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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成林 当前章节:15542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1:35

Eric来到成都,就住宾馆后院小洋楼。面试那天,Eric让我们几个想去澳门做文员的面试者写了一封中英对照的公函,然后一一“接见”。他对着一旁的王副总指出我的英文错误,但是他的夸奖多过挑剔。一听我的中英文都是自学(我自学了大学中文系不少课程),他赞不绝口。我用英语自我介绍,引用肯尼迪总统就职演说: “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 -ask what you can do for your country。 ”我在十来个面试者之中脱颖而出。

面试过关,劳务公司忙着办理我们去澳门的各类手续。等到一切办妥,劳务公司让我们去拿护照、过关批文和到珠海的机票,顺带告知去澳门的诸多事项。做文员的只有我和夏红,其他六位都是工程师或技术员。劳务公司的廖主任李主任给了我和夏红两张复印的大专文凭,叫我们好好保管,将来万一有用:看来只有我俩没文凭。我不好意思去看夏红的文凭,我的这张,写着印着本人毕业于四川某个地级市一所师范学院的英语系。我的照片(近照)也在上面,盖了学院公章。因为只是一纸复印件,少了一个红本本,这张文凭让人心虚。两个主任急忙解释,我们都是技术劳工,起码得有大专文凭,澳门那边的劳工司才会审批。尽管有些不安,但我想去澳门。我牢记自己的毕业日期。从现在起,我就是大陆来的大学生技术劳工。我不再是周师傅。

幸运的是,在澳门前后五年,我的假文凭从没派上用场。没人查看我的文凭,没人怀疑我的学历。公司的港澳同事,有的土生土长,有的是内地新移民,但没几个上过大学。他们都不怎么看得起内地和内地人,表面上对我却很客气,因为我是Eric倚重的文字秘书。再过几年,葡萄牙人就要把澳门交还中国,Eric想在政治上大有作为。工程师室的上海籍新移民阮姑娘(粤语,用来称呼中年女性)后来告诉我,当初面试完毕,Eric返回澳门公司,在写字楼跟雇员大讲特讲他去内地发现一个人才。Eric肯定没说我只念过高中,也许他不想说破,让我有更多空间,让我跟他一起慢慢“成长”。

所以,我是受过高等教育又得老板器重的内地技术劳工,中文英文都好(只有Eric知道我的英文还“出不了街”。他写给澳门总督等殖民地高官的英文信,从不让我起草)。会计部主管吴姑娘请我帮她斟酌写给古巴穷亲戚的英文信。跟吴姑娘一样,公司大家姐阿May也是土生土长的澳门人,让我把几个美国客户的姓名译成中文(初来乍到,我依照内地习惯硬译,阿May看了大概肉酸,但又不好当面质疑,只得偷偷重译)。IE(工业效率)小组的组长沈师傅是湛江籍新移民,两个宝贝女儿在念中学。有天,沈师傅柔声细语跟我闲聊,突然说他女儿英文不好。绕了不少圈子,原来沈师傅想请我给他的女儿补习英文。他当然不会让我白费力气。每个周日半天,在他家吃,还给先生一点辛苦费。公司的内地劳工有的暗中在做传销(澳门劳工法规定,内地劳工不得兼职),有的女工据说下了班还在赌场夜店偷偷拉客。我没这类本事,冒充大学毕业做做英文家教,挣点外快倒也不坏。

跟我一样揣着假文凭到澳门的夏红,本来该去出口部做文员,但她受不了三个月的工厂实习,受不了每天起早摸黑上班加班,不出三个月就回了内地。出口部还有一个内地技术劳工,来自厦门,英语不错,粤语讲得几乎没有外省口音。她比我先来两年,早已戴着让内地劳工羡慕的“职员”厂牌(我的厂牌还是哭笑不得的“长工”),名分上福利上,至少跟港澳职员平等。她很能干。公司那时要给美国客户代工生产防毒面具。Eric不在澳门时,美国客户多半我和她来接待,然而他们更喜欢她。

一开始,我和厦门妹彼此不买账,她似乎总抢我的风头,也不太看得起我们这帮呆头呆脑的四川佬。天长日久,来往渐多,我发现她其实随和。我开始约她出去,吃饭,逛街,到高地乌街葡国人爱去的Talk Bar喝酒。她说她跟美国ABC男友刚刚分手,她在厦门大学念的英语。不想让她看低,我不敢说自己没上过大学。等到上床,同居,我们的学历游戏总算玩到尽头。我们原来一样。我们的文凭都是劳务公司发的。我们用自己的假文凭开始恋爱,然后真正相爱。

Eric没有当上澳门特首。我也发现继续留在澳门没有前途,我的内地劳工身份很难改变。一九九八年,我和同居女友回到厦门鼓浪屿打算结婚。她的父亲早已退休,是军队转业干部,祖籍福建惠安,当年跟随解放军荣归故里,解甲后当了水产研究所的党委书记。他不苟言笑,甚至呆板,一辈子对党忠心耿耿,虽然认同改革开放,但也怀念毛泽东时代,看不惯现在的官场风气。但他也很正直,家里摆设清简,没给自己和家人捞过多少好处。这是我第二次跟他见面。

上次去鼓浪屿见她父亲,我的女友事前一再告诫,让我一定要说自己大学本科学的中文,因为她爸一辈子就吃文凭的亏,要是知道我没文凭,他可能坚决反对女儿跟我好。初见未来岳父,他真的盘问我的学历,而且问得详细。他说自己当年在军政大学的学历不被承认,影响后来各种待遇(他是退休,不是离休)。他也提到女儿没文凭,要她赶紧报读高教自考,再拿一张英语等级证书。幸好我是内地人,家在千里之外,不然,他真的还有可能让我把文凭拿给他验证。

我们在厦门登记结婚。民政局不看你的文凭,只看你的户口簿。我让成都的老邻居伍大郎把户口簿寄到厦门(我去澳门前,想到父亲酒后常常乱扔东西,只得把户口簿寄放伍家)。快递到埠那天,我和未婚妻坐轮渡去了厦门市区。岳父大概当惯领导,自作主张拆开邮件,一看我的户口页,学历一栏还是高中毕业。等我们晚上回到鼓浪屿,岳父马上把女儿单独叫去盘问:小周怎么回事?户口簿写的还是高中毕业?他究竟有没有上过大学?我的未婚妻机灵又有急智,一边责怪父亲私拆别人邮件,一边解释这本户口簿是旧版,小周后来又去澳门那么些年,所以一直没换新版户口簿。第二天,我麻着胆子,当着岳父讲了同样一番话。他最后信了,要我回到成都赶快更换户口簿。虚惊一场,我和未婚妻缩回宿舍楼下我暂住的那间旧瓦房,松了一口气:我们靠着劳务公司发的假文凭去了澳门,然后恋爱,然后,为了结婚,其中一方,还得再次伪造自己的学历。

撒谎有条黄金定律:为了不被识破,撒谎者必须死撑。但我从不心安。从周师傅到Eric一度倚重的“红人”,我本应理直气壮,为自己骄傲。然而不论走到哪里,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像Eric?多数人只看你的表象或身份(国籍,学历,职位,收入),你必须符合某一通用标准,他们才会接纳你认可你甚至羡慕你。我的岳父还有一个弟弟,他在厦门司法界小有权力。不像古板哥哥,老叔给自己和家人捞了不少好处(我凭气味就能嗅出)。听说我是本科毕业,老叔要我干脆留在厦门,大家想办法帮我找份像样工作。我和妻子都不敢接招,一来没有兴趣攀附官僚体制,二来害怕真相大白。我妻子的大姐夫是浙大数学系毕业的老夫子,精明势利却又好学。每次见面,他总是当我知音,津津乐道大学往事学界逸闻。每次我都心虚,生怕哪句话说走嘴露出马脚。只有妻子的哥哥让我心安。他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就当了工人。他的相对淳朴和老实,仿佛让我回到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我和妻子婚后回了成都。我去派出所把旧版户口簿换成新版。多少因为我的小小贿赂(我把一盒好烟放在办公桌上),户口簿换得顺利。管段的苏户籍根本不问,主动把我的学历填成“大学本科”。我至今好奇苏户籍为什么这样写。或许我的外表不像没有上过大学?或许我刚从依然神秘如同国外的澳门“海归”?可我也没纠正,乐得将错就错,虽然这个一念之差很不光彩,仿佛小市民想贪小便宜。

讲真话没好处,伪装却可蒙混过关,还能讨到老婆。但是户口代替不了文凭,我不可能拿着它去找工作,也不可能捏着劳务公司发的一纸复印假文凭继续骗人。我带着当年的几张高教自考课程合格证书去了一家人才中心。瞄了几眼我的简历和Eric写的推荐信,中年女主管不给我登记,因为我没文凭。她说用人单位在他们的电脑资料库挑选人才都是标准化作业。要是给我登记,她只能把我归到大专以下类别,他们没有这个类别。虽然她没明说,但我知道,我是这条人才流水线上的次品。

不像第一次从澳门回成都短住,这一次,我没找神秘关系把个人资料放在外企服务中心的中方雇员管理所。人才中心不给我登记,我还想自己尝试。但我寄出的应聘信根本没回音;到各类招聘现场面试,我也再无好运。因为Eric是个学者型政治商人,后又主管一家半官方的工商服务机构,我在澳门做的多半都是非牟利的“高级”文字工作。回到内地,体制外根本没有非牟利的海内外独立组织(这一情形至今没有太大改观),体制内各类衙门更是门槛重重。高不成,低难就,我的意志很快消磨。若非妻子用劳务公司发的复印假文凭在一家民营企业找到工作(她在成都是外省人,多少有理由拿不出“红本本”),我们可能很快一筹莫展。我妻子很得老板重用。妻荣夫贵,我后来也到这家民营企业混了三个月,冒充大学毕业。劳务公司的王副总当初说得没错,Eric很会看人。告别澳门时,Eric告诉我的妻子(那时还是我的女友):“返到内地,你比阿林容易揾到工。 ”

中国至少有五十万人持有假文凭。这条新闻,是我跟X认识那阵在网上搜到的。那是二○○九年。在这之前,我和妻子在深圳离婚,我回成都独居已近四年。不比二十世纪末叶,中国已是“盛世”。虽无世界一流大学和研究院,中国的高等教育却已“扩容”,“统一装配”的大学生遍街都是。别说假文凭,就算真文凭,哪怕博士学位,也不再保证你能找到像样的工作,除非你的后台够硬。但也正因为遍街都是大学生,文凭仍然重要,甚至比以前更重要;没有文凭,几乎所有的“好工作”都会把你关在门外,你连参与或陪着竞争的资格都没有。不过几年时间,这个病态的学历社会,已经把我从次品降为废品。我靠写作和翻译苦撑,一方面尝试进入文化行业。但是多方努力,这条路同样走不通。

长我几岁的X,是我一个老同学引见的。不忍见我穷途末路,老同学把我介绍给这位神秘人物。X有办法让我去省城的外国领事馆上班,只要我能通过领事馆的面试。但更重要的是,如同当年去澳门做劳工,我必须首先通过中方筛选(外国领事馆不能在中国擅自招聘)。我们在城南的“富人区”碰头。看了我的资料,X告诉我,我的几张高教自考课程合格证书肯定用不上。去外国领事馆做中方雇员,除非你是清洁工和司机,必须要有大学本科文凭。没有怎么办?我可以去买一张假文凭,然后重写自己的简历,绝对不能提自己做过宾馆服务员。乡下人到城里看更或守厕所都要关系,这个忙,更不是一般人愿意帮的。老同学在一旁暗示X,我现在没经济能力,如果事成,以后再找机会报答。X听了没有多说,只是告诉我,中方常常收到不少应聘资料,很多连看也不看就扔进废纸篓。我要是准备充分,又有“内应”,没准能去美国领事馆碰碰运气,那里待遇最好,不比中国的公务员差,进去只要循规蹈矩,你甚至可以做到退休。

素昧平生的X看来真心帮我,他甚至告诉我哪里可以买到假文凭,让我去省城东门外的九眼桥桥头看看,那里有很多贩子兜售各类假证。要不要去请一张X戏称的“九大”文凭回来?我像哈姆雷特那样想了好几天。二○○○年开始写作以来,一板一眼的写字楼生涯我已厌倦厌恶,也不觉得还能适应所谓职场,尤其那些钩心斗角你死我活的办公室政治。虽然领事馆的工作让普通人羡慕,凭着在澳门做劳工的经历,我也清楚,就算进去做个中方小职员,你仍是同工不同酬的二等公民。然而,如果放弃这个机会,继续翻译写作,尤其前者,耗时耗力,收入微薄,我真的是在找死。中国的大学文凭那时已可上网查验真伪,我也不敢冒充正规大学毕业。真得伪造学历,我只能谎称自己高教自考本科毕业。还有一个顾虑也很要命,虽然远在天边:万一领事馆识破我的假文凭,把我列入黑名单,以后真有机会去美国,人家也不会给我签证。

我从箱里找出一张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的黑白照,已经泛黄:我戴着当时流行的胶框大眼镜,头发又长又乱,白衬衫皱巴巴,就像一个忧国忧民的大学生。我揣着这张照片去了“九大”。桥头街边,好几个卖假证的乡下男女。我凑近一个猥琐的中年小个子,他穿一件大号的双排扣灰西装,袖口还有商标。他的叫价最低:高教自考本科文凭只要一百二十元。我站在街边,写下自己的姓名、出生年月、所学专业(英语本科)和毕业时间,把照片给了对方。他让我在附近等他一两个小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去河边茶园等他。不到两个小时,我的“九大”文凭出炉了。“红本本”很新,很硬,很丑,我的泛黄照片盖了崭新钢印。见我一脸犹豫,小个子连忙解释:“老师,你放心。你看,这上面不仅有钢印,还有水印。我每天都在这里,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好了。 ”然后,他让老师回去洒点脏水,把“红本本”弄得像一本十多年前的旧文凭。

整新如旧需要一点技巧和耐心。我用可乐、茶水和烟灰涂抹“红本本”,再用抹布乱擦,烫金仿缎的大红封皮很快残旧。我把它折来叠去,它的“脸上”很快有了让人尊重的皱纹。内页有点麻烦。那张浅绿粉底的崭新水印纸,还有崭新钢印,也得用可乐、茶水和烟灰对付。我差点弄巧成拙。洒了太多可乐和茶水,下方的红色公章开始掉色,纸上的黑字也变得模糊,后者原来出自喷墨打印机。我赶紧收手。晾干压平,左看右看,我很沮丧:这本“九大”文凭,有生以来我的第一个“红本本”,看起来更像假货。我想了一个应急理由:这本文凭放了十多年,后来不小心浸了水,所以成了这个样子。我没忘记上网查验,但我找不到自己,这本文凭不存在。就像一个半推半就的女人,当天晚上,我也按照X的要求修改简历。美国领事馆急需一个中方职员,我得赶快备好所有资料。

这出喜剧结果反高潮。过了两天,我带着“九大”文凭和新的简历去见X,他说美领馆的确需要一名中方职员,但他弄错了。这个职位,只有美方雇员的家属才能申请。他随即问我会不会开车,一个南亚国家的领事馆新来一位商务领事,需要一个会讲英语的中国司机,但我不会开车。阴差阳错反而让我窃喜。尽管穷途末路,我也真的不想一辈子靠着这本“九大”文凭死撑。我盼着这件事情不了了之。然而X还想帮我。没过多久,我终于有了两次面试和笔试的机会,不是待遇最好的美领馆,而是两个亚洲国家的领事馆。老天有眼。要么考官没眼一个面试者也看不上,要么我的表现奇差,还没机会让对方盘问我的学历就被淘汰。我没当上商务领事的秘书,也没做成行政经理。我和X很快没了联系。但是,这本整新如旧的“九大”文凭,有生以来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红本本”,我至今舍不得扔掉。

二○一四年五月八日

我很喜欢去年买的宜家双人床垫,从阴冷大城把它运到了大理。搬家对我来说已不新鲜。这几年,每次搬家都是减法,身边杂物愈来愈少,书也愈来愈少(一大原因,在于我现在基本不买纸本了)。但是床垫很重要,甚至比书重要。我在大理租的房子很宽,在我眼中很宽:两房一厅,位于独院民居二楼,头顶还有一个很大的天台,我可以一个人坐在上面看山、望海、观云、晒太阳和读书。除了天台,我住不了这么宽,早已习惯一间房,读书写作睡觉三合一。然而,除非你真的愿意长住客栈,在大理找一个独居的房间并不容易,尤其没什么家具的;我喜欢不带家具的空房。我在大理的“新家”原有两张单人床,很旧,很脏,床板床垫二合一,一看就知价廉物劣。上个月底搬来之前,我让房东把其中一张床搬走:我有床垫,我习惯了睡没有床的床垫。

我的宜家床垫是一位朋友主动借钱劝我买的。去年三月,我住“夏威夷”十四楼单间,嫁到马来西亚的年轻女房东回乡,容光焕发,香水浓烈,不时夹带几个英文单词,把房子收了回去,我于是搬到七楼单间。七楼没床。睡了好一阵地铺,早上起来骨头酸痛,我觉得起码应该有张床垫。好床垫很贵,买张劣质床垫也未必便宜,还不如睡地板。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宜家床垫适合穷人;当然,如果你觉得只有街头乞丐和露宿者才够穷人资格,我也无话可说。买床垫之前,我去宜家拿了两份广告,仔细参考各式床垫的功能和价格,还在宜家卖场的几张床垫上试躺好一阵。几乎所有床垫都很舒服。想起从前睡过的床,想起早上起来骨头酸痛,我真的就想这么躺着。最后,我挑了一张不足千元的灰色双人床垫,不软也不硬。转到二楼卖枕头被褥的地方,看到透气的床垫保护垫正在促销:不仅保护床垫,而且让你睡得更舒服。买吧。头伸进洞了,身子难道留在洞外不成?

从“夏威夷”把床垫运到大理有点麻烦。物流公司的年轻司机带了一个中年伙计,把床垫抬过走廊塞进电梯下楼了。等我下去,看到床垫塞在小型面包车内,仿佛巨人弯腰咧嘴,我有些不安,怕它伤筋动骨,也会害我伤筋动骨。但是司机很恭维:“你的床垫很好,这么一弯不会有事的。 ”到了火车站旁乱象横生的物流公司,几个伙计用纤维粗布包好床垫,再用巨针穿上粗线缝好。胖老板过来搭讪,你这几件货要中转,先到昆明再到下关,你要到下关提货,租车运到大理古城。我比它先到大理。没有床垫的空屋就像没有女人,我只能先住客栈。不出一个星期,床垫到了下关。我坐在货车司机身旁,接它来到古城。司机和房东儿子把它抬进我的房间(从“夏威夷”到大理,我扭伤了腰,不然我会亲自伺候)。铺上保护垫,铺好床单,套上枕头,套好被子:女为悦己者容。躺到上面一试,骨肉完好,就像小别重逢。

“所有的大难之中,都有这些动人的套路:穷人和不幸者首先抢救的总是卧具。”我在大理读到阿瑟·凯斯特勒(ArthurKoestler)这句话,除了想到我的床垫,也想到很多年前祖母怎样看重被盖。她的被盖,或者我们的被盖,是她眼中安身立命的宝贝,就像她多次告诫我,带着老一辈的保守与恐惧,工作千万不能丢,被盖也千万不能扔。凯斯特勒身经西班牙内战,二战中一度加入法国难民的行列。两次战乱,他都看到这一场面,大包小包带着被盖避难的西班牙大家庭,用油布甚至风雨衣遮裹床垫逃出巴黎的法国小资女人:动人之中带着几分残忍的反讽。祖母大概一生都没见过西式床垫,无论是否劣质,更不要说睡过。一九九二年八月,她死在她的老式雕花大床上。这张大床真的很大。我们的房间大概二十二个平米,床就占了将近一半。从我记事起,这张大床夏天总是铺了一层草席,草席下面是泛白呛人的陈年谷草,冬天则是谷草加上厚实棉褥。祖母大概也不会想到,她死后几年,我从澳门带着新妻回乡,她的大床和她的棉被,我连卖带送,统统给了收破烂的乡下人。

从小学二年级下半学期直到高中毕业,我一直跟祖母睡在这张大床上。说是雕花大床,但就毫不金碧辉煌。两侧挡板和床楣镶的三幅圆镜都已模糊发黑,床前踏板的髹漆也已脱落,床头两端的方柜兼方凳,不知怎么少了一个。床的后方,还有一条长长的搁板,从左到右,架在两边的床栏上,搁板两端两个小抽屉。这条结实的暗红搁板倒是漆水光亮,我后来用来堆书,把它压弯了。住在透风的瓦房里,头上又没天花板,刮风下雨,屋顶常常落下很多灰尘。祖母的大床,冬天虽然不怎么挡风,夏天关上蚊帐,三面护栏,头顶盖板,却像一座堡垒,又像一艘大船。相比之下,摆在窗前的小木床仿佛一条舢板。它是买给要从内蒙回来的父亲的。不等父亲回来,刚念高中的我就捷足先睡。除了我在母亲家睡过一阵的门板(搭在两根长凳上),这是我单独睡过的第一张床,哪怕很硬(我一直不习惯太硬的床),哪怕时间短暂。我的开心,不亚于有了自己的房间。

我第一次见到西式床垫是在一九八五年。我十九岁,考上省级国宾馆,做了一名客房服务员。那是当时普通人羡慕的工作,也是另外一个世界。新员工有上百人,很多来自普通家庭,跟我一样从没进过高级宾馆,更不要说只为官员服务的政府招待所。上岗前一个多月的集中培训是封闭式,半军事化,男女分开,部分男生住在宾馆后面幽静荒废的小洋楼。我住的这幢名为七号楼,据说住过很多如雷贯耳的政要。十来个男生住在七号楼的会议室,没有床,但是地上摆着一张一张床垫(并非后来街边都能买到的劣质床垫)。弹簧床垫是外国电影才有的道具,那时都叫席梦思。第一次睡上席梦思,我很得意,中途放假,跑回家里跟邻居显摆,当然不只提到席梦思,还有地毯、进口电梯、进口马桶、进口空调、进口大彩电和总统套房的进口按摩浴缸。他们大概也跟祖母一样,从没见过席梦思。然而等到正式上班,席梦思已不新鲜,反而成了负担,因为客房服务员一大技能,就是铺床包床。我总是包不好席梦思上的床单,直到现在,对着我的宜家席梦思,我还是包不好床单的四个角。

席梦思是个肉酸的音译,让你想起鸳鸯蝴蝶,让你想到好莱坞天长地久的爱情片。碌架床,如果你用粤语念,则很气势汹汹,听上去不太像是好话。碌架床就是双层床。我睡过两年多的碌架床。一九九三年,我到澳门做技术劳工,我们这帮又穷又老土的内地人,当然只能合租一套房子。没到澳门前,中资的劳务公司预先帮我们租好了房子。到了澳门,位于北区的劳工宿舍外观很好,三十多层的电梯公寓,正对珠海拱北。我们住在二十二层,进门一看,客厅空空如也,三个房间都摆着铁制的碌架床,除了碌架床再无它物,感觉就像牢房。就跟宿舍厨房那个火水炉(煤油炉)一样,碌架床也不是免费午餐。除了每月必须交纳的三百葡币劳务费,火水炉和碌架床,还有房子的租金与按金,依照人头,劳务公司下月就要从我们的工资里扣除。出来已经花了一大笔钱,我们都很不忿,但也没有办法。夏红跟我同是文员,之前在阴冷大城的机关单位做打字员。她的家境大概还好,咽不下这口气,鼓动大家去跟劳务公司的福建佬理论。趁着两个福建佬不注意,来澳门做工程师的文彬,把桌上一堆护照掖到怀里(我们的护照必须交给劳务公司保管)。我们正要出门,两个福建佬发觉少了东西,特警一样冲到门口堵住去路。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灰溜溜离开劳务公司所在的电梯豪宅。八个人,六男两女,合买了四张碌架床。

虽然与人合买,碌架床却是我有生以来用自己的钱买的第一张床,也是迄今买过的唯一一张床。比起来澳门“坐拉”(做流水线工人)的乡下内地人,技术劳工待遇稍高。可是,哪怕合租,北区的电梯公寓还是太贵,劳工宿舍的六男两女也根本合不来。不出三个月,我们决定散伙。两个女人先搬出去。六个男人合租了一套燠热的顶楼旧屋,两房一厅,没有电梯,仍在新移民居多的北区。“新居”没有床,但是我们有床:碌架床就是我们在澳门最重要的家当。晚上七点半收工后,我们开始搬家。除了三张碌架床和两个女人不要的火水炉,我们还有很多杂物。拆开的碌架床就像一堆废铁。抬着床架、床梯和栏杆,抱着草席,提着被褥,拎着火水炉和一堆共用的锅碗瓢盆,拖着箱子,我们在北区闹市穿梭无数趟。那是五月,澳门很热了。北区街道总有一缕挥之不去的湿热臭气,和着香烛的香气,阴沟的闷臭,汽车的尾气,粥粉档的鱼蛋味,垃圾桶的臭味,时髦的新移民女子身上的香水味,还有内地劳工和本地劳工一身的汗臭。我感觉身外一片鄙夷,虽然根本没人在乎你。仿佛在给这出《内地劳工搬家记》添彩,县城来的高瘦老罗,一身背心短裤,脚上塑料拖鞋,一路走,一路用四川话高声讲着白天在工厂听来的八卦……

我在我的半张碌架床上睡了两年。我们中间年纪最小的四眼肥仔与我同室。我睡下铺,他睡上铺。不像老罗他们四人一间房十来平米,不像客厅的旧冰箱一股恶臭钻出蟑螂,不像厨房水池常常积着油污残渣,我们这间十平米左右的小屋最有隐私,也最干净。除了共有一张碌架床,我和肥仔还新添一件家私:夜里从楼下街边捡来的两斗橱。用开水和喷雾杀虫剂把柜里几十只大小蟑螂杀死,上面的抽屉我用来放书和杂志,下面的抽屉肥仔用来装衣服。客厅一张玻璃圆桌、两把椅子和一张三人硬座木椅都是共用,我们的房间没有桌椅。两斗橱是我们的桌子,碌架床是我们的躺椅,台灯风扇都放床上,读书写信聊天和听音乐也在床上。我和肥仔都很喜欢公司出口部的厦门女文员。她也是技术劳工。我们三个常在一起聊天、逛街和上餐馆。一天,肥仔鼓起勇气,请她来我们的宿舍吃饭。客厅又乱又脏,饭局只能设在我们的碌架床旁,饭桌则是两斗橱。说好的那天,肥仔和我都没加班,下午五点一刻就收工,直奔佑汉街市买菜,再回空无一人的宿舍做饭。菜摆上两斗橱了,三双筷子也放好了。等了两三个小时,客人还是没来。我和肥仔一边失望一边自嘲,坐在碌架床边,吃了无趣的一餐。

厦门女文员成了我在澳门的同居女友。殖民地等级分明:葡国人是一等,土生澳门人是二等,内地新移民是三等,内地劳工则是四等(每一等又有微妙分别,譬如京沪穗来的新移民,自以为要比广东乡下来的新移民“高等”)。我和女友想做四等中的一等,决定搬出北区。我们在二等较多的中区边缘(靠近北区)找到房子:罗神父街一个逼仄单间。我把我的半张碌架床留给有些失落的肥仔,单人草席送给节衣缩食悭到极致的老罗(他睡最廉价的草席)。罗神父街的套房大概做过“别墅”(相当于日本的爱情旅馆),除了一台轰隆作响的窗式空调伸出窗外,房间的窗户都封死了,窗玻璃刷了一层厚得很不均匀的绿色油漆。算上浴室兼洗手间,我们的房间将近十平米,床就占了大概三分之二的空间。这张带床垫的双人旧床,不知睡过多少露水鸳鸯:本地舞女,内地舞女,香港恩客,本地恩客……

可是我们不在乎,就像住在隔壁捞味很重的大陆女子Coco一样不在乎(“我係Coco。你煮的餸好香呵。”她用半生不熟的广东话跟我的女友搭讪)。我们跟Coco很少打招呼,始终不问她的职业。她总是独来独往,行踪不定,但是极少带恩客上她房间。肥仔是罗神父街唯一的客人,一进房间就去端详洗手间内的底裤,我的女友晾在那里忘了收。我们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喝Heineken,喝到夜深,肥仔说他不想走了。他当然得走,回到他的半张碌架床上。

肥仔比我先离开澳门。我们那张碌架床留给了老罗他们,后来不知所终,也许又被老罗他们转送或转卖给别的内地劳工。我和女友自以为四等中的一等,自欺欺人,继续住在二等居多的澳门中区,但在殖民地,我们终究还是四等,不论你是技术劳工,还是职业暧昧的Coco。从劳务公司讨回哪也去不了的普通因公护照,我们只有离开澳门。我的女友家住厦门鼓浪屿,结婚后,我们就要飞回我的家乡阴冷大城,暂住我的母亲家。临走前,岳母几次叮咛:“你们到了那里,一定要买一张自己的床。”她是迷信新婚夫妇得睡自己的床,还是不放心女儿跟着一个背景模糊的内地人从沿海回到内地?我至今没弄明白。但是我和老婆都很清楚,我们的钱不多,我们还没最终去处,不一定非得有自己的床。回到阴冷大城,我们在我母亲的床上睡了三个多月,她则暂住已故外婆留下的房子。母亲那张有床垫的双人大床并不舒服,凹凸不平,脚高头低,是她前几年帮乡镇企业老板照看家具铺捡来的便宜货。春节快到了,母亲三番五次上门来讨房租,催着我们搬家,我和老婆决定另觅住处。“新居”没有床,我们席地而卧,铺上一层日资百货公司买来的日式蒲团。春节,女儿女婿给岳母打电话,岳母问女儿有没有买床,女儿骗她说买了买了。阴冷大城的冬天很潮湿,东洋蒲团不合中国水土,我们只好在五楼房间的地板胶上铺一层塑料布。睡了两年,没得风湿,想来真是幸运。

“一定要买一张自己的床。”岳母的话,让我想起祖母说过的“被盖千万不能扔”。然而床很笨重,也更费钱,不像被盖和日式蒲团,卷起来就可远走高飞。我们幸好没买床,否则两年后从阴冷大城逃到深圳会更累赘。深圳的电梯房子也没床。我老婆在城中村的日杂店买了两张劣质床垫,加起来不到四百块。最差的床垫放下面,较好的床垫搁上面。但是不出几个月,你就感觉躺的不是床垫,而是躺在一堆七拱八翘的钢筋铁骨上。我们幸好真的没买床,因为过了四年多,我们帮香港朋友照管的动画小公司再也撑不下去,我和老婆也要散伙了。房价暴涨前,房东阿珍缺钱,急着把房子套现,我们只好搬进福田区一个城中村的狭窄村屋。我马上又要回到阴冷大城,我的老婆别有打算,我们的床垫当然得扔掉。搬家公司的农民工根本没兴趣,要你好言好语,才肯收下两张不值钱的旧床垫,用他们的话说,免费帮你扔掉。我在城中村的狭窄村屋睡了一个多月的地铺,再次飞回阴冷大城,赁屋而居,睡在一张双人旧床上。这张旧床有层薄床垫,你在街边的家具店就能见到的那种床垫,与其说是床垫,不如说它像床垫,或是床垫的1.0版。过了几个月,我去广州参加《南方都市报》华语电影传媒大奖评审,顺带回趟深圳离婚,发现我老婆屋里多了一张崭新的双人软床。她说床是公司某个小妹家里闲置送她的,但我怀疑是她买的。她难道忘得了这句话:“一定要买一张自己的床。 ”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永远。我要慢慢才能接受并且欣赏这个简单的事实。就像现在,几乎每天,我坐在大理的天台上看云,看它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每次都不一样,始终都在变幻……我也慢慢学会享受但不占有,享受却能舍弃,尽量减少舍弃时的不快。我喜欢没有太多家具的房间,但是我把我的床垫从“夏威夷”运到大理,并非自相矛盾,也不代表我要跟它永远相伴,而是出于非常现实的考虑:我想让自己的躯壳和躯壳里面的东西尽可能轻松;简单的安宁,可以让你活得更简单,更有可能面对无常。去年在宜家买床垫时,我也顺带看了各种床架床板。床垫配上床架床板,就像一个衣着应对都很得体甚至世故的正常人,但在我的眼中,还是太复杂,而且没必要;我不一定得有自己的床,一张床垫我已满足。从阴冷大城把它运到偏远的大理,骨肉完好,大理的清新空气在通风的床垫内流动,软硬适中的床垫托着身体不同部位,靠着盖着我在宜家买的质优价廉的柔软枕头和透气被子,听着周遭的静谧,望着关灯后的幽暗(月夜除外),几乎每晚我都可以早早入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还有什么比睡得好更重要?我应该喜悦,虽然不知哪一天,我还是必须舍弃这一切,就像舍弃祖母的雕花大床,舍弃我在澳门的半张碌架床,我在深圳的两张劣质床垫,还有我睡过的所有别人的床或床垫。

二○一二年十月三十一日至十一月六日

相.亲

从成人到结婚,我一直没相过亲。这么些年,跟不同女人相好上床,都是你情我愿。说媒是有的。一九八○年代后期,我在成都的省级国宾馆做客房服务员,上池北街十九号的邻居易孃孃跟我祖母说起,想把她弟弟的女儿易娟介绍给我。那女子跟我差不多大,在一家工厂做会计,不时要来我们院里,漂亮,丰满,白净,脸上一对酒窝。但我那时痴迷文艺,不觉得跟她有什么共同语言。长辈提起,我只推说不想谈朋友。没过几年,易娟结婚生子,逢年过节带着丈夫和牙牙学语的儿子来走亲戚,饭前饭后坐在院子里阶沿上我家门前打麻将。她烫了头发,发胖,世俗,心满意足,仿佛一枚熟得发亮的芒果。

一九九二年,我去澳门做了五年技术劳工,替大老板Eric舞文弄墨。Eric是澳葡政府经济委员会副主席,有天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说他主管的那家非牟利工商服务机构新来一位工程师谭小姐,过几天要到公司找我,讨论一篇技术文章。“谭小姐是澳门人,又是澳大毕业,还没谈朋友,你们好好聊聊。”Eric有点意味深长,但他并不知道,我那时已有同居的厦门女友,我俩都给Eric打工。下了班,我把Eric的话讲给女友听。谭小姐来公司跟我讨论技术文章那天,我的女友从楼上写字间借故下到我所在的写字楼,又八卦,又醋意,想要一睹谭小姐的风姿。然而我俩都很失望:谭小姐一张黑脸,没光泽,不少青春痘,相貌也不敢恭维。我和她没有擦出一丝火花。我的女友总算放心。

一九九八,从澳门回来,我和厦门女友随即结婚,二○○五年终于离婚。穷愁潦倒,惊恐不安,我从深圳回了成都,随后几年进退失据。最难熬的时候,我靠广州一位朋友慷慨接济,接手翻译半本厚厚的英文书。没住房,没工作,没社保,常常要为下一季度的房租和生活发愁,我哪敢再有一个女人。一位老同学关心我,但一想到我的窘境和“清高”,她也束手无策,只好安慰我:“要是哪个富婆喜欢你这样的人就好了。”那些年,“求包养”一词尚未流行,但我的确想过,自嘲,自怜,自弃:要有富婆包养,我就没这么难了。可我有时也想,中国的富婆,不是从前欧洲的沙龙贵妇,不大看得上我这样的穷酸文人,我何不想法嫁给鬼婆(没错,是我嫁人),即使对方没钱,我也可以改变身份,换本护照。只可惜,我在省城的朋友圈太窄,无从勾搭。有一年,大我十岁的旧相好,数年不见,从美国回来探亲,坐在我的简陋住处,半开玩笑半认真,给我出了一个馊主意,让我拿本英文书去省城的大学校园看书,说不定,哪个留学生鬼妹就会看中我。

我没手握一本英文书去省城的大学校园勾搭留学生鬼妹,而是带着笔记本电脑,继续坐在僻静小街的露天茶馆又译又写又读,成天对着早已看熟的老茶客帅哥和肥肥,前者是混迹市井的红三代,总爱夸耀他的外公是刘邓部下,当年在四川省委跟某高官平起平坐,后者是长期病休的机关小职员,某日病发,街头摸良家妇女乳房,被女人的警察老公打得头破血流,又进精神病院。小街茶馆没有富婆惠顾。除了偶尔一对白人男女背包客体验“东方情调”,坐在一众吐痰放屁高谈阔论的土著茶客之间,你也根本见不到外国人,更不要说因为仰慕或可怜东方男人以身相许的鬼妹或鬼婆。就像憋急了想摸女人乳房的肥肥,没有性的日子难熬。有年春节,我总算跟早几年认识的一位日式酒吧妈妈桑短暂云雨。大年初四,躺在她暖烘烘的大床上,想着我的简陋住处,我真想一直这样躺着。

刘英打来电话时,我正坐在小街茶馆忙着译书。刘英不算我的朋友。好几年前,我还没离婚,常和妻子到现已绝交的老朋友同情兄家里喝酒,见过刘英两面。她大我六七岁,矮胖,圆脸,但有男子气,那时即将出家,同情兄戏称她是未来佛。可我后来得知,这个未来佛在庙里没待多久,又回红尘,打工,居无定所。没想到,我去深圳转了一圈回来,有天在街头撞到陈英,她说自己在做保险。很快,刘英约我在一个茶馆见面,原来别有所求。她现在跟一个六十左右的老头同居,这老头早年在体制内混过,现是小有成就的摄影发烧友,据说经历丰富,想要找人代笔写本自传。“你不是出过书吗?”刘英说,要我考虑考虑开个价。我有些哭笑不得,回头推说忙不过来,也没心思再跟刘英往来。

“这是一个机会。”未来佛的嗓音,就像上次请我给她的同居老头代笔写自传那样神秘,也有一点老大姐的语重心长。她做保险,新近认识一个客户,那女人三十多岁,在省城的黄金商业地段开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还跟省内某地的矿老板合作开矿。女人才离婚,前夫是公务员,两人育有一个还没上学的女儿。“这个女人很有钱,身家起码几千万。以前做会计,后来帮政府和国企做账,很快就发了。”只是,女人老公根本不顾家,成天开着老婆给他买的好车到处吃喝玩乐。一气之下,富婆赏了老公一笔钱,把他休了,自己带着女儿住在郊外一幢独立别墅。“她还有个弟弟,跟她父母住在一起,别墅也是她买的。”刘英补充道,仿佛在给富婆的征婚“资质”加码:她想找个有素质又顾家的男人。“你要是把握得住,对你的写作肯定有帮助。 ”

尽管我对中国各类富人充满怀疑,我的眼前还是短暂浮现这一幻影:绿树草坪环绕的远郊别墅,保安把门,穷人莫入。我好像看到我的书房(我从未有过书房),书柜堆满昂贵的英文书,还有一张大书桌,落地窗外一片青葱:我每天都在那里读书写作翻译。还有旅行,我一直渴望的旅行,像西方作家那样自由旅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再也不用发愁没工作没住房办不了国际信用卡,更不用担心拿不到趾高气扬的欧美日签证。“钱能解决一切问题。”跟我上过床的日式酒吧妈妈桑这样自言自语。我知道我需要这些,不单需要不再忧虑下一季度的房租和生活。我肯定也会有一辆车。有楼有车,是我以前根本不敢有的奢望,因为我最富裕的时候,银行账户也从没超过两三万;我一直不明白有的人为什么那么容易有钱。当然,世上没有免费午餐。为了得到这些,我必须要跟富婆擦出火花,我要陪她睡觉把她干得欢喜,我要喜欢她的女儿,我更要接受她给政府和国企做账富得天经地义,我还得陪她去跟矿老板应酬。或许,富人也有好的,她不是想找一个有素质又顾家的男人么?

见我犹豫,又想见见又不想见,刘英马上给富婆发了手机短信。这位热心媒人可能告诉对方,她已物色到一个合适人选,就看富婆愿不愿意拨冗“面试”。“他是做什么的?”富婆也用手机短信询问未来佛。“作家。 ”“很好。”这是富婆的回复,看来初步满意;刘英一直在给我现场直播,就像我俩私下串通骗色骗财。虽然还没见面,根本不知道对方什么样子,但我仿佛看到那位休掉老公的富婆,坐在春熙路的高档写字楼,一边料理业务,一边打着小算盘:钱能解决一切问题,包括男人。当然,这只是我的臆想。就像一位老同学劝我:女人能干强势,男人就得顺着点儿,或用成都话说,要下矮桩。从深圳回到省城这几年,一无所有,我不仅退无可退,也再不担心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再说,我的确也很好奇,有钱的女人想要再找一个老公,她究竟会有哪些过场。想到女方远远比我忙碌,刘英拨通电话,约到几天后的傍晚。那是深冬,跟有钱人相亲,或被有钱人“面试”,自然不能坐在天寒地冻的露天茶馆。我们约在长顺街口的金河宾馆茶坊,那是三星级的军队宾馆,尽管不够高档,但是好在大家就近。

相亲那天,我依然坐在小街茶馆忙着译书,依然穿着离开深圳时买的那件假冒的哥伦比亚夹层冲锋衣,笨重,僵硬,不怎么防寒,却又不怎么透气。我和刘英先到,富婆开车还在路上。坐在开了暖气铺了地毯的金河宾馆茶坊,我们聊着保险业,离婚几年嗜酒如命的同情兄,我的翻译写作,还有跟未来佛同居的那位摄影发烧友(幸好她再没让我给老头代笔写自传)。茶钱是媒人给的。这里一杯茶,够我在小街茶馆消磨三四天。正说着,女主角登场了,迟到十来分钟,忙,加之堵车。她不像富婆,更像十来年前我工作的省级国宾馆那些会计部的小职员:深色长裤,深色外套,深色挎包,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巴。个头瘦高,脸色暗淡,她不算难看,只是神情矜持,眼睛暗暗打量。她不喝茶,只喝柠檬水,然后:“这里环境有点差。我上班的地方有家民土咖啡,比这好多了。 ”听了这话,未来佛一张圆脸依然微笑,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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