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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成林 当前章节:15505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1:35

一九七○年代的中国,书报和银幕只有阶级斗争。然而,除了我的外婆,高明思是我唯一熟悉的管制分子,尽管我不清楚他的身世。他好像没家室,也很少朋友。偶尔,你会见到他的狭窄瓦房来了一个男客,一住就是几天,但我依稀记得,这类串门,要到一九七六年以后才有可能,因为像他这样的管制分子,留客过夜必须请示治保主任。他是这条街的贱民,就算没人对他有兴趣,他的一举一动却逃不过革命群众的火眼金睛;稍有不慎,他随时可能被人告密,随时可能成为“现行反革命”。

高明思没有资格把派出所王户籍称为王同志,张灯结彩成立革命大院更没他的份,你在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人群之中看不到高明思。街道办事处在冯瘸子住的大院开居民大会,街道干部和王户籍主持,高明思和附近几条小街的管制分子总是拎着板凳坐在一边。大会将近尾声,肥头大耳的王户籍就会板起一张肉脸,喝令高明思等人起立,叫他们一一汇报思想。我永远忘不了高明思从衣兜掏出一张纸,恭恭敬敬念着,然后低头站着,听着王户籍训话:“你们要好好改造,接受群众监督,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

一九七六年前后,街道办事处把治保主任曹婆婆派到白铁生产组管事。说是管事,实际上给她找份闲职,白拿一点工资。就像我的祖母王委员,很多人也把曹婆婆叫作曹委员。每天在两个委员手下做事,尤其现任的曹委员,大事小事都向办事处和派出所嘀咕,街上所有人对她都有几分忌惮,高明思的日子不会好过。

一九八○年代初期,白铁组关门了,几个组员分了一小笔钱各谋生路,祖母从此做回家庭妇女,直到一九九二年病逝。我不知道高明思有没有拿到遣散费,但是街坊很快见他挑着一副草药担子,就像扮成小贩的算命瞎子那样,走街串巷做起江湖郎中。没过几年,高明思从上池北街消失了,他的那间瓦房住进一对窝囊邋遢的中年乡下夫妇。有人说高明思回了原籍。他的原籍是四川哪一个县,我一直不清楚。现在想来,他给我的记忆清晰而又模糊,就像他的竖排正体笔记,我至今也想不清楚上面写些什么,也许是子曰诗云,但更有可能,是不会给他惹来麻烦的草药药方。

二○一三年十二月

知识青年伍大郎

伍大郎很矮,只有一米五几。他大我十来岁,生于一九五○年代初期。用大人的话说,“六一、六二年粮食困难时期”,伍大郎正是长身体的青春期,但跟很多中国人一样吃不饱饭,虽没饿死,发育却受影响。伍大郎的父母都是工人,易孃孃在省邮电管理局当保管,大伯伯在市邮政局分拣科。伍大郎是老大,还有一个妹妹,我唤作姐姐。就南方人而言,姐姐不算矮,大约一米六五,跟大伯伯差不多高。伍大郎的爷爷奶奶也跟他们住在一起,二婆婆二爷爷都不算矮。伍大郎没长高,虽然也有易孃孃的遗传,罪魁祸首,可能还是一九六○年代的“三年自然灾害”。

我和祖母住的小院,一九四九年以前住的是上池北街的保长。保长早已打倒,院里住了五户劳动人民。我们住院子正中二十来平米的堂屋,跟住在进门右边两间厢房的伍大郎一家关系最好。两家后面的厨房没有间隔,做饭时要是少一根葱缺一块姜,祖母或易孃孃不出家门就能借到。哪家要是做了好吃的,也可以“走后门”端给对方,避开别的邻居;家家都穷,做点好吃的不容易,你不能让所有人晓得。祖母在街道白铁组上班,我在念小学。中午放学,祖母出门前已把饭菜热在蜂窝煤炉或灶上,但我常去隔壁夹几筷子菜。我是院里唯一的小孩子。生日那天,二婆婆二爷爷会给我两只煮鸡蛋,易孃孃大伯伯会送我铅笔和文具盒,伍大郎会把事先买好的电影连环画摆到我的床头。

每个小男孩都有一个偶像。伍大郎就是我的偶像。不像院内明家的大明叔叔和明孃孃,也不像他妹妹,伍大郎没下过乡。高中毕业,他赶上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当了红卫兵,参加大串联,去过延安、井冈山和红太阳升起的韶山冲,也像他的很多同龄人,顺着革命热潮蹭吃蹭住蹭火车,去了北京和沪杭一带游山玩水。知识青年到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那阵,伍大郎进了成都轴承厂当了一名工人。一九七○年代初期,林彪坠机温都尔汗,革命狂热渐渐退烧,我也开始晓事,但很可惜,轰轰烈烈的“文革”高潮我没赶上,“文革”前的中国什么样子,我更是一无所知。

除了远在内蒙的父亲放在家里的那堆旧笔记旧照片旧报刊,我最喜欢去翻伍大郎的竹编书架:厚厚一叠“文革”前的《大众电影》,油印的红卫兵小报,最新的《阿尔巴尼亚画报》和《朝鲜画报》(易孃孃大伯伯都在邮电部门,订阅紧俏报刊不成问题)。伍大郎的相册我看了又看:军装军帽的男女红卫兵手握钢枪摆出革命蒲势;他和革命战友在大江南北的留影。伍大郎能写会唱。伍家墙上贴了一幅他写的隶书:伟大领袖的《卜算子·咏梅》。风琴手风琴他常常边弹边唱。他的手抄歌本,既有“文革”前的中外“黄色歌曲”,也有当时流行的红色旋律。伍大郎弹琴时,我是忠实听众。我没赶上“文革”,但我跟他学会红卫兵爱唱的赞歌:“远飞的大雁,请你快快飞哦快快飞,飞到北京捎个信,红成战士想念领袖毛泽东。 ”(“红成”即红卫兵成都部队,是“文革”时成都造反派一大组织)

文武双全,伍大郎会修半导体和电子管收音机,有时,还借一台既没外壳也没影像的黑白电视机回家鼓捣。伍家的三人沙发是他做的,虽然原始:一副木架一堆弹簧几块泡沫。电灯坏了,左邻右舍多半找他。他还会刻蜡纸;我后来知道,那堆油印的红卫兵小报就有他的贡献。除了从来不下厨房,他在我的眼中无所不能。

一九七六年左右,伍大郎买了一台电唱机,自己做了一个大音箱。不知从哪里,他借来几张“文革”前的黑胶唱片,悄悄放起周璇的《天涯歌女》和《四季歌》。听惯革命样板戏和《红星照我去战斗》,我从没听过这样的歌曲。院内陈伯伯的老婆周孃孃出身资本家,向来牙尖,跑去告诉街上的治保主任曹婆婆,说伍大郎在听靡靡之音,还说他是打砸抢。伍大郎跟周孃孃吵了一架,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院内邻居吵架。

周孃孃属于见不得别人比自己过得好的那类人。我至今不觉得伍大郎是打砸抢的造反派。我成人前,他从不跟我谈论时事,但是每次说起我的父亲,他都非常敬佩(很多年后,他的敬佩变成惋惜兼鄙视),因为我的父亲念过北大,因为他自己遇到“文革”没机会深造。伍大郎也常常跟我说起“文革”前看过的电影,不无得意。他喜欢王丹凤、赵丹和上官云珠那一代电影明星,他说从前的电影院总是挂满这些大明星的照片。

一九七六年十月初,成都已经转凉。有天夜里十点过,我躺在祖母的大床上就快入睡,进过扫盲班的祖母还坐在床头一字一句看着小说。伍大郎突然从两家厨房相连的后门进来。他刚下中夜班,一身工作服,神色兴奋:“王婆婆,你晓不晓得,江青几个人被抓起来了。”小学还没毕业,我对“四人帮”有没有被抓起来毫无兴趣,我甚至根本不知道“四人帮”是什么东西,但他似乎看到希望。

伍大郎结婚时,我已小学毕业。谢姐比他还矮,不到一米五,只念过小学,家住附近的西都街一个大杂院,是一家区属工厂的工人。伍大郎和谢姐谈恋爱时,不管是去公园还是去看电影,常常把我带上(谈恋爱前,他去哪里也爱叫上我)。我们两家的厨房用红砖隔起来了,二婆婆(二爷爷已经去世)搬到厨房旁边一间小屋。伍大郎的新房是我们院子最漂亮的房间。除了九英寸的凯歌牌黑白电视机和电唱机,几乎所有摆设都是他自己做的:写字台、书柜、五斗橱、大衣柜、沙发、茶几、椅子、大床,就连那台贴着红灯牌商标的电子管中短波收音机也是他自己组装的。婚礼很热闹,因为新郎新娘很多同学朋友。新人表演节目时,大人把我关在门外,不准我看。透过门缝人群,我看到一只手高高捏着一根红线,红线下端拴了一粒喜糖。红线不停晃动,屋内不时哄笑。

“文革”后恢复高考,伍大郎已过报考年龄。女儿就快出生,他考上电大,成为第一批全脱产的在职电大生。他读的机械专业,郑重其事把录取通知书拿给我看。除了一九七六年那个秋夜,他跑来告诉我的祖母江青等人被抓了,我从没见他这么开心。他很勤奋,每晚读书读到夜深。他用新买的三洋牌盒式录音机听英语磁带,当然也放翻录的邓丽君和刘文正。周孃孃再没跑去治保主任那里嘀咕;人人在听靡靡之音,周孃孃听得比谁都要起劲。伍大郎的书柜再次成为我的图书馆:他买了很多“文革”后重印的中外名著。等我上了初中,伍大郎开始忧虑我的数理化,时常检查我的作业,但我无可救药。读电大那几年,要么太勤奋,要么营养跟不上(尽管他每天早晨都喝一小碗牛奶),伍大郎还出过一次小小的意外。有天早晨,他去街口公厕解手,出来走到管制分子高明思的门前,突然脑袋朝前摔在地上,幸好他很矮,翻了一个筋斗,马上爬了起来。

我上高二时,伍大郎已从电大毕业,回到轴承厂做了车间技术员,我的父亲也从内蒙回了成都。伍大郎很高兴院里有了一个可以聊天的大学问家,但我父亲很快频繁醉酒彻夜吵闹。不知多少次,伍大郎和我一起,把烂醉的父亲从街头搀扶回家。等我父亲清醒,他一次又一次好言相劝。最后,劝解无效,他跟我一样,不再抱有希望:“你爸可惜了。”伍大郎也继续担心我的学业,吃过“文革”的亏,他知道没有文凭就没有将来。但我父亲不担心,酒后夸口,他的儿子以后要出国留学。等我高考落榜,打算去父亲所在的呼和浩特医药公司当工人,伍大郎比谁都急:“这类偏远地方千万不能去!”他和谢姐找熟人,让我进了一家民营眼镜行。老板把我派到北京去学隐形眼镜配制。动身前,伍大郎塞给我六十元钱,叫我一定要在天安门前留个影;我小时候跟父亲去内蒙路过北京,伍大郎一直怪我父亲没让我在天安门前留影。

一九八○年代后期,谢姐工作的区属工厂撑不下去了,她只好做点小生意。无所不能的伍大郎再展身手。谢姐先后摆过的烟摊和电子拉力器,都是伍大郎的“杰作”。谢姐卖过的纸板提线偶人哪吒、孙悟空和聪明的一休,也是伍大郎照着图样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国有企业还在苦撑。伍大郎已是工程师,频繁出差,除了重回大串联时走过的很多地方,他又跑了不少省市。下班回来,伍大郎也在院内帮人做商店招牌挣点外快。他的书法并不高超,但写写招牌绰绰有余。没过几年,谢姐承包了一家校办印刷厂。伍家有了大冰箱换了大彩电,那台九英寸的凯歌牌黑白电视机给了我的父亲。但我父亲并不好受,醉了酒常在深夜把电视开得很响。从敬佩到惋惜,伍大郎对我父亲只剩可怜和鄙视。我那时已在省级国宾馆当服务员,长住单身宿舍,偶尔回家,说起我的父亲,伍大郎总没好话。

一九九○年代初,伍大郎的祖母(二婆婆)和我的祖母先后去世。我回家更少了。一九九二年,我去澳门做劳工前,易孃孃给了我一百块,伍大郎和谢姐带我去盐市口的地下商场,给我买了一个三百来块的Ambassador行李箱(箱子很结实,我一直用到现在,虽然不知牌子真伪)。我从澳门回来时,父亲已进养老院,伍家也不住上池北街了。易孃孃大伯伯都已退休,住进邮电管理局宿舍,就在附近一条小街。房子不好,一楼,潮湿,昏暗,这是局里老红军住过的三房一厅。谢姐不做印刷了,在宿舍大院门口开了一爿杂货店,正对一间名牌中学,很多学生光顾。伍大郎还在轴承厂,下了班忙着照看杂货店。他的女儿在读大专,学的工商管理。我去看了上池北街的房子,我们那间堂屋残破不堪,伍家住过的两间厢房租给别人,另外两家邻居也已搬走,周孃孃当了居委会主任。

两年后,我带着妻子飞回成都,再没可以投靠的亲人。伍家是我爱去的地方,我在那里从不拘束,他们也从不把我当成外人。易孃孃愈来愈老,两腿渐渐不听使唤,请了一个乡下保姆服侍。大伯伯还是爱坐茶馆,神志却不如从前。伍大郎担心父亲哪天出去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常常叫他不要走远。我父亲病死养老院时,伍大郎非要陪我去新南门外的殡仪馆;父母都是风烛,他想事先熟悉这类手续。轴承厂苟延残喘,伍大郎多数时间都跟谢姐一起忙着生意;杂货店虽小,靠着那些学生,每月收入足以维生。我把澳门带回来的书和光碟借给伍大郎,我们像成年人一样聊起政治,他不再把我当成小孩子。新世纪伊始,我和妻子移居深圳前,伍大郎给我打电话:因为我长期不住上池北街,居委会主任周孃孃串通房管所,想把我祖母留下的那间公房收回去,然后转到她的名下。我只好卖掉公房折子,从此没有立锥之地。

我从深圳回了两趟成都,每次都去伍家,甚至住在那里。最后一次,我给了易孃孃一百块,不是因为当年我去澳门她也给了我一百块,而是我知道,见她次数不会太多。我下一次去伍家,则是五六年后一个冬夜,我已独居成都。得了“鬼剃头”,我的头发还没长好。我戴着帽子走到杂货店。伍大郎已经退休,头发灰白,一脸皱纹,变成小老头。谢姐不怎么出老,但是像个胖乎乎的矮冬瓜。易孃孃大伯伯前几年走了。伍大郎的女儿大专毕业找不到什么好工作,跟着父母经营杂货店,找了一个开过出租车的老公,小两口就在父母的杂货店隔壁开了另外一爿杂货店,也不打算要小孩(“养不起。”伍大郎告诉我)。谢姐的哥哥妹妹早已下岗,也来帮着照看生意。对面那间名牌中学的学生,多半家里有钱有势,毕了业就去欧美留学。伍大郎他们就靠这些学生了。

我在伍家吃了晚饭。吃完饭,我坐进伍大郎和谢姐的卧室聊天。他结婚时的那张写字台摆了一台电脑。伍大郎不仅学会“翻墙”,还在鼓捣多媒体软件,帮人制作婚礼或生日影碟。他把自己做的庆典影碟放给我看,如同当年给我讲起“文革”前看过的电影,不无得意。更大的变化,则是他去了一趟北京。他的一个老同学现是成都的大老板,爱好摄影,参加过北京奥运航拍,又在京城黄金地段买了一套贵人住过的四合院。这位大老板想玩出版,把伍大郎请到北京,让他去跟出版社交涉书号,管理这摊事业。北京一年,伍大郎帮老同学兼大老板编了几本影集,但他不习惯跟人应酬,而且上了年纪,还是想回来。离开北京前,大老板问他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到的,伍大郎说他一直想去日本看看。小菜一碟。大老板让手下给伍大郎办好各类手续,出钱让他去了一趟日本。“日本很好。我们赶不上人家。”伍大郎郑重其事告诉我。然后,他让谢姐翻出一本定价将近千元的影集送给我,拍的都是走江湖的川剧戏班,摄影师是大老板,策划编辑是伍大郎。这本印刷精美的影集又大又沉,适合摆在豪宅的客厅茶几上。去年离开成都,我只好转送别人。

二○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考工记

一九八二年我高中毕业十六岁,没有考上大学。用句老话:毕业等于失业。不过那时不能叫失业,只能叫待业。我这个待业青年,父亲的工作单位远在内蒙呼和浩特(他那时已回乡养病,所谓病,实则醉酒冻伤,经手术切掉几根脚趾),早与父亲离婚的母亲,在本地一家街道工厂做工人,而祖母没有工作(她所在的街道白铁铺时已结业)。若用现在的话,我们算得上弱势人群,所以,中学毕业,我不像其他同学有父母的国营单位“挂靠”,自然就归街道办事处的劳动服务公司管辖了。

我考不上大学,不能全怪家庭。大概初三,我的数学开始不好,加以自小迷恋文学书,数学成绩就一路下滑。其时,父亲尚未回蓉养病,祖母虽然对我管束甚严,不许我与院外同龄人交往,但于学业,她不能有所帮助。母亲偶尔要来,说是帮我补习数学,但她与祖母隔阂极深,彼此见了都不怎么说话,而我从小见到母亲在祖母家摔盆砸碗,心中很是反感害怕,每次见到她来,我都急忙躲闪。

不光数学不好,我的物理、化学和英语也不好。当时读到高二要分文理科,我读的那所中学,文科只有一个班,算是重点,要考才能进。但文科是我的喜好与长项,从高一升高二,我是原来普通班上唯一考进文科班的学生。说来好笑,自从进了高中,我仿佛与数学老师有仇。高一的时候,数学老师是个中年小男人,有张不大对称的光滑长脸,长了几根唇髭,说话刻薄,火头之上,还要对着学生扔教鞭或三角尺。有次我在数学课上窃窃私语,他倒没有动粗,而是用教鞭指着我,小脑袋稍微放低,一对眼睛往上翻,阴阴说道:“像你这样以后只能拉架架车 [a9]。”

可是文科班仍然离不开数学。高二的数学老师是云南腾冲人,有张胖脸,讲一口云南腔的四川话,又是另一种怪气。无可厚非,她喜欢数学好的尖子生,而我那时上数学课,已臻腾云驾雾不知所云的境界,因为我的数学课本下面,都是徐志摩与戴望舒,都是唐诗宋词的选本。在她眼中,我大概属于不可救药的数学白痴。终于,有一天,当着全班,她用云南腔的四川话宣布:“周成林上数学课可以看其他书。 ”(她念“课”与“可”这两个字,并非四川话的发音,而是普通话的读音,所以听来怪气)

高二的时候,父亲醉酒已是家常便饭,也不能于我的学业有所帮助,何况他的数理化未必就好。但他清醒的时候颇有雅兴,给我圈点龙榆生编选的《唐宋名家词选》(这本小书当时正好上市,我在盐道街的四川人民出版社读者服务部排队购得)。他喜好婉约一派词风,当然老杜他也爱读,嘱我买过厚厚两册《杜诗镜铨》。可惜这两套书都已不存。《唐宋名家词选》我后来携至澳门,几年后又带回内地,存放旧日相好家中,其人后来赴美,这本小书,连同我放在彼处的数百册旧书,终是不知下落。至于《杜诗镜铨》,父亲有日醉后携出门去,估计要么换酒喝,要么慷慨送与不知哪个路人了。

高考前夕,我又紧张又不紧张,心知无望,可总觉还有一丝机会,因为预考下来,我的数学和英语一败涂地,两科加起来大概只有四五十分,但其他科目一枝独秀,不输班上的高分宠儿。家里晚上不清静,父亲喝醉了又叫又骂,仿佛独行侠,出门逛一圈又回家,将半导体收音机开到最大声,然后出去,然后再回来,反复折腾至后半夜。有时,我只好带着课本或笔记走到附近小街,借着梧桐树影筛下的灯光复习。好在当时夏天,至多蚊虫叮咬。若说这些还能忍受,不能忍的,则是当年正好世界杯足球赛。我那时痴迷看球赛。父亲订的《新民晚报》,大概算得当时中国最好看的报纸(尤其副刊的文化小品),体育版的球星球队介绍,我都剪下来,读得滚瓜烂熟。到了黄昏,院内邻居要把九英寸的凯歌牌黑白电视摆在我家门口。高考之前几天,法国与巴西有场关键比赛,我不能不看。

高考发榜,我的数学和英语加起来,连预考的四五十分都没考到,其他科目也是中等。毕竟,靠熟读徐志摩与戴望舒,靠记诵唐诗宋词,你是上不了大学的。我还记得高考第一志愿,我填的是四川大学中文系,现在想来,自己也觉乱填一气。但说来不怕滑稽,我后来的确也算上过四川大学中文系,那是班上一位又高又胖的同学考上那里,叫我去听过一堂古代汉语。那天讲“郑伯克段于鄢”。要说那位中年男讲师讲得多好,我似乎也不觉得,反而父亲给我的指点更合我意。他喜欢给我开书目,当然偏重文史哲,虽然有些书我至今也没兴趣读(如《初学记》),可我今日的半罐水,至少一半应该归功于他。我后来读到傅雷先生也是自己教育子女,总要想起父亲。我高考落榜,他半醉半醒说过一句:“没关系。我教你。 ”我活到今天,他早已不在,爱他恨他都是多余,但我终于认定,这是我不幸中的一幸。

回想起来,没有升学对我更像一种解脱,我终于逃离了讨厌的数学和英语,我终于可以尽情阅读自己想看的书了。高考之后一段闲散日子,除了用不多的零用钱买书,或是怂恿父亲从祖母那里挤点买书钱(他每月的工资全数交给祖母开销),我还从邻居或同学那里弄到省市图书馆的借书证,抱回一本一本的翻译作品:狄更斯、契诃夫、海明威、卡夫卡、屠格涅夫、萧洛霍夫……似懂非懂,自以为是,当然还有读了觉得时髦但又不知所云的萨特卡缪贝克特等等。那是心智的学徒时代,我写今天读来从头红到脚的小诗与散文;我多愁善感,有病无病都要呻吟,总以为更好的东西,是在自己的现实经历之外。

心智的学徒没有做上多久。有天黄昏,母亲过来,说她工作的街道工厂需要临时工,一心要我去试试。那家街道工厂是生产保险柜的,离祖母家不远,其时生意红火,厂长又是本市有名的青年企业家,从前也住我长大的这条小街,算是街坊。这是我的第一份工,套句时髦话,也是我的第一桶金。上班之前,祖母为我备好袖套与围裙,到了厂里,我被分在文件柜组,领到一双蓝色的粗布手套。组长是个瘸子,不到三十岁,个子矮小,头发卷曲,五官粗鲁,一只手的五根指头,蜷缩如痉挛的鸡爪,做工的时候,连白线手套也戴不进去,只好奇形怪状套在鸡爪上,而他说起话来,就像弱智人士一样吃力。他叫毛毛,家住附近一条小街靠近公厕的铺面。母亲背后说起他,很是不服:“像这种人,婆娘讨不上,又没文化又是小儿麻痹,还当了组长。 ”

毛毛的组员连我在内,大概四五个。说是工厂,实则几间简陋工棚与破烂民房,黑黢黢,脏兮兮。文件柜组对着的门口,还有一个大大的铁砧,随时听得到砰砰砰砰的打铁声,但那属于另一家街道锻造厂。我上班第一件事情,是跟着毛毛等人搬运一片一片铁皮。铁皮用来焊接文件柜,要从门口搬到点焊机那里。搬一片不累,来回几十趟就累了。点焊是把几种形状的铁皮焊成长方形的文件柜。这是最初的工序之一,接着还有打磨,至于喷漆等等,就不归毛毛管了(母亲说,漆工虽有额外劳保,但最伤身体)。点焊的时候,一个人脚踩点焊机,另外一两个人要扶好铁皮对准焊头,不然就焊不好。焊完了,还要搬来搬去。虽然不是重活,但也非常枯燥。我最不喜欢的,是点焊或打磨的火花与气味,火花有时要将手套或围裙烧一个小洞,气味则是难闻,粉状铁屑直往鼻孔钻,而我们都不戴口罩,这倒更像中世纪的作坊了。

无论忙或不忙,毛毛与几个中年师奶组员常要打情骂俏。我那时面浅,话不多,说好听些叫作文静,组员里又数我最年轻,毛毛说啥就干啥。祖母家近,我中午回家吃饭,翻翻书,下午又来上班。偶尔也要加班赶货,弄到晚上七八点,急着焊完一堆一堆铁皮;一天好几个小时,都是毛毛那只奇形怪状、早已灰黑的白线手套晃来晃去。我年轻,体力活做多了,既无腰酸背痛,手上也没起泡,不过长点茧皮。有时不忙,我爱去到门口的大铁砧,看几个工人打铁,其中一位中年汉子,眼睛眯眯一条缝,笑起来很多皱纹,面孔很和善。他后来知道我是林孃儿子,常常唤我作乖小伙。我听了很是喜欢,也有些虚荣。

一个月下来,终于等到发工资那天。毛毛一瘸一瘸,从会计那里拿回一沓钞票,憨憨笑着,沾着口水,用那只灵光好手数给组员,可是我没份。一问,毛毛说我有四十来元(不算少,当时一本书才几毛钱),母亲帮我代领了。我去找她,她说先不给我,要给她保管。我一听急了,顾不得什么文静不文静,跟她吵闹,说要是这样,明天我就不来上班,总算要回了我的第一桶金。我有点自私,好像大部分都花在书上了。

在毛毛的文件柜组,我做了两个来月的临时工。正好,街道办事处的劳动服务公司要办一个营业员培训班,学员都是这几条街的待业青年。家里收到办事处通知,说是毕业后可以安排到大集体(就是相对于国营企业的集体所有制单位)。比起当工人,做营业员肯定轻松很多,而大集体,凭我的印象,好像比街道工厂听来稍稍体面。那些年最体面的,当然是进国营单位当工人了。可好一点的国营单位很少公开招工,像我们这样的底层阶级,要想有份正式工作,必须等待办事处给你报考国营企业的招工指标,拿着这个指标,你才可以参加招工考试,而即使这样,也不能保证你一定考上。

营业员培训班上课的地方,从我家走路只要五分钟。那是一间破旧教室,位于一个狭长的大杂院内,以前做过“抗小”(这个名称如此古怪,但与抗日毫无关系,只是所谓民办小学。我今天瞎猜,或许“抗小”一名,灵感得自“抗大”)。说是培训班,也就上了个把星期的课。老师似乎没几个,不知哪里请来的会计之类“专业人士”,讲些简单的簿记、盘点和商品知识。我记得学员也没多少,都是跟我一样没有什么家庭背景的街道青年。

培训班结业之后,办事处安排我们到本辖区各个集体商店实习。实习当然也有工资,但就没有毛毛那里做文件柜多了。我实习的这家蜀都商店,就在人民公园一旁的半边桥街,不过一间狭小铺面,靠近公厕(几年后,公厕旁有家私营小店,因卖花生瓜子等炒货而声名大噪,被人戏称“厕所瓜子”)。蜀都商店的老板姓贾,是个身材不高的中年人,戴了一顶鸭舌帽。我记得贾老板还有一家商店就在附近,专卖五金,而靠近公厕的这间,卖的都是日用杂货。三五年前,我从深圳回乡,半边桥街还没拆掉,贾老板的五金店还在。我远远看到,昏黄的电灯光下,他与家人就着柜台吃饭,两鬓已是斑白。

蜀都商店站柜台的经历,包括究竟站了多久,半个月还是一个月,我已模糊不清,大概因为同事都没什么特别之处。实习完了,办事处暂无具体安排,我只好回家。有一天,终于等来好消息,一家市级玻璃瓶厂要招工,办事处派给我一个报考指标。于是又翻出课本,英语倒不需要,但数学还得看看,虽然招工考试比起高考,并无多大难度。我更担心的,却是自己的眼睛,因为高二后期,我的视力开始下降。那时招工,都很强调双眼视力,当然,只要你有关系,视力根本不是一个问题,但我没有关系。文化考试下来,通知我去体检。体检完了,录取通知迟迟不来。我有点急,隔壁的三姐自告奋勇帮我去厂里打听。回来一说,人家嫌我眼睛不好。三姐爱动感情,红着眼睛告诉我,她还求了一阵玻璃瓶厂政工科的干部,说是这个娃娃家庭环境不好,你们就给他一个机会,他又喜欢文学,说不定,以后还可以帮厂里搞搞宣传。我听了,事后只好偷偷掉泪。

玻璃瓶厂考不上,接下来,最记得还有啤酒厂与织巾厂,要么文化考试竞争不过别人(啤酒厂是好单位,新建,我专门骑车去看过,听说还要给工人发一箱一箱啤酒,福利不错,所以考的人太多,录取的太少),要么因为灰心,浪费了办事处的指标,连名都瞒着家里不想去报了。反正还有饭吃还有书看,再等等吧。

等的结果,还是只有站柜台,时间已是一九八三年冬天。这次,还是办事处安排的大集体,去市中区三中对面一家新开的日杂店上班。老板姓李,五十来岁,是个干瘦的老烟枪,爱穿一身黑呢毛装。他的兄弟是本市日杂公司的李经理,所以才有关系搞到很多货源。老板的搭档也姓李,三十来岁,留了一撇小胡须,身穿皮衣,脚蹬长筒皮靴,骑了一辆大摩托,在那年头,算是很风光了。营业员两女一男,那两个女孩都是老李的侄女,都比我小一两岁,较黑较瘦的姓李,长得丰满的姓宋,脖子细短,脑袋偏大,两根细细的短辫垂在耳边,晃起来又像大头娃娃又像拨浪鼓。

日杂店的铺面共有四五间,大约两百来平米,算是较大。开业正好赶上春节,除了好卖的钢丝折叠床、塑料脸盆和脚盆,卖得最火的就是烟花与鞭炮了。除夕那晚,我们一直卖到半夜,手指黄黑,鼻孔里都是火药味。满城硝烟弥漫,我骑着母亲的破旧二八车回到家中,祖母还躺在枕上看书等我,父亲睡在房中另一间小床,蚊帐垂下,好像也还醒着。我坐上祖母床边,给她说起一天的好生意。挂在床头的电灯只有二十五瓦,但有祖母用香烟盒锡箔做的简陋灯罩反射,似乎也很温暖明亮。又是一年过去了。

三中对面的这家日杂店叫什么名字,我早忘得一干二净,但我记得招牌是用油漆写的宋体字。写招牌的,是老李的侄儿,也就是日杂公司李经理的儿子。我到这里上班没多久,见他来过一次。他二十来岁,骑着全链盒的漂亮自行车(我的破车只是半链盒,即露出部分链条。依照当时的审美或炫富标准,全链盒显然比半链盒高级),外穿一件深色呢子大衣,里面也是呢料毛装,个子瘦高,一副书生模样,举手投足,显出少年得意。老李说他在日杂公司搞宣传,我内心羡慕,觉得可望不可即,这样的好差怎么就轮不到我?至于老李两个侄女,也就是跟我一起卖东西的,小李只读完初中,脾气有点怪,而小宋跟我一样高中毕业,相对温顺。我比较喜欢跟小宋一起,她虽然有点大头娃娃样,但皮肤白里透红,一双眼睛很会说话。这种好感当然什么也算不上,只因从早到晚卖东西,没有顾客的时候,你总得想法打发时间。

日杂店对面就是省文联,更是有名的《星星》诗刊编辑部。我那时喜欢写诗,几乎跟吃饭一样每天都写,一片朦胧模仿朦胧诗人,发狂一般到处投稿,只可惜无人赏识我那些无病呻吟的歪诗。我记得收过《星星》诗刊一封退稿信,编辑先生的笔迹如我的高二语文老师那般工整秀丽,简短的客套话说完,还送我一句语重心长:“你的文字功夫太差。”今天想来,我非但一点不埋怨,反而有些感慨:毕竟那时不少编辑,还有给普通作者写退稿信的“古风”。之前,我也花钱买了门票,去工人文化宫俱乐部听过几场诗歌讲座,讲者包括流沙河、孙静轩与叶延滨等国内有名诗人。我知道他们就在我的对面上班,而他们,都是我当时的偶像。

套句肉酸的时髦话:我在文联对面的大集体日杂店当营业员,可谓跟文学擦肩而过。然而对于当时的我,能跟文学擦擦肩也是好的。我有天见到刘心武,他穿一件短呢大衣,一个人站在三中门外公厕前面的街边,像是在等文联的什么人。我想我没有认错,我看过杂志上面刘心武的照片,他可能从北京来这里出差,而他的籍贯正好也是本市。有天下午,流沙河夫妇也路过日杂店,站在门外端详店内货品。那是冬天,他系着围巾,裹了一件大衣,双手插在衣袋内,干瘦的核桃小脸我一眼就认出来。只是我生性不幸逆反,不论何时何地,遇到我喜欢与崇敬的人,我从不愿意像超女粉丝那样大声尖叫释放什么激情,我从无追星习惯,我也从不热衷请人签名。所以,我只是偷偷打量他,内心激动,脸上平静。

流沙河虽然没在日杂店买过东西,我们的顾客也有文联其他干部。我记得那时省文联主席(或副主席)名叫叶石,是个三八式的老干部老作家(他有什么作品,我至今也是茫然。不过,当代中国有些作家早已不比从前,未必要以作品安身立命)。他七十来岁,拄着拐杖,买的什么东西我已记不得,只记得体积不小有些重量,要我和小宋随他送到家里。他就住在文联办公楼旁的宿舍区。这是我第一次登上作家家门,当然不是做客。叶石老先生的家,跟我的想象有些出入,家具不是破旧,而是陈旧,至少客厅没见到书柜,因为我那时总以为,作家的家必定不同一般,甚至跟作家有些联系的人,必定也有些不同一般,就像隔壁三姐有位女同学是老作家沙汀的孙女(或孙媳),每次听到她来我们住的小院,我都要从我家窗户缝隙偷看,恨不得自己也有这样的同学。

除了间或与文学擦擦肩,日杂店的日子过得不紧不慢。脚蹬长筒皮靴的小李,也就是烟枪老李的搭档,经常要骑着摩托车出去,所以,店上管我们的多为老李。老李对两个侄女倒也不怎么偏心,她们有时不听话,还要把她们训得眼睛红红,对我反而很少重话。不过,我虽然不够世故,但也比较知趣,晓得有些分寸不能逾越。天下的胳膊肘总是往内拐,人家毕竟一家人,我在这里也不可能长久,而最重要的,我也不愿意这样长久。其时,报上偶尔会有国营企业的招工广告,一招就是一百来人。快到夏天,我看到本市纺织厂的招工广告,想起母亲的妹妹(即我的五孃)就在纺织厂子弟校教化学,我好歹有个关系可以找找了。

中国人办事不免送礼,那个年头概不例外。五孃很懂这套,她说厂里工会女主席是她好友,给她说说应该没问题,但总得表示一下。表示的过程如何,我至今不大清楚,要么就忘了。当然那礼,比较今天算是芝麻绿豆。说到送礼,不妨多说几句,我好几年前回乡,因为祖母与父亲都已过世,得将户口簿上的户主换成我的名字,要到派出所办理,可是警察的效率我知道,尤其派出所户籍老爷总是难找,办个小事,也要跑断你的两腿。所以,我两次去派出所办户口,都会买盒上好香烟(这是老邻居的忠告:你给管段的苏户籍买包好烟,他会帮你办得快些),先是掏出一支敬给与我年纪相仿的户籍,然后漫不经心一般,扔到他的桌上。他也不出声,仿佛那盒烟透明。结果办得不仅快,他甚至问也不问,就在户口簿上的学历一栏,主动给我填上“大学毕业”四个字。我后来戏想,我要说我是留美双料博士,他不定也会顺水推舟,送我一个人情。

有五孃帮忙,纺织厂的考试与体检我都顺利过关,再没人嫌我视力不好。录取之后,是二十来天岗前培训,就在五孃任教的子弟校上课。学员将近百人,因为是纺织厂,所以女多男少,而各人的工种要结业以后才会公布。子弟校就在纺织厂大门斜对面,靠近河边,一幢四五层的教学楼,两三排瓦房,对岸就是四川大学,还有因唐代女诗人薛涛而闻名的望江楼,这在当时算是远郊了。子弟校门外的河岸,那时还是脏兮兮的土坡,常有附近农民养的大群鸭子呱呱乱窜(四年前,我路过此地,纺织厂还在,但已半死不活,子弟校更是不见踪影。这一带连同附近大片沙洲,已成房地产商的囊中宝地,修了不少名称“高尚”的住宅楼)。

比起街道办事处的草台班子,国营企业的培训班显然正规(或曰又红又专)。我们学社会主义职业道德,听四十来岁的纺织女工系着白裙戴着白帽,口沫横飞大讲辉煌厂史,还要了解各种布料特性与织机型号,不时去到各个车间参观。我的同学三教九流,既有川大教工子弟,也有市井小民子女(据说现在的纺织厂,多半吃苦耐劳的乡下人才肯去了)。我们中午要进厂内食堂买饭菜,我第一次见识那么宽大的工厂食堂,顶上排排吊扇,卖的馒头又大又管饱(我在文联对面日杂店上班,中午吃饭都去附近某机关的幼儿园食堂,格局狭小,馒头也小)。我有些高兴,觉得自己考进国营企业,总算有所归属,也隐约感到安全。我后来在别处不安心所谓本职工作,祖母总爱对我说,单位千万不能丢,有事要靠组织。再后来,我读书阅世稍多,方才悟到中国社会尤其是个合群社会,即使到了处处实用各显神通的今天,像我一样早已脱离组织,也不想再与组织靠拢,却又不幸与文化勉强沾边的中国人(文化以外或许好些),既不怎么“开窍”,又想真正有所成就,也是等同缘木求鱼。

培训班快要结业,大家有些期盼,都想分到好工种去到好车间。纺织厂最辛苦要数女工(讲课的中年女工说,在万恶的旧社会,纺织女工叫作“纱妹”),不仅三班倒,而且饱受噪音湿热。不过男工比纱妹要好。五孃说最好是做机修工,既学到技术,又不辛苦,以后还有很多纱妹追你。我很想到机修车间,结果却被分去锅炉房做学工。我有些失望,觉得五孃关系不够硬,但也只好认命。五孃安慰我,烧锅炉,虽然也是三班倒,好歹还算技术工种,比在纺纱车间推着一车棉纱做辅助工强,以后还能考取劳动局的司炉证。

红砖砌成的锅炉房位于工厂角落,一台大锅炉远远就能看见,门外的煤堆有如小山。锅炉班的班长姓余,三十来岁,是个圆胖小男人。除了我,到锅炉班做学工的大概还有两人,我只记得其中一人姓龚,比我矮,但比我结实,长相有些市井。因为要倒三班(早班、中班和夜班),余班长带着几个新学工去到厂内单身宿舍的二楼,分给我一张空木床。我从家里拿来卧具蚊帐,准备开始我的学工生活。不管怎样,我还是有些高兴,因为父亲喝醉酒依然走马灯一般出出进进,我不仅晚上睡不好,有次看到祖母半夜下跪求他不要胡闹,我也异常难过,渐渐要对他恶言相向。三班倒,我既新奇,也是一种逃避。

纺织厂学工的工资合计三十来元,没有我之前做文件柜和卖日杂多,不过,这是响当当的铁饭碗,工人阶级当时还很吃香,只要以后转正,日子慢慢就会好起来,何况厂里还发工作服与劳保皮鞋(远看有点像今天的登山鞋),衣服也可以少买了,穿不完的,还可拿去卖给收荒匠。那些年穿工作服上街并非惹人笑话,反而有些时髦。以自己为例,我就先后穿过绿色军干装、蓝色公安服、工人服和宾馆发的各种布料的西装。其时,我已染上抽烟恶习,但香烟很便宜,厂里食堂的饭菜也便宜,书店的书也便宜,听一场高水准的音乐会也便宜(高二我独自去听傅聪钢琴独奏会,门票大概一两块钱),除了想买一台短波收音机,我再无别的嗜好与奢求,这点钱够用了。

说是烧锅炉,但烧锅炉还轮不上我们几个学工。锅炉班的余班长也不烧锅炉,更不三班倒,但他多少算是管理人员。烧锅炉的师傅都是雄性,都有司炉证。我还记得两位,张师傅三十左右,已婚,瘦筋筋,个子不高,话多;另一位忘了姓氏,但比张师傅年轻,皮肤黑,五官很像黑人,脾气也没张师傅那么阴柔,叫我有些害怕。大锅炉有两台,但只有一台运转,另一台备用。小小的司炉间斜对大锅炉,除了简陋桌椅,还有一个简陋控制台,窗户则是大片玻璃,好让司炉工随时观察锅炉一旁平台上的水位计,因为锅炉不能烧干,烧干了,这么大的锅炉一旦爆炸,就像一枚重型炸弹,会把工厂夷平。我最记得每次上夜班,始终都得有人盯着水位计,而我老要担心万一大家都睡着,忘了加水,水位计的水位就会掉下去。

烧锅炉既然师傅才有资格,我们就负责铲煤运煤。这是真正的体力活。铲煤要去锅炉房门外的煤山。煤山虽然不高,但下面的煤层压得很实,显然不好铲,你必须拉着大大的翻斗车,盘山公路一般,绕去煤山上面铲较松的煤。铲完一车煤下来,还要将翻斗车一鼓作气推上锅炉前面的平台,将车内的煤翻进平台下方的运煤斗。这时,司炉间内的师傅就会按动控制台的按钮。满满的运煤斗,就像火葬场焚化炉前的尸车,沿着地上的轨道,缓缓驶向红红的炉膛。除了节日,锅炉都是全天候运转,为工厂送暖送气,每隔一段不长的时间就得加煤。我记得把翻斗车推上平台最为吃力,要两个人按住翻斗车的把柄才行(要是不按住,车里的煤就会翻到地上),然后使足力气冲上平台,豪情万丈一般将煤倾下。不过,师傅有时会来帮帮忙,但铲煤,他们好像少有帮手。

最难受的当然是夜班。凌晨两三点和四五点(下半夜大概要加两次煤),你本来昏昏欲睡,突然被师傅叫醒,打起精神拉着车子上到煤山,抡起大煤铲铲煤。下雨尤其辛苦,戴着草帽,或穿雨衣,雨水顺着眉毛鼻梁往下落。我们一般两人出动(除了与我一起进厂的,之前还有其他学工),记忆中我的力气都是最小,常常累得汗流浃背,分不清雨水汗水。不过夜班下来,早晨倒可近水楼台,马上到锅炉房后面的澡堂洗掉一身煤灰,换上一身清爽衣服(家里没有洗澡设施,能够洗澡何其幸福)。我那时应该还长身体,去食堂吃饭,二两一个的大馒头,可以干掉两个,然后,要么回家,要么钻进单身宿舍的木床大睡一觉。至于上班期间,司炉间里师傅与徒弟的扯淡今已忘却,我爱躲进较为清静的狭窄更衣室,坐在木箱上面,听着咝咝的输气管,要么读我的翻译小说与中外诗歌,要么写段多愁善感或者自强不息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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