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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无名 当前章节:11152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42

丁从弟的妻子巩氏,亦非寻常人家之女。

他的父亲巩旺财,在当地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他的田地,虽比不上丁老帽那般众广,但巩家的田地,都是在旱季能浇上水的好庄田,这在土薄岭高的鲁中山区,却是十分难得。

他家地里收成的小麦,自是颗颗饱满,粒粒似丹,附近十里八乡的人家都拿他家的麦子作为种粮。

而他家兑换的价格也高的惊人:五石普麦换一石种麦。

即使如此,那兑换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巩家自也是过着穿金带玉的好日子。

巩氏十岁那年,本地最知名的富户丁老帽亲自上门来兑换种麦了。

方圆百里最富足的主人家亲自来家兑种粮,这在巩家确是重大的事情。

巩家虽富足,但比起丁老帽的家底来,却是差的太远。

丁家的田地,最远的在百里之外。说起丁家的田地来而,当地更有这样的谚语广为流传:“丁家的川,跑死獾;丁家的山,不同天。”

丁家的富足,由此可见一斑。

往常来人,巩旺财自是不让他进自家的后院。

那可是存放种麦的仓储重地,是自家的宝库,自是不能任常人自由进出。

今天可破了例。

巩旺财直接领着丁老帽进了自家的后院。

进了仓库,巩旺财抓起把麦种,就递给丁老帽看。

果真如此。

丁老帽手里的麦粒,那可真是颗颗如珍珠,粒粒似丹丸。一样的饱满,一样的圆润,没有一颗干瘪。

“巩老弟家的麦种真是名不虚传啊。”

“不敢当,不敢当,有负盛名。”

“这样的如何兑?”

“五兑一。”

“嗯,还行。”

其实,丁老帽在心里是十二分的赞叹。

同时,也在不住地暗骂:也就真他妈邪门,想我丁老帽有那么广多的田地,咋就栽种不出这么好的麦子来,还得年年拿五份麦子换他家一份的麦种,好事都叫他巩旺财占了。

“看看,看看,这粒不行,不饱满。”

巩旺财想要过丁老帽手里的麦种来看看,可丁老帽死活不给。

丁老帽清楚,我是放了粒自带来的瘪麦粒,自然不能给巩旺财看。

而巩旺财确也有分辨自家麦子与他家麦子的法,这也不是妄吹。只要看看麦脐的模样,巩旺财自会辨别得一清二楚。

“能低点儿不?巩老弟。”

“一口价,五兑一。”

丁老帽暗骂:真他妈宰人够狠。

见没有商量的余地,丁老帽进了前院。

几个孩子在门前玩耍。

一个小女孩引起了丁老帽的注意。

这小姑娘,虽稚气未脱,但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秀气,端庄。

丁老帽看走了神。

巩旺财看丁老帽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女儿,感觉不自在,就嗯了声。

丁老帽也感觉自己失了态,忙不迭地说:“那小女是谁?”

“爱女。”

“嗯,有婆家没?”

“还小呢,没。”

“过来,灵儿(我姨妈),叫丁伯父。”

灵儿脆生生地叫了声:“丁伯父。”

听到叫伯父,丁老帽更是高兴的脸笑成花。

弟二天,丁家就派人提亲来了。

丁老帽要给自家的二小子丁从弟提亲,要定的就是灵儿。

丁家送的礼物并不贵重,只是两份点心,还有二公子丁从弟的生成八字。临走时,来人要走了灵儿的生辰时日,说是先合合,看般配不般配。

巩家人自是巴不得攀上丁家这巨家大户,生怕灵儿与丁从弟八字不合。

于是,先找先生查了,先生说:“般配。”

而丁家自是更加重视。

丁老帽亲自出了趟远门,找鲁中地区最知名的魏先生查了,魏先生给的结果是:“般配,般配,十分般配。”

于是丁家弟二次正式上门求亲。

还是丁老帽亲自出马而来。

这次的气派,自非前次可比。

丁老帽是骑着高头大马来的,那气势,自非前次来看麦种。浑身的绸缎新衣,高高的礼帽,自超寻常。身后的礼盒,也是抬了四大箱。尾随的来人,站满了巩家大门。

巩旺财自是高兴的合不拢嘴,连连让众人进院,殷勤招待。

眼热的围观看客,纷纷自责:咱家咋不生养个能让丁老太爷看上眼的美妞呢!

此后,隔三差五地,丁家就派人来问询送礼,巩旺财自是高兴异常。

而原来麦种五兑一的准则,自是不能用于亲家身上,巩家就按一兑一给算了。

丁老帽暗暗高兴,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一兑一的低价得来了巩家优良的麦种,丁老帽真是打心眼里高兴。

自己的计谋虽然并不怎么高明,但看实际效果,拿来对付巩旺财这样的直心眼夯货还真管用。

而普普通通的穷棒子们,更是难以明白其中的门道儿。

给从弟定亲才花了几个大钱呢,可是广麦种就省了自家多少的普麦啊。

再个说了,巩家的灵儿,长得确也可爱,配给自己的二小子也算是不差,而关键是魏先生说灵儿有旺婆家的相,这可是千里难寻的主儿。

再说了,这样以来,可是连年节省呀。

丁老帽也不由暗夸自己这一招走的高。

亲家的麦种确实管用,刚出土的麦苗就显得那么富有朝气,果是名不虚传。

只是最近,从弟他娘的身子却越来越差。

从弟他娘是泗水县城人氏,她娘家姓孙。

泗水县城,丁从弟跟随母亲去过多次。

那古老的泗河,缓缓流淌,临岸的杨柳,柔柔又摆摆。从弟可没少在泗河里捉鱼逮虾,游泳嬉戏。来回丁家与姥娘家的路上,正好路过泗河的发源地--泉林镇,那趵突、洗钵、响水、红石泉四源并发的气势,据父亲丁老帽说远不输济南的趵突泉,只是从弟没去过济南,不知道到底哪个更好。

孙氏是位慈祥的中年妇女,对待下人极好,对待三个儿子更是疼爱有加。

从弟如他母亲,虽生在富家,却自小就跟随母亲、长工下地干活,自不娇气。

麦苗苦青,树叶飘零,百草枯黄,西风呼啸,看那时令,早进了初冬季节。

鲁中山区的初冬,空气干涩,早晚清冷。

孙氏更是卧床不起了。

看样子,是难熬过眼下这个冬天了。

丁从弟天天待在母亲的床头,寸步不离,暗暗掉泪。

请来太平镇上的鲁大夫,给看了孙氏的病,却连连摇头。告诉丁老帽说,准备后事吧,也就最近几天的事。

附近最知名的大夫都说不行了,看来孙氏的病确实厉害了。

丁老帽派人去泰安城请大夫,可是人还没回,孙氏就咽了气。

孙氏也倒真配合鲁大夫的诊断。

十三岁上,丁从弟没了娘。

而家里,乱了套。

象丁家这样的大户,没了女主人,自然是要大操大办。

而丁老帽借机派人给巩家传了个话:就是要灵儿进门,给未曾谋面的的婆婆孙氏披麻戴孝。并说了,完事后,就不用回家了,陪从弟住在丁家。

这可给巩旺财出了个难题。

想我巩旺财虽非象他丁家那般有钱有势,但也不至于要刚满十岁的女儿去做童养媳吧。

咱还养得起七个八个的小妮子,还说要陪他家二小子住着,说得好听,不就是做童养媳么。

可巩旺财也没有别的办法。

即和丁家订了亲,亲家母故去,人家提出要孩子过门,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巩旺财只得答应。

并亲自送灵儿来丁家。

灵儿虽在家是大妞,可是巩旺财却没象丁家般任她自由,至现在,那可是横竖草都没捏过,连白面来自麦子都不知道。

这也不能怪巩旺财不放心,要亲自送灵儿过门。

刚近亲家的庄头,巩旺财就看见丁老帽派来迎接儿媳的队伍。

也就是在丧事期间,如若不是孙氏去世,想他丁家还会更阔气。可是现在的场面也够广大,八抬的大轿,成对的骡马,窜涌的人群,唯独就是缺少红红的大花。

再看看自家,就自个骑驴驮来了灵儿。

大先生亲上来要抱灵儿坐上大轿,灵儿没见过多少生人,吓得“哇”地一声哭了。

巩旺财颇感失面子,连连说:“见笑了,见笑了。”

并将女儿抱上轿子,小声说:“灵儿,听话,去找你从弟哥哥去。”

灵儿也还就真不闹了,灵儿喜欢从弟哥哥,他长得可帅气了(姨妈语)。

丁家与巩家联姻后,丁从弟还真去过巩家串过门。从那时,灵儿也就喜欢上了从弟哥哥。

接运种麦时,从弟非闹着陪长工阿新去。阿新拗不过,只得让他去了,可路上交代,千万别露了馅,让人认出你是巩家的小女婿来。

从弟说:“行!”

深秋的山路,看草儿黄遍,树叶或红或橙,煞是好看,从弟也最喜欢此时的山野了。那里可有采不完的栗子,香掉牙的酸枣。

坐在马车上,不一会,就到了巩家大门口。

阿新说:“二少爷,您在这待着,我去装满车就回。”

“哎。”

话虽应着,可从弟哪闲的住。

下得车来,瞅瞅巩家的大门,那模样,也算不错,但比起丁家来,自是要差。

透过大门往里看,见有一个小姑娘在内门看*。

好美的*呀!

从弟悄悄溜进了院。

灵儿回头看见进来个帅气的小哥哥,问:“你是谁?咋进了我家?”

“我是从弟,跟阿新来装麦种的。”

“你是丁家的人?”

“对。”

“你认识丁家二少爷吗?”

“我就是。”

“原来你就是爹给我新定下的小女婿呀。”

“你是灵儿?”

“嗯。”

丁从弟也发现,爹给自己定的小媳妇也挺俊俏呢。

“灵儿,你在跟谁说话,你可是有婆家的人了,可不能再跟人家男人讲话。”背后传来巩旺财的声音。

吓得从弟赶紧往外跑。

“他不是别人,他是从弟。”

虽定了儿女亲家,可巩旺财并没见过丁从弟,听灵儿这一说,赶紧追出来。

“我看贤婿在哪里?”

吓得从弟早藏在了马肚子下面,不敢露面。

还是巩旺财过来二次把他领进了岳丈的家门,就让从弟坐在了客厅的主席上,可把从弟吓得要哭鼻子。

“你咋自己就来了,也不告岳父一声,我好去迎接贤婿。”

从弟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不敢搭茬。

灵儿就在门外偷偷看从弟的窘迫样儿,感觉十分好笑。

巩旺财去张罗酒席,要好好招待招待新女婿。

看岳丈离开,从弟才感觉好受了点。

“小女婿,小女婿。”

丁从弟回头看看,见是灵儿。

灵儿在跟他摆手,从弟明白了,是要自己出去跟她玩儿。

灵儿要摘菊瓣,从弟自然遵命。

从弟说:“我给你扎个花环吧。”

“行。”

阿新装完车,出来不见了从弟,吓得赶紧找寻。

还好,伸头看见他在巩家的院子里,赶紧进门拉他就走,灵儿在后紧紧追赶,“等等我,等等我,小女婿… …”

吓得阿新把从弟抱上车,打马跑了。

独留下灵儿在哭喊小女婿。

巩旺财回来,问灵儿,“从弟呢?”

“被一个人抱上车拉跑了。”

巩旺财也就明白了,是从弟偷偷跟着运麦种的车来玩的,想他不会自个来。

而灵儿却深深记下了自己的小女婿—丁从弟。

被父亲抱上轿子,灵儿想着马上就要见到从弟了,也就不再闹。

可是灵儿错了。

从弟得正儿八经地披麻戴孝,直到发完丧,毕了事,灵儿才见到丁从弟。

而刚进了丁家的这几天,灵儿感觉象在做梦,又似木偶,被人领来领去,进进出出地到处乱拜。

灵儿在丁家的生活,开始了。

灵儿进门,最高兴的,当然是她的小女婿丁从弟。

本来,失去敬爱的母亲,丁从弟有点心灰意冷,而灵儿的进门,也就让自己摆脱了暂时的忧伤。

哥哥早就有了媳妇,一块玩耍时,哥哥嫂嫂老好结成对子欺负从弟,如今,自己也有了新媳妇,从此,也就可以与哥嫂抗衡了。

可渐渐地,丁从弟发现,灵儿也太笨了,啥也不知道,就会跟在屁股后边甜甜地叫二哥哥。

一天,阿新在后院烧水,远远地看见从弟跟灵儿来了,便对着从弟喊:“二少爷,过来帮帮忙,添添柴,我去趟茅房。”

“去吧,去吧,快去快回啊。”

灵儿抢着给拿柴,可不是横着给了,就是将带刺的洋槐枝对着从弟硬塞,吓得从弟连连后退,都差点碰到水壶上。

气得从弟真想给她一巴掌,可是看着她那副娇小的模样,还在抱着一棵树枝,不住嘴的叫“给,二哥哥”时,气,早就消散了。

有时,闲着无事,从弟也会逮麻雀。

冬天的麻雀,没得多少吃食,是扑捉它们的好时节。

后院的空场大,远远地,看着麻雀落在了事先支好的箩筐下,灵儿总是撑不住气,看见麻雀落下,就拉绳子。拉过绳子,就抢着去捉箩筐下的麻雀,可掀开看看,啥也没有。

从弟说:“灵儿,你拉绳子太早,看我给你捉捉看。”

你还别说,灵儿发现,从弟哥哥还真行。

等着麻雀进了箩筐下,大胆吃食的时候,从弟拉了绳子。灵儿赶紧跑过去,满箩筐的麻雀在乱撞。激动的灵儿掀开箩筐就去捉。可是麻雀却乘机飞跑的一只也没剩下。

可不从弟气坏了,“死灵儿,笨媳妇。都让你给放跑了。”

灵儿可没见过从弟发怒过,吓得放声大哭。

丁老帽正好来后院,看见灵儿在哭,忙问怎么回事。

丁从弟没敢搭茬,一旁的哥哥赶紧跟爹说了事情的经过,丁老帽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按理,如同丁老帽这样的主儿,别说是媳妇没了,就是媳妇在时,如果愿意,再娶个小的,也是常有的事。

如今,媳妇没了,自然是来提亲的踏破门。

起先,丁老帽没再做续弦的打算。

而看现在,天天由着几个孩子胡来,也不是个事,得有个人管教管教他们。

媒婆再上门时,丁老帽便松了口。

这次给说的,是东峪的袁姓人家,却也是原先的富户,就是最近几年家道有些没落。

袁氏年轻,漂亮,泼辣,丁老帽一看就喜欢上了。心想:这样的能管家,不象孙氏,心太善。

而丁老帽也没有料到,袁氏进门,孩子们的苦日子,开始了。

因孙氏刚刚离去,袁氏进门,也就没有过多的场面,一顶小轿抬来,圆过房,就算完了事。

袁氏对待孩子,确也有一套,那就是:下手狠。

灵儿本就没干过多少家务,自然手笨,挨得板子也就最多。看后娘老打自己的新媳妇,从弟恨死了袁氏。

昨天,灵儿烧水时,不小心又碰瘪了壶,袁氏二话没说,上来就给了灵儿一木板。“你看看,你看看,老二找的笨媳妇,都象你,咱家得一年置换多少水壶呀!……”

吓得灵儿只有哭的份。

“哭,哭,哭,就知道个哭,咱家都让你给哭低了,小妖精。”

“光会吃,不会干活的瞎货。”

几个孩子在一边,只能干瞪眼,不敢言语。

“看,看,看啥看,快干活去,没教养的瞎包蛋子们。”

吓得孩子们赶紧散了。

晚上,从弟看看灵儿被打红的双手,一个劲地暗下决心:你等着,袁老婆子(孩子们背后给后娘给起的外号)。

弟二天,从弟就给灵儿报了仇,可为此,自己也就挨了后娘更厉害的木板子。

也不能怨孩子们生气,自打后娘进门,从弟发现袁氏从没在太阳升起前起过床,年纪轻轻的还抽烟,父亲也变得不行了,老是听从后娘的指派。

上午,从弟偷偷进了后娘的卧房。看见后娘用的抽烟工具,气就不打一处来。想当初,自己的亲娘可没有这恶习。

从弟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只死耗子,就塞进了烟叶的下面。

你不是抽烟嘛,我叫你抽。

吃过午饭,袁氏习惯性地又去卧房抽烟,刚抓把烟叶,“妈呀!”手上咋感觉软软地,再低头一看,“快来人,快来人呀,耗子进了烟叶筐了… …”

阿新进来看了看,见是只死耗子,便丢了出去。

不用猜,准是小兔崽子们干的好事。

“都给我出来!”

几个孩子乖乖地站在廊下,听袁氏审讯。

看着从弟幽幽地眼神,袁氏就只是他的事。

“从弟,你不是你干的?嗯… …”

从弟真害怕后娘那凶恶的眼神。

“饭前,我看见二少爷进您房了… …”旁边阿新说。

一木板子就落在了从弟的背上。

“不得了了,真是,你还会给你小媳妇报仇了不是,我叫你报,我叫你报… …”

只到打累了,袁氏才停手。

这一顿打,叫从弟记恨了后娘一辈子。

看着心爱的人被打,灵儿哭个不住,同时,心里不住地默念: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呀!

受苦受难的日子,一天天熬过。

好不容易,时间到了1943年。

灵儿16岁了,出落成了秀丽端庄的大姑娘。

也不能光说袁氏的坏,要是没有后娘袁氏,灵儿也不会学的如此心灵手巧。

灵儿做的针线活,丁家上下没有一个不夸好的。哪怕是给从弟哥哥纳个鞋垫,也是描龙绣凤的精细图案,就是害得从弟老舍不得垫在自己的臭脚丫下。

“二哥,我给你纳的鞋垫又没舍得垫吧?你看看,布袜子又磨破出了个大口子。”

“嗯,你别再纳得那样精美了,我老舍不得垫。”

灵儿看见,从弟从心口窝子里拽出了自己新送给他的鞋垫。

“又不是护心垫,你放那干嘛。”

“你纳得好,稀罕呗。”

灵儿发现,从弟的脸涨得通红。

年纪大了,从弟反倒变得不再象小时候那样随意了。

眼看着灵儿也不小了,丁老帽就想着早点让从弟与她圆房算了,老大家的孙子都会跑了,丁老帽也想早点报上老二家的孙娃儿。

这几年,世道杂乱,今天国民党杀过来,明天革命军冲过去,可是对丁家的冲击,却不是太大。

主要是丁老帽处理得好。

国民党的队伍来征粮,丁老帽积极上交。

革命军的部队来要粮,丁老帽也是欣然交纳。

如此一来,自然是通吃天下了。

因为此事,袁氏可没少跟丁老帽闹腾,可丁老帽全不理会:“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懂个屁!”

还说:“天下的事,女人少掺和。”

因此,两军都争说丁老帽是开明的地主,够朋友。

最近,丁家都在忙于收拾二少爷结婚用房的事。自然,象大哥一样,圆过房,从弟他们也将分出去独住,房子,自是要好好装饰一下。

来丁家六年了,终于要和自己心爱的人儿圆房了,灵儿心里真是高兴。

丁从弟也是盼望着这一天早点到来,如此一来,灵儿也就会脱离了后娘的黑手。

从弟有时也就纳闷,象袁氏如此年轻的女子,嫁进丁家也近六年了,咋就没给自己生下个小弟小妹来。

每想到这,从弟心里总会畅快:这是上天对她的惩罚,谁叫她心黑手辣呢!

如今,孩子年龄大了,袁氏不再用木板子打他们了,可是对他(她)们仍就不好。

灵儿与从弟圆房的日子,终于到了。

他们的新房,自是装饰一新。

四月的天,白天也有点热,可一到晚上,就凉爽得多。

门口的红灯,发出幽幽的光亮,忙碌的众人,早已散去,真是优美的夜晚。

从弟与灵儿坐在床边,彼此望着对方,真是幸福的无声时刻。灵儿依旧秀气,从弟黝黑健壮。

窗上左右粘得剪纸,是红的龙凤呈祥,床头贴得菩萨,手托送子成双,一对大红的枕头,摆放在一面床头上。弟一次单独面对,还真就彼此感觉心慌。

虽天天见面,可丁家教严格,自是不敢越雷池半步,而各自守身如玉似冰般洁。

还是从弟说了话,“早点睡吧,忙了一整天了。”

而两人弟一夜的向往、不安、可笑与甜蜜,自不必细说… …

圆过房,丁老帽就发了话,“象你哥样,单过吧。”

从此,没有人再叫灵儿,下人称二少奶奶,从弟喊开了巩氏。

巩氏的肚子也真争气,圆房没两个月,就怀上了小娃。

第二年,就生下了大妮子。

只是丁老帽有点感觉失望:巩氏咋就给添了个丫头片子呢。

从弟没说什么,反正年轻,再接着生养呗。

转眼,大妮子两岁了,如她母亲,也是秀气异常,巩氏又怀了孕。

袁氏虽没生养过娃儿,可是鬼主意多。

“我说老帽呀,你得找个人给老二家里看看,算算这次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娃,咱好早作打算。”

丁老帽想想也是,自己年纪一大把了,也得多考虑考虑后辈人的问题了。

于是便请先生给查了。

还真有事!

先生说:巩氏犯九女星,得生九个女娃,才有可能生男娃。

丁老帽也埋怨魏先生,当年他咋就没看出巩氏犯九女星呢。

袁氏与丁老帽一致决定:休了巩氏,再娶。

可是从弟却死活不乐意。

丁老帽说:“甭管他,通知巩旺财,接他女儿回家。”

巩家派人来接走了灵儿,还顺便带走了大妮子。

看着挺着大肚子的灵儿被婆家赶回家来,大妮子也跟了来,巩旺财卧床不起,一病没再抬头。

左思右想,想他丁老帽也真不是个好东西。图了我家的俊灵儿,这么多年了,我给你家种着最好的麦种,如今,就因为犯了九女星的事,你丁老帽就撕破了脸皮,六亲不认,将我女儿送回家来,领着个大的,还怀着个小的,真丧天良了,你个丁老帽!

女儿回家两个月,实心实意的巩旺财,便故去了。

爹爹因为自己而故去,巩氏真是悲痛欲绝。

丈夫跟着革命的队伍走了,而今天,爹爹也撒手逝去,巩氏真不知道,今后该如何生活下去。

想到这,灵儿哭得更加伤心。

母亲柳氏也哭成了泪人。

想想自己的女儿灵儿,才刚刚年满十九岁,带着个大妮子,还怀着个丁家的小崽子,遭天杀的丁老帽,天打五雷轰了你。

丁从弟这孩子还倒是不坏,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呀,再说他又走了,可在革命的队伍里,那也是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这刻有命还不知下刻有没有命,今后可咋教灵儿活啊。

再想想自己,不到五十岁的年纪,男人就被丁家气死了,也是难呀!

“老巩呀,你死了安心了,可叫我怎么活… …”

看着如此场景,众人也是倍感伤痛。

心里也都气得直痒痒:这事他丁家办得,确实有点损。

从弟逃走,亲家巩旺财去世,丁老帽也觉得自己这事办得,确也有点过。可袁氏就跟没事人似的,依旧谈笑风生:他巩旺财死了,管咱什屁事,谁死了填他自己的坑,自己养活了个尽下母鸡的小妖精,死了,他活该!

七天后,巩旺财的丧事,总算完了事。

那一年,灵儿的大弟弟,十六岁,二弟弟十四岁,最小的妹妹(我娘)刚刚六岁。

孤儿寡母的生活,自是艰难困苦。

丁从弟走了,丁家的休书也就不再能够传来,按理,灵儿还是丁老帽的儿媳妇,理当再回丁家居住,可灵儿恨透了袁氏与丁老帽,谁还稀罕他丁家人。

可灵儿的身子一天笨过一天,眼看就要临盆,而当地的习俗,就是出了嫁的女儿不能在娘家生养孩子。

柳氏只得在本村外姓人家找了个住处,将灵儿娘们安顿在那里。并叫跟随自己多年的馨儿跟女儿住在一块,早晚好有个照应。

灵儿不怪罪从弟,要不他不会跟随队伍走,她自己就想着,生下二娃,等男人回来。

丁老帽总感觉对不住亲家,他偷偷来到巩旺财的坟前,上了三炷香,默默念叨:走好,老弟,在那边,莫怪老哥的罪,我也难呀!

巩旺财去世四个月后,灵儿生下了弟二个女儿—二妮子。

真他妈地邪门,这先生也看得太准了吧!

这更增加了人们对此事的认识:灵儿真犯了九女星,怪不得丁家非要休了她!

清苦的日子,天天数着过,艰难地,到了1949年的初春,田野里,开满了或白或黄的苦菜花,也是一番烂漫。

二妮子也两岁多了。

本地的革命斗争早已结束,土地收缴正在开展,看今后的发展,自是革命者的天下,丁老帽就积极地将自家的田地上缴了当地的政府。

当地政府将丁老帽当作了先进的典型,并大力宣扬,其他的地主看丁家都带了头,自也慢慢交割了自己的大片田地。

袁氏看着自家那么多的田产归了政府,心痛得要死,没多久,害起了病。

丁老帽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位年纪轻轻的续弦会一病不起,两个月后,就痛苦地死去,死前,老念叨“钱,钱,钱… …”。

钱财呀,也真能要了贪图者的命!

1949年6月,丁从弟回到了家。

这在当地引起了不少的震动。

附近参军走的,没几个活着回来的,多数人没想到丁从弟会活着回来。而接着,人们不禁要问:他还会迎回犯九女星的巩氏么?

到了家,看自己的房屋闲置,破落不堪,丁从弟也是不忍落泪。

听大哥说,自己走后不久,岳父便没了,后来灵儿又生了个闺女,现在娘家庄上住着。

大哥又说,一个月前,袁氏死了,老爹现在也难过得很,最近老是念叨你。

岳父的逝去,丁从弟也是倍感伤心,而听说袁氏因心痛土地被缴而死,更是倍感恶心。

看到心爱的从弟站在自己的面前,巩氏真是喜出望外,大妮、二妮看着门口的陌生人,呆呆地发愣。

“快,快,快叫爹… …”

而对于大妮、二妮来说,“爹”是个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字眼啊。

从弟接回了巩氏母子三人。

袁氏没了,如今,也进了新的社会,丁老帽也便不再阻拦。

看着两个可爱的孙女,丁老帽也是热泪盈眶,看见自己的公公,想想自己死去的父亲,巩氏心里总感觉疙疙瘩瘩地。

更恨不得上去咬下他身上一块肉,解解心头之恨。

分离各处的几潭清泉,各自顺着弯弯曲曲的山涧缓流而下,到了丁庄村前,早汇成了一条常年不断的小河,日夜不息,向远方流去。

这一条小河,虽不宽广,但却在历史上却也曾大大出过一次名。

遥想当年,带领学生周游列国的孔夫子路过此地,站在岸边,面对徒弟,发出了“逝者如斯夫”的千古一叹。

后人记住了这句言语,可是孔老先生所面对的这条小河,没有多少人能知道它,人们现在提及的,就是丁庄村前小河,其他的,再无可查。

这条流淌千古的小河,哺育了沿河两岸无数的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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