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顶看看。”旅行者暗下决心。事实上车一直在往前开,只是更慢。一是雨雪使山路泥泞,车轮打滑,二是车好像出了毛病,走一段就抽搐几下,害起了疥病,吭味吭味爬得十分费劲,晃得如同醉汉,把旅行者心弄得活塞般上上下下,吞吞吐吐,差点嘣出嗓子眼。
雪越下越大。车前车后茫茫一片。昏暗的气势,从四面八方逼涌。可怜的小面包车,在稻梗上爬行的甲壳虫,要享受谷穗的芳香。禾叶沙沙作响,似万千只甲壳虫奔跑过来。腿再多,抓不住光滑的稻梗,爬三步,退两步,或者爬一步,退三步,摇摇欲坠。呼吸困难。鼻孔如有针扎。不说话。为什么非上山顶不可。理想变成机械的目标。
背姐姐的旧书包,穿哥哥的旧衣服。穷。一年四季,赤脚泥泞,走两里地,滑滑溜溜地上学。烂泥巴从脚趾缝里冒出来。恶心的贩月。背下整个英语单词表。语文老师暖昧的关怀。戴假发的化学老师离过婚,专为难漂亮女生。一颗坏牙。父亲赞赏扯秧插秧的才华。两腿撑开八字,沉下屁股,手没入水中,贴近秧苗根部。三根。五根。盈握。课本用来擦屁股,作业本擦屁股用。屁股的阅读,就是家长检查。读书无用。一个人的监狱,改变全家人的命运。活人的价值在于成功地扮演稻草人。吃喝偷吃谷种的鸟,挥赶下田啄苗的鸡。十七岁,雪下得比这山头还深。改变了姓氏,与父亲较量。沉默中埋下的仇恨,在六年后父亲的痛哭流涕中化解。蚂蛾贴着伤疤,大半截身体进入肌肉。吸血。也不过是轻微的痒。掐断它,变成两条生命。每一种痒都与蚂蝗有关。一个村妇,成天挠头皮,痛苦处双手抱头挠。丈夫愤怒,揪住头发便扯。风掀茅屋似的,竟揭开了头灵盖,头皮窟窿下,惊现一窝蚂蝗。一个男人锯掉了一条腿。一位少年因被蚂蛾咬得斑驳的腿而奋发读书,考上了大学。更多的人选择在与蚂蜡争斗中和平共处。
比寒冷更冷的冷。痒。后背。双腿。心里。
“不用害怕,别的我不敢夸,我们山里人开这种路,绝对安全。”阿古见旅行者神情紧张,表示安慰,如农民夸自己懂庄稼。他的身体随着车子的节奏晃动,恰到好处。一直漫不经心地咳嗽,越往山顶开,咳得越诚实。旅行者捕捉到这诚实的、一具肉体的咳嗽声,觉得这个人还是可以把握的。
“给你,你穿得太少了。”旅行者拿出一件毛衣。假如山顶情况如自己猜测的一样,一件毛衣,或许改变整个结局;假使一切正常,司机阿古却病倒途中,也是同样的不妙。在高速公路上,她能以时速一百六十公里的速度飞驰,这种险象环生的山道,她连方向盘都不敢握。因此,为那不可预知的事,旅行者愿意牺牲这件四百多块钱的时尚毛衣。同时轻度后悔,应该趁手机有信号前,打个电话告诉朋友她所在的位置,车牌号以及司机的名字。尸体被食肉动物们分食,灵魂怎么能绕出山群。恍惚间旅行者把阿古当成灵魂的救赎者,他是她出生人死、患难与共的对象。心里忽暖忽寒,想起诗人植物对死亡的态度:
“如果有人杀了我,将我结果在荒无人烟的地方,那么在腐烂之前,我有足够的时间享受流云、星辰、荒漠和空旷。”
天人合一。刀子刺进身体。寒冷。脑袋撞击岩石。容毁。肉体摔下悬崖,血肉模糊。稀奇古怪的想法令旅行者表情复杂。
“我跟你说点死亡的事情。”旅行者对阿古说。“死在印度。如果火葬,灵魂将首先进人月亮,变成雨。雨落到地上变成食物。食物被吃后变成精子。精子进人母胎再次出生。这一过程叫做‘五火’。‘五火’通常与‘二道’连在一起。‘二道’指‘祖道’和‘神道’。祖道是人死后根据五刀顷序回到原来生活的世界的道路。神道是人死后灵魂进人梵界,不再回到原来世界中的道路。
“你会选择什么道?”旅行者问。
“啊,有意思,我选择‘祖道’,回来继续看山里的风景,还有女人。”阿古热爱生活。
“挺冷,穿着吧。”旅行者把手中的毛衣又递了一次,对阿古的选择既羡慕又鄙视。她喜欢梵界的至高的精神境界,只是虚无中的虚无,双重虚无。
阿古说他不冷,咳嗽是因为抽烟。阿古的拒绝让旅行者失望。一个渴望死后灵魂进人梵界的人对选择祖道的人的失望。她又递给他一颗金嗓子喉宝。阿古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捏手里看看,伸舌头舔舔,含到嘴里,浮起难看的表情,像一只尝到怪味的猴子。旅行者道:“有这么难吃?”阿古摇头:“好奇怪的味道。”旅行者刚要笑,只听阿古“呀”了一声,突然刹车。
“怎么回事?”旅行者问。
“塌方。”阿古说。敏捷倒车。
旅行者没明白。眼见零星的石块在前面山坡飞速翻滚,石块越滚越多,越来越大,霎那间如飞流瀑布,气势磅礴,旬然,声巨响,炸出一团巨大的尘雾,瞬间耸起一座新的山头,挡住了去山顶的路。
旅行者傻了。
偶尔还有石块滑落,一路奔至悬崖,听不见落地的声响。巨大的坟头。车压瘪了,铁片刺进肋骨,血肉模糊。胸前挂着的手机在响,荧光屏忽明忽暗。今天是星期二。植物在上课,贴紧胯部的手机碰到了重拨键。他在讲波德莱尔:这位被认为不合人情的,带有无聊的贵族气的诗人,实际上是一位最温柔、最亲切、最有人情味、最具平民性的诗人。但丁的诗神梦见了地狱,《恶之花》的诗神则皱起眉头闻到了地狱,就像我们闻到火药味。一个从地狱归来,一个向地狱走去。波德莱尔把萨巴蒂埃夫人奉为诗神,寄托自己的向往与追求,惠特曼婉拒英国女作家的求婚,据说是个同性恋。八十二岁的知名人物要与二十八岁的女人结婚。有人认为这是一场世界最冠冕堂皇的情色交易。人一出生,就进人死亡倒计时。世界上跳得最高的动物居然是跳蚤。爱情是自己的事,婚姻是别人的事。任何方式都弥补不了,注定拥有那么一个有缺陷的人生。
“当”,一颗碎石崩到车身。犹如一次危险的警告。
塌方的瞬间,诗人杯中的水起微澜。颠倒了红绿灯的色彩。从假寐中顿醒。旅行者忍住眼泪,山在眼里退缩渺小。
“这样的情况,我遇过好几次了,亲眼见过流沙活埋两面包车人。救援的车辆最快也得三四小时才能到。”阿古将车退到稍宽的地方调头。阿古说话就像严寒中的松柏,或者那些不知名的灌木,以及散落茫茫山头的牛马牲畜。几乎没有什么能惊动它们。偶尔抬起头,也是毫无目的。他说山里人靠山吃山,他信命。发生意外,一定是做了什么坏事受到的惩罚。
车往回开。奇怪的是,不抽搐了,不犯疥病了,车速明显快了许多。天将黑。山色浓了一层。旅行者说:“会不会有熊瞎子或者狼?”阿古回答:“有,人在车里,不必害怕。”旅行者说:“我倒想遇到。”塌方隔断了山顶可能的奇遇,那片未知的事件,永远消失,不能再现,若没有新的感官刺激,会遗憾更深。旅行者心里活泛起来,内心里萎缩的冒险之花,又探头探脑的了。
旅行者估计阿古身高不足一米七,体重不会超过六十公斤。她手中有刀,不该怕他。
在东北零下二十度的冬天,一个男人喉管被抹了一刀,睡在家门口,棉大衣吸干了所有的血。回到南方,旅行者仍经常在揣测那把刀的轻薄锋利与亮度。正义的、复仇的刃,穿越恶的、无耻的肉。在梦中使用刀子,无论是被刺对象还是手中的刀,全无质感。梦中刀子捅进胸膛,除却冰凉,也无痛感。钢的硬失去具体,肉的软没有真实,血的红模糊艳丽,这类梦让旅行者体内压抑,它们似乎渴望在此刻散发出来。
阿古的肉体对旅行者的刀产生诱惑。
“你当记者工资很高吧。”阿古打探旅行者的收人状况。
旅行者的身体已经回暖,先前傲傲待哺的雏鸟般的胆,开始羽翼丰满,她不但没有压低工资金额,反倒抬涨了两千。数目之大,出乎阿古意料之外。阿古表情夸张。旅行者得意,却不失谦卑地说:“只能算中等收人。”过会又补充道,“这次出来,打算把两万块钱花掉。”阿古轻“哦”一声,说:“要小自,前些天发生抢劫案,抢劫犯连人都杀了。”阿占还描述了血肉模糊的残状,旅行者一听,羽翼丰满的胆儿又掉光了毛,近乎瑟瑟哀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