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最令我心惊,还是又过五年,我从澳门回来看他。他以前虽然不如父亲生得体面,却也五官周正。然而那次见到,他的相貌异常古怪,五官萎缩,身躯瘦小,前额颇为硕大凸出,穿了一身过时可笑的蓝色公安服,坐在楼下街边的书报摊,大概是跟小老板混熟,正在读着免费书报。
上了楼我跟他说起父亲,他全不知道父亲好几年前就去养老院,也不知道祖母旧房已是残破不堪,更不知道父亲与他就住同一方向,只是更为边远等同乡镇。没过多久父亲病逝,火化之前我去他家报丧,见到从前那台黑色方正的短波收音机还在柜上。他留我吃饭喝酒,看到大妈走开,小心征求我的意见,父亲火化之日,他去还是不去。我说不用,反正我也没叫三朋四友开车来送(祖母火化,我和他坐着中药厂小车前往郊县火葬场。那天上午天朗气清,我站在火葬场茶园门前强作镇静,见他手捧一个不大不小的饮料纸箱向我走来。纸箱里面,祖母的骨灰隔着红绸尚有余温)。
其后来往也是不多。我在成都三心二意,从前对他的异样情感,似乎难觅踪影。我请他来我住处小坐,但他不知懒于世事还是客气,直到很久才打来电话说要登门,选的还是我一人在家的时机。他那天骑着破旧的自行车,上来兴趣盎然,看了一会儿我怎样上网。我想多留他一阵,但他急着要走,饭也不吃,说以后还有机会。
临走之前,他交给我一册五十年代苏联出版的俄文英译精装小说,里面夹着祖父手书的两页自述,还有几张发黄照片。其中一张,是他与父亲总角之年,跟祖母在望江楼门前的夏日合照。那是民国,祖母身着白布旗袍站在儿子后面,两个小兄弟都是光头,脚上都套一双白色短袜。父亲上身赤裸,穿着吊带短裤,模样很是憨痴。伯父反而可爱,白色短袖上衣,浅色过膝短裤,腰间仿佛还有一条皮带,对着镜头微笑。我现在重看,发觉伯父的前额那时就很凸出。
四
红砖高烟囱的黑烟慢慢变淡。世骏哥和中药厂干部进去交完费,我们就得离开茶馆,去到告别室前等待伯父的时辰。终于,殡葬工高声唤着伯父名字,询问家属到齐没有。大家匆匆入内,我去外面找不知去到哪里的世骏哥,来回一路小跑,仿佛害怕迟到的公司员工,或是担心电影开场的影院观众。
最后一幕开场。世骏哥的老婆眼睛泛红,其他人面无表情,仿佛西方人眼中猜不透的东方面孔。电动帷幕缓缓阖上,刚一开幕就要谢幕。还好,没有江湖艺人一般的三人乐队站在遗属身后吹拉弹奏,为死者送上嘈杂乐音。父亲火化前,这类乐队就在我的身后喧嚣两三分钟,我之前办手续,想推也推不掉,因为那已算进相关账单。
今天想起奇怪得很,先前怪风卷到地上的黑烟我记忆犹新,伯父升天之前的样子我却忘了(祖母我没忘,尤其脚上一双黑色棉布鞋,是她自己做的,平常不怎么穿,白布鞋底只有少许泥灰。父亲我也没忘,头上裹着白布,恍如本地传统老农)。
主角谢幕,我们移师骨灰领取处等待。一众人跟门口抽烟的中年男职员扯淡,借此打发时间。我听他们问起种种内幕,譬如胖人比瘦人火化时间更长,耗油也更多。我终于忍不住问那位职员,死者骨灰应该不止遗属领到的那些。他说是,剩下自会处理。我想起街头倒毙的无名死者,还有从前听闻无人认领的囚犯尸体,或许他们的骨灰也在其中(几年后我看美国一部纪录片,得见骨灰处理过程,方才觉得,起码就我所知,中国人的骨灰未经研磨,叫作骨殖或许更为恰当)。
伯父瘦人,时间不会太长。大妈早已吩咐,伯父生前有言,喜欢华阳附近某条小河,彼处有座吊桥,将来骨灰就撒这里。我们坐车一路寻找(恰好也与琉璃场同一方向),正午过后来到桥边。天气总算稍稍转好,出了一阵也是本地经典的朦胧太阳。吊桥与我所想不同,实则钢筋缆索与混凝土的现代桥梁。桥下河水虽然浑浊,但无市区河流的恶心垃圾,两岸一片绿荫。
世骏哥从车上捧下红绸包裹的骨灰,走到吊桥中央。河水流得从容,上游左前方,有只淘沙小船,工人正用漏斗筛着河沙。我上前帮手,解开红绸,伯父还是一阵温热。世骏哥捧着伯父,两手伸出吊桥栏杆空隙,灰白的暖灰,唰的一声落入流水。我从高处看去,竟然只有星星点点。
二○○七年十二月十六日至十九日
杀.父
父亲是在文庙后街被车撞倒的。他当然喝了酒,偏偏倒倒,一路乱骂,经过一个建筑工地门口,一辆运载泥土的大卡车正从里面开出,于是把他撞倒。
消息传到上池街的家里已是天黑,出事的地方,从家里走去虽然只有五分钟,但人已送到附近医院,具体如何还不知道。
往医院的路上,我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要撞就撞死好了。
我稀里糊涂居然进了手术室。他没有死,不过脚被撞坏,躺在我觉得脏兮兮的手术台上,护士正在给他打麻药。他的秃头映着顶上灯光。他眼神平静,不像喝了酒的样子,遗传给我的那对双眼皮包着两粒大大的黑眼珠,见我来了,有点笑意,眼珠还对着我微微转了转。他上身盖一床被单,下面只剩内裤。我退到医生护士后面,透过晃来晃去的脑袋与身子,见到那条稀松内裤的边缘露出一对深褐色的睾丸。
护士把他上身的被单往下扯了扯。
他手术后,左邻右舍去看他,都说周伯伯这次的教训够深了,喝酒喝得差点赔上一条命,以后要少喝了。
但我将信将疑。
那年他大概五十来岁。伤筋动骨的事情,不像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容易恢复。肇事司机所在的运输队还算认账,只是大医院收费昂贵,于是把他哄到郊区石羊场的乡镇医院调养,还给他请了一位看护,个子矮小,相貌猥琐,既淳朴又狡猾,不知哪里的乡下人,我们都唤他老王。
祖母每隔几天要煮点好吃的带给他。路远,她坐公车去。有时,他青梅竹马的表妹也跟祖母去上半天。我忘了自己那时在哪个鬼地方上班,但我差不多每星期也跑一趟,有时陪祖母,有时自己去。
石羊场跟省城周边的所有乡镇一样破落肮脏。公车就在镇边下客,往医院还要走一阵。要是下过雨,那条土路泥泞不堪。祖母穿我不穿的解放胶鞋,我穿硬邦邦的丑陋猪皮皮鞋,都是踩得一脚烂泥。
逢到赶场,我和祖母挤过密密麻麻的摊档与臭烘烘的人群,我总是莫名兴奋。我从小在城市长大,中国的城市那时虽也残破,但比乡镇又好很多。即使现在,我见到更脏更烂的风景,除了厌恶恐慌(害怕自己哪天堕入其中永世不得翻身),也有一股污泥之中打滚的快乐。
医院是土灰小楼,病房墙上刷的白粉也成灰灰,看得见薄薄一层白粉后面的砖头与砖缝。老王见了我们总要表功,自己如何如何辛苦,工钱怎么怎么刻薄,时间稍长,则开始抱怨父亲逼他去外面打酒,要是被医生晓得,可不得了。
后来他可以下床了,他身上有钱,他不要老王买酒,他自己买。我有几次上了病房只有老王在,说他已在镇上喝醉了。我知道他喝醉了在街上什么样子,他要骂人,他要夸自己以前格也玩过德也丧过。他边走边骂,走不动了(他以前就在内蒙喝酒冻伤了脚),就坐在地上,双脚摊开,两手撑着,一点一点挪动身体。
祖母后来气得不行,偶尔要骂:“你咋不撞死算了。 ”
从盼他回来到开始恨他再到想他死,当然有个过程;我想咒死的人,他是第一个,也应该是最后一个。恨他,是因为他从内蒙回来,把我和祖母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他发起酒疯来没日没夜,可以持续一个礼拜,我睡不好,不得安宁。等他正常了,我又提心吊胆,不知哪天他又开始借酒发疯。我们祖孙三代都住一起,十来平米的小屋,彼此没有回旋之地。他平时爱清静(那时他还没住进后面厨房),晚上我稍有走动,他躲在蚊帐里面口有啧声,我只好缩手缩脚仿佛做贼。我也恨他工作单位调不回本地,分不到房子,没有关系帮我解决一个好工作。还有一点更要命,只要他在,我连女朋友也谈不稳。再好的女子(何况我并未遇到),上门见识几回他的酒疯,都不敢扯上这样的家庭。
这一切加起来,就是没有希望。要有希望,只有他死。他醉到后来,就连邻居都要当着他的面咒他。
但他命大。这样频繁折腾,冬天在街上走上爬上一夜,刮风下雨在外面淋上一天,回来大睡两三日,起来洗干净溅了污泥的衣服,又是精神焕发。他正常的时候很爱干净,甚至算得上洁癖,皮鞋永远擦得发亮,书报总是堆得整整齐齐。宿命的是,我也有这样的习惯,除了不纵酒,我也爱干净,我也命大。
可我仍然想他死。我有时见他躺在街头,似乎奄奄一息,总要盼他再也起不来了。要么就是后半夜,他在街上实在闹不动了,摔得鼻青脸肿,滚得满身污垢,回到家里,一头栽进小床呼呼大睡,而我睁大眼睛泪流满面躺在祖母脚下,难免想起厨房有刀,但我下不了手,不是心软,而是胆小。
院内邻居大概跟我一样,开始盼他回来,接着恨他,最后想他死。只是他们除了当面咒他,除了被他酒后骂人的污言秽语气得发抖(他听不惯邻居就在窗外打麻将打到夜深,他也嫌人家电视声音开得太大,他更不喜欢左邻右舍暗中比阔相互较劲),看在祖母面上,倒是从来没有对他动粗。
动粗的,是院外潘家的小儿子,二十来岁,脸瘦人小,屁股干瘪。他那天下午大概也是骂了小潘,当街吃了一顿生活[a8]。但我正好回家,只来得及见到收场。他醉醺醺站在院门外面的小街当中,头上一株枝叶茂密的老桑树。他像是刚从地上爬起,满口血污,一言不发。小潘立在临街的家门口,仍是怒气冲冲。我上前,当着小潘,冲他一句“你活该”,然后一气跑过两条小街去到河边,对着农家一片乱篱流泪,我至今想不清自己流泪是因为屈辱,是因为可怜他,或是可怜自己。
警察对他也不客气。他有天回来醉在床上,一声高,一声低,自言自语,说是哪个派出所的警察用电棒杵他。他醉是醉,我相信他未必乱说,虽然电棒通没通电我不晓得,或许人家只是吓他也不一定。但我后来做过郊区联防队员,我跟警察巡过夜,我仗势欺人有样学样无厘头一般抽过小偷耳光,我见过夜班警察把可疑乡民带到派出所,仿佛寻开心,叫他们顶着热水瓶盖站上一个小时。
所以,他吃警察电棒也是活该,就算电棒通电也不奇怪。
他本就截掉几根脚趾不良于行,车祸又雪上加霜,但幸好伤得不重,无须截肢。他出院后肇事方赔了一笔钱,我去交警队帮他办的手续,领到两千来块。他到假肢厂定做了一双中统黑皮鞋,买了一辆手摇轮椅车,剩下的钱都交给祖母。左邻右舍窃窃私语,很有几分暧昧期盼,等着看他哪天又开始醉酒,等着瞧他哪天把这辆车弄丢。
醉酒不出所料。有了车,他喝了酒出去或是出去喝酒也更方便(他每月工资都是邮局汇来。他执意要去邮局取钱,走时清醒,回来糊涂,衣袋裤兜全是零散纸币)。但他就像三岁小童,走到哪里一发脾气,干脆弃车而行。他开始还有顾忌,晓得这辆车丢不得,快到家了,才把车扔在街上,一瘸一瘸,或是坐在地上蹭进院子门槛。他是一方名人。人心还不够坏,还有路人或是邻居帮他把车抬回院内,我也抬过不知几多回。
可是时间一长,大家又疲了,再没人在乎他的车会不会丢。我跟大家一样冷淡,有时夜里回家,看到他的轮椅车孤零零停在小街中央或是公厕门旁,我也懒得多管。我心怀恶意,我巴不得这辆车不在,就像巴不得他死。
等车终于丢了,街坊四邻似乎松了口气,仿佛先见之明不曾落空。
只有那双中统黑皮鞋他穿到死,跟他进了焚化炉。鞋子很好,雨里泡过,泥里滚过,都没怎么变形,两个圆凸鞋头跟他的秃顶一样发亮。
我既不够胆量动刀,他又偏偏命大,要他死的方法看来不多。我想过叫他醉死。祖母平时买的散装白酒或是瓶装白酒,她都藏在偏僻角落,只有他似乎不知道。我有时气极,要从角落摸出一瓶酒来,递到他的面前,逼他一气喝完。但他醉眼惺忪装疯卖傻,祖母则吓得赶紧把我手中的酒瓶收走。
我也试过扇他耳光,因为他谁都乱骂。可是耳光打不死人,最多不过泄愤。他醉眼看怒人,他会大叫“打得好”,仿佛人生一快。但他心中当然不痛快。有次喝醉,他一路向我奔来,就像报复,抡起皮带抽在我的头上。我也不痛快。我与他在院内拉来扯去,我推他,似乎下了狠劲,他一头朝天倒在地上,脑袋差点撞上坚硬的阶沿。他好像真的摔得很痛,半天没有起身。邻居过来劝架,既怪他又说我,而祖母事后几天老在念叨,说他要是真的被我推倒摔死,吃亏在我,我这么年轻,划不来。
其实我事后也怕。
然而不要他命,让他受受折磨总该可以,因为不仅我受折磨,祖母也受他这么多折磨,她生不如死。她后来实在受不了他,她会好几天不知所踪。我至今不晓得她去了哪里,是亲戚家,还是早不往来的熟人那里。
折磨方法之一:半夜他躺在床上大叫大嚷,令人听得快要发疯。为了让他闭嘴,就从水缸舀一瓢凉水浇在他的头上。我真的想过用开水,但我仍然下不了手。
折磨方法之二:他发酒疯那几天,可以粒米不进。祖母总要放点饭菜热在蜂窝煤炉上。他饿得不行,也会狼吞虎咽,吃完则将碗筷砸在地上。但我不要他吃饭,我半夜起来,我说你吃个.,把他手中饭碗抢走。
可是等他醒了,他说虎毒不吃儿。他帮我洗衣服,就像讨好我。他跟我谈书,讲他从前风光。我也喜欢听,甚至为有这样见多识广的父亲而骄傲。邻居伍哥跟我讲他水平并不怎样,吃醉了就会说那几句英语俄语,我心中其实不太高兴。
真不晓得我疯,还是他疯。
说他纵酒其实不够准确,他是三两酒也醉,一两酒也醉。好比杀人总要找个借口,酒就是他的借口。我慢慢寻出规律,他喝了酒就像吸了毒,神情飘忽,心已不在尘世,仿佛他脑中还有一个率性张狂的奇境。他酒后不会突然发作,他会安安静静在院中水池边洗碗,洗了一半就往外走。他会托词上公厕,一去就不见回来。
闹到后来我也累了。打他没用,折磨他没用,他死不死我已无所谓。过了几年,我终有机会常住外面。我救不了别人,我起码可以先救自己。
但我还是去精神病院问过医生,我想他进精神病院,这样,祖母可以多活几年,邻居也得安宁。可是医生说他的情况不够条件,他只是喝酒闹事,他并非精神失常。我没想到精神病院门槛这么高,我唯有苦笑。
然而死亡终于来临,不过祖母在先。祖母一去,他独居家中,不再受人约束,但也过得更如行尸走肉。我那时在单位小有世俗眼中的得意,而且正准备往澳门工作,天真以为也希望自己从此不再返乡。我想他在我离开之前进养老院。我那时想,他死在养老院,总比孤零零死在家里好。
他不愿意。可我走后,他最终还是进了养老院。他酒后抽烟点燃蚊帐差点烧死自己。邻居和他内蒙的单位合谋,总算把他哄了进去。
我在澳门表现杰出,但是内地人卑贱,做内地男人更是无奈(因为内地女人不论优秀与否,还可下嫁本地佬香港佬或鬼佬,内地男人却少有这类机会),仅靠优异表现,根本别想混到一张当地的身份证。我只有回来又去,去了又回来。第一次回来,我去过几趟房屋残旧设施落后的养老院,他已有恐慌之感,视我为仅有依靠,老说自己不想死在那里。就像从前车祸后他在石羊场的乡镇医院养伤,他仍是去到肮脏残破的镇上买醉。这次没有相貌猥琐既淳朴又狡猾的老王给他买这买那了,但他平时外向不乏人缘,结识一位独身的乡下中年妇女,他唤作周姐。他有时给她点钱,叫她帮他炖点好吃的东西,因为他说养老院的伙食不对胃口。周姐我见过一次,五官端正,清清爽爽。他要是正常,他们一起相依为命或许不错。
第二次回来,也就是他死前一年左右,我与前妻同去看他。他坐在靠窗的小床上,穿我从前穿过的草绿色旧军服,里面是祖母生前给他缝的厚棉袄。他中过风,口不能言,只能对我痴痴微笑,已如人间废物。他那天没有喝酒,但他的神情如他从前醉酒那样,也不像是尘世之人。他的眼睛有些留恋,似乎想我们多待一阵,他的手势又很坚决,仿佛怕我们坐得太久不耐烦,一直挥着让我们快走。
养老院远在东郊以外的西河镇。从市中区前往,来回将近一天。公路很糟。公车又烂又臭。下午回城,司机开车快如疯狗,破车咣当乱响,一会儿爬坡一会儿下坡。我们身不由己,心中害怕,在座位上颠来晃去,向着终点一路狂奔。
二○○八年一月十五日至十七日
〈附〉写给父亲的信
作者说明:以下九封信是我读小学和念初中时写给父亲的,可与本书中的《上池北街十九号》和《上学》等文章对照阅读。父亲死于二十世纪末叶。我随后翻检他放在家里的那口旧皮箱,意外发现这些信。这里的转录一如其旧,包括错字病句。括弧里面的更正或简注,是我后来加的。
第一封
爸爸!你好:
你工作忙不忙?我和奶奶都很好。你走后不久,就放假了。放假期间,老师要我们拾肥40斤,拾废钢铁40斤。我把期中考试的成绩告诉你:语文99,珠算75,祘(算)术73,音乐优,图画中,视力左1.5,右1.5,体育中下,识字253。
祝你健康
周成林,75.8.3
第二封
爸爸:您好!您寄来的书我已经收到了。您的工作很忙吗?学校现在已经放寒假了!现在,我把考试靠(考)的两篇作文寄给您:
(附)慰问信
知识青年大哥哥、大姐姐们:你们好!
团结战斗的一九七五年过去了,我们满怀激情地迎来了光辉灿烂的一九七六年;迎来了实现农业机械化的第一年。在这欢乐的节日里,我们全体同学向你们表示亲切的问候,并致以崇高的革命敬礼。
在过去的一年里,你们遵照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等指示,来到了农村、边疆,来到了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在那里,你们听党的话,听毛主席的话,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农村需要你们,你们就奔向那里。在批林批孔运动中,你们冲锋在前,狠批了林彪孔老二散布的“读书做官论”、“读书无用论”和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变相劳改”等反动谬论,用铁的事实,给以这种反动谬论以有力的回答。在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的运动中,你们认真学习了毛主席关于理(论)问题的重要指示,热情宣传毛泽东思想。在劳动中,你们不怕苦、不怕累,与天斗,与地斗,与错误思想斗。你们轻伤不叫苦,重伤不下火线,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戒骄戒躁。在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召开后,你们更加努力地攻读马列和毛主席的书,为早日在八零年实现农业机械化而奋斗!我们一定要想(向)你们学习!
知识青年大哥哥、大姐姐们,我们现在虽然年纪还小,但我们决心遵照毛主席的伟大教导,从小立下革命志,长大也象(像)你们一样,到农村去干一辈子革命,走与贫下中农相结合的道路。现在,我们要认真学习马列著作和毛主席著作,努力撑(掌)握社会主义文化科学知识,锻炼好身体,为将来参加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做好充分准备。
此致革命敬礼!红小兵周成林一九七六年一月一一日
以上都是写的作文。现在,我把期终考试的成绩告诉您:作文:优。语文:97。数学:68。身高:1.2米。视力:左右1.5。学校从这月二十日到下月九日(周注:应是放寒假)。春节里,奶奶还给我买了衣裤和鞋子(周注:以下散佚)……
第三封
爸爸:您好!
寄来的书已收到。您很忙吗?学校已经开学了。我现在已读第八册了。我们现在是陶老师教我们。我有一段时候气了奶奶,现在,我已完全没有气奶奶了。(我)和奶奶都很好。自从您走后,我画画都有很大的进步。现在,我寄一张我画的画给您看。怎么这么久,您还没有来信?请您把以后在另一个地方的地址告
诉我。我一定听您的话。最后,请您给我寄点图画纸回来。您的春节过得快不快乐?您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祝您身体健康!
成林,76.2.15
第四封
爸爸:您好!
您寄来的钱已收到了。我和奶奶都很好。您的工作很忙吗?我在学校狠(很)听老师的话。现在,动物园都已在昭觉寺了。我和奶奶都去耍过。在学校里,我们又去成都市的一面红旗——保和公社东升大队去参观,又在永丰公社火炬四队去劳动。我现在最喜爱的书便是小说。奶奶在元旦还给我买了一本小说《闪闪的红星》。小孃(周注:邻居伍家的亲戚)还给我买了一本《新来的小石柱》,大妈(周注:伯父的妻子,我唤作大妈)还给了我两本少年儿童版的《水浒传》上下。奶奶对您说:“不要浪费粮食。”今年,二爷爷(周注:邻居伍家的老爷子)得肺炎已死了。我也去火葬场看烧二爷爷。又(由)于我不知道您现在的地址在那(哪)里,便写到中山东路3号。您(收)到信后,便回信告诉我您的地址。另外,您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把身子累坏了。上次寄给您的信收到了吗?这学期,我就读四年纪(级)下期了。您在信中问,我们春节过得怎么样?我们春节过得很快乐。另外,您今年十月份还是十一月份回来?请您告诉我们。我上次要求您给我寄的白纸怎么还没有寄来?奶奶今年又给我买了两双新鞋子。我现在已经十岁了。伍哥哥(周注:邻居)还给了我一本
学生字典。姐姐(周注:伍哥哥的妹妹)还给了我几只(支)宣传色的水彩。我在屋头一定要听奶奶的话,不让奶奶生气,多做点家务事。您不要多喝酒。奶奶还给我买了一盒牙膏水彩。
祝您身体健康
儿成林,七六.四.十八
第五封
爸爸!您好:
这个月寄来的二十五块钱和信已收到。我们学校已经放假了。我先给您看看这学期的学习成绩:语文94,作文良,数学88,音乐中,体育良,常识80,身高1米32,视力左1.5右1.2。
现在,我和奶奶都很好,房产公司已来修了房子,把厂房也打了干(周注:我现在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墙壁也抹了,还打了灶。奶奶还给我买了一块新书包。请您好好将息,养好伤(周注:父亲此时因酗酒而冻伤双脚)。今年我就和奶奶一起过春节。另外,您伤好后,请再另外给我买几本好看的小说,比较厚一点的。去年儿童节寄来的《红石口》很好看。祝您春节快乐。
儿成林,一九七七年二月十四日于成都
第六封
爸爸!您好:今年五月寄来的长篇小说《柳河屯烽火》已收到。上次,我寄来了一封信,您怎么久久的没有回信呢?得知您脚已冻伤,已入医院进行治疗,希望您在医院里安静养伤,早日养好自己的伤。(不知您伤好没有)家里一切都很好。我和奶奶都很好,请您放心。奶奶说:“你少喝点酒,自己老了不好过。 ”明年,我就升中学了。现在,升中学都要考了。我一定勤奋学习,听奶奶、老师的话。争取做一个硬骨头。今年仨(三)月,明爷爷(周注:邻居)因病不幸逝世,我们和全院人都联合送了记慞(祭幛)。最近,《四川日报》刊登了人民文学出版社最近将出版一批长篇小说。例如《李自成》(共三卷)、《林海雪原》、《昨天的战争》等一批优秀小说。希您在呼和浩特看到后,千万千万给我买来。“六一”即将到来,我们学校已组织了活动。请您收到信后,快快回信!!!请您告诉您所在医院的地址。
望您多多保重
您的儿子周成林,1977.5.28于成都
第七封
爸爸,你好:
你近来寄回的二十元钱我们已收到。我和奶奶都很好,也十分挂念你,祝你春节快乐。我现在还在柳阴(荫)街学校念书。后年就要上高中了。很久没有给你来信了。非常抱歉。希谅。我和奶奶在成都都过得很好,现在的生活也有了一定的改善。希你放心。
我一定听你的话,听奶奶的话,听老师的话,努力学习,为父争光。
还有,奶奶问你寄来的钱为什么不是你寄来的,汇款单位也不是你的笔迹,还说为什么十七个月了还没有寄钱回来,也没有一封信。
最后,你今年春节回不回家,希收到信后速回信。顺祝春节愉快。
儿成林手书,七九年元月二十七日于成都
第八封
爸爸,您好:你上次来的信我们已收到了。你一定已经恢复工作了吧?我祝你工作顺利,生活愉快!我今年已经读初二了,下学期就念初三了。你上次来信问的那件事,奶奶已打听过了,听说没有。夏天快来了,但我夏天的衣服还没有。奶奶也没有多少钱,再加上由于你生病在医院养伤,没有参加工作,也没有钱给家里(寄)回来,所以奶奶只给我买了几件背心,连鞋也没有。奶奶前年向我许愿,给我买件的确良的衬衣,可是由于这些情况,也没有买成。所以,今年由于没有多少钱,奶奶叫你给我带点买衣服的钱回来。这点,我希望你原谅。如果你还没有恢复工作的话,那就算了。但我还是希望你带点钱回来。
还有,你今年春节回不回来过年。虽然还很久,但你向我们说一下。奶奶身体很好,请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五一节”快来到了,祝你五一快乐。
儿成林,七九年四月三十日于成都
希你很快回信
第九封
爸爸你好:来信已收到。奶奶说:不要光找伯伯。我的生活要依靠组织。你寄回来的钱我们都已收到。我的学习情况,我尽量努力靠(考)出好成绩。
成林,七九年十二月卅一日
〈附〉祖父的自述
祖父亲笔撰写的这篇自述,大概作于一九五一至五二年间。彼时父亲十九岁,加入新都土改工作团,伯父廿一岁,任职成都外南新村派出所。两个儿子都“参加革命”,这篇自述(可能是底稿),或是新政府需要每一个老百姓交代的,意在证明身家清白也不一定,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自述开始前,列出家中主要成员,那年祖母四十一岁,曾祖母七十三岁,而后者早于我出生前就已谢世。
祖父的自述,千禧年由伯父转交我保存。其时我僦居蓉城西门,父亲已于旧岁去世。伯父居东门水碾河,无亲生子女(其妻有一子,系与前夫所生),因为远或怕干扰我,到我住的地方只来过一次。那天我下楼接他,他携来一册五十年代苏联出版的二战小说 Star,是由俄文译成英文的精装本,扉页上注明得过一九四七年的斯大林奖金。伯父当然不是送书给我,而是书中夹有几张过去的照片,有他和我父亲儿时与我祖父母的合照或单人照,还有这份自述。
祖父的文字抄录如下,固然不是什么历史文献,但于自己还是有意义的。民国时候的劳工阶层,能够写出这样大致文从字顺的小楷,我还是有点大惊小怪兼惭愧。家中尚有祖父手抄的一册《百家姓》,日期落在民国二十七年,也是字体工整。我少时爱看,虽然不大明白这《百家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伯父于千禧年因食道癌去世。骨灰依其生前愿望,撒入华阳镇附近的河中。犹记他来我住处那天。真想不到,他去得这么快,一晃就五年了。(2005年6月4日)
附:祖父的自述
周文卓,年51岁,即公元1900年12月5日生,原籍四川什邡南门外住家,并无房屋田产。我五岁就丧父,全靠母亲向家门借贷维系生活。我少时候听母亲说,父亲是个学商人的,帮人生活来维持家庭用度,因劳力过度,就死在本地。民国三年,我才十二岁,就随同母亲,到成都科甲巷正街义成旅店我外祖父家中收账未遂,就住他家过活,直到民国四年,经亲戚介绍,到蓉少城同仁发养工厂学习工业,系织毛巾布匹。该工厂系公办性质,半工半读尽在这个厂内,学了九年学徒生活,由因该厂领不到经费,就停办了,就闲耍一年,经母亲向亲戚说项,才介绍到蓉造币厂电灯房做工人有三年光景,因该厂人数太多,就被资遣了,从此就闲耍一年,继后由亲戚刘仿泉介绍,到蓉少城顺河街飞越汽车公司学习驾驶汽车,此公司系合资办的,主办人周季衡等,他是法国勤工俭学生,返国后为了提倡交通事业,故在此公司学了三年,卒业后就在外南民生汽车公司驾驶客运车辆,往来蓉至灌县道上,服务一年,随后又到广汉汽车公司开客运车二年,因环境待遇关系,故离开。廿三年,又就业在蓉李炜如处,开小客车八年,因待遇关系,又离开此处。卅一年,经友人凃德芬介绍,在蓉聚兴诚银行驾驶小客车,现仍在聚行工作,系历年经过的事情。
看电影
我记得的第一部电影是革命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杨子荣拿着一根马鞭跳来跳去,穿林海过雪原,深入虎穴,唱个没完。呼和浩特中药厂的黑白电视机很小,可能只有九英寸。这也是我第一次看电视,我大概五岁,兴奋那是当然。呼市一家电影院,可能是我记得的第一家电影院。我和父亲坐在楼厢。我们看的朝鲜电影《卖花姑娘》,彩色宽银幕。地主很坏,贫农小姐妹很可怜,我只记得这个。等我稍大,我才知道这部电影让中国观众(尤其女观众)哭成泪人。他们下一次哭成泪人,该是一九八○年代那部台湾煽情片《世上只有妈妈好》。
我在呼市住了十个月,吃过一次米饭,又白又香。看电影的次数,比吃米饭多不了几回。小男孩都爱画画。电影院我百画不厌。构图单调,永远一幅银幕(有时宽有时窄),排排座椅和人头,一束白光由下至上射到银幕上(我居然晓得透视)。父亲大概专门带我看过放映间,我也爱画放映机和白光射出的神秘小窗口。电视机是另一大画题:边角椭圆的屏幕,甲虫似的两根天线。我是吃得饱穿得暖的新中国儿童。不论银幕还是屏幕,我爱画上一个天安门,城楼上方闪着金光。暗无天日这个成语,很小我就学会。电影中(还有连环画里)的旧社会总是阴天,穷人骨瘦如柴,地主脑满肠肥。
革命样板戏无处不在。我跟祖母住在上池北街小院堂屋。站上祖母大床,我爱模仿《沙家浜》的新四军指导员郭建光。头上一顶军帽,手里一支木头驳壳枪,腰缠一根皮带,我的面前就是芦苇荡;红光满面的英雄站在船头,一边唱一边亮相,大人一阵喝彩。堂屋后面,厨房横梁悬了一个竹篮,扑满灰尘油污。有天,祖母用晾衣钩把竹篮取下来找东西。一册残破的电影连环画让我欢喜。隔壁二婆婆颤着小脚过来:“这是梁山伯与祝英台,都是封建糟粕。”越剧版的“封建糟粕”我翻了又翻,稀奇那些古装。我也爱翻祖母鞋样,她用“文革”前的电影画报剪成:苏联电影剧照残缺不全,赫鲁晓夫少了一条胳膊。
“封资修”都已打倒。“越南电影飞机大炮,朝鲜电影又哭又笑,罗马尼亚电影搂搂抱抱,中国电影新闻简报”。不论学生专场还是露天电影,正片之前常有《新闻简报》。这是银幕版《新闻联播》。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泽东主席在中南海怀仁堂亲切会见外宾。红太阳一上镜头,观众就会鼓掌。眼光凶狠的革命后代潘冬子砍死阶级敌人胡汉三,观众也会鼓掌。上池北街附近几个大单位都有礼堂,也放露天电影。生产军用被服的五○二厂稍远,省邮电管理局和省公安厅最近。吃过晚饭,我会跟着邻居伍大郎或小明叔叔,抬着高板凳去公安厅或邮电管理局的篮球场占位子。《南征北战》《英雄儿女》我们看了无数遍。有天晚上还是《南征北战》,放了一半下起雨来。银幕淋湿,还有不少观众撑着雨伞披着雨衣在看。
看电影的记忆,若有珍贵之处,那也只是我对电影和电影院的着迷。但我慢慢长大,不再把电影院画个没完。有一年,父亲回来探亲,带我和祖母去祠堂街四川电影院看刚刚上映的《青松岭》。新片向来紧俏。走到电影院,父亲指着售票窗口说:“没票了。我们只有回去。”我急得快哭,哪晓得父亲逗我,票早买了。上池北街谁家都没电视机。郭叔叔住在院子门口靠街,不知从哪里借了一台黑白大电视回来。天还没黑,左邻右舍已在院内摆好架势,附近街上也有居民来凑热闹。电视就快开播,治保主任和街道积极分子来打招呼,借口老旧的公用电表不堪负荷,不准在院内聚众放电视。有人眼红,打了郭叔叔的小报告。大家只好散去。
一九七六年后,“文革”前的电影重新上映。《南征北战》回归《孟良崮之战》,《英雄儿女》回归《上甘岭》,《闪闪的红星》回归《小兵张嘎》,虽然换汤不换药。每天都像电影节。邮电管理局礼堂水泄不通,公安厅的露天电影人头涌涌。一九四九年以前的中国电影也能看到,虽然只限左翼电影;旧社会原来不是每天阴天。除了苏联电影,还有“进步”的欧美电影。我和几个同学跑去四川医学院礼堂看了卓别林的《摩登时代》,这是我看过的第一部美国电影。《刘三姐》和印度电影《流浪者》重映时,邮电管理局礼堂门口,乱得就像后来的春运火车站。隔壁易孃孃在邮电管理局当保管,不管座票站票,总能拿到几张电影票。不是每次我都有份。有时,易孃孃会把我带进礼堂,她认识管理局保卫处的干事。
这些电影仍然“干净”。要到日本电影周,万恶的资本主义才真正开始腐蚀中国观众。《望乡》拍的是南洋日本妓女的悲惨遭遇。最初上映,妓院场面据说很少删剪。我和小明叔叔跑去四川电影院,售票窗口一片疯狂,人挤人,人叠人,根本挤不进去。没过几天,《望乡》暂停上映。等到重映,电影已很“干净”。对着一列大日本帝国海军,妓院老板吼着“五块钱五块钱”,但你接下来什么也没看到(很多年后,我买来《望乡》影碟,补看了那几分钟肉戏)。土耳其电影《除霸雪恨》引来另一轮疯狂,没过几天,也跟《望乡》一样暂停上映。重映版还能看到身穿比基尼的丰满少妇,强暴一场却被剪掉。但是大小观众仍然兴奋。“五块钱五块钱! ”回到学校,十二三岁的男孩子纷纷嚷着,蒙昧而快乐。
伍大郎家在我们院里最先买了电视机:九英寸的凯歌牌黑白电视机。我很高兴,就像自家买的。电视不如电影过瘾,但有音乐会、电视剧和电影院看不到的最新译制片。伍家订的《四川广播电视报》我读得仔细,每周要看的节目我都用笔做了记号。一九八二年,我父亲从呼市回成都定居。他爱听广播,订了省市广播电视报,还订了中央广播电视报。父亲没我随便,要有想看的节目才去伍家。他想看的也是我想看的:古典音乐会,电视剧《大卫·科波菲尔》和《约翰·克里斯多夫》……伍大郎的父母大伯伯易孃孃没什么文化,但是只要我们想看,都会主随客便。节目要是好,父亲看完总是冒出两个字:“绝了。 ”但他开始频繁醉酒,看到一半常常走掉,借口上公厕,然后醉卧街头;他错过不少他想看的节目。
电影院、放映机和电视机在我眼中不再神秘,我真正迷上电影,尤其只能从杂志上读到的电影:《野草莓》《罗马,不设防的城市》《汉娜姐妹》……我凭直觉知道,它们跟《黑三角》《甜蜜的事业》和《庐山恋》不一样。找祖母要来零花钱,我去总府街邮局门口,从专卖紧俏杂志的黄牛那里高价买过《电影作品》和《世界电影》。高中毕业,我和同学去锦城艺术宫看了美国电影《猎鹿人》,没有我现在觉得肉麻的普通话配音,只有正体中文字幕(拷贝来自香港),这是我看过的第一部“内部观摩片”。伍大郎家要到后来才换彩电。我也站在五○二厂工人俱乐部对面的小广场,看完了日产大彩电播的《莫斯科不相信眼泪》。有一阵子,我甚至想写电影剧本(每次只写了一个开头),现在想来,这只是闭塞国度偏远省城一个文学少年的白日梦,跟我儿时模仿样板戏英雄郭建光一样可笑。我还有很多电影要看。
二○一四年一月三日
管制分子高明思
卖蜂窝煤塞的瞎子六十出头,穿了一件深蓝的毛料中山装,胸前吊了一只浅底竹篮,里面摆满灰白的蜂窝煤塞子。一左一右,他敲着一根拐杖走进小院,轻车熟路跨过大门槛,就像根本不瞎。王委员和两个居民婆婆领着瞎子走进隔壁刘孃孃家,两扇木门吱吱呀呀阖上,所有人压低嗓音说话,外面的人根本听不清楚。过了半个来小时,门吱吱呀呀开了。王委员和两个居民婆婆领着瞎子走出院子。瞎子胸前的竹篮,依旧摆满一粒粒灰白的蜂窝煤塞子:他一个也没卖出去。
领着算命瞎子进门的王委员是我的祖母。一九五○年代初,出身劳动人民的王委员是街道积极分子,两个儿子加入革命队伍,小儿子下乡参加土改然后保送北大,大儿子进了镇压反革命和坏分子的专政机关。公私合营那阵,王委员在蜀华街一带某家布鞋厂做事。她要么曾是街道委员,要么当过工会委员。布鞋厂早没了。一九七○年代初,王委员是一家街道白铁生产组的会计。院内左邻右舍和街坊不怎么叫她王委员,但是派出所王户籍和街道办事处几个干部,还有上池北街的治保主任曹婆婆,依然把我的祖母唤作王委员。
每隔不久,扮成小贩的算命瞎子就会走到这条小街。他在偷偷从事封建迷信活动:这是我自幼学到的另一红色用语。但是,算命瞎子还算不上反革命或坏分子,他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比起我的管制分子外婆(她是被镇压的反动官僚家属),他起码可以随心所欲走街串巷。
一九七○年代初,中国所有幸存的坏分子,包括我的外婆在内,早已规规矩矩不敢乱说乱动。上池北街只是一条两三百米的小街,九成九居民都是劳动人民。祖母工作的白铁生产组,连她在内一共四个人。四十来岁的冯瘸子住在街上另一大院,只有一只好手,两条腿只剩膝盖上面的大腿(大人告诉我,冯瘸子年轻时进藏跑生意,因为不老实,被藏人砍掉双脚和一只手)。大腿包着两片橡胶,腋下夹了两根拐杖,冯伯伯就这样“走动”。二十出头的曾三娃就住白铁组所在的西都街,他是最不安分的组员,下班后常在白铁组对面的巷口帮人剐黄鳝挣外快。然后,始终坐在白铁组铺面的角落敲敲打打,始终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始终把我的祖母叫作王委员,则是上池北街的管制分子高明思。
高明思六十出头,跟我的祖母年纪相仿。祖母和街上的人都叫他的名字,我虽然不当着他直呼其名,但也从没叫过他高爷爷。用祖母的话说,他在伪法院当过文书,是刑满释放的伪政府人员。高明思跟其他人明显不同,下巴一撮山羊胡,又高又瘦,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大褂。他住街口一间狭窄瓦房,就在公厕附近。他的房子很黑,若从外面经过,你只看到一张挂了旧蚊帐的小木床。高明思的房子也是我们街上唯一没通电的人家。从我记事到他消失,他晚上一直点的煤油灯(这盏灯,是他在白铁组用铝皮自己敲的)。
白铁组的工作是给市民修补锅碗瓢盆。从骑在人民头上的伪法院文书到接受改造的自食其力者,高明思肯定九死一生。没人对他有兴趣,他不过旧社会的残渣余滓。但是,很有可能,高明思是我们街上最有文化的居民,因为他写得一手工整小楷和钢笔字。白铁组不忙的时候,他常常坐在角落看书,准确说来,那不是书,而是他用红格稿纸订成的笔记。他的笔记永远竖排正体。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又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红小兵,我当然不知道上面写些什么,我只晓得他看的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