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末,他酒后又遇车祸,仍是脚部受创,入院手术。肇事方承担了所有费用,而我当时巴不得他被撞死,一了百了。他随后用赔偿的钱买了一部手摇轮椅,但轮椅也不能阻挡他啸吟闹市,醉卧街头。最后轮椅不知所终,他一瘸一拐的醉姿,却成了方圆数里内妇孺皆知的一道“景观”。
一九九二年八月底,心力交瘁的祖母在家中病逝,享年八十有二。祖母育有二子,父亲为幼,而弥留之际唯有我随侍病榻之前。我自小跟祖母生活,她暮年常念我是父母双全的孤儿,我也视她为今生今世情逾父母的至亲。由我来为祖母送终,倒是分内之事。祖母大约是凌晨一时去世的,父亲倒卧在厨房里他的床上醉得不省人事(他后来图清静搬到厨房住)。接下来几天倒是清醒了,祖母火化前夜,却又醉得一塌糊涂。早晨,伯父坐他单位的车来催我出发,神态恍惚的父亲裁了一张小白纸,用钢笔写了“钦祺为婶婶送行”几个字交给我(父亲自小称呼他的母亲为婶婶)。在火葬场的告别室,我把这张纸条递给职员,请他帮忙放在祖母的遗体上一同火化。
一九九三年二月我南下前,有意为父亲觅得一设施良好的养老院入住。他开初也首肯了,最终还是变卦。其后我在澳门营营役役,除了寄点钱物,只有拜托成都的好友常去老宅探望,有时也陪他喝点酒。酒喝到这地步,叫他不喝肯定不行的,只有写信劝他少喝。后来终于接到朋友的电话,说是醉后烟头引燃蚊帐,烧焦了家中一堵墙。邻居们吓坏了,谎称周伯伯病危发电报给内蒙。医药公司派人来与大家商量,一起送他到靠近洛带的养老院。一九九六年我回了趟成都,坐朋友的车去看他。住的条件不好,三四位老人同处一室。他说跟同院的老人谈不到一块儿,叫我多带点书报杂志给他,还说不想老死在那里。临离开时我特意问了养老院的江科长,他说父亲仍是常醉酒,就在附近的乡场瞎闹。
一九九八年下半年我又回成都。上池街的老房子荒废得不成样了。我与Mel借住在母亲家,她则搬到已故外婆的房子里住。我到家那天,母亲与父亲都在。原来母亲偶尔会接父亲到她那里住上一阵子。他们离婚二十来年,老了依然性情不合,但毕竟夫妻一场,有个照应比什么都好。只是父亲见了我不再吟诗了,手拿烟头的笑容有些呆滞,行动也木然,说话更是不大连贯。一年前他写信给我,说对不起奶奶与我,思维还很清晰;我有次打电话到养老院,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以为线路不畅,没有想到原来这样。
母亲没多久又送他回养老院。那天早晨,我正好遇到他俩在巴士站等车。母亲见了我依然絮叨父亲这些年的不是,他见到我只是笑吟吟摇摇头。又过了些日子,养老院打电话说父亲病重,要送他到城里的医院检查。我赶到医院已是昏迷状态。检查的结果不乐观,只能送回去保守治疗。一拖快到年尾,接到病危的电话,我与Mel去到那里,他睡在床上裹得厚厚的全无知觉。天快黑了,屋子里的灯也暗得很。养老院的江科长劝我隔天再来。我在回去的途中接到科长的电话,说你的父亲已于某时某分去世了。那天天冷,正是冬至。
二○○四年九月廿四日至廿六日山中
残.云
小时候不喜欢去三道街的外婆家,她戴起大口罩扫街的样子我有些怕。每次与母亲走进少城那条小街,正在扫地的外婆总是摘下口罩,拄着竹扫帚和母亲聊上几句。外婆不戴口罩的样子我也怕,笑起来我也觉得严厉而陌生。她说话又是硬过成都话的宜宾口音,嗓子里有股金石之气。前两年看四十年代的国片《太太万岁》,饰演少奶奶陈思珍婆婆的那位演员,竟然很像儿时看到的外婆。
那些年父亲这边的人谈起外婆,常说她是地主婆,因为她的娘家是宜宾大户,外公祖籍峨眉,又是遭镇压的“反动”官僚。从小学开始,我填了无数表格,母亲那栏的成分一项,大人向来教我写“工人”二字;其他亲属一栏,我也从不敢写上外婆的名字。后来的世道虽然变了些,我要投考政府的事业单位,填完表依然提心吊胆,生怕通不过政审,因为那是一间门禁森严、专门接待中外政要的宾馆,听说里面的员工从前都要查三代的。
地主婆的八个子女,除了早就夭折的二孃,用外婆的话来说,有四个都在外地“为人民服务”。每逢外地的舅舅孃孃们在“服务”的空隙回成都,外婆家都要热闹一下。当然,地主婆的闹热不比一般群众。有一次,记不清炖鸡还是炖鸭,母亲他们都很紧张。吃饭前把门窗关得严严的,说话的声音也压低,生怕院子里的左邻右舍注意。田壮壮的电影《蓝风筝》里,“剥削人民”的房东蓝太太蒸了一大锅白面馒头,被街道积极分子发现后骂得灰头土脸。记得我一看到这出戏,立刻就想起儿时在外婆家关起门来打牙祭 [a6]的情景。
上池街的祖母是革命群众,拎起小板凳带我参加过居委会的政治学习。现在想来,这样的学习,地主婆肯定经历了不少。像她那样的管制分子,开会的时候只能靠边坐。听完居委会主任读报纸,还要站起来向革命群众汇报思想。管祖母那条街的派出所王同志肥头大耳,训斥四类分子的威风我现在还忘不了。我那时奇怪管制分子为什么只敢叫他王户籍,祖母说,那些人不能称他王同志的。可惜我无缘见识三道街的居委会学习,不晓得在我眼中神情严厉的外婆,面对王户籍那样的专政机关代表究竟什么样子。
我长大了仍然不喜欢去外婆家。她不再扫街了,每月的生活,就靠舅舅孃孃们一人给点费用。三道街的院子八十年代初也拆了,外婆在附近的奎星楼街分了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她说拆迁安置那帮人欺负她寡母一个,但她找上门去大闹几场,亮出侨属的牌子(六外公亦即外公的兄弟,是麻省理工学院退休教授,属于所谓统战对象),对方终于让了步。
那几年外婆特别神气,话也特别多。次次见了我,不是感谢党的好政策,就是数落我父亲的无能,哀叹我母亲的命苦,然后一遍遍说起过去的事情。那些故事我都背得出来了:她年轻那阵非要从闭塞的宜宾去上海念书,结果认识了圣约翰毕业的老乡也就是我外公。他们在沪上结婚摆酒,证婚人请了蜀中名士张澜。后来外公投笔从戎,回到四川位列少将,为统管全川军队事务的书记长。共产党快来了,但外公那时早已脱身宦海经商,因为他看不惯官场黑暗,不愿卷入国共之争。他原以为自己一介书生,不曾欠下所谓血债,只望与妻儿平安过活,连国府溃退之时让他去福建就任新职的机会也借故推辞。变天以后,外公又把少城的房子贱卖给新政府,带着一家十来口住在逼仄地方,一度还成了街道积极分子。但是镇压反革命,人民政府撒下天罗地网,外公还是逃不脱被押回峨眉遭乡民乱棍打死遗尸河边的厄运。
外婆晚年经常对我们埋怨死去的外公,怪他当年看不清形势,也常以自己后来能看清形势、顺应形势而自豪。但顺应形势的过程是痛苦的。外公走后,外婆说她拖儿带女在火车站卖过锅魁,舅舅们小小年纪也拉过板车帮补家用。不仅家财早已贱卖给新政府,外公的遗物亦尽皆无存,只留下一张青年时代的西装半身照。八十年代末,学医的表姐去美国念书,带上这张照片翻拍一新寄给外婆,我才第一次见到外公的样子。照片上的外公似乎很和善,外婆说他英文好,没事爱在书房里写字,但我总觉得遥远而又陌生。
客观而言,比起众多出身不好的“地富反坏”子女,舅舅孃孃们的经历并非最为不堪。外婆的七个子女,有五个居然进了新社会的大学,虽然只能学医学理,总好过被打入不生不死的十八层地狱。外婆晚年爱说舅舅孃孃们当年填写大学志愿,她总是严禁他们报考文科,说不能再蹈外公的覆辙,只求一技傍身,可以立足社会就行。就一位寡母而论,身处那样严酷的社会环境,每天要为七张嘴奔忙,还能头脑清醒为子女出谋,这样的顺应形势确亦无可厚非。
不过排行老四的母亲与幺孃就没那么幸运。母亲当年在有名的石室中学念书,兄弟姐妹数她成绩最好,但她与幺孃都顶不住政治压力,精神一度失控,而幺孃更疯过好几次。升学无望,招工也备受歧视,她俩最后只有进街道生产组。长年累月的抑郁与失意,让母亲与幺孃现在稍受刺激就要失控,不得不借助药物来控制情绪。我至今难忘的是念小学二年级那阵,母亲与父亲口角,她发起疯来,可以将我的衣裳剥个精光,口口声声要赶我出门。
晚年独居的外婆除了话多,脾性亦趋暴烈。不论住进哪个儿女的家中,她都要歇斯底里发作几场,仿佛要将几十年的怨气一吐而空。舅舅孃孃们惹不起她,她只有诉诸跟她住得最近的母亲。母女俩都暴躁,常因小事扯出一生的磨难,差不多次次都难收场。一九九六年我回成都,无所归止,正好外婆在西门的五孃那里暂住,于是借她奎星楼的房子住了一阵。没想到,她有天觉得我与母亲要霸占她的房子,一个人坐三轮车回来要赶我走。五孃与母亲怎么劝也劝不动,她坐在屋里对着我足足闹了一天一夜。
我现在仍然不喜欢外婆。比起祖母慈祥平和的身教,外婆喋喋不休的言教我很难接受,尤其她晚年乖戾的个性,虽然情有可原,却始终让人不敢亲近。说起来,祖母与外婆都是苦了大半辈子的人,但对于后者,我宁愿抱着敬而远之的心情。人世间有些事情真的很难说明白,既然说不清楚,又何必再说。外婆于一九九七年去世,舅舅孃孃们都参加了丧礼,那时我又回到澳门,过了很久,母亲才写信告诉我。
二○○四年十月二日至十二日山中
晚.春
一
我三个月大就被抱到上池街的祖母家。除了小学二年级那年以及之前的小段时间,我一直伴随祖母直到她去世。我一岁生日那天,祖父在家中病逝,这天也是母亲的生日 [a7]。三代人的起点与终点纠缠在一起,虽然不说罕见但也不多见。可惜我从没请人算过命,否则占卜者会推算出一个要么有趣要么骇人的运程也不一定。
祖父去世的情形我完全没有印象。等我长大了,祖母有时要指着家里靠窗的地方,说爷爷就是坐在这里发病走了的。祖母住的小院有五家人,我是唯一的小男孩。那些年,邻里融洽得多,哪家要是煮点好吃的,都会舀一碗端给别家。祖母家的厨房与隔壁易孃孃家的厨房是相通的,平时彼此借碗米要根葱的小事数也数不清。我念中学以前,祖母一直不许我跨出院门,去跟外面的街娃亦即野孩子瞎混,于是左邻右舍就成了我的活动天地。好在人人喜欢我,没人说我走东家串西家不懂规矩。
我没有上过幼儿园,因为父亲远在内蒙,出身不好的母亲在街道生产组做工,只有把我放在祖母那里。自我懂事起,母亲与祖母的关系就没有好过。婆媳间的是非向来说不清,但只要母亲一犯神经官能症,祖母家的坛坛罐罐多半被她砸得粉碎。记得祖母每次都让她砸,等她走了,才默默收拾一地碎片。我现在脾气坏的时候也想砸东西,但是想起儿时见到的情景,多会尽量忍住,实在控制不了,唯有挑最不值钱的小东西出气。这当然不是好习惯,说到底,还是自己涵养不够。
除了砸东西,母亲还打人。只要父亲回来探亲,我就会去过街楼的母亲家住上一阵子。有晚,父亲带我出去,回来见到母亲一人在喝酒。他们说着吵着就打起来了。印象中,母亲动手在先,父亲没怎么还手。我那时还没上小学,祖母与父亲平时都不说也不准我讲粗话,更别说动手打人了。见到这样的情形,我自然对母亲没有好感,而且害怕。那一阵,上池街的邻居亦爱开我玩笑,说不听话就送你回过街楼,我一听,总是大喊不要不要。
后来,父亲带我去内蒙待了十个月,回来却错过入学机会。母亲找教书的五孃活动关系,让我直接进学校读二年级。学校在西马棚街,离母亲家近,于是我真的被送回过街楼了。母亲上班的地方远,中午回不了家。她下班回来又累,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中午常常买个锅魁吃碗面了事,晚餐也是能凑合就凑合。幸好每周还有个最大的期盼,就是星期六中午在校门口见到祖母,跟她回上池街,直到星期天吃了晚饭才返回过街楼。我记得每次回祖母家都像过节,不仅有可口的饭菜,还有与院子里的长辈们摆不完的龙门阵。到了星期天的黄昏,我总是很难受,舍不得走。祖母与易孃孃次次都送我走过路旁长满梧桐树的东城根街,一直把我送到过街楼母亲家的大院门口。
二
二年级下学期,父母终于离婚了。星期六中午放学,祖母来接我,我听了高兴得不得了,因为我被法院判给父亲,可以永远跟祖母在一起了。三年级,我转学到上池正街小学,祖母当时在西都街口的白铁铺当会计。那是一个只有四人的街道生产组,专门修补破漏的锅碗瓢盆。父亲仍是好几年才回来探亲,我的生活费往往也很久才收到一次,于是我只有靠祖母那点工资来养活。好在中午不用经常吃锅魁一类的面食了。祖母每天午前都要回家做饭,煮好了再去白铁铺,把饭菜热在蜂窝煤炉子上,等我放学回来吃。
那些年跟着祖母的日子虽然苦,但再怎么我也觉得比跟着母亲好,起码不用忍受长年累月的喜怒无常与絮叨呵责。这么说也许自私,但的确实情。父母离婚那年,妹妹才两三岁,她被判给母亲抚养,受的罪更多,念中学时数度离家出走,离开学校后,又到社会上瞎混,终于混到进了一年劳教所。我当然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母亲,那不公平,但我一直觉得,以她的处境与精神状态来教育子女是有问题的,换成我是妹妹,也难保不会出事。幸好我还有祖母庇护,给了我一个虽然孤独虽然清苦然而相对安宁的童年。
记忆中,上池街的生活就像昨天。因为房子太窄,直到念高中,我都跟祖母睡在她的老式雕花大床上。小时候被蚊虫叮起一个个水泡,祖母常常等我睡熟了,再用针将水泡挑破给我涂药。成都的冬天虽不落雪,但冷得刺骨。祖母与我各睡一个床头,每晚都将热水袋先放进我的被窝。半夜水冷了,我往往钻进她的被窝取暖。我后来读萧红回忆祖父的文章,她说自己儿时只有跟祖父在一起才觉得温暖,看到萧红的祖父一遍遍安慰她,说快点儿长大吧,长大了就好了,我就会想起祖母。
但是长大的过程不像电影镜头一闪而过。我有时也羡慕家境宽裕的同学常有新衣服穿常有好东西吃。祖母很少给我买新衣服,有一年开学,连书包也是她缝制的。过年的压岁钱也不多。隔壁伍哥大年初一给了我五毛钱,把我欢喜了半天。最高兴的日子是过生日,早晨必有一枚煮鸡蛋,晚上总有我喜欢的蒜薹炒肉,院子里的婆婆大爷、伯伯孃孃与大哥大姐还会送我文具与连环画。最难过的日子是儿童节,祖母多半上班,家里就我一人,只有一边翻连环画,一边想象公园里的闹热。
不过多数日子还算快乐,祖母有空也会带我逛公园或走亲戚。但远亲再好也不如近邻。易孃孃在邮电管理局工作,经常带我去她单位玩,她的同事都以为我是她的小儿子。易孃孃真正的儿子伍哥最喜欢我了,谈恋爱时也把我带上当小“电灯泡”或曰陪衬。伍哥与明爷爷的小儿子明叔叔最爱鼓捣半导体收音机,我也从此喜欢听收音机,上高中前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一台两波段的半导体。但是最大诱惑还是电视。伍哥有位同学家住华西坝的小洋楼,自己装了一台黑白电视,我跟伍哥去看过一回。过了很久,我有天晓得电视台晚上要放南斯拉夫电影《桥》,伍哥又没时间去,吃了晚饭,我实在憋不住,一个人跑去华西坝的别人家。好在他们记得我,没有赶我走。
三
一九八一年我念高一,阔别的父亲回成都养伤,相对宁静的生活就此结束。关于父亲在成都的日常琐屑,《乱云》一文中已有提及,这里就不多说了。父亲回来大概第二年,祖母所在的白铁铺就倒闭了。她没有退休金,我又在念书,父亲的工资就成了我们的救命稻草。随后十余年,祖母一人操持家中大小事务,真可以用殚精竭虑四个字来形容,虽然每每捉襟见肘,但从未有揭不开锅的时候。祖母好面子,父亲醉酒闹得再凶,她也很少向街坊邻居诉苦求助。那几年,伯父(父亲的哥哥)因为“生活问题”,从公安局刑警大队调到中药厂保卫科,加上父亲酗酒的缘故,也几乎不来探望祖母,但她想念归想念,却不怎么埋怨,只说伯父也是命苦,独生女儿夭折,家庭又不和,不能再去给他添负担。
一九八二年我升学无望只有做工,最高兴的就是祖母了,因为多少可以分担拮据的生活。每次单位里发过节食品与日用,我拿回家中她都开心。只可恨我那时一心用在买书读书,不仅帮不了她多少,反而经常从她手里榨点零花钱,想来真是罪过。一九九二年我离开成都前谈过几个女朋友,每次回家,祖母都煮好东西给我们吃,笑眯眯坐在一旁,从不说三道四。随后,女朋友一个个吹了,祖母除了问一句,也不言人是非,但我晓得,她心里比我还难过。
比起三道街的外婆,祖母的见识与文化虽然很少(祖父从前是银行司机,祖母一九四九年前一直做家庭主妇),但她每晚睡觉前爱在床头读一会儿书报。她最喜欢李劼人的小说了,读得兴起,还要停下来讲几句老成都的故实。
祖母好整洁。家里几十年的旧家具都擦得清清爽爽,糊在方格窗户上的白纸或报纸,旧了破了总要更换。院子里,就我家的地面没有铺三合土,但每天也扫得干干净净。祖母有一个墨蓝色的玻璃花瓶,是好几十年的洋货了,平时不舍得拿出来,每逢冬天,蜡梅上市,才搁在窗前的长方桌上插一束梅花。后来,隔壁邻居三姐出嫁,这个花瓶就送给她了(三姐小时候,祖母带过她一阵)。其实父亲也好整洁,不喝酒的时候,爱在窗前的条桌上练习小楷。受了他们影响,我自小喜欢窗明几净,也常学大人样,把家中物品理得整整齐齐。我后来读到“家贫常扫地,人穷多梳头”的俗谚,不免深有感慨。
四
到了九十年代,祖母的气色越来越差了。随着父亲周而复始的胡闹,家里常常又脏又乱。那时我已搬到单位住了好几年,因为地方太远,也因为住在家中根本没法好好工作,所以多半周日才回家一次。几乎每到星期天中午,祖母都要站在上池街的院子门口盼我回来吃饭,就像小时候每个周末的中午来校门口接我回家一样。我见到她日渐憔悴的面容,总是难过复难过,除了给她买点营养品,也不晓得怎样才好。事实上也没有办法。有个冬日的黄昏回家,我见祖母病了躺在床上,而父亲又出去醉酒了。我要送她去看病,但她不去。我掀开被子,看她棉裤厚袜穿得整整齐齐。她说万一不行了怕没人给她穿衣服,不如自己先穿好,又说床头柜里还有几百元钱,一直不敢用,要留到进殡仪馆火葬场的那一天。
人到了最后,可能自己都有预感。一九九二年祖母八十二岁,除了撑着瘦弱的身体操持家务,还要兼顾不争气的父亲。那年夏天,我已联系好澳门的工作,她晓得我就快离开成都,一去可能好几年,有时要跟我也跟邻居说,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我回来。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邻居打电话给我,说祖母突然病得厉害。我赶回家,见她坐在床头很兴奋地说个不停,但说的都是胡话,而且伴随一阵阵莫名幻觉。易孃孃告诉我,前两天祖母还是好好的,有天中午吃了二十来个饺子,邻居劝她少吃点,她答说吃了也许就了了。夜深了,祖母说胡话也说累了。我在家中将就一夜,第二天一大早,送她去街口的邮电医院看病,医生说是肺气肿,还有一系列并发症。我去交费时,让她坐在走廊边的椅子上等我。我一转身,她摇摇晃晃站起来跌倒了,额头上肿起一个血包。我再不敢大意,请了假,在家一心照顾祖母。
久不登门的伯父总算来了,与我轮流看护家中的病人。父亲时好时坏,伯父晚上要回家,半夜只有我守在床边。我看祖母睡得昏沉,每隔一会儿,总要不自觉地伸手探探她的鼻息。我小时候就有这个习惯,那时为了好玩,而现在,觉得死亡不过举手之间。祖母白天比较清醒,躺在床上老劝我不要管她了,我的工作要紧。她有时也说伯父、父亲和我都苦,就是不说自己苦。我唯有安慰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虽然心里明白好起来的希望不大。快月底了,她的气色果然有好转,我还以为真有奇迹出现,哪里晓得,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
接下来是几天的昏迷,药也不怎么喂得进了。伯父天天都来,父亲天天都醉。二十八号晚上,一位要好的同学来陪我。院子里几位邻居看过病人,都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恐怕熬不过今晚了。凌晨快一点,酒醉的父亲已是呼呼大睡。我守在床前,正与坐在窗边的同学说话,祖母的吐息突然急促起来。当我掉过头,她慢慢睁开双眼望着我,但是目光空空没有神。我泪眼模糊连连唤了几声奶奶,也不晓得她有没有听到,只见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溢出,然后她的双眼阖上,再也没有睁开。
祖母刚走,左邻右舍都有人惊醒,过来帮我简单张罗,随后慢慢散去。后半夜下起了小雨,我让陪我的同学先去邻居家补补瞌睡,自己一人守在床前。我望着床上的祖母与床前踏板上的长明油灯,很想听点音乐。我打开随身听塞进磁带套上耳塞,让舒伯特的《圣母颂》一遍遍回荡脑海。
五
祖母走后半年,我就离开了成都。当初从火葬场回来,伯父与我商量要不要把骨灰撒掉,但我舍不得,一直放在上池街的家中。一九九八年父亲也走了,我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永远告别父亲与祖母。随后,朋友驱车,经都江堰沿岷江而上,到了靠近映秀湾的一处江岸,就在那里,让他们母子俩结伴而去。我没有像通常那样用手抛撒,而是装在家中古旧的瓷坛内放进江水。他们离开的时候,祖母在近岸的洄水里绕了个圈,仿佛最后道别,然后义无反顾渐渐远去。父亲就要麻烦些,烟抽了酒喝了,就是不肯走,非要等我们把两个空酒瓶也扔给他,才肯追随祖母而去。
二○○四年十月廿一日至廿四日山中
我们要爱母亲
一
从我楼下到她楼下,走路只需七八分钟,但她不知我就暂住附近。她也没有我的电话号码,我想万一哪天,她得重病,或是老得快要死了,只有妹妹可以通知我。中秋之前,她叫我们兄妹去她家里吃饭,吃完饭我有事要走,她问我要电话号码,我只答说有事你找周冰好了。我一直叮嘱周冰,你要是让她知道我的号码,让她晓得我就住在她的附近,我会跟你翻脸。
我害怕在街上与她相遇。这么近的距离,我也真的跟她迎头撞上两次。第一次是前年冬天,在她住处附近的十字路口,我与一位朋友一边说话一边打算过街,劈头被她招呼。她那时戴两只毛茸茸的耳套,架一副金属框眼镜,红光满面,头发不见多少灰白,气色比我还好。她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的木板上,绑了一大堆廉价的鞋垫、内裤与袜子等杂货,上面插了一块牌子,贴着粘鼠板与蟑螂药之类的江湖广告,显然做起了走街串巷的小本生意。
其实,她有微薄的退休金,有自己的房子住,平时用钱又精打细算,这个内地城市的日用开支也不算惊人,她大可不必如此辛劳。但我不知她是穷怕了还是害怕孤独,或许两者都有,这些年来先后摆摊卖过火锅肥肠(此地一种风味小食),卖过一朵一朵的黄桷兰(香味浓郁的奶黄色小花,女人夏天喜欢挂在胸前的衣扣上),帮人料理家务,还帮乡镇企业老板卖过劣质家具。最近一年,她不再沿街卖小百货了,而是热衷炒股,差不多每天都要钻进附近的股市。而我直到这个旧历年后才初次登门,去她家里不过三次,每次她都对我大谈股市,一心想把我也拖入股市发点小财,不停跟我说起我的某位表弟虽然天生缺陷,现在还没讨到老婆,但近年炒股大有所得,已经买了两套房子。
那天街头突然见我,她应该比我高兴,但她那中气十足的嗓音还是愈讲愈大声,毫不顾忌旁人感受与路人侧目,仿佛她一生的折磨与拼搏,都要在短短几分钟内一吐为快。听她这样没完没了,我无论顺逆都是沮丧不耐,以前的不愉快更要浮现脑海。我连忙打断她的大嗓门,说我有事暂回此地,改天再来看你。等她走了,我回答一脸迷惑的朋友:“她是我以前一位邻居。”我没有兴趣给人解释。
后来我知道,她把街头与我相遇的事情告诉了周冰。她有周冰的电话号码。她找得到周冰现在住的婆家。但她从来不喜欢女婿,她说女婿烂人一个,狗屁本事没有,从前开装载机,后来下岗,先是靠老婆打工养活,现在又跟老婆在东郊的工厂家属区摆个面食摊,像民工一样挣几个辛苦钱。女婿一家人也讨厌她,因为她一旦哪里想不通,就要从市中心远远找上门去大闹与乱骂,不管人家是不是在忙生意,弄得家属区的人都知道,周冰有个不好对付的老妈。
她的女婿我总共见过四五次,年纪与我相若,长得很像冯小刚,相貌的确社会。多聊几句,却也不是烂人,因为像他这样的无业者,凋敝的东郊厂区到处都是。他跟我讲话还算客气,但我感觉得到,他对岳母既讨厌又同情。不过,上次大闹之后,女婿连春节也不上岳母家了。周冰有次跟我说,从前他们小两口觉得她可怜,想带她去公园喝茶散心,结果她替别人心痛五元一杯的茶钱,拉着女儿女婿,硬要坐到公园长凳上,滔滔不绝讲了一个下午。周冰对我叹口气:“人家要是晓得我们过年过节也不带老妈出去吃顿饭,一定觉得做儿女的太不像话了。但是你敢带她出去吗?她除了心痛钱,整个餐馆都是她的声音。 ”
二
她的确命苦,遇到一个改天换地的时代,父亲(即我的外公)被新政府镇压,留下孤儿寡母要被新社会歧视。她总爱说她高中时候成绩如何如何好,叹息她因为政治压力没有读上大学,但是比起那些没有文化的街道妇女,她又算是幸运,因为她现在炒股,也是凭着这点文化小有斩获;她一直爱用中学语文老师那样的语言来激励我和周冰:人生要拼搏奋斗,我们这个家庭帮不上一点忙,你们只有靠自己(然而不幸的是,在这个社会,光靠自己是出不了头的);她也爱讲起她的兄弟姐妹之中数她境遇最差,男人不争气只好离婚,工作又不顺心,她跟街道生产组的同事怎么处不好,经常要跑到厂长那里大吵大闹。说起这些,她一肚子都是气。
我一直觉得她说话的样子跟常人不大一样,除了声音愈来愈大,两眼也愈来愈有光亮,可她的眼睛不一定盯着你,而是带着自足的亢奋,仿佛梦游者自说自话。她有神经官能症,失控的时候,不管家里还是街边,都可以高谈阔论,一路去到歇斯底里的忘我境界。今年春节我听她说,她读高中的时候因为出身不好,老师同学开过她的批斗会。她的神经官能症,应该就是那时种下的恶果。我也常常发现,她滔滔不绝的时候,并不在乎你有没有听,她只是说个不停,但思维似乎又很清晰。她不但很少理会你的反应,只管自己讲得开心,而且不需要你有搭白,更不需要跟你交流眼神。
她的兄弟姐妹也说她命苦,要我们多多理解她原谅她。然而世态炎凉,人心险恶,我们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自己的苦都没处诉,自己都孤立无援随时有灭顶之灾,哪有闲心听她不停诉苦。所以理解归理解,原谅归原谅,但每次听她说起,现在就连大学生都没有工作要蹬三轮车擦皮鞋,或是乡下人进城找不到工作投河三次终于自杀成功,我真要觉得天地有何仁义,像她这样过了一生又是多么无谓。而我故意不让她知道我的行踪,大概也是这个缘故,一来她帮不上忙,二来她只能添乱。
她爱说的拼搏奋斗,我少年时代就已领教。我十八岁,好不容易找到一份稳定工作,但是上班地方太远,必须要骑自行车往返。可是父亲只顾醉酒瞎闹,祖母就靠父亲那点工资维持一家三口的可怜生活,我哪里买得起自行车,只好借她买了不久的一辆新车。我以为这辆车她会送我,没想到有天晚上她来我家,要我买她那辆新车。她开的价我现在记不清了,但印象中也是一百好几。我还记得那晚我的一位同学和他老婆也在场,不过他们没有出声,等她走了,同学的老婆才有点不忿:“你是她儿子啊,这个当妈的怎么这样? ”
她自有一套理论:你看人家美国人的子女都是自我奋斗。一九九八年,我携新婚老婆回乡,因为已故祖母留下的旧房荒芜不堪,只好借住她家(她则住进已故外婆的房子)。结果她口口声声要收房租,隔三岔五上来说些丧气话,可能觉得我们赚了很多钱,住她房子又没多少表示。那时,我与老婆已觉内地环境不利发展,暗自后悔不该回来,可又无法立刻动弹,而父亲正好也孤零零死在养老院。为了清静,我狠下心来几乎谁也不通知,情愿独自料理后事。火葬完告诉她,但她站在阳台一脸木然。有天清早,她又来絮叨,又是大学生都要蹬三轮都要擦皮鞋一类废话,我终于大怒,扇她一记耳光:她的脸很敦实,我的手掌烧呼呼的。或许报应就是这种滋味,她有她的,我有我的。
三
她的一生都在苦苦挣扎,缺安宁,缺快乐,缺尊严,直到现在炒股,似乎才终于找到一丝安慰。但我从不觉得她所谓自己一生都在奋斗拼搏有何意义,我只觉得那是为挣扎而挣扎,这样的奋斗拼搏实在无谓,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的挣扎就比她好到哪里,或许结局还不如她。她这些年省吃俭用,连报纸也不怎么买来看,再加上炒股小赚,估计也有不少积蓄,但她舍不得花,她连洗衣机也舍不得买,冰箱彩电,还是女儿不再租房住进婆家之后搬回来的多余电器。她穿自己姐妹穿旧或是买了不喜欢送给她的衣服,她还想把这些衣服送给周冰穿,可她的某些势利姐妹,我和周冰都不喜欢。对她来说,除了节约还是节约。她其实不算最穷,但她活得很穷。她的贫穷毫无意义。
她有坚忍一面,那是几十年来底层生活给她的磨炼。她在街边违章摆摊,交通警察走来罚款五元。她气不过,跑到交通队大吵大闹。警察怕她纠缠,现在又讲和谐社会,只好把五元钱退给她(周冰不无钦佩:老妈还是厉害)。她死活带上周冰到街道办事处去申请低保,先是申请成功,后来因为条件不符又被取消(她毕竟不是穷得没有一点收入)。她又跑去闹,说周冰没有工作,让办事处给周冰找份工作(周冰说:办事处给你找的工作就是当保姆或清洁工,你看你要不要去)。中秋之前,她说起她现在这套老式一房一厅位置好,哪天要是拆迁,你们怕闹,我肯定要去闹,不闹就分不到更宽的房子,给你们两个一人一套。必须承认,她比我更适合在这个社会生存。
但是她的房子我怕是等不到。春节她又把房门钥匙给我,让我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回来弄弄,当然一半出于好意,一半我想她也觉得自己老了,万一哪天不行,还有儿女可以依靠。但是我不敢回去,周冰也不敢回去(她中学毕业离家出走,就很少回来长住)。我们都不想再有一场噩梦,况且活到今天我早已看透,这出家庭悲剧根本没有正剧结尾,她帮不了你,你帮不了她,我们只能自己救自己,能有一丝精神安慰已属幸事,或许只有死亡来临,我们才能最终团聚。所以,我现在宁愿她是一个不存在的透明物体,我宁愿做个所谓忤逆之子,也好过火星撞地球,大家一起提早灭亡。
父亲的遗物里有她少女时代的照片,住在少城的林家四小姐,梳着辫子,头稍稍倾斜,一张椭圆脸很是好看。她现在六十多岁也不难看,穿得稍微整齐,只要不提高嗓门说话,还有几分知识阶层的雅致(难怪她开过装载机的女婿要说:你们一家都是大英帝国)。她其实比她的兄弟姐妹更不出老,我至今记得远在河南小城当过右派的三舅,十多年前就是一副老农模样,其他几个孃孃也是惨不忍睹。但是可悲的,她比他们过得都苦。世人都说苦尽甘来,可她没有苦尽甘来,她虽然挣扎过,但除了苦还是苦。我有时想起这个,怎么也想不出个道理。
二○○七年十月
暖.灰
一
伯父死于新世纪第一个夏天,终年七十左右(惭愧得很,我忘了他的具体生年。身边没有资料,我现也无可查找)。他得的食道癌,死前两三个月,动了一次大手术。我那时虽然回到成都,但正准备举家迁往深圳。他动第一次手术前后,我去华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探望,知道他的癌症并非不治,多少觉得心安。他也一片乐观,只是对我惋惜酒以后不能常喝了。
伯父出院不久,我又去他水碾河的清水房(就是室内毫无装修的楼房)。等到吃饭,他依然不忘斟上一杯与我对饮。他的老妻也在,是退休的小学教师,我从小唤作大妈。酒喝到一半,瓶中“定量”所剩无几。他见大妈进厨房热菜,偷偷从身后角落摸出一瓶酒来,仿佛做了亏心事,赶紧再为自己续满。我自然也不好出声。
如同多数癌症患者,伯父手术后,癌细胞扩散,不久又进市立第二医院。这次住的病房远没有上次好,但有一窗绿树。说来也巧,父亲比伯父早死不过两年,当时病重,也是由养老院派车送到这里检查,只是检查完毕,当天还得送回养老院等死,说好听些叫作保守治疗,因为检查结果不乐观,内蒙呼和浩特的医药公司借口效益不好不肯出钱,我也有心无力。
伯父断气大概中午,身旁只有老妻。大妈从医院打来电话,说她一人害怕。我骑车赶到病房,已是人去床空。床头柜上有本工作笔记,纸张粗陋,字体倾斜,是他自撰的每日病情记录,他之前给我看过。这好像是他一个习惯。往昔祖母病逝,之前半个来月,我与他在家轮流看护。他都是早上来黄昏去,也爱记下祖母的服药时间与病状,等我“接班”与我参考。
丧礼一如世俗。我应大妈之请,打电话让擅于对句的老友代撰一副挽联,例行公事一般,提到他一生“卫士”(他做了几十年警察,后来因为“生活问题”被贬到中药厂保卫科)。火化定在上午,要往东郊琉璃场。大妈仍旧害怕,只好留在家里。同去的,除了我,中药厂开面包车来的司机和一名干部,就是大我十来岁的世骏哥,大妈与前夫所生的儿子,那时还在保温瓶厂跑业务,再有,就是世骏哥的老婆和技校读书的儿子。
从小到大,琉璃场我去过好几回,一路都是难看的城乡接合地,尘土飞扬,风景颓败。世骏哥捧着伯父的黑纱遗像坐在前排,算是在尽做儿子的本分(他唤伯父为叔叔)。车到琉璃场,甫一下车,红砖高烟囱冒出一股黑烟。我凭从前经验知道,这是新的一轮火化刚刚开始。过多一阵,黑烟就会变淡,直到成为淡淡一缕。
伯父的时辰还早,我们只好在门口茶馆坐等。我站在灰扑扑的火葬场门口打量,发觉父亲火化的北郊火葬场虽也一路颓败,但起码格局宽敞,琉璃场则颇为局促,门前仿佛乡场,开了几间破破烂烂的杂货店,还有陈设简陋的茶馆与餐馆。天也阴沉,纯是本地经典的自杀天气。可是仿佛天意要我难忘,一阵怪风吹过,将烟囱冒出的黑烟卷到地上,死亡扑鼻而来。
二
说起来,周家都是酒徒。小时候祖母家团年,斟酒洒出杯外,伯父又似心疼,又像饿酒,总要将方桌上的残酒舔净,惹来祖母笑怪。他虽不像我的父亲那样纵酒,但也一生嗜酒。只是他与父亲脾气截然。父亲性情,与母亲离婚前,从内蒙回来探亲,可将街头餐馆的陌生酒友带回家中留宿(次日客人离去,才发现新买闹钟不见踪影),也可一头钻进母亲院内拉板车的马伯伯房里,因为马伯伯有一屋线装书。伯父则很寡言,不晓得警察做久了,还是天性使然,令人不易亲近,如他从前每月要给祖母赡养费,次次都是来去匆匆,停留时间不过三五分钟。
可是我对伯父别有情感。父亲常年在外,我与祖母生活,家中没有男性,模模糊糊也将伯父当作父亲替身。他从前住的光华街平房,位于狭长小院尽头,房内地板,门前小天井,远比祖母家清静,我与祖母恒常要去。祖母和大妈那时也爱逗笑,伯父没有子女(他与大妈所生的女儿长我两三岁,八九岁死于脑膜炎),你就给他做儿子好了。
不过我隐约知道,就算我也喜欢,给伯父当儿子的话却不能当真。大妈精明,爱说漂亮话,自己还有儿子,就算喜欢我,也很有分寸(她送过我一套三册的少儿版小说《水浒传》。小学五年级,我着迷河中螃蟹,但自己太笨不会捉,偷偷拿去跟街上顽童换螃蟹了)。我成人以后家居困难,那时光华街平房拆掉,伯父已在原址住进楼房,一房一厅虽不宽敞,但厅内摆了一张小木床。有次不知讲到什么,大妈当着祖母笑说,这张床就是为你准备的。然而我已知趣,那只是说说。
不管怎样,光华街说得夸张些,是我童年生活的绿洲。伯父虽然高中毕业就“参加革命”,但略知英语,也爱读书。每次到了那里,我就躲进卧房翻他桌上的杂书,临走,还要借上一册似懂非懂的鲁迅、郭沫若或范文澜。七十年代末期,中国“文艺复兴”昙花一现,伯父常有外间稀缺的书刊。《连环画报》刊登郑义小说改编的连环画《枫》,我一见喜欢,从伯父那里死活借回家去。他有时也主动借书与我,譬如某期《富春江画报》,封面是安格尔的贵妇肖像,珠圆玉润,裸肩雪亮,令从小看厌而且画厌革命宣传画的我兴奋不已。
伯父的短波收音机也是我的欣羡。他在外间仿佛专政机关化身不苟言笑(那些年的警察就有这么威风),在家却猛听美国之音和英国广播公司。从童年到少年的过渡期,我不仅渐知时事,渴求外间信息,也爱上西方古典音乐。有台收音机(若是短波,那简直完美),是我一大梦想(我至今不忘年后怎样计算压岁钱,怎样苦思每月积累零用钱,但最后还是沮丧不已,因为加起来依然买不起)。伯父新买的短波收音机我当然不敢奢求,但他送我用旧的中波收音机,我真有过节般的喜悦,刚带回家那阵,常常听到夜深。
三
我没有当成伯父的儿子,有人却做了他的女儿,时间大致我读高一,伯父年约五十。这个干女儿我从未听过也从未见过,直到有天祖母匆匆忙忙带我去到光华街,只有大妈和世骏夫妇在家,他们窃窃私语叫我回避,我才隐约知道伯父“犯了错误”,正在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受隔离写检查。
后来几年我慢慢探听,变味的干女儿原来是他的邻居,两人是在异地“落网”,而究竟外游还是私奔,我至今也不清楚,因为大人从不与我详说。祖母临终那阵,虽要念叨伯父,但只说他命苦可怜,死了女儿想女儿,一见有人要来做干女儿就昏头,结果铸成大错。
今天回想,这个“大错”不仅是他一生转折,某种意义上,也是周家一大转折(隔了这些年再看,他即使有错,那也只是家庭内部的事情,不至于隔离审查党内处分)。其时,父亲回来养病还没多久,哪怕纵酒使性,远亲近亲还不至于厌烦,逢年过节,还要礼尚往来。可是伯父出了问题,加之父亲酒后总要荡去大墙西街刑警大队门前,击鼓骂曹一般,指名道姓谴责兄长,祖母家的欢宴就慢慢减少以至绝迹。
那些年除了伯父,我想最为苦恼要数祖母,长子渐不上门,最后连她每月的生活费也不给了,但她自我安慰,说大妈厉害,将伯父的钱都攥在手中,怕他再出问题。中国的婆媳关系,虽然足可写篇博士论文,但我今天还是相信,祖母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事发不久,伯父就从刑警大队去了中药厂保卫科,用今日警察戏言,等于被剥掉制服。为了面子为了避讳,他连家也搬了,从市中心的光华街住到东郊的水碾河。而我与伯父从此很少见面。要过将近十年,祖母病重,他才终于现身,最后来尽事亲之孝。他那时已是小老头一个,顶上头发,已如祖母那般稀疏,可以看到头皮,人也干瘦,可是话比从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