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者回桌时,老头已经走了,空荡荡的椅子,一椅子谜。或许在行走中,植物会自己枯死。或许更为茁壮。旅行者无法确定自己通过旅行寻找什么,一如她不确定自己不是在旅行中找死,死在植物的疯狂生长时期。随身携带的刀,坚硬地讥讽了她。旅行者对于自我内心一片无知。销毁所有生活的确定性。幸福与苦难没有区别。任何事情,只为装饰过去所用。
桌面上进行一场诗歌争论。谈论诗歌,是美好生活背后的消遣,还是苦难生活中的援助?旅行者难以从人们的脸上找到答案。可以肯定的是,饭桌上得谈点什么,而诗歌无疑另一种酒,它让人醉酿酿地随烟雾升腾,轻易获得知识分子的高贵。有人提高嗓门,开始批判某著名诗人。旅行者听出此人在以故意误读的方式,贬抑他人,来确立自己的诗人形象。许多人都采取这样的方式。旅行者掩嘴打了一个哈欠,乏味的争论,她更喜欢在不遵纪守法的人身上找到慈善。尽管她的内心比任何人更需要诗歌。
一生只呈现一个意象,胜于写出无数作品。感情也是一个道理。旅行者这生的意象,就是那株叫做诗人的植物,或者说是那个名叫植物的诗人。他就是诗歌。这个意象的呈现,成了旅行者生活中的一道屏障。她幻想消失。消失是另一个意象。
精力集中在诗歌探讨上,没有人再提旅行的事。有人叫嚣,别以为诗歌的艺术比音乐简单,像练钢琴那样下苦功夫就成了。叫嚣者有颗屠夫的大脑袋,胸膛结实,里面诗心跳跃。这是个奇迹。诗歌无需叫嚣,正如诗歌语言不用修饰,或用好的修饰,诗人也无需叫嚣,应该像植物那样汁液饱满,根须遒劲,但保持沉默。这是诗人们的事。旅行者只想到明天早晨就要离开,深入旅行,手中连一张地图都没有。好几次她想告退,诗歌如梦魔压着她,她想离开,站不起来。
一阵轻微骚动过后,恢复温和理性,有人谈诗歌的节奏、象征符号等等。旅行者心不在焉,脑海里依次浮现与植物纠缠的场景。那才是真正的节奏、象征、技巧和形式。由生命创造的真正完美的诗。旅行者又听到说什么的“固体的”诗如树成形,“液体的”诗如水注瓶。她是一个瓶子,诗人如水,她日渐丰盈。
成年人明白活着是怎么回事。纵有不快与伤感的情绪,无非就是撒娇。“奸夫淫夫”更是深暗其意,心里清楚如何牵着自己的鼻子,绕出谜一样的深渊。懂得绕,与是否绕得出,属两码事。旅行者接连不断地梦见诗人植物,无一好梦,每醒必哭。因为梦魔,旅行者屡屡搬家。植物曾经呆过的小星里,开始生长植物。南方和北方,忽暖忽寒。在路上道晚安。晚安八点钟。晚安九点钟。晚安十点钟。
植物的一则短信:“北方今夜大风,我们家吃饭不准时。”旅行者回复:“情人是孤魂野鬼,此刻我就是你屋外咆哮的风。”植物一夜无信。翌日清晨,他说:“你让我想到《简·爱》里的疯女人。可怕。”
平安夜,植物的电话:“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山里头,周围什么也看不见。大雪纷飞啊,真的大雪纷飞。我,只想给你唱一段京剧。”旅行者在南方的沙发里,感觉到植物四周所不能见的悲壮景致,以及植物异样的情绪,内心瞬间杂草丛生。植物唱至“大雪纷飞”,说声“我好想你”,放声大哭。一个世界因此形成。一种信仰因此建立。旅行者霎时宽恕了世上一切罪恶与苦难,植物这个夜晚的爱情,使她顿觉黯淡无光的一生,从此精彩。
“我已陷入深深的日常生活。是过去的生活将我改变成现在这样。我不能在你身边。多想在你身边。”
“不,植物,我不曾陪你度过你患难时期,现在有什么资格要求与你共享安宁。我只是嫉妒她们,羡慕她们。”
“魏尼,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想去所有你去过的地方。西藏、印度、希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