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年前的——冬天。那是,冒险者的互助组织还未成形。旅行比如今还要更适用于困难的代名词。
赤红色的沙土飞舞着。如蒙在眼前的纱巾一般,将整个世界都染成红色。
那是被极其干燥的风洋气的红色小沙粒。如果张开嘴,转眼间嘴里就会充满沙土的味道。
这就是阿尔迪纳德大陆之南——萨纳兰。
“往那边走呢?”
看到再往前一点的路口分成三条岔路后,同伴问道。
“右边,不是要去乌尔达哈吗?”
同伴如此回答。
穿越沙漠的街道笔直向前,有一条路往右岔去,还有一条小道无法称之为“路”的小道向左边伸延——在地图方位上,那里是北方。
但是,这条路没怎么修好的,通向北方的道路,是通向摩杜纳的。现在她们还不能去那里。
离得最近的都市,就是右边道路所通向的沙之都乌尔达哈。
“真是个普通的选择呢。”
明明是她提出的问题,回答之后却又抱怨。
“肚子有点饿了。不想走多余的路了。”
“知道了知道了。那么就走吧,多多。”
“……不都说了不许再那么叫我了吗?”
“不是挺好的嘛。很可爱啊。”
“哪里啊……”
“多多”是大陆的荒芜地带——就像现在她们所在之地一般——上生存的一种大型鸟类。身高跟鲁加族差不多。
是被称为怪物的鸟。
要问为什么要用怪物的名字来称呼她,因为她结实又高大的身体看起来有点像那种鸟类。也就是所谓的昵称。
也许是因为太相似了,听说过这个昵称的人从那之后都不会再叫她真名,都已昵称相称。
给她起这个名字的,是站在旁边,问“往哪里走呢”的女性。
“好狡猾啊……”
“你指什么?”
“乌尔兹。说的就是你啊。为什么只有我非要被用这种名字叫来叫去的啊。”
——而且很明显不是给女人起的名字吧?她是这么想的。她总这么想。
“那你也给我起一个名字不就得了。”
乌尔兹嘿嘿笑着说。
“……想不到起什么。”
“我想也是啊。因为多多头脑僵化嘛。”
毫不留情的反击。
多多和乌尔兹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人族冒险者,两人的老家都是利姆萨·罗敏萨。位于萨纳兰西边之尽头。
也就是说,两人是度过大海,一直向东横穿大陆走来的。
“算了,也好。”
“幽默是无聊时最好调剂嘛。”
“胡扯什么,那种谁都无法发笑的东西才不叫‘幽默’呢!”
“是吗?”
“是啊!”
要说为什么两人会进行如此没有营养的对话,那是因为她们都厌烦了。
因为不论是向右看还是朝左看,这片布满岩石和沙土的土地也只有红色的岩石和沙土。走在这里的人当然会厌烦了,真希望能有点调味料。
上午他们刚穿过左右两边都是陡崖的狭长道路——从山谷底部走过。
总算走出了山谷,天空变得宽广,整个人都有种解放感。还期待路上风景能有什么变化,结果比之前更加单调了。眼前只有飞舞着赤红沙土的红色大地,连偶尔才能得见得小草竟然也是红色的,还是坚持往前走,接着才看到这个岔路口。
这时,风吹得更猛烈了。
向上升腾的红沙遮住了视线,有一瞬间什么都看不到了。
风吹动外衣,发出啪啪的拍打声。卷起了透巾,多多的黄色短发露了出来。
“呜、噗。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想都没想就说了,因为她转头看到同伴乌尔兹抱着膝蹲在那里。乌尔兹的职业是魔法师的一种:咒术士,所以身体不像身为战士的多多那么强壮。肯定是被风吹得乱晃,才慌忙蹲下的吧。卷着蓝色外套缩成一团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蓝色的蛋。
“你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蛋说话了。
——哈?
“从我这边能听得到。”
蛋站了起来,变成了披着蓝色外套的魔女。她拔出插在腰上的短咒杖,向四方中的北方指去。
多多也试着向短咒杖所指的方向,把耳朵转向侧面,但听到的只有呼呼的风声。风还没停下来。
弥漫在视野中的纱雾终于渐渐散去了。刚才升腾起的红色烟雾就像拉起窗帘一样收了回去。
“听啊!”
——啊。
“我听到了。”
“是吧?”
“是惨叫声!”
多多边喊从解开搭扣,拿起背后的战斧,向北方跑去。
“多多!”
“我先过去看看!”
多多的跑步速度很快,并不是随便用陆行鸟的名字给她起名的。乌尔兹边跑,边不由得思索起“这个昵称和陆行鸟哪个更适合她”这种超级没用的问题。
所以,才把重要的事情忘了一干二净。
这条通道的前方——这条路平时极少人通行,如果有旅客经由此地,那肯定也是有什么重要原因的……
在视线的前方,看到一个比较高的黑色影子,旁边还有一个较小的影子。同时还有追赶着这两个的小黑影。
2
少女和女人。
多多是这么看跑起来的两个人影的。
敌我距离仅有五十步。而且还在不断接近着。比较小的影子虽然个头小,跑步却很快。
再仔细看去,那个少女与其说是少女,不如说是女孩更恰当。另外,还能看出她十岁左右,头部左右两边伸出了三角型的耳朵——是猫魅族。
跑在女孩后面的也是同种族的女性。话说回来,从没见过猫魅族的男性。
——至于他们身后的……是蛮族!
那个蛮族,身高虽然还没有多多的一半,但全身包覆着铁制铠甲。一眼看去,像是穿着铠甲的猿猴或是长臂猿一样。长得跟人族很相似。
但是,那并不是人族。它们的四肢如干枯的树枝一样细,像手臂一样长的耳朵从头左右两边突出,证实了这种推测。它还长了条长长的尾巴,那是——
哥布林!
那是一种麻烦却危险的蛮族。它极其嗜血,会袭击一切走过它们身边的人。
无情,残酷,最爱杀戮与掠夺。这就是哥布林族的特性。而且——相当强大。
它挥舞着短剑,追赶着两人。
很明显看出为何那位女性会跑在女孩后面。她受了一些伤,边跑还边摇晃,所以无法加快速度。
现在能看清女性的样子了,虽然跟自己的种类不同,无法断言,但应该比多多年长十岁左右。
也就是说,这是一对母女吗?
那时是这么想的。因为没有注意到。两位猫魅族散发出来的气质有多不同……
“喂!这边!”
出声招呼了以后,女孩抬起头,轻轻点了一下后,转向多多的方向跑了过来。身后的女人稍迟一步,也跟了上去。
女孩摔倒在多多面前。
多多刚抱起女孩,好不容易追上来的乌尔兹追过了多多。
“那个女孩就交给你了!”
她边说,便往年长女性的方向跑去。女性绊倒了,摔在红色的沙地上。
——糟了!
“乌尔兹!”
“没事的。”
跑到女性身边以后,乌尔兹停下了脚步,这是她与哥布林的距离大概有二十步远,双方对峙着。
“上啊!”
乌尔兹把短咒杖像捧出般架在胸前,咏唱出拥有力量的语言。
“集中在我之咒杖上的星之力啊!那驱散黑夜的千种煌火,万种光辉啊!集合起来,打退我的敌人!”
喊出这段咒语后,把短咒杖指向哥布林的方向。
这是被称之为“毁灭之光”的咒术。而且比起普通咏唱威力更大,这是乌尔兹在旅途中学到的。
她手中的短咒杖笔直地朝着蛮族迸发出鲜艳的光芒。
光芒射中了哥布林的胸口,在白昼中发出了让人无法直视的炫目光芒!
哥布林发出了彷若能撕裂灵魂的悲鸣,这一击,把哥布林揍得转向后方!啊啊!透过紧抱的臂弯,能感觉到怀抱中的小孩吓得屏住了呼吸。
——还是觉得,好厉害啊。
“也不怎么样嘛!”
乌尔兹得意地嗯哼一声。
但是——抱在怀中的孩子如此说道:
“——有哦。”
那是颤抖的声音。她说着,抱紧了小小的手。一开始没听清她说的话,但多多很快就了解到她在说什么。她是个真正的战士。察觉到那一点后,她迅速抱起女孩,向倒下的女性身边跑去。
“乌尔兹!”
她边出声招呼同伴,便抱起了倒下的女性——她果然受伤了。应该是背后挨了一击。大概是被哥布林打的。是重伤。
“看到了吗?一击必杀!一击!”
她朝还在兴奋着的同伴喊着:
“还没完!还会——来的!”
女孩没有一刻犹豫,因为长时间的接触已经培养出了默契,这种程度上的交流完全没有问题。
就在这时,风完全停下来,视野十分良好。
两位猫魅族远眺着她们跑来的方向,那里已经又多出了两个影子。
二个——或者可以用两只形容——哥布林跑了过来。
如果现在还吹拂着沙风,还可以隐藏身形……不过,现在几个人已经完全暴露了。
“呜哇——来了两只,可能……有点困难。”
“要跑了!”
多多拿下行囊,只从里面把绳索拿出来后,把包丢给乌尔兹。背起猫魅族女性。她的气息微弱——不好,看来伤得很重,很危险,为了不让她掉下去,多多拿着绳索把自己的身体和女性绑在一起。站起来确认一下——不错,跑起来没问题。
这期间,猫魅族女孩既没有哭泣,也没有喊叫。
她的表情僵硬,用像镶嵌着玻璃一样的眼睛——左右眼色不一样——紧紧的盯着乌尔兹的方向。然后又转回多多的方向。
“要跑了!”
多多对着少女,重复了这句话。
少女左右摇摇头:
“已经,跑不动了。”
她说。
“你不用跑。”
多多如此强硬地说着,女孩瞪着眼睛“哎?”了一声,表情变得僵硬。小小的手靠到了胸口上发抖。
“你以为会被我们丢下不管吧。”
乌尔兹说。
“怎么会有那种事啊!!”
多多说着,向女孩的腰部伸出手去,用单手把她抱到自己的身侧。女孩惊讶得发不出声音。肯定是没想到两个人都被她抱起来吧。
“很强壮嘛!”
“小意思。”
——虽然是骗人的。
其实这样子相当疲累。当时当然不能说出口。
“走吧!”
“啊,你们先走吧。”
乌尔兹说道,然后又开始咏唱新的咒语:“重力术”。
理解了她的意图后,多多不回头地跑远了。如果中了那道魔法,自己的身体就会好像变重很多倍。也许体重实际上的确增加了。身为战士的多多并不清楚魔法的事情。不论怎样,中了那道魔法后跑起来会变得很辛苦。
乌尔兹打算拖住追兵的脚步。因为多多背上背着一个女人,手里还抱着一个女孩,所以乌尔兹不得不帮着她拿行囊,如果不设点魔法障碍,几人是肯定都逃不掉的。
“久等了!”
乌尔兹追了上来,看起来她已经成功施放了那个魔法。
“你的行李实在是太重了!”
“觉得重就丢掉吧。”
这种程度的觉悟多多还是有的。
“不行。”
乌尔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说好了,找到的宝物,要,分一半……”
——她到底在说什么蠢话。
“不是,说好了吗!我的那一份,也在这,里面装着呢!”
“——那么,一开始就应该自己拿!”
这人从来都让别人帮她拿。
多多一行人朝南跑去,向乌尔达哈的首都出发。从地图看起来,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有可能逃不出去。好在,几个人跑着跑着,就看到不远处有一个野营地。
过后才知道,这个野营地名叫“黑尘驿站”。
她们逃了进去。
哥布林似乎放弃了,没有再追上来。
几个人到达营地以后,立刻寻找在这个野营地里有没有幻术师或会使用治愈魔法的魔法师。但是没找到。乌尔兹试着削减自身的血脉以为对方施展治疗法术——但是,猫魅族女性的伤太深了,失血过多,乌尔兹的魔法没有起作用。
她微微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小猫魅族少女,微微笑了一下——冲着多多。
那就是临终的一幕了。
没能救起猫魅族女性。
那是五年前的冬天发生的事情了。
3
然后,五年后——(某声:小萝莉长大成少女了~~~)
阿尔迪纳德之南。被沙土覆盖着的萨纳兰土地的中央,名为“黑色丛林”的野营地里,偶尔可见的杂草被冬天干燥的风吹拂着。
野营地由珊栏围成,中间的空地是广场,那里放着一块巨大的水晶。
那是魔法之门——传送门。
传送门的周边有几个拿着任务的人,每个人都吐着白色的哈气,出声招呼看看能不能募集到共同冒险的同伴。
有个少女在这群人中穿行。
年龄,看起来有十五、六岁。
她戴着由细藤蔓做的眼镜,双手展开写着密密麻麻小字的书,边走边看着。明明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书,她却又能灵巧地避开人群。
她边走,边对着人群。
——真是烦死了。
做出了如此的感想。不过脸上却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
她头部的左右两边可爱地伸出了两只三角形的耳朵,证明她是猫魅族的。银色的头发披到肩上,只有左前发是蓝色的。交织成网状。不知是染的还是天生的。
完全没有温度的眼睛,像人偶一样色素淡薄的白皮肤。左右两边颜色不同的眼睛。薄薄的嘴唇紧抿起来,让人有种无法接近搭话的力量。
见过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就算戴上眼镜也无法隐藏,她的表情令人联想到沙漠无人的夜晚,带着种超离现实的味道——证明了她是月读之民。
正要经过传送门旁边的时候,少女停下了脚步。
只在这一瞬间,她的眼睛离开了书本。
好像在期待着什么一样,她静静的看着巨大的水晶。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传来了空间震动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像弹奏着低吟琴弦,少女注视的前方、水晶的形状有一瞬间扭曲了。
空间——扭曲了。
相隔着肥皂泡观看一样,景色歪曲了。从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出现了一个影子,影子聚成了人族的形状。
现实在空中突然生成出手和脚尖,然后如同被拉扯出来一样,肩、腰、脖子都渐渐看清了。那人背着一柄巨大的枪,啪地一下,男性静静的落到地上。
这是一位枪术士穿越魔法之门回来的全过程。高大的男性转过身,等着同伴从身后回来。穿着白色长衣的幻术师和红色铠甲的格斗士接着出现。
这是冒险的队伍。
因为一个人总有擅长的方面和不擅长的方面,所以在到危险的地方旅行的时候,需要找寻可以互相取长补短的同伴。
独自一人是无法在艾欧泽亚冒险的。
——真的吗?
真的。
看着这一幕的猫魅族少女早就知道了。从五年前开始。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想独自旅行。烦死人了。不想跟其它人扯上关系。这是她的真实想法。但是,看着这些冒险者组队旅行,跟同伴一同回来的样子,心中还有存有不安。
她的注意力转会到书本上。
再次迈出了步伐。走过了传送门,正准备走出野营地。就算现在是白天,以常识来说,也不可能边看书边走在大街上,但是,少女就像掌握了什么要领了一样,并没有停下脚步。
突然,少女的肩部受到了撞击。她的身子歪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了惊讶的神色。
“喂!”
听到呼声,少女回头一看,实现的前方是一个红脸庞的男人。
男人似乎是一个正想从大街走到野营地里的旅行者,脚下放慢行李的大皮包。
看不出她拿着什么武器,从样子和感觉上看来,他可能是个商人。脖子上挂着进行交易所需要的贸易许可证,见者裁剪合体的服装。
“噢噢噢。撞上来连个道歉都不说啊,这个小姑娘!”
他这样说道。
应该是,可以避开的。少女觉得很可疑。应该不可能会撞得到。到现在为止,还一次也没有装上过。要时间被碰上的话,那就是——
少女周围响起了喧哗声,周围的人群给她和男人之间让出了空间,这是不想卷入其中才保持的距离。他们在远处围观。
少女看着交易商人的脸。男人脸旁红红的,显然是喝醉了。可能仅仅因为到达了野营地就觉得特别安心了吧,看来是刚到就喝了一顿酒。
男人很高,少女得仰头看他,身材也很宽,是女孩的一倍以上。这是个人族的男性,而且恐怕是——高原上的住民。不少高地人去当佣兵,作上任的倒是挺少见。
“别以为是个长得挺可爱的猫魅族,我就会原谅你啊!”
人群中有产生了骚动,这次跟上次的理由不同。“他说‘长得可爱’?”“不是吧。”——到得到这样的评论。红脸男人呲着牙威吓人群。
“……………………………………………………”
她稍为思考了一下。这个对手,要正面应对的话肯定会很麻烦。所以,她决定让步。
她选择了道歉。
“对不起。”
她说道。
“这样可以了吗?”
不知为何,男人的脸变得更红了。
“你开什么玩笑!混蛋!”
“开玩笑?”
“我是说你刚才的道歉啊!”
“……?什么意思?”
不是已经道过谦了吗?不可理解。在她从心底这么想的瞬间,男人边吼着“臭丫头”边伸出了粗壮的手臂。
肩被狠狠的推了一把。
啊,周围的人群发出了这样的声音,然后慌慌张张地躲开摔倒的女孩。女孩被狠狠的打飞出去,在地上翻滚着摔了好几下,最后摔倒在地。
围观的人群中,有几个发出了“呀”的叫喊,就像代替少女发出的一样。
“这下我们就两清了。”
男人把她推倒后,说出了这么一句老土的话。这是因为喝醉以后,人已经没有能创造成威胁语言的知性,所以采用这么老土的一句话。还没到可以喝酒的年纪的少女虽然无法理解,但也多有有所察觉。
所以,她坐在冰凉的地面上,用冰冷的眼神回瞪着男人。她悄悄的把指尖伸向腰部附近。
——你是白痴吗?
她用眼神这样说,视线里充满了压迫感。
就好像被她的眼神的力量压倒了一样,嚣张的男人一瞬间颤抖了一下。
“你这个,混蛋……”
就好像为了隐藏心中的胆怯,男人大步流星地向少女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人群配合着男人的步子,让出道来,然后又立刻围起来,始终保持着空出中间的个长方形。
三步……五步,男人继续大步流星地走向华丽地摔倒的少女。男人再走上三步,就能伸手够到她了。
他,没注意到仰望着自己少女的嘴边,稍微上扬了一下。
“艾夏!”
4
突然传出巨大的吼声,男人与少女之间挤进来一个体格强壮的女性。
“能稍等一下吗?”
男人看到了跟自己提醒差不多得女性插到中间,有点犹豫。
她从没看到跟身为高敌人的自己同样高大的女人。而且还是个中原之民的女人。
“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多多。”
“哈?”
“大家都这么叫我。这个名字比较常为人知。”
原来如此,男人想到,的确挺像是那种叫“多多”的鸟。而且女人被伤害背着巨大的袋子,看起来身体好像更宽,更像是“多多”鸟了。
“我不知道这好孩子做了什么,但我带她道歉了,请您原谅。对不起。”
女人这样说道,低下了头。
“好了,艾夏。你也一样。”
她说着,强行按下还坐倒在地少女的头。
“……我道歉。”
“再来!”
按按按。
“可以了吗?”
“再来啊!道歉又不花钱!”
“……无法理解。”
“就算无法理解也要做!快来!”
做多多的女性转着男人说:
“这种程度应该可以原谅我们了吧?”
是吧?她边这样说,边嘻嘻地笑道。然后多多把手搭在身边的少女的腰上。然后就保持这个姿势,用腋下把少女包起来,就像拿起小麦粉袋子一样。
被夹抱着的少女轻声抗议道。
“我讨厌这个姿势。”
“闭嘴!好了,那么我们可以走了——”
多多轻巧地背过身,向前走去。
“啊,混蛋!”
别想逃,男人还没等说出这句话。就见抱着猫魅族的少女,背上背着大口袋的女性,转眼间就跑离野营地。沿着街道往南跑,背影变得越来越小。难道她打算就这样跑到乌尔达哈吗?商人男性惊奇不已。
背着自己的身体差不多大小的行李,然后还抱着十五、六岁的女孩,还能全力快跑——这是不可能的吧。
男人的酒几乎醒了。
“你,得救了啊。”
商人男性听到有人这么说,回过头,那里站着一个背着巨大枪支的枪术士。那个枪术士,就是艾夏刚才注视着,从水晶传送门回来的冒险者,不过商人男性当然不知道。
“你说我得救了?”
“是啊。”冒险者边说边点点头。
“你没注意到吗?那个女孩,咏唱了咒文啊。”
哎?男性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站在枪术士身边,穿着白色长衣的女幻术师补充道。
“那个女孩是幻术师呢。他进行了‘限制咏唱’。其实也可以为了不让你注意而进行‘无声咏唱’,但是那样威力就会减弱。”
“真是个可怕的孩子啊。他没有恐惧暴行,反而选择了可以把对方制服的力量啊。”
第三位冒险者,也就是穿着红色铠甲的格斗士说道。
“你,没有注意到她的手指伸向了腰间的短杖了吧?”
男人看到的是女孩向后伸出手去,以支撑身体。但是,他并没有想到那其实是为了接触到别在腰后的短杖。为行驶魔法而使用的魔器——咒术士需要使用咒杖,幻术师需要使用杖。
“她大概用唱的是‘冰结’啊。也就是说,你会在冬天的沙漠上被冻成一个冰柱。”
幻术师这样说后,微微笑了一下。
商人男性背上窜起一道冷气。
“等,等等啊。那是不可能的吧。她不可能做到那种是吧!”
涨成大红脸的高地男性商人说。
他做了十多年的商人了。驻扎着军人应该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在野营地上,是禁止打架的。更不会允许使用魔法了。
听到男人的话,幻术师女性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真是太差劲了”。因为从他这句话就能得知,男人是知道野营地里是不允许暴力,对方不能反抗,所以才会鼓励缠上女孩的,他打着什么主意一想便知。
枪术士男性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的确如此。就是说,你也知道自己现在自己在哪里吗?”
他边说,边用手指指向交易商人的脚下。
“……不可能。”
男人脸色发青。
因为他才到的是,用白色沙石铺成的街道的墙。他正站在标志着野营地所属地之外的木栅栏外面。
也就是说,男人并没有站在野营地里面。
“是你自己把她推出去的,难道没有注意到吗?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会滚得那么远吧?”
“你的意思是……”
商人男性咽了一口唾沫。
“在那个时候,那女孩就是故意摔出那么远的吗?”
男枪术士静静的表示认同。涨红脸的交易商人,不知说什么才好,呆呆的站在原地。
冬天的风,吹过了“黑尘驿站”野营地。
围观的冒险者们三三两两散去了,但是男性商人还站在原地。
就像变作了冰雕一样。
5
位于萨纳兰之南的商业都市国家乌尔达哈。
那是吹拂着赤红色风的赤沙之都。
这座位于荒凉的岩石沙漠中间的都市,为了可以在吹拂的沙风中守护人们的生活,建成了高大牢固的城墙。
这座城市的城墙围绕成了圆形,都市内部的街道也同样构成了同心圆的结构。
也就是说,这个都市是由多重同心圆叠在一起构成的。
普通人聚集在齐民街位于最外层的圆之中,有钱人、政厅——掌握着政治的设施——位于圆的最中央。外侧的圆和内侧的圆之间有很多任务会组织和交易设置。
多多的家位于平民街的一角。
那是一间小平房,只有两个房间。但是,因为只有多多和艾夏两个人住,从空间上来说倒是足够了。
“尽量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嘛。”
多多边打开头,边这样对艾夏说。
“并没有在做。”
艾夏毫不在意地说道。意思是说,她并没有做什么危险的事。她轻松的从多多腋下逃出,跑入家中。身体灵活的样子很有猫魅族得味道,身后还跟着一条细细的尾巴。
“要是那家伙拿着刀之类的东西,看你怎么办。”
“他拿着呢。”
“哎?”多多停在门口。
“在怀里。”
“太,太危险了吧!”
“我的魔法会比较快。”
她的意思应该是自己咏唱的魔法会更快奏效。
“不是这个问题!要,要是我来不及的话——”
好像完全没把多多说的话放在心头上,艾夏走到自己里面的房间里。怀抱着在野营地买到的书。再打开房间门之前,她站住了,头也没回地对多多说。
“不需要你来救我。”
然后就走进了房间。
多多站在大门口,叹了口气。
之后,他走到了房间正中央,把背包放到了桌子上,然后拉开离得最近的椅子,坐了上去。
她又叹了口气。疲劳的神色浮现在脸上。她咳了出来。哎唷哎呀哎呀地说着,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她自己也没想到竟然会从“黑尘驿站”一路抱着艾夏跑回来。
虽然确认到对方没有追上来以后,把艾夏放下,两人一起走了回来。但还是很累。自己可能已经不再年轻了,她不由得这样想道,然后又慌忙地打消了这个念头。还,还很,还很年轻的嘛。
——人生已经变化了啊。
多多已经不知多少次地回忆道。
她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冬季的一日。跟好朋友乌尔兹一起来到这个都市附近。
在那里,与艾夏,和带着她来的女性相遇了。
两个猫魅族被蛮族追赶,她和乌尔兹上前救她们。好不容易从蛮族手里逃出来,但是比较年长的女性因为已经身负重伤,没有救回来。
总而言之,几人先来到了乌尔达哈之都,但是在那里,两人遇到了困难。
因为无法举行葬礼。
因为在交易都市乌尔达哈里,不论做什么都需要花钱。如果不是本国国民,就要花钱。而且是一大笔钱。明明人们都说死者会受诅咒,永远在荒野徘徊,他们还如此狠心……
多多等认为死去的女性是艾夏的妈妈。这件事实在是太过悲惨,甚至还被说如果不花钱,就会被驱逐到街外。因为实在是觉得太不满了,多多还是忍不住反抗了。
两人把在冒险旅程中得到的东西都卖掉换成钱。武器、防具等物品也都卖光了。过后再考虑要怎么办就行了。那时是那么想的。
那是五年多以前的事了。还是冒险者公会还不怎么发达的时期。两人被对方摸清底了,按古董店家说的以最低价把宝物都卖掉,这才总算凑出了钱。
在阿达内斯圣柜堂,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
艾夏没有哭。
“话说回来,从没见过她哭泣的样子……”
多多自言自语道。
葬礼结束以后,还不知道没到十岁的艾夏就变成了一个人。总不可能就这吗把她赶到野外,于是多多跟乌尔兹商量以后,自己留在都城,收养了她。
真是的,总是把这种责任丢给我。
要说心里从未有过怨言,那是骗人的。
但是,也罢。反正总是这样。没办法。因为人应当背负的责任是由上天给予的。这是她从祖母那里继承下来的处世之道。
而且,说起进行冒险的成本,魔法师会比较便宜,展示使用的钢制武器和防具比较昂贵。从身无分文重新开始冒险,魔法师乌尔兹会比较轻松。
另外还有一个理由,乌尔兹比多多更有重返战场的必要,因为乌尔兹知识比较渊博,也更擅长收集情报。
在葬礼过程中,乌尔兹轻轻对多多说了。那个孩子是月读之民。
被横向放入棺材的女性是太阳之民、也就是说,他们种族不同。两人之前也以为这两人是母女关系呢……
当然了,葬礼结束以后,两人也就此事询问了艾夏。
但是,当时还不足十岁的女孩说的只有“我不知道”这么一句话。
还不知这样。令人惊奇的是,这个孩子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艾夏。
这是她拿着的唯一物品,一面小镜子背后刻着的名字。那究竟是不是女孩的名字——没有人知晓。
我会去调查一下,乌尔兹如此说道。于是多多带着担心,明白了好友即将开始旅程的事实。
艾夏是从摩杜纳那边来的。因此乌尔兹也决定向摩杜纳出发。但是,自从乌尔兹踏上旅程开始已经过了五年,这期间连一封信也没有寄过来。不知她是否平安无事。
因为需要做不离开都城也能赚钱的工作,因此做了一段时间仓管——
从冒险者之身,变成了在城市里等冒险者回来的工作。
那之后已经过去了五年。
以急性子的多多来说,已经尽力最大努力来养育她。
但是,艾夏一点也不亲近她。
就像是一匹在荒野里迷路的狼一样。不信任任何人,总是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警惕,从不放松,就算有什么苦恼的事情,也从不找多多谈心。
不爱说话,从来也不笑。
亲眼目睹了乌尔兹用使用的能击倒哥布林的魔法以后,艾夏开始自学魔法,一点点地研习幻术师的技能。
艾夏今年就十五岁了。大概是十五岁。因为无从得知她真实的年龄,所以也没办法。宗旨是差不多到了称呼从“女孩”变成“少女”的时期、
多多边叹气,边看着艾夏紧闭的房门。
可能让她自己住一个房间是个失败的决定,多多有这种感觉。她最近变得更加自闭,近些日子,两个人几乎都没打过照面。而且,多多还隐隐约约有这么一种感觉。
艾夏想离开都市。
多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再次背起那个大袋子。
“我出去一下就回来,回来以后就吃饭吧!”
她隔着门向艾夏打招呼。跟平时一样,艾夏并没有回应。
出门的时候,多多感到有点眩晕。四周的景物在眩转。不好,看来累积的疲劳一下子全用上来了。应该有必要好好休息一下,所以,多多想快点把要做的事都解决了。
多多快速地穿过圆环形的大路,向商业区跑去。
赤沙之都的天空已经变红了。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刻了。得在夜晚来临之前回家啊,多多这么想着,加快了脚步。
6
注意房间里有点发暗的时候,正是阖起书本最后一页的时候。
艾夏轻轻叹了口气。
很有趣。
〈精炼入门〉。
书中内容相当有趣。艾夏这么认为。她知道可以从铁矿石中取出小铁块。但她并没有想到从褐铁矿或砂铁中也同能做到。锻造学看来也相当有趣。
如果不知道这些,也许会把好不容易从矿床里开掘出的石头给丢掉。
那样就跟愚蠢的小孩一样了。
从椅子上伸了一个懒腰。然后阖起书本,先把书放到桌子上。今天再读一本好了。知识就是力量。只有学习幻术的魔法不能满足她。
正想到这里,艾夏的耳朵深处响起了一个声音。
谁都不要相信,只有知识能救你。
那是女人的声音。那是拉着艾夏的手,带着她逃出摩杜纳的女性的声音。
对于艾夏来说,比起五年前,现在知道的东西多了一些。
艾夏记得一点细节。那位猫魅族中的太阳之民,暗中救起了艾夏。细雨濛濛的夜晚,一个人,站在道路上,这就是她人生最初的记忆。那之前的事完全记不得了。
她是被抛弃了?还是迷路了?就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旅行途中,女人反复重复着一句话:谁都不要相信,只有知识能救你。
猫魅族是一种领地意识很强烈的种族,就算住在都市里,也还是独居的人比较多。那个女性也如正统的猫魅族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个人主义者。艾夏这么认为。
也不知是因为她的个人意识太强了,还是为了让艾夏可以一个人生存下去。
总之,她的这种教育方式决定了艾夏的生存方式,让她拥有了独自生存下去的习性。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所以艾夏想成为一个幻术师。为了能得到独自生存下去的力量。并非是因为看到了当时打败哥布林的力量而受到了感动。再者说,多多好友使用的不是幻术,而是咒术。
没学到一种魔法,她就能感到自己的头脑变得更好了一些。有种得到了力量的实感。
先是学习,然后艾夏还决定寻找到自己的——过去。
拿起下一本书的时候,她注意到连封面上写的标题都看不清楚。实在是太暗了。
——光呢?
艾夏突然感到了疑问。
旁边没有人在活动的感觉。
多多的确是说了,等她回来以后吃晚饭。是的,她是说要“稍微”出门一下。不管怎么说也应该回来了才对。
但是,要是她回来了,肯定会跟艾夏打招呼。
艾夏盯着隔开自己房间与外面房间的屋门。
——她没听到?
那个吵死人的多多不可能用那么小的声音说“我回来了”。更不可能到了晚饭时间还不来叫她吃晚饭。难道说,她还没有回来?
——啊。
柴火的声音。隔着门,听到了柴火遇火点燃,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声音。
看来她已经回来了。什么啊,原来只是自己没有听到而已嘛,艾夏这么想着,但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打开房门。大厅兼多多的房间比艾夏的房间大上三倍,里面是厨房。
艾夏探头看了看方面里面,倒吸了一口气。
多多倒在地上。
趴到在厨房炉子前的地面上。
她果然还是回来了,按照她的约定回来了,而且还准备了晚饭。但是在准备的时候,倒了下去——
火焰燃烧着。
灶台下的火焰熊熊燃烧着,一直烧到天花板上。灶台上放着一口铁质的大锅,但火焰已经将它包围起来,赤红的火焰仿佛要烧穿天花板,燃起黑烟,散发出了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