手可摘星辰”的大自然妙趣与意境。

“还爱天文知识吗?”他问。

她摇摇头说:“顾不上了,周六周日要学钢琴、舞蹈。平常每晚作业都要做到十二点。再说这里也没有星星。”

他就无语了。

杨艳梅狠狠把储有良臭骂一顿后,气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半天站不起来。前夫安北斗就在楼上,而后夫储有良已与她分居一年多了。那是一次怎样的别离,又是一次怎样缠绵悱恻、如胶似漆的堕入啊!可一切似乎都过去了。安北斗毫无疑问,是她曾经真爱过的一个男人。储有良又何尝不是?当时甚至不惜毁掉一切声誉,飞蛾扑火而去。连她老爸都有些反对,他毕竟还有一张副局长的脸面,得在县城活人。只有她妈,力主甩掉“臭屎无用”的安北斗。储有良开始的确也是深爱着她的。但爱情即使坚硬如钢铁,也是经受不住时间磨砺的。何况储有良跟她已是二婚。这是一个有极大野心的人,开始能主动要求从省城下放锻炼,就是意图尽快谋到重要职位。谁知在县上与她的绯闻,暂时终止了从政界晋升的通道。回到研究所,想在学术上重起炉灶,终是下不了势,坐不了冷板凳,就又重新运作,跳来跳去,一会儿事业单位一会儿企业的,如今总算谋到一个相当于副局级的位置,却因过于偏离“轴心”,而深感沮丧。他几乎天天泡在酒场、牌场、娱乐场、高尔夫球场,以及各种会所,给人攒局,攀附权贵,以期回归政界。这样,人就一成几礼拜都见不上面。直到去年她才听说,他在外面有人了。这还不是第一次传言。并且这次传说的比她还小十几岁。很快传言就得到了证实。储有良也不避讳,这是让她痛心疾首的关键。要她与一个年仅二十岁的骚货一争高下,自是完全失去了那种你死我活的竞争力。

一段时间,她甚至都想把自己的故事写成小说。西京是一个盛产文学的城市。有人指导她读了一批书,小说倒是没写出几个字,却把自己对应进了《追忆似水年华》的阿尔贝蒂娜,还有达洛卫夫人。前些年,为了储有良的经营筹谋,她几乎终日陪泡在无尽的宴会、牌场、网球场、高尔夫球场上。可以说她跟小说中的阿尔贝蒂娜和达洛卫夫人一样,看见了爬上山头的风光,却又在炽热的烈火中受尽煎熬。现在她争取,她斗争,但也得屈辱克制、不断妥协。她多少次梦见与安北斗在阳山冠上望星空的日子,可肉体上又绝对回不到那个世界去了,尽管精神上在不断回溯反观。她甚至还给阳台上买了一架天文望远镜,但没有了安北斗的指导,甚至连调试都调试不出来,只能是摆设了。在储有良彻底不回家以前的那段日子,即使偶尔回来,也是不断地打手机、玩电脑。他似乎有无尽的电话要打,不是让人组织给他投什么票,就是让人引见他去见什么人。每每在那种时候,她就会想到单纯得跟晶体一样只顾仰望星空的安北斗。她的生活已成挣扎与妥协相交织的无尽奏鸣曲了。她到现在还珍藏着一张照片,当初与储有良结婚时,都是准备毁掉的。那时但凡一切与安北斗有关的物件,当然,除了孩子,她都想化为灰烬,以表示决绝与对储有良的忠贞不贰。但神使鬼差地,让她把那张照片还是悄然留了下来。这甚至成为她常常在独自泪流满面时,唯一愿意面对的风景了。

那是一张她看日出的照片,可以说拍得十分经典:初婚之夜的第一天早晨,云天尚冒着寒气,但异常晴朗,空气透明度得似乎能让人望到深空的极限。太阳刚冒出地平线,月亮仍高高悬挂在中空。安北斗转换着各种姿势,甚至不惜半边身子凌空,从不同角度连续拍了超百张画面,再经过后期到县城扫描拼接,竟然将日出时出现的一种大气现象维纳斯带,还有地影、山影与月亮同时摄入到了这幅罕见的画面中。他甚至拿这张照片去参赛,还获得了市上的摄影一等奖。而画面的主角正是她杨艳梅。

她从抽屉里翻出了这张照片,想让安北斗看看,但又怕引起什么误会。一切都是回不去的。尽管心灵备受折磨,但她也是再不愿意回到那个小镇上去了。即使储有良真的跟那个新欢结婚,她也有她的生活。她已完全属于这个时尚之都。纵然内心焦灼不堪,表面上还是能维系下去的。她没有退路,也没想找退路。她把那张可能引起某种暧昧猜测的照片又悄然放下了。

她镇静了一下,慢慢向楼上走去。从不同镜子面前走过,已完全看不出刚才打电话时的扭曲面容了,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她要招呼他去附近一家餐馆吃饭,说地方都订好了。她还特别补充一句:“有良出差去了,要是在,他也会请你的。”

安北斗明显能感到她在掩饰什么。他也知道一点储有良的事。这个人最大的能耐就是永远都能把握时机,随时巴结并切换着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要害人,从而闪转腾挪,迂回登高。他甚至能为扼住自己政治咽喉者的父母丧事去披麻戴孝、长跪不起,说悲伤程度远远胜过孝子贤孙。他也听说杨艳梅再没当护士了,看储有良越来越靠不住,就自己做起了医疗器械生意,且已风生水起。温如风说杨艳梅现在出门都开的是卡宴。这个温如风可不是昔日乡间的那个磨坊主了,如今在省城混得什么都一知半解了,连储有良相当于副局级他都知道。听说还正在谋求更高职位呢。

安北斗越来越觉得自己今天不该来。给女儿特意买的那双旅游鞋,也不知如何处理是好。倒是杨艳梅表现得十分得体地说:“这是给安妮买的吧?还不穿上给你爸看看。”

安妮甚至有点懵懂,杨艳梅端直接过来,给她穿上了,并且说:“挺漂亮的,没想到你爸还会买东西了!”

安北斗知道她是在掩饰他的尴尬。这让他越发感到了自己的寒酸和与这个家庭的格格不入。就像一个盛大的场面,自己衣服被扒光了站在正中央,让每一双眼睛都可以尽情地窥视、戏谑与调侃一般。安妮穿着鞋还在房里走了几步。孩子小时特别喜欢穿小红鞋,每每穿上都是要满院子去炫耀的。但今天,是质地与品牌的不入流,而让她的笑意中,充满了荒诞的喜剧感。三百六十块钱的鞋,在那三面墙的名牌鞋柜中,大概早已找不到了。穿上倒退回去好几年的“劣等货”,觉得滑稽可笑也是自然。毕竟是孩子,她还没学会过度掩饰。只是让他感到了一阵阵刺穿脊骨的寒凉。这鞋已是他咬紧牙关买下的。自己从没穿过超过一百块钱的鞋,哪怕是进京必蹬的皮鞋。以温如风当时的建议,买三十块钱的假名牌就足以糊弄过去,娃娃么,要那么大的讲究干啥?但他坚持要买真的。然而,真,在许多场面,也已顾不住羞丑了,它已成为低贱、寒酸、落伍、呆板、蠢货、傻X的代名词。

杨艳梅很快将话题转向了一边,问了几句他爹的齁病,还有他娘的劳伤。他都说好着呢。他已不愿因此引起她过多寒暄式的关心。杨艳梅让孩子去换衣服,然后问到了他的情况:

“你怎么样?”

“好着呢。”

“听说还是……干那些杂事?”

“镇上么,不就是那些杂七杂八的事。”

“晚上还看星星?”

“噢,不忙了就去看。”

见面时,杨艳梅就已经看到了他两鬓上的白发,偶尔低下头,她甚至看见寸头的顶部也夹杂了许多。他还不到四十岁呀!过去在阳山冠上捧着这颗头颅时,可是一根白发都没挑出来过。现在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她听温如风说,北斗经常在阳山冠和勺把山上牛一样地号啕大哭呢。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涌流出来了。她突然感到一阵心痛。是绞痛。储有良头上的白发也在持续增添,但她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痛感。

“北斗,你是一个好人!我最近一直在给安妮讲,要记住你这个……父亲!”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失态,急忙掩饰了过去。

“不,我对不起孩子。别勉强她。你们现在的生活……我就是想关心……也无能为力。”

“别这样说,你有时间,来看看她就行了,什么也不用买。我自己能赚钱,孩子这方面,你不用多操心。我就是觉得你……如果需要,我也可以让储有良跟县上说说,他跟孙仕廉很熟,老在一起吃饭、打球。”

“千万别,我挺好的。真的。”

“你总不能……让温如风耽误一辈子吧?”

“不能这样说,这就是工作,不看温如风,也会分配干别的事。而看温如风,是我现在最想干的。”

“你想干?”

“我想干!”

“不过温如风对你也挺好的。他已找过我好几次了,说……让我见见你。也说你……特别想见安妮。其实……其实我们也都想见你……储有良……也不会见怪的。”

他就不想再说什么了。她始终要把储有良拉出来,其实是想告诉他:她的家庭好着呢,现在一切见面都是因为孩子,即使他与她相见,也是前夫与前妻没有闹得土崩瓦解、挖坑陷害、刺刀上膛、掏心剖肝的友谊与礼节性会面。他深深懂得她每一句话的含义。当然,他也领会了她眼泪夺眶而出的夫妻旧情。他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内心,又怕伤害了这个自己曾经爱得深入骨髓的女人。他绝对没有“乘虚而入”的意思。以眼下的阶层划分,他与她也成了两条永远都不可能再交会的平行线。温如风还撺掇他说,不如乘机弄回来算了,还落一套别墅。他差点没把他的鼻子揍得歪向瘦颧骨。他之所以来,就是想看孩子,尤其是听说杨艳梅与储有良已分居很久,他真是抱着同情心,来看看而已。毕竟夫妻一场,她也真爱过自己那么多年!可现在他又很是后悔来这一趟,不仅没有把看孩子的事办好,而且还可能让杨艳梅产生另外的担心了。任她如何挽留,他都没有跟她们出去吃那顿据说是法国大餐的饭。尽管他也特别想知道一下法国大餐是个什么餐。

他刚走出大门,温如风就从一旁十分兴奋地闪了出来,神秘兮兮地说:“咋样?有回旋余地没有?一旦有缝,今晚就留下圆房!”

“滚!”安北斗直往前走去。

“哎哎哎,你只顾白眼张天的,脚下还不得我替你照看着点!哎北斗,安政府,我也告诉你一件大喜事,那半棵树可能找到了!”

安北斗才停住了脚步:“在哪儿?”

“就在这院子里,你说鬼不鬼。我总觉得这院子跟我有点啥关系,今天摸了个遍,竟然就把我家那棵古槐找见了,你再帮我认定认定去。”

“怕是说鬼话吧!”

“真不是鬼话,你去看看嘛!”

安北斗也觉得挺神奇,说看走。

温如风就一溜烟把他领到大院的东北角,果然看到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国槐矗立在那里。尽管顶端的老枝杈已被锯成了秃头,但新发出来的枝干十分繁茂兴盛,已然是另一棵树冠硕大无朋的新生命了。

因为打小从这棵全村最古老的树下经过,也多次上树掏麻雀蛋、逮蝉捉蝴蝶,安北斗自是十分熟悉它的身影了。他还是将信将疑地问:“你咋肯定是那棵树?”

“你来看!我看上花如屏的时候,给树上是刻了一个花瓶,里面还插了一把百合花的。长了这么多年,它还在,你看,这是不是花瓶?这是不是百合?”

果然是一个刻得有点三扁四不圆的花瓶,也果然是有几朵百合花的。温如风曾多次叨咕,这是他的“爱情树”“婚姻树”“家庭树”。虽然岁月销蚀,几经辗转,但“花瓶”依稀尚在,“花朵”绽放隐约。关键是安北斗还认出了他们当年攀爬时的几个树瘿和窟窿,虽然窟窿封堵了水泥,但大小形状仍然清晰可辨。树的确是那棵树了,不,是那半棵树。另一半是孙铁锤的。

当温如风从他眼睛里得到更确凿的印证后,突然抱住树,哭得慢慢溜了下去。他能理解温如风此时的心情。其实他也想大哭一场。这是一棵耗损了多少人多少生命精力的老树啊!他和温如风都已双鬓斑白了。温如风只要进了西京城,眼睛就总盯在路边的树上。有时走着走着,脚就崴进了坑里。他还骂过他:“你不盯着树能死是吧?”他也骂他:“你不看星星能死是吧?”老温终究把这棵几乎比从星空里发现一颗小行星同样不易的老树找见了,这是何等值得庆幸而又伤感的事呀!他终于也忍不住眼泪长流起来。为了不让老温看到自己的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他把头脸扭向了天空。也许今晚是老天特别的开颜,星空竟然隐隐约约有了北斗七星的光影。温如风再次搂住已深扎在西京大地上的属于他那半边的老槐树,哭得呜呜呜地犹如秦腔苦音慢板一般渗入心脾、撕肝裂肺……

这时,安北斗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是牛栏山打来的:“北斗,你赶紧让草泽明回来吧,他告状的事有眉目了。上边调查组来了,要见他本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