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多少人觉得自己有问题。我们通常觉得自己没问题,或不承认自己有问题,问题都在别人。换个情景,他的话可能让我反思,我的话也许让他心惊,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即使双方说得都有道理,谁也不再听得进去。
将近午夜,我们顺着南河往回走,他回父母家,我准备打车回住处。我们边走边争。我像少爷一样说他是既得利益者,他说他总得抚养儿子熬到退休。我们的政治立场本来没有分歧,现在也变得意气用事。我说他花天酒地心安理得,他则说上面那些人捞得够多,仿佛为他的放纵找到借口和替罪羊。“已经没意思了。 ”他不断重复。我和妻子还在省城时,小青告诉别人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小青没了。我妻子也没了。“天才”与“天才”看来也做不了一辈子的朋友。“那就绝交。 ”听我这么说,他似乎清醒几分。他好像觉得也该分手了。但我不是刘气功,不是包二爷,更不是少爷,他不会一掌把我推到地上,不会跟我拍桌子,不会把酒泼到我的脸上。过了街,他伸手跟我握手,不是言归于好,而是跟我道别,从此各走各的路。最后一刻,他比我有风度。
二○一四年三月十六日
联防队员周成林
客房科惩罚表现不好屡教不改的服务员通常有两招:到办公室写检查;去园林科报到。前者听起来很轻松,不就写写检查?但你要知道,金马宾馆是省委省政府属下的国宾馆,接待任务往往就是政治任务。客房科两个女科长出身革命干部家庭,都从服务员做起,都给中外政要服过务,所以才有今天。正科长刘姐还是省人大代表,她和副科长王姐,虽然只比我大上六七岁,但是检查工作时,两个人从来不笑,不仅不笑,她们还像从前给毛泽东当过服务员的工会蒋主席那样,披上一件黑呢大衣,这是革命干部才有的架势。
写检查是 “治病救人”一大法宝,客房科两个年轻科长学得很地道。检查可以写上几天。如果你的态度不端正认识不深刻,那就必须写到领导满意为止。我的态度通常恶劣。旷工,请霸王假,不服从分配,还不认真反省。三番五次,她们大概烦了我,觉得我无药可救,等我下一次“犯事”,干脆让我去园林科报到,拎着长柄砍刀,去宾馆后院中外政要下榻的小洋楼花园除草。但是她们不知道,我喜欢这样的劳动改造。空气好,还可偷偷读书,甚至借口喝水,溜进一旁小洋楼,钻进巴金的卧房(他不在房间),对着床头一册摊开的《上海滩》杂志发愣。
我的“屡教不改”,最大原因只有自己清楚。英语暂时救了我。一九八九年前后,宾馆住进数百个来中国接受培训的巴基斯坦和斯里兰卡空军。两个科长不喜欢我,可是宾馆没几个服务员会讲英语,只好把我派去接待外国客人。中国军工厂的翻译不在时,我就成了宾馆和客人重点依赖的沟通媒介。
等到两批客人相继回国,我的好日子没了。然而人事科科长张姐觉得我是可造之人,把我借调到人事科,我又成了宾馆英语培训班的唯一教员。培训班结业,我回到客房部(客房科已经改名客房部),新来的副经理吴姐更不喜欢我,我只得偷偷去找人事部经理张姐,她想了想:“派出所要我们派一个人去协助治安,你先去那里做三个月联防队员,回来我再想办法把你调到我这里。”
黄桥派出所是个城乡派出所,就在成都西郊老成灌公路一旁的黄桥镇上。这里属于金马乡,渊源远至战国时代。金马乡跟盛产豆瓣酱的郫县接壤,居民和乡民口音,已经不像城市。派出所干警不足十人,皮肤黑黑四十来岁的刘所长是老警察,斯文高个一口普通话的张指导员是转业军人,其他干警多半成都市人,只有二十多岁的向干事跟老婆住在所上。年轻的谢干事是唯一的女警察,专管户政。
从金马宾馆到黄桥镇,踩单车不足十分钟。除了数里外一家国营酒厂和镇外一个国营洗车场,一路都是农田和竹丛遮掩的农家。黄桥有很多回民,还有老旧清真寺和回民墓地。一到赶场天,派出所门外人来人往;谢干事的户政室外,上午下午,常有不少乡民等着办证,但她总没什么好脸色,让本来就很胆怯的乡民更加胆怯。
派出所二楼的几个房间多为干警寝室。一楼是会议室和干警办公室。联防队的办公室和寝室也在一楼(进门右手),就在谢干事的户政室旁,靠近大门。楼梯旁边,有个装了铁栏的昏暗“狗洞”,大概可关七八个人。我到派出所第一天,“狗洞”暂时空着。联防队寝室一张双层铁床的栏杆上,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乡民,也许是小偷,也许什么都不是。
联防队胡队长很瘦小,也是乡民,大我几岁。我的四个新同事,一个来自金马乡,两个是当过武警的外县农民,还有一个是镇外国营洗车场的工人,跟我一样也是“官派”。他叫张小伟,只有二十出头。不像胡队长,张小伟在干警面前不会低三下四,他跟他们显然混得很熟。我也很快察觉,面对乡民和“坏人”,张小伟也跟干警一样威风,皱着眉头,瞪着眼睛,打着官腔;前来办事或报案的“群众”,有的甚至把他叫作干事。
当“协助治安”的联防队员,比做端茶送水洗马桶的服务员轻松多了,虽然金马乡是农村,治安没什么大问题,联防队员有时还得伺候警察。派出所的会议室或院子脏了,胡队长会带着几个队员打扫卫生,或帮干事到烟摊买烟,去对面茶馆打开水。白天,我们多半待在所里待命,我也趁机读点书。赶场天,我们会去镇上转转。联防队员当然没资格带枪,顶多给你一副手铐或一根电棒备用;这个“殊荣”我从没享受过。每次出去,我要么跟着胡队长,要么跟着当过武警的外县农民。我们从未抓过小偷,也许这一带真的很少小偷。
晚上,联防队员跟干警一起轮流值班。轮到我上夜班,我总是先回宾馆,在食堂吃了晚饭再回黄桥。那是夏天,刘所长开着警用小面包,带上几个联防队员顺着公路巡视。没有坏人,只有一个非法加油站,两只大油桶,一个招牌,一盏昏黄电灯。“收了!”刘所长黑着脸,老板点头哈腰。也许我们走掉,他的生意还会照做。
但是上夜班不时也很“刺激”。有个晚上,张指导员别着手枪,带着几个干警和联防队员去附近村子“提人”。车子停在村外,我们穿过黑黑田埂和村舍。这类行动我第一次参加。派出所最年轻的黄干事跟我差不多年纪,一边走一边宽慰我:“有点紧张是不是?我第一次也跟你一样。”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团团围住目标房屋,很快把一个年轻村民提回来关进“狗洞”。跟老婆住在所上的向干事可能太无聊,值夜班总爱想点花样消遣。夜里,成灌公路几乎没人。将近午夜,两个当过武警的外县农民带回一对乡下男女。向干事拍着桌子分别呵斥,怀疑他们不是嫖客就是妓女。副所长李干事满口粗话,长得就像江湖大佬;他也喜欢消遣。有个年轻乡民半夜还在路上晃荡,身上有钱,还有一把小刀。李干事懒得理他,让他站在办公室墙边,头上顶了一个热水瓶盖,足足站了一两个小时。
不比警察的小间卧房,联防队共用一间寝室:两张臭烘烘的双层铁床,两个没住处的外县农民就占了两个床铺。睡过几晚,我的身上长满红斑。不想再喂跳蚤,以后上夜班,我都像洗车场的张小伟那样,后半夜溜回单位宿舍。
我到黄桥没多久,派出所新来一位干警,身材矮胖,将近五十,一张光滑的娃娃脸,不知长成这样,还是天性使然,总是一副笑脸。老王据说当过城里一个派出所的副所长,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发配到城乡接合部。他跟其他干警不同,喜欢跟我们嘻嘻哈哈。但是老王根本不管事,所里也不管他。每天,他踩着旧单车来混工资,看报,聊天,打趣,就像一只不逮老鼠的肥猫。老王爱讲笑话,他的外县口音,阴阳怪气,让他的笑话更为可笑:“五十年代,进藏的时候,有对部队夫妻分居两地,一个在拉萨,一个在日喀则。男的请了探亲假,发了一封电报给老婆:‘你不来拉,我就来日。’ ”
尽管厌恶特权至上,我的正义感仍然初级。人在黄桥,我的工资奖金,每月都回宾馆领(不写检查,不去园林科报到,我又可拿到全额)。虽然不像洗车场的张小伟跟干警打得火热,我在几个农民联防队员面前,还是自以为高人一等,就因为我是“官派”,来自一个更有特权的政府宾馆。派出所经常发钱,干警得大头,联防队员得小头。我也有份,拿得开心,虽然不知道这些钱来自何处。我也不时跟着胡队长去吃免费午餐(黄桥有几家很不错的回民餐馆),虽然不知道请客的是些什么人。时间稍长,我还学到几分干警派头。前来办事或报案的男性乡民都要给你敬烟。好烟我从不拒绝,不好的烟,我只是哼上两声,把它放在桌上。宾馆常有职工需要办户口或身份证。跟专管户政的谢干事熟了,我把这些带回黄桥,让她优先办理。她不耐烦乡民,但是对我客气;我甚至因此而得意:我是“他们”的一员,我在黄桥派出所有关系。
一九九○年代初,联防队员还没穿上酷似警察的制服(警察制服仍是橄榄绿)。我们都是便装,只有一个当过武警的外县农民爱穿一件灰色的保安外套。一身便衣也让我们“占便宜”。有天,胡队长带着我们在镇上瞎逛。走到回民墓地附近,一群乡民在凑热闹。圈内站了两个外乡人,中年那位唾沫横飞讲得起劲,正在推销包医百病的草药,年轻那位举着几包神药来回展示。乡民听得入迷。胡队长使着眼色,我们都不出声,站在后面观望。神药可能真的奇妙,中年汉子渐入高潮,仿佛宣讲福音:“这些药,好不好?好!但是心不诚就不灵。你们的心诚不诚?”乡民异口同声:“诚!”“那就全部跪下,把钱准备好。我们马上发药。”
我们跟着乡民跪下,准备领药。这出太平天国式的现代剧很快收场,两个江湖药贩进了派出所。中年汉子矢口否认卖的假药,洗车场的张小伟跳了起来:“妈的个逼!你还不老实!”然后狠狠扇了中年汉子一个巴掌。我在一旁看得发愣。
巴掌可以解决问题,特权更让人陶醉,不论这个权力多么微小。我不喜欢吊儿郎当的张小伟,但也觉得,对付“刁民”就该这样。我忘了自己多多少少也是特权的受害者,忘了自己对这个特权只有厌恶。我还不知道,一旦靠近权力,或被权力拉拢,受害者也会不知不觉,慢慢向“他们”看齐。
我的机会终于来了。一个乡民跑到派出所通风报信:几个人在茶馆赌博。我们把赌徒带回派出所。最年轻的一个,铐在联防队寝室的铁床边,由我看管。我叫他把兜里杂物掏出来: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半盒香烟,一个打火机。他不服气,总在嘀咕。仿佛鬼神附身,我变成张小伟:“妈的个逼!你还不老实! ”吃了一记巴掌,他用没戴手铐的那只手捂着脸,一言不发。胡队长把他放走时,他没敢找我要回他的东西。没人在场。我把这些“战利品”揣进自己兜里。我有些不安,并非觉得自己做了错事,而是怕他报复。要过很多年,每次想起这一幕,我才真正感到羞耻。
我在黄桥派出所快到三个月,宾馆从省内几个地县招了一百多名客房和餐厅服务员。人事部要我马上回去,做培训班的班主任兼英语教员。张姐跟我许愿,等到这批学员结业,她就把我正式调到人事部。
离开黄桥前,胡队长把我带到他家,就在镇外一个村里。出我意料,他的家比很多村民还要简陋。茅草房。门前晒谷场堆着新收的稻子。正是农忙时节,胡队长似乎没时间打理这些。他的老婆是个面浅的农村妇女,抱着小孩围着灶台生火做饭。我在胡队长家吃了一碗面。我们没什么共同话题,只好聊些所上八卦。他当队长好像当得并不开心,在乡民面前看似威风,然而所上和乡上叫你做啥就得做啥。但我知道,尽管抱怨,他不是每天窝在所里混工资的“废物”老王,也不像我,还有一个貌似光明的前景。这碗饭,他还得吃下去。
不出两年,金马乡划入新成立的国家级高新技术开发区。金马宾馆周围的农田慢慢减少。黄桥镇大兴土木,附近冒出不少光鲜厂房。跟成灌公路平行的高速公路也已动工。一九九二年,要去澳门做劳工前,我最后去了一趟很久没去的黄桥。
派出所搬家了,从镇上搬到公路对面的路边,靠近乡委乡政府。两层新房,院里停着那部又脏又旧没人爱惜的警用小面包。我没见到几个干警(“下段去了。”这是他们不在所上的经典借口),也没见到胡队长和当过武警的两个外县农民。老王也许提前退休,也许还在这里混工资,但我也没见到。管户政的谢干事幸好没有“下段”。我把一堆等着办理的户口、暂住证和身份证递给她。谢干事对乡民没什么好脸色,但在没人读书的派出所,她起码佩服我天天苦学英语。我一边看她忙着,一边说起我要走了。她有点意外,转而说起自己有家有儿:“还是你好。我们是没办法了,只好在这里混。 ”
(作者说明:为免对号入座,文中地点与人物均非真实称呼)
二○一四年一月二十八日
冷冰冰
一
距他十来步远我就认出他了。他坐在河岸栏杆旁的茶座,一个人,背对河,头稍微低垂,像在沉思:我还记得这是他的招牌表情之一,无论是在写字楼,还是在他与人合住的宿舍,他总是若有所思,外加一副又像讨好又似怯懦的微笑,像在使劲琢磨你说的话,或是寻思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的前方,紧靠我走过的岸边小径,是高高一排冷杉,初秋时节,细碎的叶子微微泛黄,要是在我从前住过的山中,该是纷纷扬扬了。冷杉后面,是一大片人造草地,夏天那阵,总有两只无家可归的野犬来这里晃荡乞食。茶馆的两个年轻伙计是乡下人,后生那位特别喜欢狗。我有次笑问,你左拥右抱,怎么不把最干净最温顺的那只抱回乡下,那伙计答说路远,不然还真想带一只回去。
我从他身旁走过,我觉得他没有留意到我。我不出声,顺着河岸走到远远一头坐下。我叫了茶,我没忘记背对着他入座。
正午过后,空中渐有积云,阳光又是若有若无了。河水浑浊,流得很慢。没有风,我似乎嗅得出左边是河水的腥味,右边是草地的清香。草地那边有条短短花廊,水泥顶棚密实,东一缕西一绺,垂下金银花的绿藤。
这个茶馆就在河边,风景相对养眼,灰尘不多,茶客也不多,特别适宜读书,我几乎天天都来。这里很少常客,更不会遇到熟人,所以我很舒心。唯一例外,或许是位中年汉,他也一个人,每次都把自行车停在身旁,大概每隔十分钟就要抽支烟。我开始不怎么注意他,直到有天,我听到邻座几声干笑,偷偷一看,原来是他,坐得端正,目不斜视,笑声虽已止住,但他脸上还有干笑的影子。我后来留意,这家伙笑完,不时还要起身踱步。有时茶客较多,他干笑几声,就在花廊踱来踱去。
还有一位瘦瘦的中年乡下女人爱在这里流连,但她不是茶客。她喜欢坐在花廊的栏杆上,眼神忧郁,长发蓬乱,似乎很久没洗过头了。那是夏天,她穿款式老土的红色防寒衣,拎了一个脏兮兮的大包,我猜是她的所有家当。她捡茶客不要的报纸看,用我桌上的开水瓶倒水喝,倒了水不忘道谢,声音又细又低,然后坐回与我斜对的栏杆。我看她时,她会对我微笑,我也对她微笑。茶馆的乡下伙计不喜欢这个乡下女人,每次见到,总是把她赶得远远。
可是,我遇到他的那天下午,那个独自干笑的中年汉和眼神忧郁的乡下女人都不在,要么还没来,要么来过了。
二
我第一次见到冷冰冰是在十二年前的澳门。他姓冷,双名,最后一个字是“兵”。写字楼有些本地或香港职员爱给人取绰号,一来逗趣,二来好记,譬如与我同去的一位内地工程师少年老成,双名佳楷,粤语很容易就念成双声叠韵,此人于是得名“鸡鸡”。他听别人这么叫他,也不以为怪,仍是一脸庄重。冷冰冰最早是谁叫出来的,我不太清楚,我只记得他来时初夏,晕呼呼还不服炎热水土,就无端得了一个冷冰冰的诨名。
我们都是廉价外劳,只是我比冷冰冰先来殖民小城两年,无论工作还是生活,基本熬过了痛苦的适应期。我那时为本地公认颇有政治前途的大老板充“文胆”,他是学者型企业家,要求近乎苛刻,但我自认难得训练。有他赏识重用,“严加管教”,我渐渐得心应手,也有幸摆脱公司内部错综复杂的办公室政治,并获本地同事嘉勉一个“总理”绰号,“地位”特别。
可是再特别,也是港澳人眼中身份低贱的外劳,不仅难与本地职员同工同酬,还要受到中方劳务公司的牵制盘剥。有了切身体验,我虽然摒弃当初不切实际的移民幻想,深以自己不幸生做内地人为憾,但是回到当年情境,这实在也算不上不幸,因为不论是想逃离封闭落后的内地,还是打算看看中国以外的世界(那时去澳门几近出国,起码还用护照),你若没有公费出国的特权,没有出国留学的机会,没有本事嫁给老外(娶个老外更是凤毛麟角),都是等同天方夜谭。算起来,我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冷冰冰与我不仅同乡,也是来做文员的。他还没来,我就听老板心腹刘生说,他这次去四川新招了几名技术劳工,其中一位还是北京外国语学院毕业的。我那时除了摇动“鬼笔”(ghostwriter),给大老板撰写各类演词信函,除了担任当地一家非牟利工商机构的论坛主笔,还要牵头翻译公司香港总部在内地多个投资项目的英文技术资料。可是,另外几个也做翻译或撰文的内地与本地同事不太认真,我身为“头人”,帮人改稿乃是家常便饭,常常累得半死。刘生说,这位北外毕业生来了,或许可以帮到你。
与冷冰冰同来的四川劳工五男一女。三男技工,一男工程师,冷冰冰与那位小女子则是文员。他们来公司那天,大老板请他们到会议室短话。出来后,腰板僵硬的人事部主管珍姐,把他们直接带上十几层高的公司大楼,去各个生产部门实习。这是公司规矩,不论你是哪路高手,新来员工都要熟悉生产流程。十几个部门下来,实习时间短则一月,长则三月,就像从前内地的中学生到工厂学工,与工人同甘共苦。我当初亦如是,不过,承蒙大老板“关爱”,只“改造”了不到一个月,就空降到写字楼吹冷气并享用免费工作午餐了。
三
回想起来,冷冰冰初次登场,并未予我特别印象,当然,这帮人数他长相最斯文,皮肤最白净,还有,他是北外毕业生,但在没有见识他的真本事之前,这似乎说明不了太多(这倒并非我的偏见,而是大老板的看法。我最难忘记的是,清华派来跟公司技术合作的那位博士,有次向大老板夸耀校方准备再派一名硕士,英语如何,考了几级,谁知大老板毫不客气打断他,说他不相信内地的证书)。
那天,他们走出会议室,我跟他们短暂招呼,刘生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介绍我。我记得冷冰冰凑上前,表情诚恳,一听我也是成都人,比他稍长一两岁,他似乎更觉亲切,要我多多关照。
然而在公司,我与这帮新人接触不多。我有时闲得无聊或忙得想要散心,爱去楼上各个工场乱串,或找那位油嘴滑舌的清华博士聊天。若是见到正在“改造”的冷冰冰等人,我也只是打打招呼,因为他们刚来,跟我当初一样不敢乱说乱动。我最记得冷冰冰穿一件红色polo shirt,衣领白色,长裤白色,混在一帮牛仔裤T恤衫的打工妹打工仔里面,算是非常抢眼。每次见我,他都要点头,身子稍稍前倾,仿佛日本人。
真正接触是在下班后。晚上,我和与我同来的助理工程师四眼肥仔去冷冰冰的宿舍。五男合住两房一厅的电梯公寓,就在公司附近的填海区,新移民和内地劳工居多的平民屋邨。房子很好,木地板,浴缸马桶之类俱全,比我和肥仔等人合住的黑沙湾旧楼通风,而且他们刚住进来,也不算脏。但我知道不用多久,这里就会一片狼藉,因为我们最初也住这样的房子,一直住到浴缸与马桶发黑,洗碗池油迹斑斑,合用的二手冰箱钻出瘦小的蟑螂。
冷冰冰渐渐脱颖而出。他不仅北外毕业,他还与走红的电视节目主持人杨澜是同班同学。他说他当翻译去过非洲,去的哪个国家去了多久我都忘了。他去非洲当然也是公费,但他从前在哪个国营单位高就我也忘了。我没忘的,是他生活不能自理。跟冷冰冰同来的这帮人多很粗鄙,要么来自县城,要么在成都工厂混过。最初,他们一起做饭,只有冷冰冰不会做饭。轮到他,他每次都叫来自金堂县城的小个子助理工程师代劳,因为小个子相对好脾气。他不会洗衣服,他也请小个子帮他洗,当然衣服不会白洗,他说他给了钱。
不过,洗衣做饭叫人代劳仍然不够经典。冷冰冰最有“名士”风度的一件事,乃是有天傍晚,因为下班下得早,我陪着冷冰冰,成都工厂出来的黄牙老李,还有金堂县城的小个子,正在黑沙湾熟悉环境。那是盛夏,满街都是刚刚放工的内地与本地劳工。他们脚步匆匆,要么赶去街市买菜,要么冲回住处做饭,景象颇为奇异。若是平时,我与他们也是相差无几。
老李与小个子一边逛街,一边高声讲着四川话。老李比我稍长,是个老油子,一副旁若无人的气概,小个子则像一出喜剧电影的角色,因为激动而结巴,努力吼出想说的话来呼应老李。虽是低下阶层居多的北区小街,我仍有些尴尬。
拐入店铺密集的小巷,说话不多的冷冰冰东张西望,看到乱七八糟的杂货铺,突然想要买床草席。买完草席,还没走出多远,他就将那卷草席一会儿夹在腋下,一会儿拿在手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看得出来,他很尴尬,因为这卷草席而尴尬,比我刚才听到老李与小个子在街头高谈阔论还要尴尬。
老李那时,似乎已经吃定这个冷冰冰,他对冷冰冰说话已经不太客气,常有讥讽调侃。小个子脾气虽好,但也开始认老李做大哥。看到冷冰冰一脸无奈,老李突然说:
“你要是拿着草席不好意思,你可以让他拿啊。 ”
小个子接过话头:“让我拿要给钱的。 ”
冷冰冰毫不犹豫:“你说多少? ”
“十元。 ”小个子也不犹豫。
冷冰冰把草席交给小个子,仿佛扔掉烫手山芋,总算不再尴尬了。钱回到宿舍就付了。我亲眼看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四
我开始发现,冷冰冰不仅没有黄牙老李的匪气,亦无金堂小个子的绵里藏针。他总是若有所思,外加一副又像讨好又似怯懦的微笑,像在使劲琢磨你说的话,或是寻思自己该说什么。他说话声音不大,眼睛含笑,小心翼翼,语带商量试探,还有几分神秘,令你觉得这人不知哪里不对劲,可又一时讲不清楚。
直到有天,睡我上铺的助理工程师四眼肥仔跑完工场,如获至宝过来跟我八卦,我才发觉,冷冰冰不单生活不能自理,而且真的有些不对劲。那时,他还没下到写字楼,正在楼上某个生产部门实习。肥仔告诉我,他与冷冰冰在工场聊了几句,这家伙突然郑重其事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很英俊? ”
肥仔年轻,遇到稀奇总爱欢天喜地。随后一阵,睡觉前,他都与我详细“通报”冷冰冰当天的言行举止,边讲边在上铺笑得乱抖。他说这个冷冰冰真变态,老是神神秘秘问他一些白痴问题,把他搞得也快变态了。说来真巧,肥仔父母有个会计师朋友,他唤作王阿姨,那时刚从成都派驻澳门最大的中资公司。有天,肥仔去见了王阿姨回来告诉我,她也认识冷冰冰的父母,她说冷冰冰是家中独子,从小娇生惯养,上面都是姐姐。
冷冰冰在楼上“改造”一个多月,公司IE(工业效率)小组正好缺人,他就跟着组长沈师傅跑上跑下了。沈师傅原籍湛江,移民澳门已有十来年。他四十好几,面白无须,身材五短,手指粗肥,走起路来身体前倾,一颠一颠,很会察言观色。譬如,我是大老板器重的人,他每次见我,都是一脸灿烂,“总理”长“总理”短,语调甜美。
IE小组还有一位组员方师傅,秃顶,寡言,年纪与沈师傅相仿。沈师傅有时要去内地或香港公干,方师傅就一个人下工场(后来是与冷冰冰一道)。跑完工场,方师傅回到写字楼,坐在大堂柜式中央空调一旁的写字台,开始鼓捣一堆鬼晓得有用还是没用的数据。如同沈师傅是写字楼地位最低的主管,IE小组的办公地点靠近最冷最吵的柜式空调,写字楼的本地职员,大概也数方师傅地位最低了。我有时看他装模作样埋头苦干,对着一堆文件入定,实则在想心事。我也喜欢偷看方师傅的招牌怪相,等着看他冷不防龇牙攒眉满脸皱纹,又像怪病发作,又似恐怖一笑,然后立即恢复呆滞表情。
沈师傅在方师傅和冷冰冰面前都很严肃,尽显主管威风。沈师傅只要一言不发坐在那里,两名下属都不敢乱说乱动。方师傅埋头发呆,不时恐怖一笑。冷冰冰则对着表格沉思,或用沈师傅的计算器计算一堆数据。工程师室每天都会收到欧美客户很多英文传真(不是每个工程师都能看懂),我那时已不耐烦兼顾这一杂活,统统推给工程师助理翻译。有时助理忙不过来,就由冷冰冰操刀。
我第一次见识冷冰冰的笔头功夫。他的译文谈不上专业,也有很多技术名词译错,但他是新人,可以慢慢熟悉,他需要时间,我也是这么熬过来的。他译完后,总要拿来请我指教,还是那副讨好怯懦与商量试探。我又好笑,又不好意思,因为我不愿像老李那样嘲弄他。不过,他的中文写得实在难看,东倒西歪,比四眼肥仔写的字更像小学生。
有时,译完一份传真,沈师傅和方师傅还在楼上,他会坐在空调旁发呆,或是偷偷写着什么。我有次路过,他得意扬扬拿给我看,都是两性交合的英文描写,写了足有小半张A4纸。我笑笑还给他,我想起他告诉过肥仔,他脑子里经常都是女人的乳房和大腿,我明白他的苦闷。当然,他也留意到方师傅的恐怖一笑。有天,他走来我的桌旁,神神秘秘对我说:“你有没有注意到方师傅的笑?”然后,他两眼上斜翻白,跟我模仿起方师傅的怪笑。我觉得,他比方师傅笑得还要怪异还要凄惨。
五
以我旁观者的臆测,那段时间,冷冰冰坐在嗡嗡作响的柜式中央空调一旁,不论沈师傅在与不在,都不敢乱说乱动,除了满脑子乳房大腿,他的另一个乐趣,该是模仿方师傅的怪笑了。我发现,他与我四目相接,只要身边无人,他多半会奉上一个方师傅式的怪笑,不知逗我开心,还是逗他自己。
放了工或周日,两拨四川劳工也要你来我往。每次到他们那里,冷冰冰如果在,我也寻他开心。我只要一提方师傅,他就龇牙攒眉,两眼翻白,好像条件反射,模仿完了,还要冒出一串连珠炮似的怪笑,只是笑声不够响亮,笑到最后突然休止。
其时,冷冰冰那帮人毫无例外,也从最初一起做饭一团和气,变成各吃各的各玩各的。老李和小个子出双入对,好得近乎恩爱夫妻,另外两个技工来自偏远地县,自然臭味相投。冷冰冰虽与老李和小个子同室,但谁也不想拉他入伙。他既不会做饭,又没人愿意帮他,他唯有天天在外面吃,或是泡上一袋公仔面将就。
毫不出奇的还有,十个中国人,九个都是隐性赌徒。冷冰冰也不例外。他当然不是天天跑赌场,而是跟宿舍那帮人玩纸牌。遇到老李这样的老油子,还有两个同样油滑的地县佬,他的赌运似乎不太好。若是输得连饭钱也熬不到下次出粮(粤语,“发工资”),他只好厚着脸皮,在老李和小个子“两公婆”那里不时蹭点饭吃,起码我就撞见一次。
有天晚上,四眼肥仔和冷冰冰同去拜访王阿姨,肥仔死活把我叫上。上次见了王阿姨回来,肥仔就跟我八卦:王阿姨也住几十层高的电梯公寓,也是与人合住,不过却是那家中资公司的物业,位于地价昂贵的新口岸,不仅住不要钱,而且远比北区的平民屋邨光鲜整洁。同为内地人,我们一针一线都靠自己,人家则是真正公派,待遇优厚,出入自由,不像我们护照押在劳务公司,出境一次还要花上一百来块手续费。肥仔说得沮丧,我也听得沮丧。
那晚我们上去,王阿姨房内开着空调,清爽,安静。茶水上过了,水果上过了,客套话说完了,王阿姨和肥仔一唱一和开导起冷冰冰来,我则坐在一旁附和赔笑,暗暗打量四周,想着我和肥仔一会儿就要回到的北区斗室:屋内肮脏燠热,窗外车来车往(恰好位于十字路口)。每天凌晨三四点,载卸垃圾桶的垃圾车就在耳边轰鸣。要想睡个好觉,除了把湿毛巾早早摊在草席上降温(毛巾要不了多久就干了,如此反复两三次),我不得不戴上一对工业耳塞。这对耳塞,还是从前我在混料部“改造”时发的,虽然不能完全消音,但总好过没有。
六
回想起来,白天,有板起脸孔的沈师傅和突然怪笑的方师傅,回到宿舍,又有老李等人的挖苦调笑,言语不通,生活不能自理,工作好像也没当初所想那么写意,更不要说有机会改变自己卑贱的劳工身份,冷冰冰的崩溃,既来得突然,又合乎情理,而他的出走,亦如方师傅的怪笑一样没有预兆。
那天下午,他译完一份传真,照例过来请我指教。我告诉他哪些地方需要修改,因为港澳与内地用语有别,哪些译法需要注意。我笑着安慰他,要他慢慢来,但他似乎无心听我说话,他平时的讨好怯懦与商量试探也不见踪影,他只是连声说:“我想出去走走。”
那时,沈师傅和方师傅都在楼上。我见他说得慌张,好比内急找不到厕所,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不,他说他就是想出去走走。我说外面这么热,这么猛的太阳,又是上班时间,你去哪里走啊。我劝他不如上楼走走,放松一下。听我说完,他稍稍安心,但也不上楼,而是又回他在空调附近的桌旁呆坐。
从写字楼下到马路大概二十来级堂皇台阶,素来只供老板、访客和职员出入(工人与杂佣则走侧门)。那天下午,还在实习的冷冰冰默默起身,突然走向大堂门口,突然走下那道他尚无资格踏足的楼梯,令所有在场的同事愕然。没人出声,没人阻拦。随后,仿佛死水微澜,大家兴奋莫名,向我和闻讯下楼的沈师傅打听内情。沈师傅一脸无辜,说他从没对冷冰冰说过重话。最后,大家一致认为,这个冷冰冰“黏咗线”(粤语,“发神经”或“神经短路”)。
第二天早晨,金堂小个子一见我就说,冷冰冰一晚没回宿舍。这出乎所有人意料,因为他再怎么想出去走走,走完之后,起码应该回宿舍睡觉。大家这才真正着急。刘生马上通知劳务公司的福建莆田佬,又叫写字楼的同事开着私家车电单车分头去找。可是澳门地方虽小,要找也不是那么容易。肥仔打电话问王阿姨,王阿姨说他没来过。刘生甚至问了江湖朋友,也没听说赌场内外昨晚有事发生。过了中午,依然毫无冷冰冰的消息。
冷冰冰的出现也如他的离开一样没有预兆。午后,手板房的缅甸华侨李生开着电单车,在公司附近的渔翁街突然瞄到冷冰冰,见他踽踽独行,头顶似火骄阳,李生赶紧把他带回公司。
在公司会议室,我和肥仔见到他时,他猛吸着刘生递给他的香烟,一脸傻笑,手臂晒得通红而且脱皮。他说他害怕宿舍那帮人。他不说他去过哪些地方,他只说他一直都在走。刘生把他交给我和肥仔,要我们陪他回宿舍收拾行李。劳务公司效率很高,安排第二天早晨送他过海关,不仅送到珠海机场,据说还跟机组提前打了招呼。临走前,刘生把我叫住,塞给我两百元,叫我们几个跟冷冰冰吃顿饭,算是饯行。
晚上吃饭,老李他们都在,就在屋邨的茶餐厅。没人再敢嘲弄冷冰冰,大家只挑好听的话说,连连给他敬烟。吃完饭,我们跟他上楼收拾行李,他也没什么东西,几件衣服乱七八糟塞进箱子,箱底压了两三本成人杂志,其中一本,还是半个月前从我那里借的《阁楼》中文版。到了这个地步,我当然不好意思让他还。我还记得,那期《阁楼》的封面主题是个扮相古艳的女郎,身着旗袍,手执团扇,题为“江山美人”。这个三点尽露的女郎,就是后来走红的电影明星舒淇。
那晚,我和肥仔等人离开冷冰冰宿舍时,他给我留了他在成都的住址,还是写得歪歪扭扭如同小学生。我忍不住跟他开玩笑提起方师傅,他立刻跟我龇牙攒眉,冒出一串连珠炮般突然休止的怪笑。第二天就能回家,他看来没那么紧张了,虽然神色举止依旧小心翼翼。临走前,我偷偷提醒老李,要他凡事顺着冷冰冰,别再对他恶声恶气。
回到住处大概十点,冲完凉又是一身汗。聊完白天的事情,肥仔躺在上铺用Walkman听广播,我靠在床头读《明报月刊》。过了十一点,老李他们突然过来:冷冰冰又失踪了。老李说,我们走了之后,冷冰冰一直好好的,可转眼就不见了。
没办法,十来个人兵分几路赶紧去找。这么晚,估计他走不了太远,我们于是在北区转来转去。转到一两点,大家像搜捕逃兵的几支小分队一样碰了几次面,冷冰冰连个影子也没见到。我们又累又热,只好回宿舍睡觉。
第二天早晨,金堂小个子一见我就说,冷冰冰早晨七点过又回宿舍了。我问他冷冰冰昨晚去了哪里,小个子说,冷冰冰告诉他们,昨晚他哪儿也没去,他只是在大厦的走火楼梯上待了一夜。
从他来到他走,他在澳门的时间不出三个月。
七
我没想到我还会遇到冷冰冰。他走后大概一年,我第一次离开澳门。我当然不像冷冰冰那样走得狼狈,我走得坚决,主动辞职,谢绝挽留。可是,我又跟冷冰冰一样,因为我们都不觉得留在澳门有什么希望,因为我们当初离开内地,起码有一点相似,都想换本护照,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根本想不到,这个希望原来只是奢望。
我第一次回内地正逢邓小平去世。那时,我回来两三个月,除了无家可归或有家难归,我也惊觉我比从前更难适应或不想适应,我更受不了闭塞狭隘的内陆省城。短短几个月,我无所适从,无比惊恐,我觉得故乡是异乡,宁肯回到没有希望只有奢望的殖民小城。我决定,趁着人走了茶还没凉,我要赶紧再回澳门。
住我上铺的四眼肥仔比我早回成都,他最年轻,所以最能回到从前,虽然他还有些“不适”。遇到冷冰冰之前,肥仔跟我说,冷冰冰现在是本地某家民营公司的副总,我听了很好笑。我原以为他去了深圳。他离开澳门不久,有天在写字楼,我突然接到深圳某某公司打来的电话,向我询问冷冰冰在澳门的工作情况。蒙他抬举,我居然成了他简历上的一个证明人。
我在成都偶遇的第一个熟人就是冷冰冰。他在街头招呼我那天,邓小平去世的消息已经传出。我骑着母亲的破单车路过市中心,刚好把车刹住,一脚踩在街边,望着毛泽东巨像下面的堆堆花圈与人群。就在那时,冷冰冰骑着一辆跑车从我身后出现。他就停在我的身旁,望着那堆花圈与人群。一眼认出他,我心中一沉。不知为什么,我不想再见到他。可是这么近,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突然,仿佛有感应,冷冰冰慢慢回过头。他望着我,有些迟疑,先是端详几秒,然后慢慢微笑,笑得依然不知哪里不对劲,最后,“咦”了一声,认定是我。
前后两三分钟,我没问他现在做什么,我甚至没问他问题,他问我的话,我也只是敷衍了事。随后,仿佛心中有鬼,我与他匆匆告别。骑出老远,我长出一口气。我那时真的觉得,谢天谢地,不管怎样,我又要离开,我终于又要离开,而且这次好过上次,我相信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八
可笑的是,写了这么多,我发觉我并不了解冷冰冰,我甚至从未想过要去了解,不光那天他想出去走走究竟去了哪里,还有,他边走边想些什么,那晚他在哪里过夜,还乡前夕,他通宵躲在平民屋邨的走火楼梯,又有哪些稀奇古怪或癫狂的念头。我也不了解他去澳门前后的详细经历,我甚至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真的生活不能自理。他那时看似懦弱,换个环境,他或许如鱼得水,自以为是得令人厌恶。我见过这类人,开始隐忍小心,后来飞扬跋扈。我还想说,不论他的学历经历如何,我当时已经察觉,他不过庸人一个。
然而,这些都不再重要。我发觉我写的不是他,我更像在写自己。冷冰冰就是另一个我,我决不希望变成的那一个我,崩溃之后的我,虽然我的表现未必与他雷同。所以,我不想再见到他,不想见到另一个我,就好比街头突然遇到某个陌生人,长得跟你有如孪生兄弟,你决不会喜出望外,你只会觉得惊骇,赶紧回避。可是,这个道理我要慢慢才会明白。
那天下午,我在河边茶座遇见冷冰冰,距我在澳门与他初识已逾十年。来日大难,十年决不短暂。我不仅没有改变命运,似乎又回到难以忍受的起点,哪怕人事全非。为了不变成另一个冷冰冰,我不得不学会镇定自若,我不得不抛弃多愁善感。十年前,我没有现在这么自信;十年前,我也没有现在这么绝望。我从未体验过这样的荒诞与虚无,一点一点渗入血液的荒诞与虚无。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持平衡活下去,我必须镇定自若,我必须告别melodrama。
可是,哪怕我远远一端背对着他入座,他最终还是认出我,他想打破我的平衡。他走过来,站在我的面前,我把正读的英文书放到膝上,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和笑容带着试探,依然怯懦。他的两鬓有些白发,他的身躯微微发胖,他穿得没有以前帅气(我还记得他的polo shirt与白色长裤),像个典型的内地人,腰间皮带,狱卒一般吊了一串要命的钥匙。
“你……是不是姓周? ”
“不。”我微微一笑。
“你是不是去过澳门? ”
“没去过。”
他愣了愣。他不死心,他跟我提起澳门那家公司的名字。
“没有啊。你认错人了。”我把膝上的英文书收了收,不想让他瞄到有所启发。我的语调很冷。“你真的没去过澳门? ”他真的糊涂了。“没有。”他有些沮丧,站在原地,又愣了几秒,然后怏怏而去。我没有马上回头,我接着读书,或是假装读书。两三分钟后,我悄悄回头,他已离开他的座位。我接着望向草地那端的小径,见他推着笨重的电动自行车,仿佛还在纳闷,一步一步走向街口。
二○○八年三月三十日至四月十五日
文.凭
有生以来,我被迫三次伪造自己的学历。每一次的情形和用途不同,它的效果和我的感受也不一样,每一次却又正经得喜剧而荒诞,远远超过其中的无奈与可悲。
一
一九九三年去澳门做劳工前,我是省级国宾馆人事部的培训干事。因为做过两届新员工培训班的班主任,宾馆大部分同事习惯叫我“老师”。但我不是干部,只是“以工代干”。人事部每年定员定编,我的编制仍然属于劳动合同制工人。我也没有大学、大专或中专文凭,更没入党,提干远非易事。
跟我同一个办公室的王老师,出生偏远县份农家,年纪和我差不多,毕业于名牌大学旅游管理专业,比我后到宾馆,调来之前做过旅游学校教师,一来就是响当当的国家干部编制。总经理办公室的郑主任是个老政工干部,我和王老师私下称他“笑面虎”。我到人事部“以工代干”后,郑主任对我客气起来。每次走进我们办公室,郑主任笑眯眯叫过王老师,也会笑眯眯跟我打招呼。但他从来不叫我周老师,总是叫我周师傅。
想拿一个文凭,周师傅报读了高等教育自学考试的英语专科。Eric来内地面试那阵,周师傅已有六七门功课合格,但要拿到文凭,还有一半课程。Eric是港澳小有名气的企业家,早年都在英美念书,又在美国大学任教,他的岳父是香港政界数一数二的亲中大佬。中方劳务公司事先筛选面试者。得知竞争者都有文凭,不乏名牌,我有些自卑。专程从北京赶来的劳务公司王副总是高干子弟,也在欧美混过,一听我的英语,夸我有BBC口音。“没文凭不用怕。Eric很会看人。 ”王副总宽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