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或可怕得很,后来在别处,我的某位相好,她的老公也做过几年锅炉工(看来她与锅炉工有缘)。她说老公那时最恨锅炉房一位同事,因为那家伙两面三刀不择手段往上爬,所以幻想上夜班用大煤铲把他干掉(出于安全理由,锅炉房都在偏僻角落,可谓最佳作案场所),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将死者塞进炉膛销尸灭迹。我从无这类终极幻想(现在细想,他的幻想漏洞很大,因为骨头是烧不化的),但当时听了也不很惊。我只想起高一那位小男人数学老师,他说我以后要拉板车。我拉的虽是运煤的翻斗车,但他的预测基本正确。
七
今天想来,锅炉房的三班倒煞是辛苦沉闷,既是体力活,人的生物钟也完全打乱了;再有,每班一个师傅两个徒弟,守灵一般守着一台定时炸弹似的大锅炉,又不敢私自脱岗,远远不比机修工潇洒,随时可下车间如入花丛,跟一众女工说笑。即以夜班为例,工厂食堂半夜要开饭,我不仅买饭,也如囚徒放风,乘机望望成群女工。有时,见到之前培训经常来往私心喜欢的漂亮女子(她住川大,已有男友),哪怕短暂招呼,瞬间一笑,也有少年自欺的快意。我后来读阿城,他说每有颓丧爱去街头张望女子,我也庶几近之。
我在纺织厂时间不长,大概不过半年。铲煤运煤我不满意,但也只好将就。其间,正如五孃所说,有纱妹来追,经历一场闪电式恋爱,初识女人唇香。可我涉世甚浅,颇为自负天真,总觉要有才貌双全的女子来配,不惜快刀斩乱麻,赶紧脱身。如果不是父亲工作单位所在的内蒙呼和浩特一封来信,我或许真要在纺织厂锅炉房将就下去,熬到转正,熬到考取劳动局的司炉证,然后努力考个电大读张文凭(我后来吃过好几次没有文凭的苦头,并非我在乎,而是有些人很在乎,不乏黑色幽默),然后想办法托关系以工代干(即以工人编制做干部工作),然后再进一步争取入党提干,然后更上层楼爬到中层干部职位,最后,等到盛世来临工厂倒闭统统下岗几千人呼啦啦作鸟兽散。
家里收到呼和浩特医药公司来信,我还在纺织厂。信是写给父亲的,说有内部招工名额(这叫内招,专为本系统职工的待业子女解决工作问题),要在呼市中药厂为我安排一份工作。父亲那时虽然纵酒,但跟医药公司上级或同事通信,也很忧虑我的出路,这是我后来在他遗留的内蒙来信中读到的。然而步他后尘,离乡背井去天寒地冻的内蒙工作,父亲不知糊涂还是开明,要我自己拿主意,反正小时候我也去过那里,他的很多同事都认识我,不会待我太薄。祖母向来传统,虽不赞成,也不好过分反对。至于我,祖母我是舍不得,但能摆脱纵酒的父亲,逃离恶劣的居住环境,远远去到一个新鲜地方,又有现成工作,我心动了。
心动就要行动。但到内蒙工作,即使有呼市发来的招工函,也不比后来的“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只身南下即可。当时,不仅粮票没过时,介绍信等繁冗手续也还流行,户口更是重要。我辞了纺织厂的工作,因为还是学工,不过将个人档案转回街道办事处。但是,之后要办的手续就多了。我拿着呼市医药公司的招工函,先到街道办事处开介绍信,又去劳动局办手续,还要到派出所请户籍出具户口迁移公文,并要办理粮食关系的变更手续,很是忙了一阵。我最记得,我那时人事局与劳动局不分,跑去人事局办手续,人家告诉我,人事局管国家干部,我是去当工人的,只能去劳动局办。
好不容易手续办完了,当然户口等等,要我去了内蒙才会正式变更。但将户口从天府之国办去内蒙非常容易,因为那是常人敬而远之边远贫穷的地方,类似当年大家谈虎色变的“新西兰”(新疆、西藏、兰州)。就拿父亲来说,他从内蒙回成都养病,户口一直难以迁移,过了好几年,直到他正式退休,才终于落户成都。但我那时不知户口对中国人来说有多重要,只想远走高飞。唤醒我的,是院内的邻居伍哥。他长我十来岁,也在工厂做工人,从小待我如兄弟。他说我千万不能去,那里条件那么艰苦,人家想来这里都来不了,你倒好,一心自投苦海,你看你父亲就是一个例子,你以后想回来都回不来了。我看他比我还急,想起小时候去内蒙,一年吃不上几顿米饭,终于有些动摇。伍哥忠厚,不仅替我着急,也替我想办法。正好,他老婆谢姐有位邻居,在本市一家有名的民营眼镜行做验光师,于是介绍我去那里上班。
八
眼镜行老板姓杨,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相貌斯文,爱穿一身不系领带的灰色西装,架了一副茶色镜片的金属方框近视眼镜(这是当年流行的样式),很有几分文人气质。就像做保险柜文件柜的街道小厂厂长,杨老板从小也住我家附近一条街的街边。但是英雄何须论出处。他算是当年能人,有文化,有眼光,跟我十多年后见识的农民企业家有所分别。邻居伍哥与谢姐两口子辗转听来,说这人很有神通,认识不少北京文艺界名流(眼镜行的招牌就是演员谢添所写),不知还有什么关系,总之做生意也很在行。这是实话。不过他的“神通”后面再说。这里只说他当年挂在眼镜行门前的一条红色横幅“美哉国货”,就在广告稀少的市面惹人眼目,还为时兴的时事刊物《半月谈》专题报道,这在当年既闭塞又落后的西南省城,也算别具一格了。
我去眼镜行,不光又有一份工作,也因介绍人跟杨老板说起我居家困难,而眼镜行正好有个带防空地道的会议室兼隐形眼镜工作室,就在附近的指挥街。为了安全,那里晚上要有人,说穿了,就是找个看更。我一听可以不住家里住那里,觉得这是好事;再听说杨老板现在的生意重点,是本地只此一家别无分店的博士伦隐形眼镜(连国营眼镜行都无此业务),而我如果表现不错,他不仅会让我做验光师,还会带我去北京学习隐形眼镜技术,这样的机会,当然是跑去内蒙当个中药厂的学工不能比的。我有些庆幸,总算听了伍哥劝告。白天站柜台,晚上当看更,再怎么,也好过铲煤运煤三班倒。
眼镜行共有两个门市,我去的那间名叫长街眼镜行,是新开不久的分店,就在市中心毛泽东巨型站像的斜对面。临时搭建的一溜商业平房,我们占了两间铺面,大概上百平方(平房现已不存,新葺也是平房,乃登喜路等国际奢华品牌专卖店)。柜台围成四方形,后面一左一右两间小房,用来验光与配隐形眼镜。员工都是街道男女或待业青年。这里跟我以前卖日杂不同,分为上下班。每班一个班长,皆为三十来岁的已婚妇女,一个姓曾,一个姓徐。前者貌凶,嗓音沙哑;后者面善,比较谈得来。管店的是验光师王姐,杨老板的心腹,去北京学过隐形眼镜,也是三十好几,矮个,小脸,笑起来一脸皱纹,衣服几乎一天一套,若不细究年龄,就像一只花枝招展的蝴蝶精。王姐是店里的有钱阶级,老公是什么个体户,常常一身方格西装,骑着日本大摩托来店上寒暄或接老婆下班。王姐的老爸是退休工人,口水多多的上海阿拉,白天不上班,晚上跟我一样,就住店里看更。大家(包括两个班长)不仅恭维王姐,就算对看更的王老头(他人不坏),也有几分忌讳。
时间大概一九八四年冬。我站了一阵柜台,看曾姐徐姐和其他同事怎样应付爽快客人或难缠客人,了解镜框镜片的各种分别,也像他们那样,借着酒精灯的热度,胆战心惊帮客人调试镜架松紧。这活不难,难的是验光与隐形眼镜,但我要从柜台去到验光间,还有一段时间。长街眼镜行的验光师都是女子,都穿白大褂,据说工资也高些。我看了很羡慕,仿佛蓝领羡慕白领,不光因为那时配隐形眼镜还是卖方市道,一大清早,门前常有顾客长龙,验光师就像医生一样受人尊敬,也因为其中一位美人,大我几岁,五官轮廓,真有一九五○年代的日本电影女星原节子那般东西交错之美。她也有男友,斯文小生一个,下班爱来接她。我有时看得发呆,幻想自己也穿白大褂,跟她站在一起,不就金童玉女一对(我真是文学书读多了)。但时间一长,等我真穿上白大褂,我发觉这个美人虽无坏心,但跟她发牢骚需要慎言,因为她与当眼镜行会计的姐姐,都是老板心腹。
九
在离家不远的指挥街看更,是我第二次长住外面。钢丝折叠床与被褥,都是家里带去的。吃罢晚饭,伍哥夫妇一路陪我,去到那里安顿。我就住防空地道出口一旁的地上窄屋。屋内空空如也,当头一盏昏黄电灯。屋外是黑黑门厅,大门有两条结实木杠把关,倒也不用害怕。地道空气潮霉,直往小屋钻,但听不到醉酒父亲喧哗,我睡哪里都是高兴。
防空地道二三十米,尽头是间大会议室,摆了一台体积庞大功能复杂的日本原装夏普录音机,还有大彩电和录像机。这些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奢侈品。我连短波收音机也没有,看了自然兴奋。但是会议室夜里上锁,我没钥匙。有天晚上,眼镜行两个与我年龄相近的同事敲门(他们是亲兄弟),说要进会议室听音乐看录像(门锁用小纸板就能捅开)。我初来乍到,如此“小恶”也不敢为,但跟着别人,胆子就大了。我记得看的香港警匪片,他们携来的录像带。画面朦胧,稍纵即逝的男女交欢(哪有什么交欢,不过交欢的影子),看得耳热心跳。之后我有样学样,看更读书闷了,也独自穿过阴森地道,破门而入,打开夏普录音机听邓丽君。夜半无人,我将音量放低,听她浅吟低唱,“时光不停地流,一去不回来……”。
柜台站了没多久,杨老板觉得我是可造之才,叫我去眼镜行的镜片加工场实习几天,了解配制有形眼镜的流程。加工场就在附近小街,简陋的两层小楼,跟我做文件柜的街道工厂相似,很像中世纪作坊。工头是个吕姓街道妇女,大舌头,口齿不清,令我想起小儿麻痹的文件柜组长毛毛。研磨镜片也是噪音尘埃,但这次我不怎么动手,站在一旁观望,耐下性子听大舌头中年女人讲解。看完工场我又回长街眼镜行,一半站柜台,一半进验光室,学习验光与隐形眼镜配戴。当时隐形眼镜还分硬片软片,售价昂贵(六七十元,等于我在眼镜行一月工资),配戴麻烦,尤其眼睛与硬片接触容易过敏,常有顾客双眼肿胀如红眼病前来求助。跟眼睛打交道,虽然杨老板也请大医院眼科医生给我们上课(就在地下会议室),但我们也够胆大(所有验光师都未经过正式培训考核),摸着石头过河,说得夸张些,有点像今日非法隆胸结果把客人胸也隆没的美容院,或像一嘴黄牙的牙医在街头摆出一堆好似兽医所用的器具就敢开业。好在没有出过重大事故。
长街眼镜行这段日子算是快乐。工资不算少,住得又清静,每天还有空闲读书会友。我为班长徐姐鼓动,花四五十元买了生平第一套西装,还买了生平第一件防寒服(虽然很薄)。那时西装开始流行(当然还没流行到连农民下田也穿西装的地步),进口香烟也买得到了(大概三元一盒)。我偶尔要开开洋荤,去眼镜行附近的杂货店买盒美国云斯顿或是香港的良友牌香烟。售烟的小女子长得一点不漂亮,但她喜欢恭维我,我也喜欢听她恭维。更何况,我又在学验光与隐形眼镜,怎么也是热门技术,还听说杨老板最近准备带几个人去北京学习,我显然有份。我有些飘然。我的生活在慢慢改变,就算不是一片光明,但也充满希望。我虽没苦到极致,但我好像从不崇尚苦修。适当的物质享受,可以令人放松。我至今这样以为。
十
指挥街住了一阵子,我家院内有位三十来岁的街道纺织厂女工,带着同母异父的两个宝贝儿子,跟着再嫁的机关干部老公住楼房去了。她留下一间十来平米的空房,偶尔有她退休的老父过来歇歇。因为是公房,她临走之时,委托祖母帮她交房租,并好意让我去她的空房暂住。我在指挥街看更,毕竟只能过夜,白天还得回到逼仄家中,于是住了进去。我把自己的书搬了部分过去,堆在靠窗的笨重写字台上,多少有了一个像样的私人空间(我去眼镜行之前,也帮院外临街的邻居看过房子。房主是学建筑的工农兵大学生,秃顶,三十好几才谈恋爱。忘了因为什么,他有段时间不在家,要我帮他看屋。我当然巴不得,住了一两个月,乐得一人世界。他的房间有股浓烈的香皂味,今天想来或许刺鼻廉价,但我那时觉得好闻,仿佛女人香。他还有一套不知哪里弄来的香港《开卷》杂志,类似内地知识阶级爱看的《读书》,其中一册有碧姬 ·芭铎的侧身彩色裸照,我翻了又翻)。
闲话休扯。杨老板带去北京学习的人选终于公布。除了我,还有总行两女一男,女的是我来这里的介绍人,长我几岁,另一位是眼镜行会计,即美人验光师的姐姐,她是老板心腹,当然只是去玩;男的与我一般年纪,口齿伶俐,比我乖巧。我去北京,伍哥跟我一样高兴。因为要去一个来月,临行之前,他送我六十元钱,叫我一定要在天安门前留个影(他一直怪我父亲从前带我路过北京,也不留个纪念。其实我有所留念,即在北京旅店尿床一次)。自从儿时去过内蒙,这算是我再度出省,但又远比第一次“风光”。跟着杨老板,我坐上至今坐过的唯一一趟软卧列车(当时要县团级干部和外宾才有资格)。到了北京,又住进东直门外的《中国青年报》招待所。房间虽是三人合住,但我成人之后初到异地,不免兴奋莫名。
杨老板的确能人。在招待所餐厅为我们接风的,是杨老板的茶色眼镜朋友,《中国青年报》的副总编辑,据说以前乃团中央干部,年纪三十五六,高高大大,白胖无须,讲话慢条斯理;还有一位报社女记者,也是茶色眼镜,二十好几,烫着时兴短发。他们陪吃又陪玩,后来杨老板先回成都,他们还安排报社汽车,载我们去八达岭看雪景。比起我们几个外省土包子,他们算是见多识广的京城文化人,但有杨老板的面子,他们既客套也友好。我爱竖起耳朵聆听,听副总编辑说他在刘宾雁家吃晚饭,说他以此为题发表一篇文章,还听他和杨老板讲起胡耀邦的儿子胡德平。我算是初见世面,很有接近文化乃至权力中心的新鲜激动。
虽是学习,杨老板一开始也带我们东游西串。我们去有名的莫斯科餐厅吃大餐,这在当时并非市井小民消费之处。天安门我当然补照一张照片,但最令我兴奋,还是跟杨老板去名演员谢添家吃晚饭。我自小痴迷看电影,电影演员跟作家一样,都是我从前羡慕的人物。进了北影厂,上了谢添家,坐进摆了书柜的客厅(书柜摆了主人外访带回的小摆设,墙上挂了一幅叶浅予题赠的长袖起舞蛮女立轴),我们当然少说多听。谢伯伯(我们跟着杨老板如此称呼)六十开外,也是一副茶色眼镜,穿着毛线开衫,裤子当门也是开敞,肚子微挺,不复《洪湖赤卫队》的英俊副官扮相。但他谈笑风生,喜欢川菜,能说四川话,讲他如何导演《甜蜜的事业》(这部电影宣传生男生女都一样,八十年代风行一时,尤其片中表现爱情的慢镜头,后来模仿甚众,成了相声演员笑柄,所谓“女的在前面跑啊跑啊,男的在后面追啊追啊”)。吃了晚饭,宾主自然合影留念。灯光闪完,杨老板鼓动谢伯伯摆好笔墨,要为我们题字。他写的是非常别致的倒书,由上至下,从字尾写到字头。他给我写了“奋飞”二字,称我成林小兄还是老弟(我带回成都不无得意,邻居争相传看。这幅“奋飞”,我后来放进家中立柜。数年之后,它不堪虫蛀,终于被我弃掉)。
谢添家出来,我们坐车回招待所。同行异常兴奋,七嘴八舌,不乏忠心耿耿。杨老板开心,见我望着车窗外面不怎么出声(其实我也高兴,一直回味),专门问我这几天感觉如何。我看他们之前说得肉麻,顺口答道“还可以”。至今想起,我真是涉世太浅,不懂虚与委蛇(我现在虽没这么傻,但牛脾气偶尔也要复发)。我完全想不到,我之后在眼镜行的日子,就因为这句“还可以”,足以让我过得不怎么可以。
十一
北京那时在我眼里非同一般,不光因为父亲曾在北大念书与中科院考古所工作,也因为我当时认定,北京上海都是中国屈指可数的文化中心(父亲常年订阅多种京沪报刊。信息闭塞的年代,这是我与外界接触的最佳媒介)。我在北京一个来月,除了杨老板带我见的世面,除了平常要去学习的眼镜厂门市(地址与厂名我已忘却),我更留意北京的文化氛围。其时,我喜欢的英国威猛乐队正在北京演出,我看到门票五六十元一张,不免暗自遗憾。眼镜行三位同事对故宫无甚兴趣,但我与招待所服务员混熟,借了自行车一人前往,地毯式轰炸一般,狠狠细看两次。临走之前,我还乘地铁又转汽车独往香山,只是父亲叫我一定去看的雍和宫正好关闭,我要二十年后才可了却心愿。我恰好也遇上美国电影周,《中国青年报》那位白胖的副总编辑送来电影票,我一人去吉祥戏院看了《金色池塘》,出来感叹外省太少这样的眼福。
从北京回来已是八五年春末,一切似乎正常。我在长街眼镜行继续为顾客验光配镜,能够见识各色人等,我也颇为开心。因为隐形眼镜与清洗镜片的药液时有欠缺,我偶尔也把手中客人介绍去总行。一天,有位年轻女子去了又来,神秘兮兮,告诉我总行那边的验光师说我不少坏话(说坏话的其中一个,就是介绍我来眼镜行并同往北京学习的那位)。这位陌生女子还说,她之前看我工作负责,觉得她们说的未免过分,才专门过来向我通风报信,要我小心提防。我听了有些吃惊,但也相信她的说法,人家与我无亲无故,没有必要挑拨离间。然而更大不安,还是我渐渐感到杨老板的冷淡。最大一个“恶兆”,今天说来自然一笑置之,乃是当时,中国电影金鸡奖与百花奖的颁奖典礼移师成都举行,杨老板乘机邀请一众明星名导来指挥街地下室欢聚,计有谢添、陈强、凌子风与秦怡等人。该去的同事那天都去了,我当然成了不该出现的其中一位。
但是那段时间也有异样欢乐。我认识高我一届的女同学,她在省内某地师范学院英语系读书,假期来我这里配隐形眼镜。借用马悦然的比喻,我与她如联系汇率那般,从此搭上将近两年的恋爱关系(据闻她后来远嫁澳洲)。我们频繁通信,滔滔不绝。我是文学少年,她近乎文学少女,彼此都擅文艺腔式的书面语言。她鼓励我自学英语,鼓励我自学中文系本科报考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生(考研究生我两年后放弃,但我的英语由此起步,我至今感谢她毕业回来为我严格校正英语发音)。她还率先寄来她的大头半身照,短发刘海,脸盘稍宽,五官不乏清秀,只是样子比我出老。有她打气,我去报了外面的初级英语学习班,上课是在傍晚,距眼镜行也近。我想工作学习都不耽误,满怀希望去找杨老板,请他帮忙调整我的上班时间,但他一口回绝。我吃了当头一棒,虽然觉得杨老板培养我花了工夫,我立刻走人情理不容,但也怀疑我在眼镜行究竟还有多少光明。我又开始留意报上的国营单位招工广告了。
十二
对于无权无势的小民,省政府的金牛宾馆是个神秘所在。我读小学时,学校组织上街,欢迎朝鲜人民的伟大领袖金日成来访。我们在市中心要道守候几个小时,除了长列车队,连金日成的影子也没看到。金日成就下榻西郊金牛宾馆,不过那时还叫省委第一招待所。看到报上刊出金牛宾馆的招工广告,我一片憧憬。左邻右舍都说这个地方好,听说里面就像公园一样宽敞漂亮,不光政府事业单位,还是专门接待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外国元首的国宾馆,以前从不对外招工,能够进去的人,不仅相貌气质千挑万选,而且多半革命干部子女或者关系过硬,并要通过严格审查。金牛宾馆也是一九五八年中共成都会议的召开地,毛泽东就在这里制定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的大跃进政策。
我决定报考金牛宾馆服务员。我在眼镜行已经失宠,主动离开或被迫离开都是迟早的事情。就算当服务员,金牛宾馆显然也比眼镜行更好更有保障。但我知道,考上金牛宾馆不是那么容易,除了害怕自己家庭背景有问题(我的外祖父是五十年代被镇压的“反动官僚”),通不过政审,我也担心报考的待业青年太多,若不赶紧,到时恐怕连名也报不上。所以,我提早一天(正式报名是第二天早晨),约了高二的同班好友刘气功,先去报名所在的童子街探探风声。童子街是条小街,就在当年主管金牛宾馆的省政府机关事务管理局一旁。我们去到那里大概中午,临街的报名处门口(与管理局宿舍大门隔街相望)已有十来人排队,有报考者的父母,也有待业青年。我一看有点慌,赶紧与刘气功排在后面。可是下午我要去眼镜行上班,刘气功在北郊的工厂做工,那天正好有空,于是先帮我排着。
傍晚下班,我赶紧回家,说是还要排队,夜里回不来了。伍哥夫妇既八卦也关心,骑车陪我前往。成都的深秋不是太凉,但我怕后半夜难熬,还是多带一件衣服。夜色之中,远远望去,昏黄的街灯下面,童子街的报名处密密麻麻好几百人,除了看热闹的市民,有家长也有子女,要么席地而坐,要么坐自己带来的各式小凳,看来准备在此过夜。刘气功的女朋友小吴在国营商场的大集体杂货店上班,下了班也给刘气功送衣服来了。不光我们,所有人都七嘴八舌,又兴奋又担心,凭空讲起金牛宾馆的种种福利与传闻,害怕自己报不上名,害怕好机会被有后门无须排队的人抢走了。过了一阵,伍哥夫妇先走;快到半夜,小吴也回家了,就剩我和刘气功坚守。然而人群依然激动,四处嗡嗡。刘气功不像我那样怯生,敢与陌生人搭话。他与对面管理局宿舍出来看热闹的小女子讲得热乎。那小女子留短发,戴眼镜,说话很快,颇有男子气,有点居高临下,反而讲起金牛宾馆坏话,譬如里面服务员都是开后门进去,不思上进,你以后就知道了,仿佛在为我惋惜(我后来与她交往,不仅知道她讲得没错,也知道她姓李,在联合国某某机构投资兴建的省级计划生育管理干部学院做打字员,当然是凭关系)。
后半夜果然很凉,人群逐渐安静。刘气功好动,记得还喝了小酒,带着一帮小混混,不知跑到附近哪个地方撬回一堆木板,就在街边生起火来取暖。我向来怕事,有点担心,但刘气功对我这么好,我也不好阻止。木板有限,不能燃到天亮。拂晓时分,我们都已迷糊,总算熬过一夜。天明人群开始躁动,我又担心中国人的老毛病要犯,即本来排得好好,等到报名就会争先恐后乱成一团。不过,幸好有人维持秩序(忘了警察还是保安)。
上午九点,金牛宾馆的面包车来了,下来十多位男女,都是黑色西装,男的领带,女的淡妆,虽不至于清一色帅哥美女,但也让人眼前一亮,不比工厂招工人员的奇形怪状。我庆幸自己来得早,排在前面,终于报上了名。报名与我从前参加的招工有所不同,除了填表测身高测视力(我配了隐形眼镜,可以蒙混过关),还有几位西装女子拿着纸笔,为报考者的形象气质打分。看来国宾馆就是不一样。报名手续忙完,我头昏脑涨,但又必须若无其事,下午继续到眼镜行上班,晚上则赶紧回家,复习文化考试的功课。之后一切顺利,我最担心的政审也毫无问题(祖母说,金牛宾馆政工科科长带人来向家里和邻居调查过)。
收到录取通知书已是初冬,要我带上个人被盖与伙食费用,到远在西郊的金牛宾馆,与考取的七八十名学员一道,参加为期一月的封闭式培训。我高兴得不行,祖母高兴得不行,邻居也高兴得不行,仿佛偏远贫穷的山村好不容易出了一名状元。离开眼镜行之前,我去到总行阁楼上杨老板的办公室,向他辞别,感谢他之前对我的栽培。我本担心杨老板对我恶声恶气,但他没有。短短几分钟,他说些什么我记不得了,只记得他叹一口气,说金牛宾馆是个好单位。他没有为难我。
二○○七年十一月十日至十二月六日
少.爷
一
好几年没有少爷的消息了。我和少爷最后一面大约五年前。汶川地震之后几个月,我们在成都南河边的耍都吃了一顿黄焖鸡火锅。那晚,少爷兴致好,话很多。从耍都出来,他推着款式落伍的电动单车,跟我一起走过彩虹桥。我说起自己的工作可能或去处,尽量掩盖黯淡前景。少爷没怎么出声,最后只说了一句,仿佛我们已到风烛残年:“我们这个年纪,再也经不起摔打了。”如同之前很多聚会,他突然低落退缩:“我回去了。”他的瘦小身躯坐上电动单车。微凉秋夜,很快把这个小男人吞没。
少爷是我的高中同学。他的母亲从前是新都县的大户人家小姐。他的父亲在我念高中的那所中学教物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做过解放军的文工团员。中学时代的少爷有些高傲,大概因为他觉得自己出身知书达礼的好人家,所以得了少爷这个绰号。他的另一个绰号却不高贵。他一直瘦小,头发柔软稀疏,五官像他母亲,尤其那对单眼皮的小眼睛,摘掉眼镜,就像一对老鼠眼。四川人把老鼠称为耗子。我不知道谁给他起了这么一个绰号,因为少爷高我一届,我们认识那阵,他高考落榜正在我们班上补习,准备跟这届文科班一起再度参加高考。“耗子! ”大家有时这么叫他,但是看得出来,他不喜欢。
我从少爷那里第一次知道徐志摩和戴望舒这两个名字。他借给我四川文艺出版社编的两本诗人选集,这是“文革”以后中国大陆首次发行。不到十六岁,我的文学视野和阅读趣味还很原始。我和少爷都很喜欢这两个诗人的感伤作品,读着《沙扬娜拉》和《雨巷》,我们赞叹不已,努力模仿,尤其是我,想做一个诗人,因为诗人和诗歌既很时髦也很神圣。文学把我们变成好友,我们频繁串门,他到我的穷巷瓦屋,我到他的学校宿舍。他的家位于一幢三层红砖楼房的底层,两室一厨,同一单元两户人家共用一个臭烘烘的旱厕,但在大多数人还住瓦房和撅成横列蹲公厕的时代,他们高人一等。
我和少爷都没考上大学。一九八二年高中毕业,我一边打短工站柜台,一边继续做着诗人梦或文学梦。少爷比我幸运,因为父亲是教师,进了市中区一家中学的校办印刷厂做学徒。但是我们的来往跟在学校一样频繁,少爷也成了我的第一个严肃读者。我让祖母把我的诗稿用针线订成一小册,拿给少爷看。他很喜欢,把它转给他的一个考上大学的同班同学。那个同学在读中文系,可能算是我的第二个严肃读者;他用白纸煞有介事写了一段鼓励评语,让少爷转给我。我的一首以黄昏开篇的感伤短诗,少爷尤其喜欢。他用吉他把这首短诗谱成歌,然后唱给我听。
吉他渐渐取代文学,成了少爷的第一爱好。他工作的中学有个二十多岁的校工,参加杭州举行的全国吉他比赛,拿了一个夏威夷吉他奖,还跟台湾歌手侯德健合影。这个校工成了少爷的偶像,他经常跟我谈起他,还带我去偶像的宽敞宿舍,就在教学楼的顶层,仿佛一个音乐沙龙,客人都是成都古典吉他、夏威夷吉他和电吉他的顶尖高手。少爷开始苦练琴艺。我从少爷那里第一次听到《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和《爱的罗曼史》,第一次知道罗梅罗、耶佩斯和威廉斯这些世界吉他大师。他借给我吉他古典名曲的录音磁带,但是他弹这些名曲从来都不完整。他的琴艺,就跟我的诗艺一样初级。
二
两三年后,等我考上省级国宾馆做了一名客房服务员,我们的诗艺和琴艺依然长进不大。业余时间,少爷跟着偶像拼凑的乐队在成都的歌厅酒吧演出,俨然音乐圈的一个小成员。我则埋头书本,异想天开,想以高中文凭报考大学中文系的现代文学研究生。幸运再度青睐少爷。他父亲找熟人,把少爷从校办工厂“大集体”借调到刚刚开办的西藏中学。这所中学不比一般学校,教师千挑万选,哪怕做个校工,你没关系也难于登天。不无得意,少爷带我看了远在市郊的西藏中学。新建的教学楼和宿舍楼,让我想起成都刚刚开设的美国领事馆(我对更广阔的世界还很陌生,只能参照美国领事馆)。那段时间,大概是少爷有生以来最风光的日子。他言必西藏中学。会弹吉他,又在音乐圈混过,也让爱好文艺的藏族学生对他多了几分尊敬。
然而命运开始变脸。借调西藏中学不久,还没转正,少爷就跟一位女同事好上了。女人的未婚夫是现役军人。我见过那个女人一面,不太像个正神。接下来的事情,我后来从没问过少爷,但据同学之间流传的权威版本:他跟相好去新都游玩,不知女人是否事先设计,军人未婚夫尾随而至。破坏军婚该当何罪?身材瘦小的少爷饱受一餐拳打脚踢,“几乎打成熊猫”。等到对方离去,他在新都打电话给成都一个警察同学,对方开车把他接回成都。他在另一个警察同学家里住了大概半个月,最后来到我工作的国宾馆,住进我的宿舍。我见到“熊猫”时,他的脸上手上还有瘀青疤痕。他跟我同睡一张床,中午才醒,等我把饭菜从食堂端回,吃完之后躺着读书看报,要么趁我不在,乱翻我藏有日记的书箱。晚上,他去宾馆后院的湖边走走,或者躲到楼下我的办公室看电视直到夜深(我那时正在“以工代干”)。过了大概十天,“熊猫”说:“我回去了。 ”他还得面对现实。
西藏中学把少爷退回校办工厂。他没脸回去,跟着父亲一位做生意的老朋友跑业务。去了一趟广东,少爷带回一堆打火机迷你贴纸,上面都是穿得很少的女人,你把点燃的烟头凑近,女人就会脱衣亮出奶子或私处。他想把这些批发给成都街头的烟摊。好几年过去,我问起这堆贴纸,他还剩下很多。就像之前跟着偶像混迹音乐圈,少爷的寄生功能很强。他很快跟我一位同事打得火热。这个同事晚上也在酒吧弹琴卖唱。下海已很时髦。我的同事拉上少爷,应邀跑到内江一家政府宾馆,做了好一阵高级策划。一九九二年,我很快要去澳门做技术劳工。临行前,我去了一趟内江。他俩免费住在宾馆客房,三餐不用花钱。内江远比省城闭塞落后,除了骗吃骗住骗点工资,我不知道他们能够策划什么。
少爷到内江时,他的母亲已经瘫痪好几年,需要家人照顾。他的父亲不再教书,多数时间在家,一边照顾妻子,一边给学校教务处刻试卷蜡纸,偶尔兴致好,弹弹家里那台老旧风琴。少爷还有一个哥哥,中学毕业,进了国营运输公司开车跑货运。他哥长得跟他完全两样,粗壮敦实,像他父亲。这位兄长没读过什么书,少爷不是太看得起他。他的嫂子是郊区农转非的居民,少爷几乎也不怎么跟她搭话。但他似乎喜欢他的小侄女。每个周末,他哥一家都要回来。二三同学和朋友爱在这时应邀而来或不请自来,跟他一家人坐在桌旁喝酒聊天。他父亲没教过我,另外几个同学却是他的学生,师生相聚总有很多话题。很多时候,他的瘫痪母亲喜欢坐在一旁,带着深居简出的病人那份专注,一边听我们聊天,一边打量我们。那幢红砖教师宿舍后来统一扩容,外墙抹了一层灰灰的水泥,屋内多出的一间,成了少爷的卧室。他们的狭窄厨房和餐具一直邋遢;同一单元两户人家共用的旱厕,似乎也愈来愈臭。
三
我在澳门时,少爷来过几封长信,还跟我在成都的旧相好联名给我发来生日贺电。他不在内江的政府宾馆做策划了,回到成都无所事事。他的母亲似乎欠佳。他和另外两个同学去看了我的独居父亲,“老太爷还是经常醉酒瞎闹”。带着幻想与无知,他希望我在澳门遇到一个葡萄牙海盗的女儿,他不知道中国男人兼内地劳工根本卖不出去,他没我清楚生为内地人的无奈与悲哀。我的回信没提我在澳门的实际情形,只往好处写;我尚未找到坚强和自信的力量。想到他喜欢日本AV,在网络尚未出现的年代,我撕下两页日本成人杂志的AV报道,夹在寄给他的信里。后来见面,我问他有没收到。他没收到。这封信没能通过中国海关。最后,他的一封长信写他母亲病逝。他很难过。他一直以母亲出身大户人家又有台湾亲戚而自豪。他的母亲瘫痪将近十年,全靠他的父亲照顾。老太爷现在终于解脱。
三年后的深秋,我离开澳门。在珠海机场,我跟同是内地劳工的厦门女友暂别,第一次飞回成都。少爷和另一个同学找了一辆车来机场接我,然后直奔他家附近一间火锅店。成都的秋夜很清冷。望着破败小街昏黄路灯歪斜瓦房和肮脏公厕,我不觉得亲切。见到高声说笑的老友,我甚至感到一丝陌生。我根本吃不出火锅的味道,暗暗怀疑自己谢绝挽留执意回来的决心。吃喝完毕已过午夜,我到少爷家暂住一晚。他搬到父母那间大房了,室内简单装修,靠墙一张大床,他父亲则睡儿子从前的卧室。等我从臭烘烘的旱厕小解出来,少爷悄悄问我:“这几天手头有点紧。给点钱用吧。”我从钱包掏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从葡萄牙海盗的女儿跟你飞着媚眼的澳门回来,也因为我给不了太多。他的大床,被盖一股霉臭,我睡得一点也不舒服。
在成都待了半年多,我又回到澳门,想着老板之前的器重,抱着一线改变身份的奢望。临走前,我把刚回来时好几百块买的传呼机留给少爷,不是送他,而是让他用着,说不定我还回来。不到两年,我的移民奢望彻底落空。沮丧愤懑,我和女友从澳门回到厦门,匆匆结婚,一起飞回成都,借住在我的母亲家。我们没工作也没房子(祖母留下的那一小间公房瓦屋,破得根本不能住人),我们的可怜积蓄只能支撑小段时间,我们都不喜欢却又不得不回来。没人相信我们别无选择,没人相信我们手头紧张。我们只得笑脸迎人,打肿脸充胖子。
少爷还在无所事事,渐渐成为同学笑柄。有的说他沉迷电脑游戏,整天泡在网吧。有的讲他没钱却又好赌,输了就找同学借钱。最让大家鄙夷的一个段子,讲他打麻将打到深夜,自己的烟抽完,周围的人也没烟了,烟瘾发作,他钻到桌下,捡起几个烟头来抽。隔了两年再见,我发现少爷的头发更稀了,鼠毛一样耷拉顶上;牙齿东一块西一块都是茶渍烟斑;几根鼻毛,有时粘着小粒鼻屎,常常伸出他的鼻孔;不论走路还是坐着,他老爱缩着脖子,背比以前更弯:他成了一个窝囊卑猥的小男人。少爷的吉他还在,但你极少听他弹琴。
草草安顿,我和妻子忙着找工作。我们只有一部离开澳门时买的日产手机,家里暂时没装电话,我和妻子联系事情很不方便(装部电话当时仍然昂贵。一位老邻居在电信局工作,后来给了我们一个内部转让相对便宜的电话名额)。我向少爷要回那台传呼机,他不高兴,可能觉得我们不缺那几百块钱。我们的来往因此愈来愈少直到中断。几个月后,我父亲病死养老院。我打算把父亲和已故祖母的骨灰撒进都江堰以北的岷江。一个同学主动去叫少爷,但他没有露面。
妻子比我幸运,很快在一家民营企业找到工作,做了农民董事长的秘书。我母亲不喜欢这个儿媳妇,觉得我们在澳门挣到钱了,不愿意我们免费住她房子,催着我们搬家。搬进租来的房子,我仍没找到工作。我开始怀疑自己“水土不服”,前些年一直给港澳大老板摇笔杆,究竟还能不能找到像样的工作。等到我和妻子咬牙买了一台二手电脑装上网络,我逃进虚拟世界,晚上拼命上网,玩游戏玩到天光,白天睡到午后才醒,夜深人静又开始新的一轮疯狂。除了从不赌博,不钻到麻将桌下捡别人扔掉的烟头来抽,我几乎变成第二个少爷。
将近一年过去,在一个同学的撮合下,我和少爷握手言和。如同当年借调西藏中学,运气又在向他招手,虽然这次大打折扣。当初把鼻青脸肿的“熊猫”接回成都的警察同学,现又帮他在一环路边的夜市找了一个摊位,他在那里卖袜子。更让人吃惊的是,少爷结婚了。老婆小李是夜市一个广东小老板介绍的。她比少爷小好几岁,来自四川某县,没工作,现跟少爷一起摆夫妻档。去见少爷前,我买了一瓶礼盒装洋酒,算是送他的迟到贺礼。他的新房没添什么东西,天花板还悬着结婚时的彩花彩条,地上没铺瓷砖,而是像我的住处那样铺了一层塑料地毡。新娘子跟少爷的嫂子一样粗壮,有着进城闯荡的乡下人那股纯朴加精明和真假难辨的自谦。在她面前,少爷就像见多识广人脉灵通的兄长,就差没把小李或“妹儿”当场托付给各位。我妻子当时已是民营公司副总经理,她让小李来做食品促销,把她派驻效益最好的外资商场。妻荣夫贵。农民董事长求贤若渴(这位老兄的慷慨与爽快,远远强过我后来见识的中国文化圈)。拼凑一堆我在澳门收集的欧美港台资料,我去集团总部做了一次管理讲座,应邀当了三个月的高级闲人。天天坐在高新区写字楼,看着反复无常疑心重重的董事长“文革”一般频繁清洗,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有什么贡献,更不知道哪天轮到我和妻子倒霉。
四
澳门认识的香港朋友及时救了我们。二○○○年,我和妻子应邀到深圳工作。朝九晚五烦琐事务我已厌倦,我又提起笔来。这一次,我没想过要当诗人。一开始,我的文字不伦不类,貌似好过从前。得益于刚刚出现的网络,我在小圈子有了小名气,出了一本不伦不类的小书,然而我的写作仍然初级,我还找不到自己。两三年后,我的婚姻濒于破裂。我不时逃回成都,用虚幻乡情和友情替代另一种虚幻。
少爷不比我好。他依然沉迷网络,小李则到另一家食品公司做了促销,最后离家出走。少爷的父亲早已退休,厚着老脸再托熟人,少爷最初工作的那家中学开恩,让他回来在教务处打杂。被老婆抛弃,低三下四回到单位,少爷再次被人鄙夷。二○○五年底,我和妻子分手,我回成都暂居。不想跟少爷一样成为笑柄,我绝口不提自己的婚变。鲁莽无知,想用相对机械的脑力劳动填满时间,我做起报酬奇低付出巨大的文学翻译,几乎活不下去。少爷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我在慢慢实现少年时代的梦想。“我很失败,你很成功。 ”他醉醺醺对我说,真诚而又无知,就像当年写信希望我在澳门遇到一个葡萄牙海盗的女儿。
少爷后来装了一台电脑。这台电脑成了他的老婆。你去他家,随时看到他跟“老婆”耳鬓厮磨。喝酒有时冷场,话题或不热门,他就躲进卧室守着“老婆”,不再搭理酒桌旁的二三同学。纵有饭后余兴,譬如出去再喝,他也常常拒绝;即使出去,他多半提早退场:“我回去了。”除了周末他哥一家回来,家里没有女人气息,一切都像他家厨房一样陈旧邋遢。他父亲愈来愈老,不时需要吸氧,坐在定时炸弹一般的古老氧气瓶旁,听着我们说话。少爷的母亲病逝好几年,但他仍然哀痛,喝了酒往往说起她。这些年的挫败积郁兼自作自受,让他不堪重负。他说他去看过心理医生,他说他去过几次教堂,看到我主耶稣悬在十字架上就想流泪。
当年在新都挨揍回到成都,少爷暂住在另一个警察同学家里。这个同学现在也跟妻子分手了。有一阵子,我们三个离婚男人常在一起分享负能量。养尊处优的文职警察有张刀子嘴,喝了酒常常揶揄少爷,恨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骂他是个破落户,有次甚至把酒泼在少爷脸上。过了几个月,少爷跟警察言归于好。那晚在河边酒吧,少爷喝多了,痛哭流涕,数落自己无能窝囊,恳求我们原谅这些年来他的不是。他说他一直敬佩警察的母亲,他想做她干儿子,如果可以,他愿意当着警察一家给干妈磕头。我和警察连连安慰他,叫了一辆车让他回家休息。等他离开,我问警察是否真的要认这个送上门来的兄弟。警察冷笑几声:“不可能。”这些年,他看透了少爷,他再也不会把他的话当成一回事。
等到我的生活渐渐堕入绝境,我才真正理解一点少爷,理解他的退缩逃避,理解他的突然失控痛哭流涕。但是,别的同学背着少爷鄙夷他时,我继续附和,想和少爷划清界限,想让自己依然显得成功。好几年过去,尤其现在,从绝境之中慢慢爬出,放下某些人某些事,不再因为绝望而绝望,我才发现,当时的我差点再度变成另一个少爷,哪怕如他所说,我很成功,他很失败。
没有机会给干妈磕头,少爷缩进龟壳。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没怎么往来。汶川地震刚过,我们异乎寻常见了好几面。频繁余震让人惊慌,把人暂时拉近。他说自己因为地震又快崩溃。他说我写地震的一篇文章结尾应该见出大爱;他的文学趣味依然像个中学生。如同当初崇拜得过吉他大奖的校工同事,他津津有味说起学校新来的校长怎么有能耐怎么看重他。他似乎一直需要一个靠山让他寄生,这个靠山,要么是朋友,要么是干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