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丁从弟只得陪舅舅坐下来,慢慢说话拉呱去。
一打开话匣子,舅舅的话可就多了,二舅舅说的,都是眼下生活的实际。
听舅舅满腹的委屈,丁从弟也是一肚子的苦水没处倒,不免便接话说开了。
不一会,饭菜做好了,舅妈进屋来就对他们爷道:
“你们爷俩先别拉了,快,吃饭去!”
孙长贵跟丁从弟话正说到伤心处,哪里就还有心思吃饭。
老伴见孙长贵都伤心落了泪,便道:
“嗨,你这死老头子,外甥大老远的来一趟不容易,你嚼那些无用的闲事干什么… …外甥可是来给大外孙女找婆家的,事也成了,大喜的时候你掉什么驴马尿… …”
一句话提醒了孙长贵,他赶紧拭拭眼泪,道:
“真是,你看老舅好吧,咋就这么不懂事呢… …快,咱们快吃饭去!”
吃罢晚饭,天气寒冷,丁从弟便早早跟舅舅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可哪里就睡的着,两个人便接着白天的话题拉开了,鸡叫了头遍,孙长贵知道时间真就不早了,便道:
“行了,从弟,咱就拉到这吧,明天你还得早早赶回去… …”
两个人方才睡了。
第二天,从弟便早早离开了舅舅家,急急赶回家去。
到了家,来不及喘口气,丁从弟便喜笑颜开地对巩氏道:
“成了,成了… …”
巩氏听丁从弟没来由的话,便道:
“你说的啥呀,啥就成了?”
“还啥呀,大妮子的婚事呗!”
巩氏听丁从弟说大妮子的亲事有了结果,也是高兴的不得了,便道:
“快,你快说说,你给大妮子找的哪里的婆家… …”
丁从弟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对巩氏仔细讲了遍。
听完丈夫的话,起先巩氏也是挺高兴,最后却又道:
“好是好,可就是待几年后,大妮子回娘家可就不容易了… …”
说罢,巩氏不免落下了泪。
丁从弟像是解劝,又像是自言自语地道:
“咱不是没办法了才想得这招吗,谁让咱家是富农呢!”
既确定下了亲事,人王家可就急着要结婚。
丁从弟想想也是,自家大妮子也不小了,那就同意她出嫁吧。
虽然听父亲说王小长的挺精神,还是建筑队上的技术员,可大妮子还是觉得在结婚前见上他一面自己心里最有数。
巩氏也是如此的想法。
丁从弟想这事也应该这样办,在结婚前见个面,省得将来会落下女儿的埋怨。
“要自家的姑娘去趟泗水城,一个来回趟可就累人不轻,还是这样吧,我再去趟,直接带着王小来家里,让一家人都见见他吧… …”
隔了三天,丁从弟又去了趟泗水城,这次可没住下,而是当天下午就带着王小回来了。
巩氏看了王小,虽见他长得个子不是太高,可人长得精神,又会说话,感觉不错。
大妮子在旁边偷偷相了相,也觉得王小不错。
丁从弟的大哥三弟也觉得王小这娃儿不错,跟大妮子做夫妻,般配!
王小跟着丁从弟来家后,丁家人看罢,都说这娃儿看着实诚,大妮子嫁他准错不了。
可是广大人说还不行,还得听听大妮子的意见。
丁从弟偷偷把大妮子叫到一边,问道:
“妮啊,你看王小这小伙子咋样?”
大妮子可不好意思直面回答,而是说道:
“也没觉得他有啥好的,也没看出他有啥孬的… …亲事成不成的就凭父母亲决定吧,我没其他意见… …”
听大妮子说这话,丁从弟就知道大妮答应下了这桩亲事,也就放心了。
看此时外面的天色,灰蒙蒙地暗了下来。
丁家院前的那条古老小河,在这时节里可是没有多少流水的浅浅细流,不到跟前,就难再听见水流的哗哗声。长长的小河滩笼罩在阴暗的黑影里,渐渐模糊了它的踪迹,外面可就全黑了下来。
没有光亮的小山村,显得是如此地静谧与安闲,王小觉得丁庄这地儿真就新鲜。
当晚,王小在丁家住了下来。
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王小看啥都觉得稀奇。
“光知道自己家里有电灯方便,原来山村里煤油灯也挺好啊。”
妹妹弟弟们听说姐夫家里用的是电灯,就不禁纳闷地问:
“电灯,电灯也像煤油灯这样点着吗?”
王小听丁家妹妹弟弟们的问题,忍不住笑了:
“电灯不用点,有拉关,到了晚上,一拉绳子,电灯就亮了,可比这煤油灯下亮多了… …”
二妮子就问父亲:
“爹,您见过,电灯是不是如姐夫说的那般神奇,一拉就着,还真就那么亮吗?”
丁从弟答道:
“你姐夫说的没错,电灯真就一拉就亮… …那光也亮,在灯下纳个鞋垫可方便哩… …”
“哦,真那么神奇啊,真不知,我们这里啥时也用上那光亮的电灯啊… …”
听二妮子半是问话,半是自言自语的话,丁从弟沉默了。
“啥时候?这辈子自己还有机会用上吗?”
妹妹弟弟们可不在乎父亲的忧愁,继续跟大妮子说笑。
“姐姐,等你嫁去了泗水城,可别忘了让我们去你家看看电灯去,看看是否如爹说的那般神奇… …”
当着王小的面,直说的大妮子深深埋下了头,不好意思直面回答妹妹弟弟们的问题。
还是王小大方,连连道:
“只要乐意去,你们去就是,来回的路上,还路过泉林,那里的泉水可好着哩… …你们可要看看去。”
“是吗?那抽空我们可都要去… …”
丁从弟见孩子们拉得火热,可感觉时间不早了,便对孩子们说道:
“行啦,今晚上就到这里吧,白天小王可走了不少的山路,明天还得赶回去,就让小王早点休息吧!”
孩子们还想再说会,可见父亲发了话,只得依依不舍地各自睡觉去。
等只剩下丁从弟跟巩氏的时候,丁从弟就对妻子道:
“孩他娘,我就想着,眼看咱家大妮子也就不小了,看看合适的话,就早点让大妮嫁到王家去吧?”
巩氏虽心里不愿意大女儿离开,可妮子早晚都得嫁出去,眼下大妮子好不容易找着了婆家,人王小又不错,那就别拦着了,嫁吧。
想到这,巩氏说道:
“成啊,那就让她嫁过去吧… …”
而说罢这话,巩氏忍不住落下了伤心的泪。
丁从弟半天没再言语,是呀,让大女儿孤零零地远嫁到泗水城去,做父母的能不担心吗。幸亏找到了老姥娘家门口上,也就多少有个照应。
“哎,这都是老爹丁老帽给留下的祸害。”
第二天,吃过早饭,丁从弟便又带着王小转回泗水城去。
丁从弟就想着抓紧时间去跟亲家商量让王小跟大妮子结婚的事。
中午时分,丁从弟跟王小终究到了泗水城王家,进了亲家院子,来不及喘口粗气,丁从弟便跟亲家公、亲家婆谈了自己此次来的目的,听亲家说罢,王家父母亲自是高兴得不得了。连忙答道:
“成啊,那就早点让孩子们结婚吧,省得夜长了梦多… …”
丁从弟跟亲家公、亲家婆一说明自己的意思,他们自就异常高兴。
亲家母更会接说,道:
“那敢情好,眼看我家王小可就二十一了,要不是这两年闹得不安生,那小王小早就会打酱油了… …”
丁从弟听了亲家母的话,想想也倒是对。
“我家的大妮如果不让成分的事耽误的,孩子也该会有了… …”
亲家公见丁从弟听了妻子的话没言语,以为他生了邪气,就埋怨妻子道:
“你看看你这死婆娘,不会说个话… …真要那样,咱们两家能就成儿女亲家嘛… …”
这倒是说了句实在话。
丁从弟听亲家公、亲家婆产生了误会,连忙说道:
“真就是如此,没有家庭成分这一事,大老远的咱两家哪就会认识… …这样看来,咱们真得好好谢谢那个啥… …”
下面的话,其实他们都明白,丁从弟可没敢再往下讲。
说句实在话,丁从弟是真喜欢王小这后生,而现在自己从内心里突然就感谢开了父亲丁老帽,如果没有自己老爹给留下的富农成分,大妮子可摊不上王小这好小伙。
亲家公、亲家婆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
关于自家没过门的媳妇,王小回家可是说了,长得是多么俊美,要是自家成分好,想早就随便找了当地的媳妇,可也就难摊上大妮子这远路的俊儿媳妇。
闲话少叙,亲家公即来到了自家门上商量结婚的事,那自家还有啥理由不答应呢。王小的父母赶紧让丁从弟进屋。
“快,丁老弟,快先屋里喝口水,歇歇咱们在商量事,急不了这一会上… …”
亲家母赶紧去冲茶水,可亲家公却道:
“老弟,我问问您,您喝水冲的鸡蛋不?”
丁从弟自就如一般的老乡,也喜欢喝用开水直接冲熟的生鸡蛋。
“哦,我倒是喜欢喝… …”
“那就成了… …小他娘啊,你就别冲茶水了,快给亲家冲碗鸡蛋水去,既解渴又打饿,便宜… …”
亲家话既说到了这份上,丁从弟也就没再谦让。
“那也成,我们走了半天道,真就又饿又渴了… …哎,亲家,您可得多冲个,王小也累得慌… …”
听丁从弟这么关心自己的儿子,亲家母自就高兴万分。
“对对对,还是丁亲家公想得周全,您歇会,我就冲鸡蛋去… …”
像极了众乡亲,王家对鸡蛋也是看的似命般珍贵。
自家喂养的母鸡下的蛋,可不敢拿去集市上卖,都是用布包牢牢地包严了,再安放在泥坛子里,上面用盖子封了,摆放在隐蔽的角落里,等有客人来了,才舍得拿出几个来或炒或煎或煮或冲,仔细招待贵客用。
亲家母可出大了血,在每碗里,她都打上了两个鸡蛋,放上了一勺花生油,按上了点细盐,再仔细地冲上开水。
等冲好了,她就端给丁从弟一碗,端给王小一碗。
“看看,小啊,你可沾了丁叔的光,平日里,娘可舍不得就给你冲碗鸡蛋水喝… …”
丁从弟看看碗里的鸡蛋水,真就够浓。
“怕每碗里不止打了一个鸡蛋吧,还加了油,看油花可够多… …”
丁从弟喝一口尝尝,
“呀,有股淡淡的花生香味,还带着点咸… …真就是香啊!”
王小喝一口母亲给冲的鸡蛋水,
“哎哟,我地个娘唉,香死人了… …我可从没喝过如此这般的美味!”
王小母亲见儿子说这话,只是尴尬地笑笑,可没言语。
“是呀,要不是你岳父来咱家,娘可舍不得做这样的鸡蛋水给你喝… …”
丁从弟小时候倒是没少喝过这样的鸡蛋水,就是比这好点的,像加了香油、白或红糖的也喝过多次,可是如今的年月,喝这样鸡蛋水的机会,可哪里还有。
喝罢鸡蛋水,丁从弟也不免夸道:
“嗯,真不错… …”
听丁从弟夸自己冲的鸡蛋水好,亲家母不由笑了,道:
“嗨,亲家,也就是现在东西稀缺了,往前里看,谁拿这个当好东西啊… …”
丁从弟想想,真就是如此。
想到这丁从弟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亲家母不由也深深叹了口气。
喝过鸡蛋水,丁从弟感觉自己舒服多了,浑身也有了劲,便对旁边的两亲家说道:
“亲家啊,今儿个我急着来,就是想跟老哥老嫂子商量商量孩子们结婚的事… …您们看看,咱啥时让孩子们结婚合适啊?”
听丁从弟这句话,王家母亲急急答道:
“您看看吧,看哪天合适,咱就让孩子们结婚好了… …”
“结婚的时日可不能随便择就,可得好好查对查对… …”
听丁从弟说罢这句话,亲家公道:
“那我就到村前找李先生来,让他给订结婚的日子吧… …”
亲家母道:
“那成,你快去快回啊… …可要小心了,走在道上,可千万别让外人看见你… …”
亲家公道:
“成,我小心就是… …”
去了不大会的功夫,亲家公真就领着李先生来了。
看了王小跟大妮子的生辰,最后李先生给给订下结婚的日子是农历的十一月十六。
丁从弟看亲家公领着进屋的这位老先生生得有点奇特。
白净面皮,大大的一对招风耳,煞是扎眼。看胡子都已花白,可没成绺,而是根根直立,显得别有一番精神。
见李先生进屋,亲家母赶紧搭话道:
“来了,李大哥,快,坐下歇会… …”
“来啦,你可好啊,大妹子… …”
丁从弟听来人的声音可够高,震得自己的耳朵嗡嗡只发蒙。
“好,好着哩… …您家老嫂子可好啊?”
“嗨,她啊,就是那个老样子,还能好到哪里去… …”
“哎,眼下的日子都难啊,没有的吃喝,没病也就饿栽了… …”
丁从弟听亲家母后面的这句话,真就够现实的。
李先生答道:
“嗨,这句话可不能乱讲,小心哪… …”
众人都没再说话,丁从弟也长长叹了口气。
沉默了会,李先生便道:
“哎,咱别说这没用的闲事了,小心隔墙有耳… …来,你们快说说俩孩子的生辰,我好给看看结婚的日子… …”
听李先生此话,亲家母先说道:
“我家王小,是1942年九月初六生人,具体时间吗,是上午九点… …”
“哦,我知道了… …那你家的姑娘是… …”
丁从弟便道:
“我家大妮是1944年三月十七生人,是晚上八点多… …”
“好了,知道了娃儿们的生辰,就行了… …”
丁从弟见李先生掐算了半天,最后道:
“行啦,订个日子,就在今月的十六结婚吧… …”
听李先生说罢,丁从弟掐指算算,今天是初八,再过七天可就到了结婚的日子,时间可够紧的。
亲家公见李先生给订下了结婚的日子,心里高兴,就道:
“好啦,李大哥,让您受累了… …快,孩他娘,别傻愣着,快给李大嫂包上几个鸡蛋,让李大哥拿回家去… …”
亲家母赶紧就去包鸡蛋,李先生就道:
“嗨,大妹子,你就别去忙,拿回家去,她也不一定能吃上,别浪费鸡蛋了… …”
丁从弟听罢李先生的话,就觉得一阵悲伤,心里就道:
“怎么,听意思,看来他老伴就要玩完了… …”
想到这,丁从弟不免多了句话:
“咋了,老哥,老嫂子有毛病?”
“谁说不是哩,她得了尿不下来的病,眼看就要毁了… …”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哎,老哥,别怨我多下嘴,能不能让老弟到您家看看老嫂子的情况去… …”
李先生用诧异的目光看了看丁从弟,道:
“怎么,你有事?”
“嗨,老哥您不知道,我有个治疗此病的方子,我想去您家看看,能不能就治疗一下老嫂子的病… …”
李先生一听,是又惊又喜,道:
“那敢情好,快,我领您看看去… …”
亲家公也说要去。
李先生道:
“成,那咱们都去,也好回来时省得丁兄弟找不着路… …”
李先生急急起丁从弟就往外走,王小他娘给的鸡蛋他也顾不上拿了,害得王小娘在后面直喊:
“李大哥,你的蛋,你的蛋… …”
听王小娘这句不着边际的话,李先生气得差点乐了,停下脚步,道
“嗨,大妹子,那是你们家的鸡蛋,你们留着吃吧… …让丁老弟给我家孩他娘看病要紧… …”
丁从弟寻思寻思刚才亲家母的话,心里不由也笑了。
“亲家这句话说的,真有点逗… …”
在亲家面前出了丑,气得王小的爹只骂:
“你看看,你看看,你这死老婆子,真不会说句话… …”
王小的娘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差了,不免就羞红了脸,拿着鸡蛋跑回了家。
丁从弟、王小爹跟着李先生就来到了他的家。
进了李先生的屋里,丁从弟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李先生老伴。
只见她黑黑的面皮,浑身浮肿的厉害。
丁从弟知道,这是肾病患者普遍的外观,没啥好奇怪的。
丁从弟来到李家老伴的床前,拿起李家老嫂子的手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耳朵,又伸手扒开她的眼睛看了看,道:
“嗯,老嫂子是病的挺厉害,不过倒是还有得治… …”
听丁从弟这句话,李先生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道:
“真的?你可说是真的能给孩他娘治好病?… …人泗水城城医院可是给判了死刑的… …”
“我可不敢说虚话,看了老嫂子的情况,我是真能给治好的… …”
王小父亲见丁从弟原来有这能耐,真是又惊又喜。
丁从弟道:
“你们不知道,我在部队上呆过几年的,我干爹临死前传我的秘方,专治肾病的,也就是这今年不敢给人看病罢了,可有效哩… …等有时间,我再给你们拉过去的事,现在看病要紧… …”
说罢,丁从弟又按在李家嫂子的手腕子上,试开了脉搏。
李先生就觉得,王家的这亲家公真是深水不外漏,同时心里又感到特别庆幸。
“王小爹刚才来叫去给孩子们查日子,起先自己还不想去,幸亏我来了,你看看,真是好人有好报… …现实就报上了,自己这一来不要紧,你看看,人他亲家丁从弟就来给孩他娘看开病了,还说能给治好,真是老天爷睁开了眼啊!”
看过李先生老伴的病情,丁从弟确信她还有得救。
这也就是干爹给留下的秘方的妙处所在。
这也是最近几年丁从弟自己才琢磨透得。
虽然村里不让开门诊给人看病,可丁从弟对干爹留给自己的秘方得研究却始终没有间断过。
当然,他都是偷偷摸摸进行的。
为这事,妻子巩氏可没少跟他怄气。
见丁从弟偷偷摸摸地收集草药,巩氏就说:
“干什么呢,孩子他爹,人公家可是盯得紧啊,咱可不能再出啥意外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跟孩子们可就全完了… …”
“嗨,说啥呢,干爹留给我的可是个好宝贝,给人看病是积功德好事,早晚有一天,我所学的,会用上的,真要是我自己放弃了,等将来公家让给人看病了,我却啥也忘了,那可咋对的起死去的干爹吆… …”
“嗨,又是拿你干爹说事,你干爹咋不站出来拉咱一把,别让咱们再过这苦日子呢… …”
“你说啥哩,死了的人,可咋能再站起来… …早晚有一天,这苦日子总会过去的… …”
“嗨,我是说不过你,但你可要小心,千万别让人看见你,叫我们娘们跟着遭殃… …”
虽这么说,村里领导倒是真没抓住过丁从弟的尾巴。
渐渐地,丁从弟对秘方可是理解的更深了,那各种类型肾病的治疗,更是如数家珍。
今天,看过李大哥老伴的症状,也敢于说出保证能治好的话。
最后,丁从弟便道:
“好了,病看过了,而治疗的药,我家里就有配好的… …这样吧,李大哥,明天你跟我到我家里去,拿回药来自己服下就行,具体的注意事项,到时候我自就给您说明白… …”
李先生赶紧答道:
“成,啥样都成… …”
给李家大嫂看完病,丁从弟跟亲家公道:
“行啦,咱们回去吧?”
李先生可就哪里依,急急地说道:
“那可不成,怎么着你们也得在我家里吃顿饭才能回去… …”
丁从弟可哪里能答应他。
“那可不必,这时候大嫂在家最需要照顾了,我们若留下来吃顿饭,那就太给您麻烦了… …”
亲家公也说道:
“李大哥,咱们弟兄们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您不必客气,还是听丁亲家公的,让我们就回家去吧… …”
李先生见王小父亲、丁从弟二人说的恳切,也只得任由他们去,可等他们二人走出自家大门好远,李先生才会自家去。
等回到亲家院里,丁从弟便道:
“很没想到,来这儿会碰上这样的病号… …”
亲家公也道:
“我可没想到你有这把手,今天可让我们开了眼… …”
“嗨,哪里哪里,没什么,我只是依葫芦画瓢,当年干爹可是真正的高手,只是可惜,他老人家死在了战场上,想起来他老人家来,我现在还后悔呢… …”
说到这,丁从弟忍不住掉下了几滴泪。
“嗨,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那干嘛呢… …”
王小的爹娘听亲家说这话,也就知道那是他的伤心事,也就没好意思再问关于他干爹的事。
提起干爹,丁从弟老是觉得对不起他老人家。
村里不让自己开门诊给人看病,干爹的愿望,看来自己是很难去实现了。
没想到来给大妮子订结婚日子的时节,会碰上病号,这对自己提高实践经验,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一夜无话,第二天,李先生跟着丁从弟来到了丁家。
回到家,丁从弟赶紧给李先生拿好了药,仔细交代了他要注意的事项,并再三叮嘱,千万要按自己交代的去做,并说:
“您回家去,吃下我给配制的六天的药,只要是不外吐,您老伴就有得救… …”
听罢丁从弟一番话,李先生真是万分感激,连声道:
“我替老伴谢谢您了,丁老弟… …”
说罢,李先生就给丁从弟跪下了,吓得丁从弟赶紧拉起李先生,道:
“老哥,这可使不得,折杀小弟了… …”
“哪里,哪里,不是老哥想损招折杀您,是老哥真心的表白… …”
拿上药,李先生闹着非要立马就回家去,他说给老伴治病要紧,丁从弟理解他的苦心,只得任他回家去。
时间过得飞快,眼看大妮子出嫁的日子就到了。
丁从弟跟妻子巩氏商量,想着送给大妮啥东西作嫁妆好。
巩氏道:
“哎,眼下咱们的日子苦啊,看来,咱们是拿不出像样的东西送给大妮子作嫁妆了… …”
丁从弟也是没办法,大妮婆家离得远,打几件使用的家什送到泗水城去,那也不太实际,想着送给大妮子点钱,可自己到哪里填对钱去。
丁从弟只有摇头得分。
巩氏最后说:
“真不行,把母亲留给我的金手镯送给大妮子作嫁妆吧… …”
“那可是你的宝贝呀,你把它送给了大妮子,咱娘在那边不会同意吧?”
“嗨,我想娘会同意的,再个说了,从今后,看见大妮的机会可就少了,送给她个金手镯,看见了它,就等于看见了娘… …”
十一月十六日,丁从弟带着大妮子,两个人去了王小家。
从此,大妮子就远嫁到了泗水城。
十一月十六日,天还没亮,丁从弟就带着大妮子走在了去泗水县王家的路上。
起先,丁从弟也想多找几个人去送女儿,可问过几位叔伯弟兄,可一听说要自己去泗水县城,找的人家还是地主出身,他们几乎一致说道:“真不巧,那天我可忙,您还是另外再找别人吧… …”
见叔伯哥哥都是如此态度,丁从弟忍不住暗道:
“哎,这是咋着了,现如今人咋都变成这个样子啊?”
巩氏也是气得牙根直痒痒:
“这些人呀,还本家呢,狗屁,连个人面都不敢出… …”
“嗨,你别怨他们了,他们是被人残害怕了,就现在这局面,谁敢接触地主、富农人家啊… …”
巩氏想想丈夫说得不错。
“人原本在路旁的玩得好好的,一见咱们几个娃儿一出家门,人家孩子就全跑光了,嗨,咱是富农,谁还敢跟咱来往啊… …”
丁从弟见没人乐意去送大妮子,没办法,他就决定自己一个人送大女儿出嫁去。
走在山道上,仍是荒凉依旧。虽没有山风的刺激,可丁从弟仍就觉得自己被冻得够呛。
大妮子是第一次出这样的远门,又是自己嫁人的日子,走在山道上,虽也觉得有点冷,可就看周围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与迷人。
路旁的槐树,虽没有树叶点缀,可树枝稠密,枝条拐拐又斜斜,满是趣味。枯黄的黄草,直立道旁,看它那微微颤抖的模样,大妮子忍不住摘下一株来,轻轻拿在手里,折去枯叶,唯余孤杆,轻轻地叼在嘴里,轻轻一嚼,
“呀,枯草原来也有一丝馨香… …”
丁从弟看大妮子欣喜的模样,忍不住替女儿高兴。
“嗨,只要是女儿高兴,爹受点委屈怕啥哩… …”
喜事来了,自然高兴了,连走道都不再觉得累。
没觉得咋样,丁从弟就看见泗水县城了。
远远地指着泗水县城,丁从弟就对大妮子道:
“妮啊,你看,那就是泗水县城了… …”
大妮子傻傻地看着眼前的泗水县城,只见那古老的破城墙,灰暗的大砖头,远处破败的灰瓦房子,灰蒙蒙地一大片,可看不到边儿。
“哦,这就是城市啊,除了大,也没见有啥特别之处啊… …”
“妮啊,等你在里面生活了,你就会发现城里人的好处的… …”
“哦,是吗,爹?”
“妮啊,爹咋能骗你呢… …”
大妮子后来发现,当初爹真就没有欺骗自己。
王家来迎亲的人,也是少的可怜。
丁从弟也没在意,
“想王家的境遇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只怕人家也不敢来当个帮手… …”
丁从弟猜得没错,王小结婚,一般人家也真不敢来凑热闹。
倒是来了位不是本家的外人,谁?自然是受了丁从弟大恩的李先生了!
李先生从丁家回来,就按照丁从弟给说的方式给老伴服下了药。
还不错,见老伴没啥反应,没有吐。
服下药的第二天,老伴就说要撒尿。
李先生不相信地问:
“真的假的?”
“看你这死老头子,我啥时候撒过谎啊… …快,快扶我去茅房… …”
“别介,你在床上等会,我去给你拿个夜壶来,你在床上解决就行了… …”
“嗨,还是老头子知道疼人… …”
李先生拿来夜壶递给老伴,道:
“来,我扶着你,小心了… …”
“没事,不用你扶,我自己行… …”
说着,就见老伴自己站起身来,拿过夜壶,蹲下去,呼呼啦啦尿开了… …
惊得李先生呆在那里,半天没缓过气来… …
“哎呀,丁从弟的方子真是神了,我算是服了… …”
几天药吃下来,老伴的病好了大半。
李先生忍不住问自己道:
“丁从弟是人还是神?… …我跟他走在一块,也没见他有啥异样啊,他的方子咋就有这般神奇功效呢?……”
等王小结婚的日子,李先生就见自己的老伴已完全跟没事人一样了,他就觉得自己得去参见王小的婚礼,参加婚事是其次,他主要是想见见丁从弟,跟人好好说说自己的感谢话。
在王小结婚当天,李先生真就见着了丁从弟。
在稀稀落落的迎亲的队伍里,是丁从弟先看见的李先生。
丁从弟看见李先生,也不管守着外人,高声问道:
“李大哥,老嫂子的病,好点了没?”
李先生见丁从弟先发了话,也就接说道:
“太神奇了,老丁,我老伴可是好了大半哩… …快,让老哥看看,您到底是人是神… …医院到给判死刑的病号,您咋就能给看好呢… …”
王小的父亲自就知道这事,就接说道:
“真就是,丁亲家,您真是太神奇了… …李家老嫂子,我可是去看过了,真就成了健康人哩… …”
丁从弟听亲家与李先生的一唱一和,只是抿嘴笑了笑,可就没言语。
李先生想想也是,今天可是人家女儿结婚大喜的日子,自己也就不能抢了人家的风头,光说自己高兴的事。
想到这,李先生半是责怪,半是自言自语般道:
“看看,光顾着我自己高兴了,今天我是来干啥着哩… …”
众人也便不再谈论李先生老伴的事,自就招呼丁家父女快进王家院子里去。
进的亲家院子,丁从弟就见院子里收拾的挺干净,东厢房的门上,贴上了大红双“喜”字,玻璃上粘了粉红的窗纸,想这就是女儿的新房吧。
丁从弟没好意思进屋去看看里面的摆设。
自己就是领着女儿爷俩一块来的,除了巩氏送给大妮子的金手镯,另外可是啥像样的东西都没有带来。要是离得近,怎么着自家也得最少送大妮子一床新被子,几件使用的新家什… …
可是如今,却什么也难做到… …
想到此,丁从弟忍不住一阵心酸,
“大妮子的后半生,可是要在这里呆下去呢… …这里离我们那里可就远啊… …”
大妮子第一次进王家的门,就是嫁进王家来,她看着这陌生的地方,忍不住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转。
“这就是我下半辈子要呆的地方啊… …院子可比我们家小,屋也没有我家里大… …看这样子,夏天不会很凉快吧… …”
大妮子想得倒是满长远。
公公婆婆是第一次看到儿媳妇的真面目,看到大妮子,他们二位忍不住心里道:
“呀,我们家娶得儿媳妇长得可俊着哩… …那可得好好谢谢咱家的老太爷,没有他,咱家可找不来远路的俊儿媳妇… …”
王小赶紧上前来跟大妮子介绍:
“这位是爹,这位是娘… …”
大妮子趁机抬头看看眼前的二位老人,看公公的样子,面皮细腻,看样子要比自己身后的父亲显得年轻,而只是不知他们是不是真就比自己的父亲丁从弟年轻几岁。站在公公身旁的婆婆,倒也生得面善,笑开的嘴巴,露出六颗黑嘿的牙齿,看她的牙,掉了… …
王家也没有另外的客人来,丁从弟、李先生、王家四口人便围坐在桌前吃了顿饭,就算是大妮子嫁进了王家。
吃过新婚饭,李先生非要丁从弟去他家,说要丁老弟今晚就住在他家,要好好说说知心话。
丁从弟见李先生话说的恳切,只得对亲家道:
“亲家,从今往后,我可把大妮子托付给您们了… …您看看,李大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只得到他家里去一趟,要不然,李大哥还不得记恨我一辈子… …”
王小爹道:
“亲家,您放心地去就是,啥事有我们老两口挡着,您放心就是… …李大哥家,您是要必须去的,您不去,我也不依您… …那可显得李老哥太见外了不是… …”
丁从弟没法,只得跟着李先生到他家里去。
进了李先生家屋里,丁从弟就见李家老伴真就像变了个人,脸面完全变成了健康人的肤色。
李家老伴扑通一声给丁从弟跪了下去,道:
“丁仙人啊,您真是我们李家的大恩人哪!”
“你看看老嫂子,您这办得这叫啥事呢,我就是普通的一位庄稼汉,您可别这样叫… …”
李先生可没制止老伴的举动,而是说道:
“丁老弟,老嫂子的话,不为过,这是她内心真实的告白… …”
李先生一句文雅的词,说得丁从弟真不知从何说起。
“嗨,丁老弟,您甭客气… …到了我家里,您应该比在王小家更放松才是… …”
话虽这么说,可李先生老两口那恭维人的热情劲儿,可哪里让自己放松的下。
好不容易盼到第二天天明。丁从弟便打算早早回家去。
李先生老两口可哪里就依,还是丁从弟道:
“不行,老哥老嫂子,我还是早点回去吧,家里还等着我回去捎大妮子安全抵达的信呢… …”
听此话,李家二人方才说道:
“要不是这事,我们可不能让您囫囵着就这么回家去,咋着也得在我们这呆上个十天半月的才行… …”
“那行,老哥老嫂子,等我有了空闲,我再来您家里还不行吗… …”
“那成,那您可别说话不算数… …”
丁从弟慢慢往回走下去。
看着爹慢慢消失在苍茫的山道上,大妮子哭成了泪人。害得婆婆也陪着新儿媳妇落不少泪。
看不见亲家的影了,王小娘就对儿媳道:
“小家的,咱们回去吧,你爹可走远了… …”
大妮子抬头看看,见再看不见父亲的身影了,只得一步步挨回家去。
从此,大妮子在泗水县城的城市生活,开始了。
丁从弟接回巩氏后,以后的岁月,每隔两年,巩氏就会生养一个女娃。
转眼,时间可就到了1955年的秋天,巩氏又怀上了第六个孩子。
看眼下的形势,村里对于封建迷信的反对态势,缓和了许多。
巩氏悄悄对丁从弟说:“不行,咱也找个人查查吧。”
丁从弟想想也是,自从与妻子圆房后,妻子的肚子也就几乎没闲着,光生养孩子了,加上生活困难,孩子多,吃得又不好,看如今的妻子,也是面黄肌瘦。
那就找人给看看吧。
偷偷地,他们去找了趟魏先生。只是如今,是老魏先生的儿子小魏先生当家作了主,当然,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挂牌给人查看。
看罢巩氏的情况,小魏先生说:“回家去,赶紧去认三个干闺女吧,加上肚里的孩子,就凑足九女的数了。”
巩氏现在相信了,自己真是犯了九女星。
农村里,认干女儿是件极其容易的事,从魏先生那回来,巩氏真就认下了三个干女儿。
1956年的夏初,巩氏生下了第六个女儿,可是名字没有顺着“五妮子”叫下来,而是接着新认得三个干女儿叫了下来,起名就叫“小九妮”。
不久,丁从弟就发现,小九妮子长得比大妮子更像巩氏,她是姐妹六个中最俊的一个人儿。
1956年底,巩氏发觉自己又怀上了孩子,她就觉得,这次的感觉与前六次完全不一样。
劳力少,孩子多,如今的丁家,自然是吃没得吃,穿少得穿,丁从弟也早没了原先丁家少爷时的富态样。
可看看第七次怀了孕的妻子,也是老了许多,丁从弟不禁感叹:
“真是岁月不饶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