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边的确来了调查组,在北斗镇和北斗村引起了很多说辞。有人说是调查石像的,有人说是调查孙铁锤的,还有一股风声,说是要考察孙铁锤当副县长的。副县长确实空缺着两个,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孙董可能要分管工业、交通和铁路建设。吕存贵也放出话来,立佛给孙董要带来一步官运,七品都不一定能挡住。
北斗村那些耳朵尖、舌头长的,就先称呼起孙县长来。
孙铁锤还不以为然地的一声:“都没见过啥的,县团级在省城拿火车皮拉哩。”他仍赌他的博,勒他的钱。
赌债是越来越难朝出勒索了。一个比一个死皮,要放血,就得上手段。
比如牛存犁,都活埋两次了,还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牛存犁先前就是村里一个放牛的。半辈子靠给人犁地为生,人称牛犁匠。走到哪家吃到哪家,农忙时节,这家迎那家送的,好酒好肉招待着,有时他还带着老婆娃娃,不免活得有些风光。老婆又养鸡养猪养蚕的,十分勤快,算是北斗村小康人家了。可自打孙铁锤成立砸石头公司起,地没人种了,牛也歇了脚。靠牛工运送石子不划算,他就卖了牛,把家底翻出来,三挪四借的,买了一台拖拉机,挤进了孙董的运输公司。开始也赚了几个,就把拖拉机换成了一辆小嘎斯。后来发现挖掘机更划算,又连借带贷的,弄了台价值三十多万元的挖掘机,很快也成了北斗村的“暴发户”。孙董底下人就煽惑他去赌博,说那个来钱更快。果然,他去了几次,竟然就把买挖掘机的欠款还完了。随后,有人说他印堂发亮,吕存贵还说他有一步不小的“狗屎运”呢!他就连挖掘机也雇人开了,自己一门心思钻到孙董家赌起博来。谁知不到一个月,不仅挖掘机输得干干净净,而且还欠下几十万驴打滚的本金利息。为逼债,孙铁锤让手下人把他弄到水里“打闷子”,捆到勺把山上活埋,可都收效甚微。后来再派人上门催讨,说他还“耍死狗”,躺在炕上,头枕斧头,手抄弯刀,眼珠血红,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有人竟学起了牛存犁,玩的还是匕首、藏刀,这还了得!孙铁锤就想拿他“做做娃样子”。有一天,孙董亲自上门,让把这货抬出来撂到道场上,看看“老赖”到底有多大能耐。见孙董亲自来了,吓得他不仅把弯刀、斧头藏到炕席下,而且乖乖出来给孙董跪下了。也是无意间,孙铁锤见他老婆只穿了一条花喜鹊的府绸裤子在偏厦房擀面,屁股浑圆浑圆的,还把裤缝子深夹着,就突然来了感觉。说是进去喝口水,竟顺手掩了门。急得牛存犁在外面拿头撞墙,是狗剩他们一把把他拽着。好在这一天的逼债也到此为止了。当天晚上,听说牛存犁把老婆打了半死,然后那女人就在偏厦房上吊了。
何首魁现在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吃安眠药也不管用。每天晚上更深夜静时,就坐在那里擦枪。枪已擦得锃光瓦亮,仍在擦。这把枪伴随他多年了,还从来没有对准人的要害部位开过。紧要时刻,对天鸣放示警,让逃跑者附近的石头开花,给那些“飞毛腿钻眼”的事都干过,但从来还没瞄准过谁的脑袋。他在墙上挂了一个靶环,一次次瞄,一次次扣动扳机,只是子弹没上膛而已。他越来越讨厌自己发颤的手,甚至用枪把子狠狠地蹾、砸,企图让它停止抖动,可总是抖个不住。
所里人都发现何所现在很少说话。一到晚上,几乎门窗紧闭,灯光很亮,就是叫不开。
牛存犁老婆上吊后,何所是去勘查过现场的。的确是挨了牛存犁的毒打,屁股都被用吹火筒和铁火钳抽起了肉埂。但人就是自杀的。牛存犁哭得死去活来,几个人把他从老婆尸体上都拉不起来,直喊叫让一起下葬算了。包括牛存犁两次遭活埋的事,何首魁也不是没有听说。可传唤来,他又死不认账。北斗村的怪事越来越多,听说有人跟牛存犁一样,欠下一百多万赌债,心里不服,去跟孙铁锤闹,很快就不明不白地翻崖滚坡死了。派出所去侦查现场,除一堆烟屁股外,也没找到其他任何证据。
何首魁就不停地擦枪。
那天孙铁锤立石像时,他也在场。一下聚拢数万人,派出所自然得去维护秩序。当石像盖头被揭下时,他不仅震惊,而且恼怒了。他还质问牛栏山:“这就是你们支持的旅游项目?”牛栏山也瞠目结舌着。他当下就说:“孙铁锤想立地成佛,除非公狗变性、豺狼变羊!”牛栏山想笑,但没笑出来。
从他内心讲,开始也并不想招惹孙铁锤。作为一个派出所所长,每个村有个“硬扎人”镇着,他能省心不少。那阵儿户口都紧紧拴在土地上时,农村的确好管。你穷我也穷,大哥莫笑二哥。他当兵前,也曾穿过屁股都露在外头的破裤子。穷急眼时,也偷过人家的萝卜扭过人家的瓜。后来由排长转为警察,对他家来讲,就是几十亩地出一棵苗的绝代荣华。初当民警,他也有一副软心肠,以致所长都称他“何娘娘”。可当着当着,心肠就硬起来了。脸也越来越黑。加上山林失火,救火时又烧了半边,便彻底成“何黑脸”了。面对养了一只生蛋的好母鸡,甚或逮回一头猪娃,生活就充满希望的五保户,竟然被地痞流氓偷去烧成“叫花鸡”,烤成“乳猪”下了酒,他就越来越习惯于用警棍抽得这些浑蛋满地找牙了。“活阎王”的恶名都是这些货起的。他由普通民警干到副所长、所长,都没离开过北斗镇。他是亲眼看着镇子从封闭走向开放的。一些年轻人几乎是赤脚挣脱出去,又蹬上皮鞋、骑着摩托,甚至开着小轿车领着洋媳妇回来过年了。一乡一镇的破崖洞、茅草屋、石板房,在几年间,几乎全都换成大瓦房、水泥楼了。真是眼看着奔马出栏、洪峰出山,也眼看着怪物出笼、魔头成仙。大概与职业有关吧,他觉得这几年游手好闲、坑蒙拐骗之徒是越来越多了,一不小心就会栽进无底深渊。他亲姐的儿子,就因赌场赊账,被逼债者打断一条腿,抬回来扔在了猪圈里。而这样的事在北斗村,已见怪不怪。孙铁锤由一个能人、强人,完全演变成了瞎蛋、恶人,如水之趋下,势不可当。尤其是大爆炸事件的公然“翻牌”,这家伙被释放出来,竟然还专门跑到派出所耀武扬威一番,气得他当下就嘴脸乌青,双手颤抖个不住。医生甚至说他这是帕金森病前兆。由此,他也对那些偷鸡摸狗的“小毛贼”,突然有了“菩萨心肠”,甚至抓来就放。有人说他,他还倔巴:牛都跌到井里了,抓住一条尾巴梢顶卵用!
他已掌握足够证据,不是一件两件,而是一长串证据链,完全可以把孙铁锤判个十年二十年,直至最高刑罚。但六条人命都能逃脱,他就怀疑即使把人弄进去,也会有人大事化小,把人再放出来。这次他有些不想让他重获自由了。他觉得自己干了一辈子公安,总得干那么一两件特别想干的事。他已将多少罪犯送上审判席,甚至还有上断头台的,立功可谓无数。但孙铁锤仍逍遥法外着,这成为他心中无法医治的长痛。
孙铁锤利用村里资源,加上亲戚势力、利益帮凶,在短短七八年时间就富甲一方。更为恶劣的是,这种怪胎式的发达,完全带坏了一村风气,让苦苦巴巴的发家致富者,一一陷入了企图“一夜暴富”的赌坑而难以自拔。这家伙最近竟然开了房车回来,在“运动中豪赌”,派出所的车轮子连人家泥浆子都“够不着吃”。至于说孙铁锤在外面开发了多少楼盘,买了多少地皮,“空手套白狼”了多少银行贷款,都不是派出所关心得了的事。他只担心由赌博引发的高利贷灾祸,不仅把大家这些年挣的钱财席卷一空,而且还不知要让多少户家破人亡呢。
无论镇上还是村里,过去打牌带点“水”,派出所都很少管,也管不过来。输一场,赢一场,也都是几十块钱的事。老汉老婆们甚至是“五元一锅”,输完骂骂咧咧拉倒走人,明天又吆喝着朝一块儿凑。乡间也再没有其他娱乐活动,牌桌放到太阳地里,打着晒着还补钙。可现在完全不同了。孙铁锤开的场子,据说没有一万元都进不去,“打瘸了腿(输家)”,就现场告贷。若借一万,只给八千,那两千就端直成了利息。而欠下的一万,三个月就能滚到两万。一旦仨月、半年还不清,就要“上榨锤”朝出榨。关键是房车的入场费已提高到十万的门槛,清账都是拿尺子量,嫌点票子太慢。这样,几乎把附近几个乡镇挣了钱的大小老板,都吸引来了。说开始他们也会故意“放点水”,让一些人觉得有利可图。陷得深了,就成了他们上私刑的对象,直折磨到拖拉机、小车、房产、地皮,包括生产资料都榨干榨净,还得背着一身债远逃他乡。
牛存犁就是其中一个,并且连老婆都搭进去了。
何首魁越来越恨自己的手怎么能颤抖成这样。连枪都握不住、瞄不准的警察还有什么用?他狠命砸着自己那无能的手。过去,还有蒋存驴这样的好眼线,一边跟村里各色人等杂混着,也给他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破案线索。现在虽然好不容易发展了新“内线”,但孙铁锤每干一件事都会换一拨人,比如收拾牛存犁的,就绝不会再派到活埋马存掌的现场去。佛教说恶是能改变的。可根据他多年对人性的观察,小恶可改,大恶难变。有些恶能原谅,起码是值得同情的。但有些恶,那就是天地间释放出来的怪兽,你永远都别想他立地成佛,除非直接送往地狱。
最让他感到可怕的是,北斗村老百姓,过去都以给派出所提供线索为荣,而现在都在恐惧中,服了“摆子”“私了”这些暗中“公理”。眼看着孙铁锤在权势包裹中,三天两后晌就把集体的一切都划到自己名下,堂而皇之地成为全权代理人了。而在这个过程中,何首魁也越来越看清了过去他所希望的“能人”与“强势者”,一旦底线失守、约束废弛,必然衍生邪恶的本质。当村子普遍贫穷时,孙铁锤还只是贪色贪吃、强占强要一些鸡零狗碎。比如偷卖温如风那半棵树,他是准备与其他盗窃案并案处理的,可惜证人蒋存驴意外牺牲,让证据链猝然断裂。铁路与高速路建设给村子带来了巨大机遇,连外出打工者都蜂拥而返,梦想分到一杯羹。也确实分到了。可最终还是让孙铁锤用极其下流的敛财手段,几乎一壶收尽。
其实何首魁心里是佩服着一个人的,那就是温如风。北斗村毕竟还有一个温如风!尽管温如风也到处告他,但他越来越觉得这是一条汉子,死都不屈服于淫威者!
还有一个人就是安北斗,甘愿拿自己的前程,去守护温如风这个蝼蚁般卑微的生命。安北斗也多次到派出所鼓动他收拾孙铁锤,尤其大爆炸将孙铁锤绳之以法后,安北斗甚至还提了一瓶西凤酒来对他“深表敬重”!那天两人都喝得有点高,最后竟然喝到了月亮地里。安北斗神神道道地说,每个人都能在天上对应住一颗星辰的。尽管他平常不大看得上这个白眼张天的书生、蠢货,觉得十分滑稽可笑,可那天他还是问安北斗:“那你说我对应的是哪一颗?”安北斗一口说出个中子星来。他问中子星是什么星?安北斗说无论一颗恒星在抗拒自身引力中坚持多久,最终都必然耗尽燃料,死于坍缩。而中子星是由一种质量密度很大的星体,燃尽后坍缩而成,一汤勺都能达到几亿吨重。这小子还比喻说,如果把地球压缩成中子星,直径只有二十二米长。他说安北斗说鬼话。安北斗说那是科学。当时他只是淡然一笑。因为他觉得许多该做的事都没做成,或者没有及时做,而让孙铁锤这个怪胎野蛮生长成这样,他这个所长是难辞其咎的。自己的生命质量密度,自然没有安北斗说的那么大、那么邪乎,他就是个浑身“打满补丁”,连自己手抖都控制不住的破所长而已。
北斗村真是个出怪人的地方,最近又蹦出个草泽明来。牛栏山不停地跟他通着气。开始说这人去闹民办教师待遇问题了,后来又说去告石像的事。尽管他对立这座狗屁石像感到恶心,但作为一个所谓的“乡贤”,他草泽明不为大爆炸的六条人命和村里那么多烂事鸣冤叫屈,却偏在这号不打粮食的事情上胡扑腾,也终是令他有些瞧不上。牛栏山请他协助找人,他理都没理。谁知这事还越闹越大,先后来了几拨人调查,听说还有京城的,草泽明都被叫回来了。吓得孙铁锤急忙用红布把“佛”脑袋包了起来。可这“佛”现在也不好朝倒推,因为有很多老百姓组织起来在“护法”,事情就僵住了。草泽明偏是个比温如风还犟的老头,瘦硬瘦硬的,说那个烂石头脑袋啥时不炸掉,他就告到啥时候,然后再次“北上”了。正在牛栏山找他商议怎么办时,他却接到了安北斗的报警,说温如风的老婆花如屏在他家突然失踪了。安北斗怀疑可能是孙铁锤干的,情况十分危急。
何首魁甚至有点激动,不仅血液加速流动起来,手也抖得直甩,但他还是迅速将子弹推上膛,带人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