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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无名 当前章节:11444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42

1946年,早晨。

初升的太阳,照着鲁中山区的一座小山村。

时间早进三月,路边的桃花,开得鲜艳粉红。

丁从弟又在跟继母怄气。

起因都是大妮子。

早晨起来,大妮子就闹着要吃枣糕。孩子的母亲巩氏对丁从弟说:

“都怨昨天大妮子看见她奶奶新买了枣糕,你娘真好,看见大妮子在一边,连个镚子儿都没敢给。”

巩氏又说:

“你去跟你继母要点儿吧,大妮子馋得慌。”

丁从弟听了妻子的话,也有点气的慌。

“真是的,继母也太抠门了,你咋就不给大妮子一个枣蛋子呢。”

丁从弟出自家大门,抬步就往继母家奔去。

父亲还没起床,继母袁氏正在抽水烟。

看见继母抽烟,从弟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早些年母亲在时,可没有这样的浪费过。

因为浪费的事,从弟可没少跟继母吵架闹意见。

虽然自己是富甲一方的二公子,可从弟简朴的要命。

你出去打听打听,方圆百十里地,没有不闻丁从弟父亲威名的,为啥?还不是因为父亲丁老帽是富甲一方的大财主么。

从弟进入父亲的院子。

看见从弟进院,袁氏赶紧掐灭了烟袋。

可从弟还是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又抽烟了?”

袁氏没吱声。

“听孩子她娘说,你昨天买了不少枣糕,大妮子馋得慌,叫我来要几个。”从弟说。

“要什么,枣糕?… …谁吃?大妮子,还是你媳妇?”

“你看巩财主家养的好大闺女,自己馋不说自己馋,还说是大妮子要吃,真会胡啰啰。”

“我就不喜欢你从弟的这点,自己来要点不就得了,还打着大妮子的招牌来,嘁… …”

“丁老帽!快起来,老二来跟你来要枣糕吃了。”

丁从弟本想跟继母要几个枣糕就回去,没想惊动父亲。

可继母一嚷嚷,也就不能不进父亲的房了。

听到继母的嚷嚷,父亲吱了声。

“老二,你又来胡闹啥呢?”

“没啥,大妮子想吃枣糕,我来给拿几个。”

“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个小婊子养的,看见你后娘买了几个枣糕,都热了腚毛,老早就来催命,死犊子。”

“别耽误老子睡觉,滚!”

见父亲发了火,丁从弟只得空手回了家。

巩氏看见丈夫回来,就问道:

“孩他爹,你要没要回枣糕来?

听到巩氏的问话,丁从弟一言没发,一腚坐在石条子上,生开了闷气。

巩氏就知道,丈夫没要回枣糕来。

“嗨,不给就不给吧,我哄哄大妮子,一会准就好… …你也别生气了,没事… …”

丁从弟回家没多大会儿,巩氏却见继母、公公进了自家门。

进门来,继母袁氏就道:

“我来看看巩家的好大闺女,自己馋不说自己馋,还托男人去要枣糕,还说是大妮子想吃。”

巩氏说:“确实是大妮子要吃,她在外面玩,看见您买了枣糕,今早就嚷嚷着要吃。”

“大妮子才多大个屁孩,你们不说,她会知道,死婆娘!”

袁氏向来是口无遮拦,今天更是肆无忌惮。

丁从弟本来坐在石条上,听见继母的话语,腾地站了起来,嚷道:

“就是大妮子早晨嚷嚷着要枣糕吃,她不说,我跟媳妇都还不知道你昨天买了枣糕… …咋了,就是儿媳妇跟你要个枣糕吃,也要得着吧。”

“她要着个屁,光下母羔子的贱钱货。”

丁从弟听继母没头脑的话语,愣住了。

袁氏继续嚷嚷道:

“前天,我跟你爹找算命先生给看了,说巩氏犯九女星,得生九个带窟窿的,才会生带把的。”

“我与你爹都一大把年纪了,老大老三都有了儿子,我们可想着早点抱抱你家的孙子呢,再说,我们可不想将俺家的钱多送给九个赔钱货。”

“昨天买的枣糕,就是送给先生的谢礼,你看看,你看看,小赔钱货,现在就看见吃了,呸!”

丁从弟可没有想到继母会扯到这事上来,还是关乎丁家传宗接代的大事上来。

听到这里,巩氏放声大哭,大妮子也啼哭不住。

看着妻子隆起的腹部,丁从弟也是热泪往上涌。

丁从弟不禁暗暗发问:

“难道这次妻子肚里的娃,又是个丫头?”

……

丁老帽非要儿子休了巩氏,再迎娶个能生男娃的主。

他可就说了:

“不就是再多卖几头驴么?丁家花得起。”

丁从弟死活不同意,但丁老帽还是派人通知了巩家:休巩氏回家。

第二天,巩家就派人来接走了女儿,顺便还带走了大妮子。

丁老帽找人草拟了份休书,告诉丁从弟说,只要在上面按个手印,就算休了巩家女,爹就给你找个能生大堆儿的新婆媳。

丁从弟却是死活不按这手印。

从此,巩氏与大妮子就在娘家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进了五月。

一支革命的队伍开进了小山村,连长就住在开明地主丁老帽家。有时,他也会来丁从弟家转转。

那连长是湖南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可人缘好,好说话。

一天下午,天有点热,连长又来串门了。

丁从弟对着连长笑了笑,没言语,可就拿出了一条长凳让他坐下。

等连长坐下,他就问丁从弟道:

“我咋见你天天就一个人呢,你媳妇呢?”

“回了娘家。”

“咋不回来?”

“不回了,爹娘要让我休了她。”

“为什么?”

“说她犯九女星,生男娃难。”

“你同意了?”

“没,我不想抛弃她们母子。”

“爹娘天天追着叫我按手印,烦死了。”

“我想参军,那您要不要像我这样的?”

丁从弟对连长提出了这样一个要求。

“你是坚持原则的人,不抛弃结发妻、自个女,我要你,就是怕丁老不愿意。”

“甭跟他说,我偷偷去,省的他天天逼命。”

当天晚上,队伍接到上级命令,第二天,就开拔去了南方。

丁从弟,偷偷跟随革命队伍走了。

知道丁从弟偷偷跑了,气得老帽骂了儿子何止百遍。

分配工作前,连长专门找丁从弟谈了话。

“炊事班是咱们革命队伍的命根子,生命线。”

“只有具有高度责任感的人才能进炊事班,我看你准行。”

就这样,丁从弟进了炊事班。

加上新来的丁从弟,炊事班共有六个人。班长是位年近半百的老同志,他跟连长是同乡。

想是连长提前打了招呼,一见面,老班长就直呼从弟为“小丁!”。丁从弟赶紧上前一步,答了声:“到!”,惹得同志们哄堂大笑。老班长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不用这么客气。”

“你的情况连长都跟我说了,好爷们!”

就这样,丁从弟开始了部队生涯。

丁从弟干活可就认真,哪怕是摘把野菜回来,他也会淘洗上几遍,怕让同志们吃了,咯着牙。背在身上的铁锅,也是刷洗的干干净净。

连务会时,战士们普遍反映最近吃的菜比以前干净多了,大米也不咯牙了。

听了同志们的议论,老班长打心眼里觉得高兴,不由就想:

“连长,真没看错小丁这号人!”

每到一个新的宿营地,丁从弟总是不闲住。垒造炉台,拾捡柴火,烧火做饭,总是抢在班长前面干。战友们都休息了,他还会去逮捞小鱼小虾,为的是给负伤的战友们多增加点营养。

战友们也都打心眼里喜欢这位新来的炊事员丁同志。

连长更是喜在眉梢,看见丁从弟来,老远地就打招呼。逢人便说:“这是山东小丁,我挑来的。”

对于老班长,丁从弟更是照顾有加。或抢着背米,或休息时给捶捶背,或给按摩按摩老寒腿,老班长也是喜欢的不得了。

有时候,老班长不止一次地想:“连长这老乡,真够交情,给派了这么个好的新兵蛋子来!”

转眼,到了1947年的8月,队伍开进了大别山。

国共双方的战斗,更加惨烈。

战友们伤亡的事,时有发生,炊事班也不例外。

往往是一场遭遇战下来,刚才还有说有笑的战友,就平平静静地躺在了那里,不再发出任何声息。

可丁从弟没怎么受过伤。

只是刚进大别山不久的那一次,真是惊险万分。

大别山区的初冬夜晚,阴冷漫长,仆伏在草丛里,虽盖着被褥,可还是冷得要命。

丁从弟听动静,知道老班长也没睡着。

“喂,老班长,你醒着?”

“嗯,你也没睡?”

“咋了,想老嫂子了吧?”

“瞎说,你才想媳妇了呢。… …你说也是,你父亲、后母咋就这么狠心呢,硬生生要拆散你们?”

“嗨,别提他们了,烦… …”

丁从弟给老班长掖了掖被,也拉了拉自己的被,不由骂了句:

“这鬼天气,真是冷的出奇。”

丁从弟刚想睡着,突然响起了枪声,他知道是国军摸过来了。

丁从弟赶紧去抢米,老班长去抢锅。

这是老班长事前安排过的,一旦发生情况,就叫从弟去抢米,自己去背锅。菜可无,而米锅不能丢。

刚背好米,想抬脚跑路,丁从弟就看见老班长连人带锅倒了下去。

丁从弟赶紧上前扶起老班长,他发现一颗子弹击中了老班长的大腿。

也就是年轻,腰里扎上米,连老班长,还有班长背上的锅,丁从弟一下子背起来,就随大部队跑下去。

背后呼啸的子弹,打得老班长背上的锅叮叮当当乱响。

也就多亏了这口锅,要不然,丁从弟背回来的老班长,也会成了血葫芦。

一阵急行军,终于逃离了敌人的追击,可等放下老班长,丁从弟发现他已经昏迷了。

卫生员赶紧给做了手术,取出了老班长腿上的子弹,上了药。

安顿好老班长,天已经亮了。

丁从弟赶紧生火做饭,还好,虽挨了不少子弹,锅还好好的。

整个炊事班,也就丁从弟背出了一袋米和一口锅,总算没饿着弟兄们,而主要还是救回了老班长。

吃过早饭,老班长苏醒了。

给老班长喂过点米汤,收拾好家伙,丁从弟就去了河边。他想捉几条小鱼回来,熬点鱼汤给老班长喝。

初冬的河水冰冷,小鱼儿也隐藏的紧,好不容易丁从弟才捉住了两条小鱼。抬头看看头上的太阳,已升在天空中央,该准备午饭了,丁从弟赶紧赶回了炊事班。

老班长负伤,炊事班不能一日无主。

连长想让丁从弟担任班长,可从弟死活不愿意。说自个得多抽时间照顾老班长,不能因为自己而误了队伍上的事。

连长同意了从弟弟的要求,就让刘海当了炊事班代班长。

而生火做饭,照顾老班长,更是忙得丁从弟团团转,也难怪他接代班长这职务。

看着小丁在自己面前忙前忙后,一刻也不住脚,老班长真想掉泪。

自己的娃还能怎么着,而无亲无故的小丁对自己真是没的说。

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期盼中的春天,终于来了。

老班长能下地走路了,丁从弟打心眼里高兴。

又一个月,老班长全好了。

随着形势的发展,队伍扩大了,炊事班也增加了新成员,班长又恢复成了老班长。

一天,夜深了,老班长来找丁从弟谈话。

老班长的眼神,幽幽地。

弄得丁从弟不知所措。

“小丁,你有干爹吗?”

“有,有好几位咧。”

“再认个你不会介意吧?”

“没事认干爹干嘛。”

“如果是有人想报答你呢?”

丁从弟更是弄不明白:

“有认干儿子作为报答的么?没听说过!”

“这么聪明的娃,咋就笨了呢!”

丁从弟突然明白了,是老班长想收自己做干儿子呀。

丁从弟还真想认下这个干爹,只是不知队伍上愿不愿意。

“队伍里允许认干爹吗?连长不会生气吧?”

“连长才不管这个呢,他自己在根据地就认了好几位干爹,没事没事。”

说着,老班长连拉带拽,就将丁从弟按在了地上,教他给自己磕了几个响头。

丁从弟也就半依半就地认下了老班长这位干爹。

认完干爹,老班长突然掏出了一红色布包。

“干儿,接着,这是我的见面礼。”

打开红包,里面是一手抄本。丁从弟认得字,本本封皮上写着“秘方”二字,再打开第二页,上有“治疗尿毒症之祖传秘方”几个字。

“我家祖宗有训,此方不传外人,现在我将此传给你。”

丁从弟真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怪不得老班长非要让自己当他的干儿子,原来是为了这个呀!”

丁从弟不想要,就将本本包好,将红包递还给老班长。

“我不能要您的秘方,这东西太贵重的了。”

“你救了我的命,算我还你个人情吧。只是祖宗有交代,此方传内不传外,认你做我干儿子,就是为了遵受祖宗的遗训。”

“那就更不能要了,干儿又不是内子。”

“算我求你行吧?… …我一把大年纪了,又兵荒马乱的,不知哪天就可能没了,我的儿现在又不知在哪,等我传给他,不太可能了… …”

丁从弟只得含泪接过了红布包。

从此,丁从弟又多了一项任务。

每转移到一处新据点,在做饭的间隙,就跟老班长去采集草药,老班长教他如何辨认草药,怎样晒干,再教他如何研细,怎么按照秘方配制。

私下里,可丁从弟从没有叫过老班长干爹,明地里更是不敢开口,他怕别人说闲话。

老班长也不计较什么,本来么他就压根没想收这个干儿子,只是为了遵守祖宗的遗训罢了。

虽口头不说,丁从弟照顾老班长却是更加用心。

时间长了,老班长对丁从弟的感情也越来越深。

有时候,老班长会时不时心里念叨:

“我要是真有这么个儿子就好了。”

只有两个人在一块时,老班长就会不自主地冒出句:

“歇歇吧,儿。”

丁从弟便停下歇会,跟老班长说说闲话,最后,总会说得老班长满脸的笑容。

有时,丁从弟也会想起妻子巩氏来。

“二娃也该有两岁多了吧,只是不知是个男娃还是女娃,可真苦了巩氏啊。”

“她娘仨不会改嫁他家吧?”

可老是刚想一想,手头的活计就来了,真是忙得连想的时间都少。

老班长教给的秘方,丁从弟也掌握得差不多了。

老班长也说了,你现在缺的,就是学会具体针对病人如何去应用了,有机会我带你给人家看上几回,就行了。

队伍继续往南推进。

离老根据地越来越远,眼下的形势更加复杂。

一天早晨,接到连部的命令,要炊事班去附近新成立的地方政府驻地背米。

本来,连长不想叫老班长去,说让丁从弟带领五位年轻战士去就行了。

丁从弟乐意自己去,因为最近他发现,老班长的身子骨更弱了。

可老班长说啥不同意。

“不行,小丁是北方人,他不熟悉咱南方的地方规矩。”

“再说了,我是班长,不叫我去,咋叫个年轻战士带头去呢?”

“好了,连长,叫小丁在家做好饭管足大家就行了,他在家我放心。”

丁从弟也在坚持。

“还是您老在家吧,在这时间长了,我也懂得了不少南方人的规矩。”

“再说了,背粮是纯体力活,还是年轻人牢靠。”

连长想了想,老班长说的也是,还是叫他带头去吧,现在的局势太复杂,毕竟老班长经验多。

临行前,连长又专门安排了句:“年轻人多背点,尽量少叫老班长背。”

老班长便带领五位年轻战士出发了。

虽自己单独做过不少饭,可是今天,丁从弟老是感觉心里毛毛的。

干什么,也不如原来利落。弄了棵白菜,洗了三遍才干净,原来可是一遍就洗好的呀。给战士们盛菜,也是这个少了,那个多了,总不匀和。

总算熬过了吃午饭,也没有见战士们反应饭菜不好的事,从弟的心才放下来。

丁从弟突然明白了,是身后少了老班长那份关切的目光。

看看日头,太阳西斜在了树梢上,时间不早了,按理,老班长他们也该回来了。

出的院子,丁从弟站在高高的土堆上,看太阳明艳,照得树影零乱,南方的风,总是湿湿漉漉地吹,潮湿的空气,压得丁从弟心发慌。

看沿河大路光亮,没有人的踪影。

不会出事吧?

一股不祥的预兆袭上丁从弟的心头。

他沿着大路走下去。

走出二里地,丁从弟看见了刘海的身影,他的背上,似乎还背着个人。

丁从弟赶紧迎上去。

真是出了事,刘海背上的是老班长!

“早晨出门还好好的,咋就这样了呢?”

刘海气吁吁地说:“我们少让老班长背米,可他非多背,说我们连缺粮呀,在对面那山坡上,老班长脚下一滑,摔下了沟… …”

丁从弟真后悔,不该让老班长亲自去。

从弟接过老班长,快步背回了住处。

卫生员来了,半天,老班长才苏醒过来。

“那米背回来没?”

刚醒过来,老班长就问。

丁从弟忍不住落下了泪。

连长说:“背回来了,背回来了… …”

“我不是说少让你背么,你咋不听话呢,老伙计!”

“见了米就亲切嘛,战士们太需要了,多背点是一点呀。”

“您就是想得多,咋不考虑考虑自个啊?”

连长也哽咽了。

老班长苦笑了笑,“啥多不多的,不都是形势逼得么,谁叫咱缺粮呢?”

老班长的身体老不见好。

多年的奔波加上营养不良,早侵蚀坏了老班长他那原本单薄的身体。

有时候想想,丁从弟打心眼里就厌恶这连年的战争,真不知它何时才能结束。

此后,丁从弟跟老班长更紧,生怕他再出点什么意外。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老班长的身子刚刚复了点原,又能自主做事了,丁从弟真是高兴万分。

队伍奉命开进了苏州城。

古老的苏州城,给丁从弟这北方小子留下了太多精美的回忆。

看那清澈见底的流水,随处可见的小桥,清脆碧绿的倒柳,满布池塘的荷花,真是养眼。池旁亭阁,楼上碧瓦,更是煞有情趣。这也倒罢了,而更叫人难忘的,是在每座桥墩的中间,都开有或大或小的涵洞,自是别处难见。

只是没有太多的闲暇时间去到处转转看,却是遗憾。

炊事班住在了一柳姓开明地主的后院里,在丁从弟看来,他家的后院也是精致的要命,比父亲丁老冒那傲遍百里的院子要好不知多少倍。

主人是位六十多岁的老者,面善,看人总是带着笑,战士们亲切地称他为柳大爷。

一天,丁从弟去前院借盆。进了柳大爷的前院,看见大爷正搀着位年轻的后生从茅房出来。

“大爷,这是谁?”

“我家三儿。”

“咋了,他这是,怎么浑身这么胖(实际上是肿)?”

“哎,作孽呀,不知三儿得了啥怪病,尿不下尿来,憋得… …”

送儿子进屋,柳大爷又回转身,悄声对从弟说:“没得治了,只有等死的份了… …”

柳大爷无奈地摇摇头。

丁从弟也陪着难过了许久。

晚上休息时,丁从弟跟老班长说闲话,就提到了柳大爷一家。

“您别看柳大爷天天乐呵呵地,他也有烦心事呢!”

“柳大爷咋了?”

“不是他,是他三儿。”

“您是没见见,他三儿肿的象头猪。”

“真的么?!”老班长的声音发抖。

“您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我激动的。”

“没事您激动啥,怪吓人的。”

“我是高兴。”

“人家那样痛苦,您还高兴,心真狠。”

“傻小丁呀,如真如你说,那是咱爷们的福分。”

“啥福分,人家痛苦咋咱就高兴了不成?”

“真笨了你,我不是天天数落着瞅机会教教你如何给人看病吗?”

“如真如你所见,这就是咱秘方所专治的病症。”

“啥,这是秘方专治的病!……”

“对!”

“明天抽空我去前院看看,如真是,正好教教你如何对症下药。”

丁从弟巴不得快点天明。

弟二天,一大早,老班长就借借水瓢的机会进了前院。

柳大爷礼貌性地让客人进屋,老班长还真进了屋。

还真看见床上躺着位年轻的后生,浑身肿的象气球。

老班长看得出,三儿还真是水肿型肾炎。

老班长故意问:“这是咋了?”

“解不下小便来,哎!……”

老班长向前凑了凑,看了看三儿的耳朵,又扒开眼睛看了看。

“嗯,不重,还有救。”

“啥,还不重,大夫都给判了死刑了… …”

“不要紧,不要紧,您儿子的病我能给治好。”

柳大爷站在那,呆住了。

连老班长出门也没打声招呼,任其走了。

老班长回到后院,叫丁从弟说,“走,去前院,看我教你如何给人治病。”

重新来到前院,进入卧房,老班长指着三儿说:“小便不下身体虚胖,这是典型的水肿型肾炎,小丁,你按我教你的弟一法制备三天的药就行了,快去。”

丁从弟赶紧去后院取来原来早就研好的中药,开始制备。

看着丁从弟制备,老班长又说:“按照三天的量服下去,制药病人如不出现吐药的问题,保准能好!”

旁边的柳大爷真感觉似在听天书。

半个小时,从弟配好了药粉。

老班长问柳大爷“家里有鸡蛋没?拿十枚鸡蛋来,做药引子。”

柳大爷赶紧派人取来了二十个鸡蛋,老班长说:“小丁,去煮熟了。”

一会,鸡蛋煮好了。

“去除蛋皮、蛋清,留下蛋黄。”

丁从弟照做了。

接过蛋黄,老班长对着从弟说:“看我的操作。”

只见老班长取过蛋黄,掰开,研成末,与药粉均匀混合了。

“小丁,你再混混,找找感觉。”

丁从弟接过来,学着老班长的样,混了混,“对,就这样,俺丁儿就是聪明。”

混好了,老班长又将药放进了锅里,点着火,加热,并不停地搅和。

“丁儿,注意了,千万不要糊了锅,不然会出人命。”

“我教给你的,一定牢牢记在心,千万,千万!”

丁从弟点了点头,算是记下了。

药好了。

取了三汤匙,就着水,给三儿服了下去,还好,没吐。

老班长回身对柳大爷说:“叫人拿个尿盆来,准备接尿。”

一会,盆拿来了,老班长嫌小。

“去,换个大个的。”

柳大爷有点生气,看你老班长自负的样,你咋就这么自吹自擂,还嫌盆小,我去拿。

柳大爷提回了一特大桶。

老班长看了,说:“这样最好了,省得光跑去倒尿。”

真神了,没半个小时,三儿就开口说要尿尿,柳大爷赶紧递过大桶,“呼呼啦啦… …”三儿尿了个痛快,接着,三儿的眼睛就睁开了。

柳大爷低下头看看,半桶的尿,呛人的骚尿!

柳大爷立刻就给老班长跪下了。

“神仙,神仙哪… …”

原来的大话,都成了现实,柳大爷算是服了。

丁从弟也是大开眼界,秘方原来竟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三天的药吃下去,三儿就下了床,自个迈步出了院,更是惊呆了左右邻居!

柳大爷更是逢人便说:“真得感谢革命的队伍,被大夫判了死刑的人都治得好,革命队伍里真是藏龙卧虎!”

私下里,老班长告诉丁从弟说,这只是一种很简单的病症,以后有机会,爹再教你其他类型病的用药法。

丁从弟也没有想到,老班长的诺言会落空。

五天后,队伍接到通知西进。

晚上,连队驻扎在了一个小村庄。

而战士们也没有料到,一场大的灾难正在向他们悄然逼近。

夜里,一对国民党的特种兵靠近了村庄,悄无声息地,他们就用短刀解决了站岗的卫兵,直接摸进了连队驻地。

枪声大作,人仰马翻。

丁从弟被惊醒了,刚想抄家伙,却见一明晃晃的刺刀向自己面门刺来,从弟心想,完了,我命休矣!

刚闭上眼,枪响了,对面的刺刀掉了下去,是老班长救了自己。

刚睁开眼,丁从弟看见另一把尖刀向老班长刺去,丁从弟抄起短刀,刺向敌人。但还是晚了半步,几乎是同时,老班长与敌人倒了下去。

丁从弟扶起老班长,老班长的胸膛在咕咕冒血。

“儿呀,我不能教你另外几种类型的治疗法了,全靠你自己去琢磨了。”

“等机会,告诉连长,咱回家… …”

“用好秘方… …救大众… …”

“祖宗的… …宝贝… …不能丢……不能丢!”

老班长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爹… …”丁从弟吐出了长久压在心底的呼喊。

这一战,连里损失惨重,算上老班长,一共牺牲了20人。

丁从弟心里不住暗骂:真他妈够狠的特种兵!

牺牲的同志,就地埋在了村后的土坡上。

丁从弟坐在老班长的坟前,默默流泪。

他真后悔,当初,就不该让干爹去背米,要不然,他不会受伤,也不会身体还不利落。再个,自己当时咋就吓傻了呢,要是自己不闭眼,早点出手,干爹也不至于牺牲。

都是自己害了干爹呀!

连长也来看望老班长,他的老乡。

“别太难过了,小丁,死人是正常的事。”

丁从弟眼睛直直地,他想起了干爹临死前交代自己的话,还有他那死死抓住自己不放的手。

对,听干爹的,回家,钻研秘方,救大众!

丁从弟下了决心。

“连长,我想回家。”

“啥,回家… …咋了,害怕了?”

连长想是丁从弟吓傻了。

“我要回家,去完成干爹未完成的心愿。”

“干爹,谁是你干爹?”

“老班长。”

“临死前,干爹告诉我,叫我回家好好研究他传我的秘方,救治劳苦大众。”

连长也听老班长说过他有秘方的事,并说过传内不传外的话,只是想不到他竟传给了小丁。

“你啥时认得干爹?”

“救回老班长后就认了。”

“老班长非认我做干儿子,说认干儿子报答我。”

“我也奇怪,哪有认人家为干儿子作为报答的,后来才明白,原来是为了传秘方给我,认儿是为了遵守祖宗的遗训。”

连长真不想放丁从弟回去,但想想老班长的苦心,也是难得。

而当初,丁从弟是为了逃婚偷偷跟自己跑出来的,自己也太对不住丁老先生了。

离家整整三年了。

也该叫他回家看看了。

丁从弟也想知道:家人咋样了,妻子、孩子到底还在不在?

带着这些疑问,1949年6月,丁从弟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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