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了1950年。
立春早过,可东风仍未到,顺河两岸的杨柳,回绿还早。
新的政府,轰轰烈烈地,早在年前的八月(农历)在北京成立,可春天的温暖却并未因此早些来到鲁中山区的这片山野,来滋润一下这广袤的贫瘠大地。
初升的太阳,照着光秃秃的山峦田野,历经沧桑的房墙石块,幽光昏黄,灰黑焦烂的房顶枯草(草房子),泛着白的光,墙角晒早阳的人们,早早挤在草垛子上,他们自不知道,真正的春天何时才能来到这小小的村庄。
也不是没有变化,年前,丁庄也成立了新的村组织,因为庄子小,就组成了一个大队,选出的社长,是阿新。
大妮子也跟着别人去看了热闹。
大妮子原想着,爷爷丁老帽可能会成为社长,爷爷又是开明地主,又是最先上缴土地的先进典型,不选他丁村哪有合适的人呢?
自己的父亲丁从第也不差,又是从革命队伍上退下来的,光红红的军功章就有好几个,自也是非同一般。
可后来发现,区上任命了本家原来的长工——阿新做了社长。
阿新家还住在他那三间破草房里。
而这三间房子,还是当年他结婚时,东家丁老帽看着阿新没房子住,出钱找人给盖的。为此,到现在,阿新都没感谢完东家的恩。
阿新家的三间破房子,大妮子再熟悉不过了,没事时,大妮子好领着妹妹去找阿新家的杏儿姐玩。
杏儿姐比大妮子大两岁,如山里的娃,野性。
爬树,摘酸枣,打栗子自不比小子差,也就因为此,大妮子愿意找杏儿姐,自己办不了的事,可以找杏儿姐帮忙嘛!
害怕学野了,巩氏就不让大妮子去找杏儿玩,可从第说:“没事,山里的娃嘛,哪个不是这样的。”巩氏也就不再言语,任由大妮子自由来去。
村里的事真不少,大妮子发现,每次去找杏儿姐玩时,她家屋里总好挤满了来找阿新大爷开会的人。
他们开会,也不避讳孩子们在面前玩耍,每次开会前,阿新大伯总好说:“嗯,嗯,好了,下面开会… …”
大妮子也听出来,每次开会的内容都不一样,可大妮子也不管他们开会的内容,小孩子嘛,谁关心大人的事。
转眼,进了四月。
春天该开的花,渐次开过了。树枝端挂满了翠绿的大叶片,片片绿叶,迎风摇摆,呼呼啦啦乱响。
这天,大妮子又来找杏儿姐玩。
照例,阿新大伯的屋里又坐了一圈人。
开会前,阿新又习惯性地说:“嗯,嗯,好了,下面开会。”
“接上级通知,要求破除封建迷信,大家看看,我们村该如何破封建,不迷信。”
众人议论开了。
“啥是封建,啥是迷信?”
“不抽水烟,不喝人奶?”
“不对,不对,你就知道地主婆抽水烟,喝人奶。”
“那是多顾人干活?”
“更扯得远了,啥是封建迷信,听我跟大家讲,上级领导说,就是不烧香,不磕头。”
众人都沉默了。
不烧香,不磕头,不得叫老人骂死老么,再个说了,过年时,谁家不烧香,谁不祭拜祖宗呀。
这个却难。
可上级既然通知了,那就得听从领导的安排。
可是,从何处入手呀?
还是阿三聪明,他看见了在旁边玩的大妮子,便说:“有了。”
“啥有了?”阿新问。
“大妮子的老爷,对,咱就批判批判他。”
“他咋迷信了?”
“他请人算了大妮子娘的命,说她犯了九女星,将巩氏赶回了家,他就是迷信的典型。”
阿新本不想拿自己的东家开刀,可想来想去,也就没有再合适的人选。再个领导也说了:“各村必须选出各村的典型来,大力批判!”
大家就决定上报丁老帽,说他是封建迷信的典型。
大妮子回家就跟巩氏说了,巩氏心里暗暗高兴:你个该天杀的丁老帽,你也有今天!
可巩氏告诉大妮子,“你千万别跟你爹说。”
大妮子说行。
巩氏也知道,丁老帽毕竟那是从第的亲生父亲呀。
丁庄真上报了,说本村丁老帽是迷信顽固分子。
上级很快就同意了丁庄的上报材料,并批复说:“丁老帽罪大恶极,要坚决打倒,为了加强效果,县里要在丁庄开现场会。”
农历的五月一日,现场批斗会如期进行。
大妮子跟在父母亲的后面,也站在人群里。
巩氏自然要来,本来从第不想来,说毕竟那是批斗自己的父亲。可上级不同意,说了:“你也是受害者,必须去。”并要求丁从第上台发言,说这样更有教育意义。
那一天,真是人山人海,大妮子从没见过如此广大的场面,在人场里来回穿梭,好不自在。
看父亲,却并不高兴。而肚子鼓鼓的母亲巩氏(又怀了孕),可就难掩内心的笑。
确实够重视,县里专门调来了高音喇叭,人们更是觉得稀罕,从第也是头回看见,他不由暗想:父亲的罪过,可大了。
先是县领导讲话,可是人们都感觉听不明白,老在下面窃窃私语,区上领导接过话匣子,叫大家静静,人们才不敢乱说了。
等到丁老帽被押上台,人们也就明白了,是批判丁老帽呀,人们也就更加安心看。
同时,心里都在想:你看人家丁老帽,都快六十了,还是细皮嫩肉地,不象咱,瘦得像头待死的骡子。
会议的高潮,是公社领导让从第上台揭露丁老帽的罪行。
可是,从第的声音却象蚊子哼哼。气得场下的巩氏,迈步就上了讲台,人们拦都没有拦住。
“丁老帽,他真不是人,说我犯了九女星,非让我男人休了我,为此,气死了我亲爹… …”
巩氏太激动了,不能再说下去,而此时,场下发出了雷鸣般地吼声。
人们感兴趣的,是丁家相互谩骂的气势。再个,就是光听说丁家的儿媳妇俊美,虽肚子鼓鼓,却也是另有一番滋味,真他妈地俊死了。
“打死他,死老猫,谁叫他家要休了这么俊俏的儿媳妇… …”
弄得眼前这事态,区上、县领导都阻止不住,还是阿新出面制止了众人。
县领导(出身行伍)真是气炸了肺,真想拉出去一枪毙了阿新。
而三天后,巩氏又生下了第三个丫头,人们都在私下议论:“怕不是巩氏真犯了九女星吧?!”
本来,县里想着在丁庄召开这个现场会,好借机打开本地区反对封建迷信的局面,没想到现场会却开成了这样一个局面。
县领导自是非常恼火。
阿新这个当了没几天的社长,算是干到了头。
公社就新任命阿三接替阿新,当上了社长。
巩氏的气,经过这场闹剧,也就消停了些。
再说,她也没有时间生气了,她又开始了第三次做月子。
非常不幸,她生下的三娃,又是个女孩。
接连生下三个闺女,巩氏不由也暗想:难道自己真犯了九女星?
也许那位先生没有错,自己的公公考虑自家的香烟后代要从第休了自己,也就不奇怪了,怪只怪自己命不好。
丁从第却不放在心上,女娃就女娃吧,咱不在乎,反正还能接着生,直到生下儿子为止。
丁从第自是好好地照顾巩氏。
而从第好好地照看媳妇,就是想补以前的亏欠。
阿三当上了社长,自是神奇非凡。
阿三就想整治整治阿新,叫你处处护着自己原先的东家,你们两个我一块批斗。
阿三还真就组织起了批斗丁老帽、阿信的批判会,给二人安得罪名是“现行反革命”。
五月初十,批判的大会正式开始了。
还是在上次批判丁老帽的会场,只不过此次批判大会是区上组织的,来的人员也就少了不少。
虽人员少了,可这次大会的效果,自非上次可比。
阿三发了话:
“带现行反革命阿新、丁老帽!”
人们发现,新社长阿三比阿新可神奇了多,话也说得利落。
被绳捆索绑的阿新、丁老帽,各被两人押上了会台。
“现行反革命阿新,袒护自己原来的东家,斗争丁老帽不利,罪大恶极,先审他!”
“给我往前站站。”
两人将阿新往前推了推。
“阿新,你是丁家长工,丁老帽待你如何?”
“不孬。”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反革命。丁老帽是地主,你是长工,你们是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要划清界限,分清敌我。”
“老帽叔给我盖得房,帮我娶得妻。”
“这就是敌人的狡猾性,要不你也不会被拖下水了。”
“对待顽固的反革命,就要用武力对付武力。”
“叫他死不悔改,来人,给我狠狠地打!”
上来一群区上派来的武装人员,就把阿新按在地上,一顿胖揍。
当时就把阿新给打昏迷了。
阿三说:“来人,把罪犯押回大队部。”
可是阿新早摊在了地上,不能再押回村部,而只能是直接将他抬回家。
这一下,可把身后的丁老帽吓得半死。
可是,因出了阿新的变故,对于丁老帽的批斗,也就潦草了多。
更没有象批斗阿新那样动武。
阿新被抬回家,妻子瞅了瞅,眼看就不行了。
从第过来了,大妮子也跟了去。
看看阿新的气脉,只有出,没有进。
丁从第来到床前,扒开阿新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象,看样子,阿新是完了。
从第不由地掉下了眼泪。
想想也是,从小,阿新就带着自己,山川原野地游走,那彼此的感情自不必说。虽也曾因阿新告密自己被后母打得够呛,可阿新哥,早也成了丁家的一份子,要不然,父亲也不会给他盖房娶妻了。
可今天咋了,阿新哥不就说了句实话么,咋还就被打成了这样。
从此,阿新没再睁开过眼,当晚就含冤死了。
大妮子想:“他们下手真够狠,阿三,阿三他还是原来那个叫人喜爱的阿三叔么?”
被推回家时,丁老帽吓得都不能自个站立了。
关键是他的精神更加恍惚,从第叫他吃饭,也是呆呆地半天没动。
丁从第觉得,阿新的死对于父亲的打击太大,就悄悄安排大妮子说:“你没事就好好跟着你老爷,可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五月中旬的天,夜晚来临时还凉爽的很,隐藏在云里的月儿,也不明亮,院里的什物,隐隐可见。
丁老帽坐在院子里,想自己的后路。
看眼下的形势,感觉自是比阿新好不到哪里去。
丁老帽决定做个自我了断。
他开始了自己的打算。
半夜,他出了屋,来到窗前的石榴树下,取出了埋在树下的两个木箱子。
这两个箱子,可是保存了他一生最大的秘密。
填好树下的土坑,抱着两个箱子,丁老帽进了屋。
打开大点的箱子,将里面的条条本本全拿了出来,放在炉子里,又把木箱子打碎了,也加在炉内,点上了火。
看着炉火燃旺,丁老帽发出了阴森森地奸笑。等着炉火燃罢,丁老帽将灰烬包了,倒进了牛栏里。也赶巧,那牛儿一泡尿就撒在了干灰上,让人不再见任何痕迹。
走回自己的房屋,看着剩下的这个木箱,丁老帽将它稳稳地摆放在桌子上,他不禁热泪盈眶。
想自己这一生,走南闯北,足遍四方。而倍感对不起的,就是自己的亲家公巩旺财。想当初,是自己用计谋图了他家的好麦种。后来,休巩氏回家又气死了亲家公。而如今上天也要惩罚自己,到现在,二家都还没有个男娃,巩氏对自己也是恨得牙痒痒,我这是自作自受呀!
“巩老弟,不要怨恨老哥哥了,我也要去找你做伴了… …”
第二天,早早地丁从第就叫大妮子过来看看爷爷。
大妮子进屋就看见爷爷吊在了房梁上。
她赶紧去叫丁从第,“爹,爹,快去看,老爷在房梁上荡秋千呢。”
从第感觉有点纳闷,父亲咋还荡秋千呢,可进屋一看,却见父亲真吊在房梁上。
大妮子不知道,这哪是荡秋千呀,是爷爷上了吊。
丁从第赶紧将父亲放下来,发现早就没了气。
也就奇怪,丁从第发现,父亲没有如原来见过上吊死的人那样痛苦的样子,反而,他发现父亲的嘴角带着一丝甜甜的笑。
本来阿三他们想着第二天继续召开批斗丁老帽的会,没想到丁老帽死了,可是批斗会还得照样开。
既然他自杀身死,那就说明他更有问题,更要深究。
阿三亲自来搜了老帽的屋,就拿走了摆放在桌子上的小木箱子。
阿三打开看了看,见尽是些条条本本。不识字的阿三就想,这肯定是丁老帽反革命的证据,在会上我要是拿出来让区领导当场公布一下,肯定会有非常棒的好效果。
人死了,自不能再抬来,可是丁家人也必须要参加批斗会。
木木地,丁从第领着大妮子、二妮子来了。
阿三又在高声呼喊:“下面继续进行批判丁老帽的批斗大会。昨天晚上,丁老帽上吊死了,这是反革命分子害怕了,我们还没有斗他,他就自杀死了,说明我们的威慑力够大,光吓就把他吓死了,这是我们领袖神奇的力量使然!……”
“丁老帽虽死了,但他反革命的证据仍在,我发现了他反革命的大量证据,下面有请区领导宣读他的反革命证据,大家热烈欢迎啊!……”
阿三拿过从丁老帽家搜来的木箱子,就递给了区领导,区领导打开就读。
“1942年3月,上交小麦50石,XXX革命根据地XX县政府。”
“1942年5月,上交小麦60石,XXX革命根据地XX县政府。”
“1942年8月,上交小米80石,XXX革命根据地XX县政府。”
……
台上台下的人,都听傻了眼。
阿三更是吓得要死。
这是什么反革命的罪证,这不是丁老帽支援革命武装的功劳表么。
阿三赶紧上前去,夺过木箱,将它翻了个底朝上,里面竟掉出一张当时少有的照片来。
阿三将照片递给区领导,看看照片,区领导也吓了一跳:
照片上,竟是丁老帽与在当地坚持多年抗战的首长XX的合影,首长亲密地挽着丁老帽的胳膊,看样子,关系自非一般。看看照片的右下角,还有XX的亲笔签名:“赠丁老 XX年X月”
惊得区领导呆在那里,半天没缓过神来。
区上又派人来,仔仔细细搜查了丁老帽的遗物,可始终没有发现当年他给国民党送粮及与他们来往的任何证据。
丁从第也始终没弄明白,阿三拿走的木箱子里,咋光有革命军送给的回执条据。
经过多方讨论,最终,县里给丁家定的成分是——富农,一般富农。
到后来仔细想想,大妮子真是从心里感激老爷丁老帽。
为啥?
还不都是因为自己难找婆家的事。
看时间可就来到了1962年,大妮子虚岁十九了,出落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而按照眼下的形势,人家找对象可是十分重视彼此的成分问题的。
大妮子长着弯弯的眉毛,白白的面皮,长长的辫子,美丽的大眼睛,不高的个子。丁从弟看大妮子,怎么看怎么都像自己年轻时的妻子巩氏。
在乡下人看来,十九岁还没找婆家的姑娘,可就是大姑娘了,父亲丁从弟可就有点急了。
母亲巩氏更是急得不轻,老是托人给大妮子找婆家。
可是事情进展的并不怎么顺利。
媒婆给介绍了几个,大妮子也跟人家见过几次面,可都是如下的结局:
起先没有挑明关系的时候,人男方往往还蛮热心的,可一等大妮子自报家门,人家听说丁老帽是她的老爷,往往那小伙二话不说,就悄没声息地走掉了。
回家里那小伙就会跟母亲说了这事,那位母亲就会去告诉媒婆说:
“哎哟,我说大嫂子,俺家可是八代贫农,卑微的很,俺家可攀不上丁家这样的主儿… …”
媒婆听说了男方的回话,心里就完全明白了,只得来对巩氏说:
“哎哟他二婶子,可对不住了,俺实想给你家大妮子操成这份心的,可是人家男方说了,嫌自己还小,不想早点找对象,过两年再说吧… …”
巩氏一听这话,便知没了戏,不由心里骂道:
“哎,这挨千刀的小子,找个啥理由不好,还说什么现在自己小,过两年再说,过两年再说个屁… …”
而没过三天,丁家往往就会得到先前那小子定亲的消息。
丁从弟私下里打听了,人家不是嫌大妮子长得不俊,人说大妮子长得可够水灵。也不是嫌大妮手不巧,人说大妮子绣得花鞋垫可够精美。这可不是虚夸的,就是巩氏看见大妮子绣下的手帕,也会暗暗地夸一声:
“俺家大妮子绣得可真俊啊,比娘年轻时绣得还俊上三分哩… …”
人家小伙子不愿意的理由,就是嫌丁家的成分不好,是富农分子。
大妮的婚事问题可真成了娘的愁心事。
巩氏老是催着丁从弟想想办法,不能就这么干耗着。
丁从弟想想也是,真不行就托自己的姥娘舅给大妮子在那给找门子婆家吧。
丁从弟将自己的想法跟妻子说了,巩氏听完话,就说道:
“至于这么严重吗?还要将闺女嫁到老姥娘庄上去,可离这里远啊… …”
巩氏自就知道从弟姥娘家,那可是在遥远的泗水县啊。
将来女儿真要嫁去了那里,回来过趟娘家可够远啊。
可想想眼下的情况,也确就没有好办法。
“真不行,你就带上点东西,去找老舅问问去… …咱也别抱太大的希望,行就行,不行就当顺便看看老舅吧… …”
丁从弟也有多年没去看老舅了。
眼下这日子过得都够紧巴的,再个说了,主要是离得老舅家太远,没有两天的功夫可没法去看望他老人家。
丁从弟真就做好了准备去看老舅。
家里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最后,只得从大哥家抓了只今年的小公鸡,算是送给老舅的见面礼物。
早早地,丁从弟便走在了去泗水县城的山间小道上。
十一月的天气,丁从弟看山道四周,可全都是光秃秃的田地,没有任何遮挡的薄土地。没有山鸟自在鸣唱,没有行人做伴的荒凉原野,笼罩在刺骨的风里,一切都是如此的广远空旷。
天气冷得要命,走在光秃秃的山间小道上,丁从弟不由得裹紧了自己的破棉袄,可是依旧难以抵挡得住那刺骨的寒风。
僻静的山道上没有个走道的伴儿,丁从弟不由得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遭遇,不由得一阵倍感凄凉。
自己的老父亲丁老帽自杀死了,自家虽没被评定为“地主”,可是“富农” 的帽子也够自家人受得。看看,现如今大妮子到了找婆家的年龄,人家可都不敢接受“富农”的成分。
好不容易在生下六个女儿,认领了三个干女儿凑足“九女星”之数后,妻子巩氏生下了个儿子。儿子是有了,可是如今的丁家不再是那富裕人家,自家过的日子自己可就最清楚,难啊。
一路走,一路想,丁从弟就来到了泉林镇。
丁从弟忙着赶路,自就没多少心思看风景,就是走过远近闻名的“四源”时,看那呆在料峭寒风里的趵突、洗钵、响水、红石泉四源早没有了往日并发的气势,都成了潭潭瘦瘦的碧水,水面倒是没结冰,水下的浮萍可也绿得没精打采。他也没心思停下来仔细看看,只是急急走过了,水面连他的倒影也没来得及留下。
走过泉林镇,离得泗水县县城也就近了,看东面的太阳,早高过了路旁的树梢。
可树梢也是光秃秃的灰白色,若同他丁从弟,是没有树叶做伴的孤单汉。
丁从弟加快了步伐,继续往泗水县城走下去。
远远地,丁从弟终于看见了那座多年不曾来过的泗水县城。
古老的泗水县城,虽解放十多年了,可依旧是原来的老样子,到舅舅家倒是好找路。
见多年不见的外甥来看自己,舅舅孙长贵真是高兴万分。
“哎呀从弟呀,你来看看老舅就行了,还拿东西干啥哩!”
“嗨,我可没拿啥东西哩,就是想拿我也没有啊,这又不是原来丁家的那样了… …”
说到这,丁从弟不由落下了泪。
舅舅也是潸然泪下。
“嗨,舅舅也好不了哪里去… …隔不上三天,就得找我去训一顿,嗨,反正是习惯了,没啥… …”
丁从弟看舅舅的头发都白了,腰腰也佝偻的厉害,就知道舅舅准没少受罪。
“嗨,这年头都是如此,难啊!”
孙长贵见外甥来的蹊跷,便不免问道:
“从弟啊,你大老远的跑来,不会有事吧?”
丁从弟见舅舅问起了这话,便不对舅舅有所隐瞒,便将大妮子的情况跟舅舅说了个仔细。
听外甥说罢,孙长贵便道:
“嗨,这世道不让咱混啊… …外甥的话既说到了这份上,眼下舅舅倒真认识一个不错的小伙,可也是出身不太好,也是富农人家,倒是般配… …”
丁从弟没想到自己提出让老舅给大妮子找婆家的事,老舅就会给自己这么痛快的一个回答,真是喜出望外。
“男娃是富农就富农吧,我家不也是嘛,倒是般配… …”
老舅说的这孩子,就在丁从弟老舅家的后面住着,他家姓王。
老舅跟从弟说罢,见丁从弟没言语,便又说道:
“从弟啊,真要有意,你在家坐会,老舅就去找来王家那孩子让你看看… …”
丁从弟可不想就让那孩子来,便说道:
“不好吧,您去叫人家来,咱说啥好呢?”
孙长贵想想也是,自己凭啥叫后面王家的孩子来自家呢?
“哦,这样吧,我去就说老舅家里需新建个牛栏,就让王家那孩子来给看看如何个弄法吧… …你是不知,他年纪虽然不大,可是个建筑队上的老师傅了… …他来了,你在一边好好地看看,行呢,你就说一声,不行呢,你也说一声… …”
丁从弟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便道:
“那行,那老舅您可慢点去… …”
老舅孙长贵走出自家大门,慢慢来到房后的王家门前,只见王家大门半开着。孙长贵伸出手,推开门,伸进头去看看,就见王家后生正站在自家屋门前石榴树下晒太阳。
就见王家的这后生,长得不算高,可脸蛋儿白净,眼睛睁起来大大的,鼻梁高高的,倒是十分耐看。
王小看见房前的大伯孙长贵进自家院子来,便急急站起身,说道:
“孙大伯,您来了,怕不有事吧?”
“哎,王小啊,大爷想着盖间牛栏,有空你去给大伯看看呗… …”
“哦,您想盖间栏啊,没问题,有空我就给您看看去… …”
“哦,那行,现在有时间没?大伯可就想现在就让你看看去… …”
“那成,正好我没事,就给您目量目量去… …”
听孙大伯说来找自己去给目量建牛栏的事,王小便当了真,说罢王小便站起身,往大门外走去。
孙长贵也便跟着王小一块往自家去。
看此时的太阳,正挂在了天空当中央,虽然不再有夏日那般酷热在散发,可却也耀得人眼睛十分地难受。
光秃秃的树杈上,没有鸟儿来逗留,只听风儿在树梢颤抖呜咽。阳光一照,一片灰白的亮。
王小真当是孙长贵要建牛栏,进他家院子,便站住脚,打量开了。
孙长贵却让王小赶紧屋里去。
“来,王小,快屋里去,外面冷着哩… …”
“不了,我想看看再说… …”
“嗨,时间还早哩,一时半会晚不了,快,快屋里坐去… …”
见孙大伯让的实在,没办法,王小只得进屋里。
丁从弟坐在桌前,就见老舅从外面领着个年轻的后生进屋里来,赶紧站起身,拉过板凳,说道:
“快,舅,您坐!”
王小见孙长贵家来一位不认识的中年人,说叫孙大伯“舅”,便有点觉得不自然。
“哦,孙大伯,您家来客人了,那我等天再来吧… …”
“嗨,小啊,没事,这是俺的外甥,姓丁,离这儿可远哩… …哎,从弟呀,你家离这里得有四五十里地吧?”
“可不是,俺走了四五个小时才来到这里,可得有这般远路… …”
“哦,真就不近… …”
王小听着孙大伯与他外甥的对话,真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由心里就暗想道:
“这爷俩是咋了,怎么着孙大伯连他姐家离这里多远就不知道么?”
而他哪里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个人坐下来,丁从弟趁此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位小伙子。
不高的个头,白净的面皮,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漫长的脸蛋,配上自家的大妮子,真就不错。
只是不知人家这娃儿啥意见。
丁从弟看罢这后生,暗地向舅舅孙长贵点了点头,老舅便知外甥挺满意王小这娃儿。孙长贵不由得一阵高兴,真要是表外孙女嫁来了王家,离得可就近,多少也就有个照应,也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不知人王小乐不乐意,咱自己愿意可不中。
老舅孙长贵见丁从弟高兴的眼神,就知道外甥挺满意王小这小伙子。
只要是外甥同意,那眼下外孙闺女跟王小的婚事就成了一大半。
王小这边应该好说,孙长贵可是知道,因为他家的成分也不好,王小媳妇的事也是拖了老长时间没办法解决。
孙长贵以前就看王小这娃儿不错,本想给他操操心,可是自己给说了几家,人家一听说王小老爷是地主,婚事的事也就黄了,人家可不想找个地主羔子做女婿。
孙长贵暗地里想想这事,就有点憋屈得慌。
“嗨,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原先那会,人家可是都上赶着找富户当女婿媳妇的,无论是哪家,不选家门当户对的可是不心甘哪… …如今可倒好,都不敢找富家子女做女婿媳妇了,哎,真是变了天啊… …”
王小站在孙长贵屋里,见他外甥不住地打量自己,就显得有点局促。
王小便找话道:
“孙大伯,您不是说叫我来给看看建牛栏的事吗,那咱去看看吧… …”
孙长贵见王小说这话,便答道:
“行,那咱就看看去… …外甥啊,那你先在屋坐会,我们外面看看去… …”
说罢,孙长贵跟丁从弟使了个眼色,丁从弟就明白了,
“是啊,守着自己,舅舅有些话可不好意思跟人家说去… …”
孙长贵跟王小到院子里,孙长贵便对王小道:
“王小啊,我对你讲个事… …”
王小答道:
“我知道,您老不就是想盖间牛栏么,没问题,我能帮上忙… …”
“哪里呀,我今天叫你来,可是另有原因的… …”
“另有原因?”
“对,刚才在屋里你看见的我外甥,他大老远的来这里,并不是光来看看老舅我,他来的主要原因,是想给他的自家大妮子找门婆家… …”
听孙大伯说罢,王小就明白了点。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
“你是不知道,我外甥家是富农,我孙外甥闺女在老家找了几家婆家,可是人家都因为丁家是富农的原因,婚事便没成… …”
听孙大伯说到这,王小不由也深深叹了口气。
“是呀,自己也是因为老爷是地主的原因,可没少受罪,到现在连个媳妇也没说上呢… …”
“哎,王小啊,要不大伯我给你操操心,将丁家的孙外甥女给你说说… …”
听孙长贵一句话,王小蒙住了。
经历了这么多次相亲,王小对自己找媳妇的事都失去了希望,有谁家想找个像自己这样的地主羔子呢。
而等到这样的事情真的出现时,王小真就有点难以相信。
他不免又问:
“是真的吗?”
“看你这孩子,大伯啥时骗过你啊!我外甥可是实心实意来的,不信你可去问问他去… …”
王小适才相信了。
孙长贵又道:
“小啊,你觉觉看,如果乐意,我就跟我外甥说声去… …”
“行啊,那我可得先回家跟娘说一声去… …”
“那是当然,那你现在就回家去跟你娘说去,我在家等着你的回信… …看见没,我外甥可是挺满意你的… …”
听孙长贵这般说,就想起刚才丁从弟看自己的怪模样。
“怨不得他那样看我,原来是这么回事… …”
王小快步回家里,进屋就对娘说:
“娘,我跟您说个好事… …”
“嗨,小啊,这么多年了,咱家就没遇见过好事,咋了,你拾着钱了… …拾了钱,咱可得赶紧上缴,不然让人发现了,人又会说咱地主羔子贪图享受不学好… …”
“什么呀,乱七八糟的,我是真遇见好事了… …房前的孙大伯他姐家外甥,是远道的,今天来了,说要将他家的女儿说给我做媳妇… …”
“咦,别白日做梦,说这话鬼才信哩… …他家不嫌咱家是地主?”
“孙大伯说了,他姐家也是富农,丁家姑娘在当地也不好找婆家,最后才想起到这里来看看的… …”
听儿子说这话,母亲倒有些信了。
“想当初孙长贵的姐姐找的婆家是丁庒的大户丁老帽,这是远近都知道的,富家人的后代难找对象,这可信。”
想到这,母亲便道:
“王小啊,如果你孙大伯说的这事是真,那咱就答应下吧,娘可为你的事愁坏了… …”
听母亲说这话,王小自是喜出望外。
“行,那我就到孙家去,孙大伯还急等回信呢… …”
说罢,王小便急急跑出大门,回孙家去。
母亲还相对王小说几句注意的话,可出来看看哪里就还有儿子的影子。
“哎,这么多年了,俺这儿也是等猴急了… …”
王小进孙家,激动地对孙长贵道:
“孙大伯,我跟娘说了,我娘说愿意… …”
孙长贵听王小的话,自是十分高兴。
“那成,王小啊,从今后,你对我的称呼是不是得改改呀… …”
“那是,我得喊您一声舅姥爷了… …”
丁从弟听说就就跟王小说通了大妮子跟他的婚事,自是十分高兴。
“嗨,早知道这样,我就早来找舅舅啊… …”
大妮子跟王小的婚事就这样说通了。
大妮子跟王小的婚事,就这样算是说开了。
在这特殊的年月里,媒人不媒人的,也就顾不上了。
就是想找个人给做媒人,人也未必敢就接这个美差事。你出去打听打听,贫苦的人家谁愿意跟地主富农家摊边扯事啊。
大妮子的婚事,这样就算是定下来了,丁从弟可没想到事情会办得如此麻利。
大妮的婚事有了着落,丁从弟就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也就舒坦多了。
王小成了丁从弟的准女婿,那今后对孙长贵的称呼也得改改了,不能再叫“孙大伯”了,而得改为“舅姥爷”。
即成了亲戚,那就不用再客气了。
孙长贵便留下王小,要他陪自己的外甥,也就是王小的岳父一块吃顿饭。王小是精明的孩子,可就不想留下来。
孙长贵可有点不高兴,说道:
“咋了,原来叫我大伯,改口叫舅姥爷不高兴了… …”
王小听孙长贵话说到这份上了,也就不再坚持走,便留下来陪丁从弟吃饭。
孙长贵见多年不见得外甥来自家,又加上说成了外孙女跟王小的婚事,也就真高兴。看看家里吃用的东西,也就没多少,幸亏丁从弟给拿来了只小草鸡,嗨,也别留着了,那就赶紧杀了做下酒菜吧。
当年的小鸡,自就好拾掇,不一会,孙长贵的妻子可就收拾好了。
见舅妈忙活的不轻,丁从弟赶紧上前去,对舅妈道:
“妗子,来,让外甥弄吧… …”
“嗨,这么多年了,你好不容易地来一趟,你快陪舅舅说说话去,这么多年了,咱们可受了好罪呀… …”
听到妻子略带哭味的话语,孙长贵就有点不耐烦,道:
“嗨,就你有个嘴,咱们受罪,不也是挺过来了嘛… …今天高兴,可别说那难过的事… …”
听自家老头子这般说,孙长贵妻子便道:
“看看,我都老糊涂了,对,今天咱都说高兴的事… …这下好了,外孙闺女嫁到跟前里,凡事我们可就有个照应了… …”
丁从弟想想确是如此,将来真要大妮子一个人远嫁在这里,真就有点放心不下。而到了亲舅舅的跟前里,自己也就多少有点放心了。
小鸡自就好炒,不出半个小时,可就炒好了,孙长贵闻闻味儿,真叫个香。
看来,这么多年了,自己外甥在部队上没白当过伙夫兵。
吃过午饭,看那太阳早就挂在了西天上,十一月的天短,孙长贵便对丁从弟说:
“外甥啊,这么大老远来了,今天就别回去了,住下吧,我们爷俩可是多年没拉拉呱了… …”
丁从弟也想住下来,好好跟舅舅拉拉这么多年来自己遭受的罪,也想了解一下舅舅这几年是咋熬过来的,便道:
“行啊,您不说,我也不会走,我本就打算连来带回要整两天的… …”
跟丁从弟说罢,孙长贵对着王小道:
“行啦,外孙女婿,你要是有事,你就先回去吧… …你要是没事,我们老爷仨拉拉也成… …”
王小新跟丁从弟认识,又是翁婿关系,自就不好意思留下来,便说道:
“舅姥爷,我回去吧,村后的李大伯还找我有事呢… …丁大伯,您还去我们家看看呗… …”
“嗨,我就不去了,有舅舅做主就成了… …”
王小见没别的事,便自个回家去了。
回家里,王小便对母亲说了丁从弟认下自己做他女婿的事。
王小的母亲可就高兴的合不拢了嘴。
“哎,盼来盼去,原来是有远路的媳妇等着我家王小呢,怪不得在附近就不好找… …”
大妮子跟王小的亲事,就算是成了,丁从弟也是高兴的不得了,便想安心在舅舅家住一晚,明天再回家去。
孙长贵也愿意外甥在自家住一天,看现在白天可就短,如急急地往回赶,走到半道上怕那天就会暗下来,路又不好走,万一再出点事,那可犯不上。
孙长贵看看太阳偏在了自家院子西面光秃秃的槐树梢上,也就知道时间不早了,他便对着老伴道:
“孩他娘,快,多加点水,烧锅面汤让我们爷俩解解酒,我中午喝得可够多… …”
“嗨,你这死老头子,见了酒比见了你娘都亲… …”
“哎,说啥呢,不就是外甥大老远来咱家高兴嘛,我才有机会喝点… …平日里,我可找哪地儿解馋去,再个说了,谁家有酒会让咱个地主老财喝啊… …”
听老舅这一番话,丁从弟的心也不免有点泛酸。
“看现在舅舅过的日子,可怎么跟以前比?… …是呀,我家过得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虽日子难熬,可话还又不敢到处乱讲,各村里有人可看得紧啊,人家也不乐意跟地主富农家有来往,要不自己咋就会亲自跑这么大老远来操持女儿的婚事。
想到这,丁从弟不由长长出了一口气。
孙长贵听外甥一声长叹,知道他的心里也苦。
“是呀,看眼下这年月倒好,要当爹的亲自为闺女找婆家… …这下也倒好,要不然,大外甥孙女可找不到我们身边来… …”
丁从弟想去帮妗子烧水,舅舅可就不让。
“从弟啊,让你妗子忙活去,我们爷俩好好唠唠嗑… …”
舅妈也道:
“从弟啊,你就好好陪陪你舅说说话去,这么多年了,你舅心里憋屈啊,你们拉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