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他们在为那个可怜的雕像画桩线。”莫蒂玛凝视着卧室的窗外,“我以为你已经派麦克斯·斯坦布鲁克去阻止此事了。”
“他正想办法呢。”
“这真不可笑。”她继续说道,“再有一个月多一点,你就破了撒切尔首相的纪录了,只有你才应该站在那儿。”
“她也不应该失去她的地位。”他温和地回答道。
她转过身,长了斑点的脸上带有关切之情。“都是梅克皮斯做的混蛋事,弄得你垂头丧气的吧,弗朗西斯?”
“或许有一点吧。”
“这不像你了,居然承认自己的弱点了。”
“莫蒂玛,他在逼我接招。如果我给他时间去组织,去发展,那就意味着是我给了他成功的时间。时间不在我这边,到我这个年龄,就没有时间优势了。”他暗暗诅咒一声,又重新开始扣系蝴蝶领结,“柯蕾尔建议我应该找到某种向他挑战的方式,将自己阵营的大旗高高举起。”
“她倒是成了一个可供选择的有趣伙伴。”
他明白她的意思。“不是,莫蒂玛,目前不会有任何杂念分神劳心,过去这些事给我们带来太多烦恼。而现在每个地方都在呼唤我,未来几个月里我必须集中精力。”
“弗朗西斯,人们还把你视为一个伟大的领导者。”
“或许能活着看到他们把我当作十恶不赦的恶棍。”
“你怎么了?”她不安地问,“你平常不是这样的。”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时光留下了无情打劫的痕迹:塌陷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变得稀少,双眼昏花,眼圈周边还透出衰败的气息。作为男人的厄克特——至少年轻时的厄克特——都留在记忆中了。而有些记忆,他沉思着,比其他的记忆活得更长,拒绝离开。尤其是很多年前某一天的记忆,当时他以军人的职责和国家的名义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晚霞正好从窗户穿过,在屋子里涂满深黄色的余晖,那个记忆又回来了。他的双手无力地垂下,领结又开了。
“在塞浦路斯时,我还是个年轻的中尉。”他声音嘶哑,听起来像又抽了烟似的,“发生了一件事,一次与命运之神的不幸冲撞。如果你愿意这样理解的话,也就是说,为了守护女王陛下的和平出现了一次牺牲事件。汤姆·梅克皮斯今天写信给我,他已获知此事,但不知道我也卷入其中。而它一旦被公开,尤其是获知我在这件事中起到的作用的话,他们会摧毁我的。他们会无视我取得的成就,把我当成狼一样剥掉皮的。”
他转过身看着她,说:“如果我给梅克皮斯他想要的,他会将此事追查到底。如果我不给,他就又会紧追不放。两种结果,都是置我于死地的绝妙机会。而且时间在他那边。”
“弗朗西斯,跟他斗。”
“我不知道该如何斗。”
“你的弓上可不止有一根弦呀。”
他走到窗前,站到她身边,拿起她的手,用拇指按摩着,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我弓上有弦,但我不确定我还有没有足够的力气把这个该死的弓拉开了。”他呵呵一笑,是一种她不愿意分享的空谷飘荡之声,“我们必须还要胜利一次,在身后再增加一次成功的大选。厄克特家族的这个姓,属于你也属于我,必会写入历史。我将成为本世纪任职时间最长的首相。”
“也是最伟大的一个。”
“与其把这个归功于我,我更愿意归功于你。我必须找出打败他的方法来,以任何方式摧毁他!而且要迅速,胜败在此一举。”
“弗朗西斯,该怎么办呢?”
“或许那时候我们可以考虑退下来,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成为一个整日挑剔、让人无法忍受的退休老头。”
“那是你想要的吗?”
“不是。可还有什么能做的呢?其他的我都不会。这就是为什么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要与汤姆·梅克皮斯斗的原因。还要与其他人斗。”
莫蒂玛觉得这些话听起来简直就像墓志铭。她紧紧地抱住了他,就像很久没有拥抱了一样,彼此用鼻子轻轻碰着对方松软的皮肤,她害怕他会跌入年龄的空虚深渊。
突然,厄克特的身子挺直了,表情明显开朗了。他的目光被她肩膀后面的东西吸引住了。工人们插完了桩子——是些微型英国国旗,难以置信。此时一台大型草坪修剪机缓缓地朝小旗杆开来。它犹豫地试着接近,前进受阻,被迫慢下来,时走时停,并绕弯避开桩子。在这里使用大型草坪修剪机剪草,有相当大的困难,剪草机转向时,还是把草皮连根都给伤害了,还撞倒了几个小旗帜。很显然,它不是为这么小的空间环境设计的。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幅情景。
厄克特兴奋地说:“好啦,亲爱的,一个大将军是不需要亲自拉弓射箭的,他可以让其他人代劳。他所需要的是计策,已经有一两个计策在敲我的大门了。”
* * *
“麦克斯!”他高声传唤。
部长们鱼贯而入,却发现厄克特首相坐在内阁会议室长桌的尽头,而不是习惯性地坐在沃波尔首相的画像下。他用拳头不停地猛击桌子,像板球守门员在等待下一个投球。
农渔食品部部长麦克斯·斯坦布鲁克挤了过来。他站在一旁时,其他人还在转悠,一时无法确定该坐在什么位置合适。
“麦克斯,可爱的小帅哥。”厄克特向走到身旁的环保部部长招呼道,“我们私下谈的雕像的事,还记得吗?还没有签署阻止令,是吧?”
“我已经尽最大努力尽可能地推迟它,F.U.。”斯坦布鲁克力图把这件事说成一个虚幻的胜利,然后才更加怯懦地说,“可是我找不到取消它的合适理由。”
厄克特不满地扫了一眼,然后把一只胳膊放在他的肩膀上,推他去看窗户。“只有一个理由能驳回如此有意义的工程,那就是他们还没有筹集到足够的钱。”
“但是他们凑够了,有八万英镑。”
“这只是雕像的修建费,维修费呢?”
“F.U.,一个雕像有什么好维修的呢?偶然擦洗鸽子粪便的费用也不会带来巨大的账单。”
“不光是鸟的问题,对吧?想到过恐怖主义吗?”
环保大臣斯坦布鲁克不知所措了。
“内政大臣。”听到厄克特喊他,杰弗里·布扎·皮特立刻挤了过来,其他人也都凑过来了。这显然将是一出道德剧,或者可能要给这个新环保大臣放放血——不论哪种,他们都很感兴趣,不想错过这个热闹。
“杰弗里,你不是说过,我们敬爱的前女领袖的那尊雕像如果安放在唐宁街花园里,将会成为恐怖分子攻击的明显目标吗?是对他们过去暗杀她未遂的象征性补偿,当然是对他们失望的补偿,而不是给她的,对吗?更不用说这会成为小流氓和涂鸦者们的明显目标了。”
“当然是这样,首相。”
“所以值得采取措施来确保雕像的安全,同时也是确保我们的安全,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安全。或许应该专门为此安装一个摄像监测器。那需要多少费用?”
“首相,您想花多少钱来安装?”
“很好,杰弗里。安装和维护费——每年至少一万英镑,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觉得差不多吧。”
“然后呢,当然,还有每天二十四小时的录像监控,外加夜晚安保人员每小时现场巡视一次的费用。”
“这样不再增加两万英镑是不可能的。”杰弗里给出了结论。
“看到了吧,麦克斯。每年还需再筹集三万英镑。”
斯坦布鲁克部长脸色惨白,好像被放了血。“我认为他们目前的资金,刚好够,没有问题,F.U.。”
“可是你还没考虑到草皮,是吧?让人吃惊的是,这样的事居然被国家环境保护大臣忽略了。”
“草?该死的草皮跟雕像有什么关系?”斯坦布鲁克的观察力和语言表达陷入了混乱。
“都有关系,我会给你解释的,跟我来。”
厄克特猛然打开通向露天平台的门,像个鹅妈妈一样带领着排成队的二十五人沿着阶梯走进了花园,通过了古老砖墙的一扇门,不到一分钟就抵达了要安放雕像的地点。政治保安特警吃惊地急匆匆占据了各个要点,整个架势犹如一群牛仔包围着要阉割的小公牛。
“躲开点!躲开我的草地!”他向他们大声疾呼,“这才是最重要的。”
特勤人员不安地后退到一定距离,不解这老头为何如此紧张,他们不知是该给他拿一支史密斯威森牌的手枪,还是给他拿寿星牌缺铁补血药。
“注意啦,”厄克特双手摊开,下达指令,“这草地。一行接一行地修剪得很美,你们看,一直到……”他做了一个舞台上给跪着的人砍头的手势,“这里。”
他们围到他身边来,像视察一样观察着因摩擦而被撕破损毁的草皮。
“你看,麦克斯,这种草地修剪机太大了,这里用不开。所以要更换另外一种。整个夏季每周要运来两次,这样才能把雕像周边修剪妥当。”
“我确认是这样,还要修剪草坪的边缝。”外交大臣亚瑟·博林布鲁克加入了谈话,好像是在响应首相提倡的一个辉煌夏日的新体育运动。
“谢谢你,亚瑟。再添一台草坪修边机,麦克斯。怎么样,我们刚想象出的这个扯淡的卫生清洁线路,会让我们这座优美城市的绿色空间更为平整亮丽的。你想想看,花匠开着除草机来啦,不好受阻啦!换成零挡,缓慢停下,向你的雕像致敬。”
“哪儿是我的雕像?”斯坦布鲁克咕哝道,此时又有一个玩家加入了草地运动。
“首席大臣,一台小除草机和草坪修边机的仓储费,及在仓储地点与工作地点之间每年往返运输五十次的路费,再加上维修费等乱七八糟的费用,总共要多少钱呢?”听他这么一讲,感觉上,整个伦敦中心一定会为这件事交通中断的。
“我估计至少再加一万英镑。”一位说起话来嘴巴像小金鱼一样一鼓一鼓的年轻点的部长说,“那是最低数目。”
“所以一万,加一万,再加两万,还需四万英镑,麦克斯。”厄克特说道。
“我会跟撒切尔研究会反映的。”
“不是只需要四万英镑,麦克斯,是每年四万英镑。我们需要保证有一笔基金,每年可以产生出那个数目,而且保证至少十年都没问题,否则最后还是纳税人埋单。我们不能那么做。”
“绝对不能,特别是在我马上要宣布冻结护士工资的时候。”卫生大臣激动地强调说。
“财相在哪儿?他的首相需要他。哈,吉姆,别羞答答的。”厄克特召唤道。
在合唱般的欢笑声中,财相被很多喜欢热闹的手,从人群后的安静处拽到了前面。
“财相,我们在谈论一个每年可以提供四万英镑并且连续十年的基金,这笔基金的本金有多大?”
吉姆·巴菲尔德很像狄更斯小说中矮胖的匹克威克,有一头似乎是脑子爆炸后形成的浓发,他抹了抹马甲,抿了下嘴唇。“不习惯算这几千镑小钱,要是在千位后面加上几个零,我算起来就不出问题了,但是……”他又抹了一下马甲,“差不多得需要二十五万英镑吧。不是正式的数字,就是随便那么一说。”
“斯坦布鲁克先生,这个研究会有二十五万英镑吗?外加树立雕像的八万英镑?”
斯坦布鲁克不知此时是否该同大家一起笑,还是跪下来亲吻绿草,或者屈辱地爬走,他垂下头来。“我们不需要雕刻肖像!”一位来自白厅西楼的内阁部长强调道。人群爆发出欢乐的掌声。
“那么非常抱歉地……”
他不用再说了。整个内阁成员都对一个人——厄克特,甚至斯坦布鲁克,鼓掌欢呼起来。仿佛他们在西敏寺政府修剪整洁的草地上看到了十年来最精彩的魔术表演。或许,这真就是他们目睹的最精彩的一次。
厄克特的感觉真好,这显示了他依然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演员。这一点对提醒他们很重要,对提醒自己也很重要。过去的魔鬼被驱逐了,他的观点获得新生,现在要去驱赶未来的魔鬼了。
雄心大志要足够强壮,才能经受起造谣中伤和拳打脚踢。
柯蕾尔匆匆走出下议院图书馆时撞上了他。她紧紧地抱住文件,而他不得不伸出手相扶,避免她摔倒。
“嗨,久违了。”他说。
“你好。”声音很柔和,昔日的化学元素还在两人之间徘徊。汤姆·梅克皮斯不情愿地缩回手,松开了她。“给老板当跑腿的?”他指着文件问道,马上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厄克特已经极大地影响了他们的关系。
“如果我暗示还思念你,看起来是不是很傻?我的确想过很多。”
“我相信那一定是真的。”他回嘴道,在男性的自尊被伤害了以后,情不自禁加了点并不是他本意的尖刻,“这些话来自厄克特的助手,我应该把这种关注当作恭维。”
她搜寻他的双眼,但是他目光飘忽,不是投向走廊,就是低垂看着脚下,不愿意让她观察到她造成的伤痕。他的神态与过去分享私密时相比,更像是在幽会腼腆的情人了。
“我希望我们依然是朋友。”她话出口后,为自己的虚伪感到惊奇。其实这想法是她的本意,她保留了对他的爱和尊敬,因为这个男人与她分享的东西太多了。然而她也是想让他跪下屈服的女人。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已经在另外的路上走了多么远了,或者说,不再是原来的她了。她有了两套身份——政治动物和女人,两个世界——一黑一白。弗朗西斯·厄克特的阴影笼罩着的这个黑色世界,正把她从她的根基和她所爱过的人身边拉走。
“柯蕾尔,此刻这地方只有两派,站在他那边的人和不站在他那边的人,不再有中立地带了。”
一个同事路过,他们俩站在尴尬的沉默中,就像自己的秘密已经被出卖给了晚报。
“我没有背叛。”她又开始了,急于向他保证的同时还向自己保证着。
他的眼神因轻蔑而变得犀利。“别再用甜蜜的论证来烦我了,柯蕾尔,我只会吞下一次凝乳。跟随弗朗西斯·厄克特,只有一种结局,成为不择手段的人,面对现实吧,你已出卖了自己。”
“我天生不是干这个的,不像你,汤姆。在这个地方,我必须为我所取得的每一点微小成绩拼搏厮杀。我忍受了所有的恶言嘲讽、屈尊赔笑,甚至咸猪手。男人们所宣讲的平等,只有在吃晚宴时才会付诸实践,也就是AA付款。或许你在预感危机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可以走开,逃离后也不会有麻烦事,但我却无路可走。就在危机发生的刹那,我也不能拍屁股一走了之。”
“我没有逃走,没有丢下我的原则。”汤姆·梅克皮斯辩解道。
“说得好极了,你去传道吧。汤姆,我们两人都有理想。不同的是我在做一些准备工作,准备在追求理想中遇到挫折,而不是坐在场外嘲讽。”
“我没有坐在场外。”
“你弃场逃离了!”
“某些游戏我实在不想玩。”他的语调暗指至少在政治领域里,她只不过就是一个绣花枕头。
“你知道,汤姆·梅克皮斯,你是个在床上更杰出的男人,至少你知道该他妈的玩什么。”她本没有要刺激他的意思,只是想遮掩自己的痛苦,但是她一直爱说过头话,这句话像钉子穿透丝绢一样,把他们对彼此的尊敬撕碎了。
她知道伤害了他。她幻想自己是穿着长袜的信使,交给了梅克皮斯一个贴有熟悉饰章的信封,然后痛苦不堪地看着,等他打开信封读信时,她会说声抱歉。可现实中的他却再次向她看去,眼中燃烧的不再是受伤的自尊,而是纯粹的轻蔑。他的眼神告诉她,一切都完了。
“站在他那边的那些人,柯蕾尔,和不站在他那边的那些人。”
他突然转身,大踏步地从他们友谊的废墟上跨了过去。
* * *
唐宁街10号。
尊敬的汤姆:
来函已悉,特此回复。上周在下议院我已作答辩,故无其他补充,对历届政府因安全考量而禁止此类事务之细节讨论及相关政策亦无补充。
你真诚的,
弗朗西斯
此信无论言辞和形式均有故意冒犯之嫌。厄克特的名字是打印的,而非手签——对汤姆·梅克皮斯的请求,他以有经验的国会议员所能想到的最唐突的方式驳回了。对此汤姆或许应该感激,至少,这封信用的是党内同事之间传统的虚伪爱慕之词,也就是说写信人给了面子,落款没有用“你永远的”。
梅克皮斯走进下议院时紧攥着这封信,露出来的一部分看上去像一周前的旧报纸。他为自己的无能发抖。曾经,也就在刚刚过去的几天前,他的一句话就会让这个系统产生出以红色邮筒为单位的文件和报告,现在他却连一个突然的侮辱都应付不了了。
柯蕾尔也把他愚弄了——不仅因为他在仓促中对她说了违心的话,还因为他未料到尽管与玛丽亚有了性爱,对柯蕾尔的旧情却还没有消除。他本应该更清醒,更加收敛控制,但还是因为念着旧情,让她把他弄得像个小男生。
如果说,他坐下听取对欧盟准则(工作人员薪酬协调规则)的辩论时,还只是因为沮丧而生气,那么,几分钟后,他的郁闷和不满就像老鹰飞向沙特的天空一样喷发出来。下议院挤满了人,首相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外交部长博林布鲁克站在公文箱前,滔滔不绝地谈着泥瓦工的日薪,以及要克制宽容的外交大事。
“薪酬!”博林布鲁克故意用自己家乡的口音来演讲,“我也希望能有些他们的薪酬。这些已刊登在周日的报纸上了。”他把一份报纸举过头顶高高挥舞着,“欧盟的一位部长最近在为期十天的访问日本时间带了一名私人翻译。由于疏忽,这个年轻的女士仅仅会说冰岛语和俄罗斯语。”他耸耸肩,像是碰到了无法逾越的难题,“反正,我是不懂,这两种语言我听起来都是一样的,虽说我还是愿意相信她去了就有她的用处。可当他们回来后,却开始要更多的酬劳,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鼓励声、反对声交杂在一起,嘈杂地从四面八方传来,大家都故意用别人可以听到的声音交头接耳(除了记录员)。博林布鲁克补充说:“我想知道我是否也可以这样报销。”
辩论很快变成了音乐大厅,有几个反对派的议员非常恼火,他们试图发言,但是博林布鲁克就像站在多佛海峡的峭壁上一样,带着英雄气概挑衅地观望着,拒绝让出发言权。
“议长先生,凭什么要我们向这些布鲁塞尔的优秀公民奉献更多的钱呢?”他提出了问题,却挥手拒绝了几位想回答的人,“我告诉你们,他们最新的计划之一就是制定一本标准欧洲历史,也会成为我们学校的教材。说这样……可以让我们的孩子们观点统一,共享欢乐。”
几位反对党前排的议员点头同意。他们本不该这样愚蠢的。
博林布鲁克继续情绪激昂地说:“好一篇幻想中的文章!这不是分明在说,德国人从来没有入侵过波兰,意大利人从来没有退却过,法国人从来没有投降过,我们也从来没有赢得二战?”
议事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都爆发出了喧嚣声,乱哄哄一片,无法确定谁在支持谁在反对。但是梅克皮斯猛地站了起来,充血的脸色毫无疑问地表明了他愤怒的程度。博林布鲁克总是愿意探查怒意的程度,让出发言权。
“在下议院这么多年来,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脾气如此急躁,言论如此好战的外交大臣。”梅克皮斯开始发言了,“当欧洲其他所有国家都在寻求共同出路时,他似乎仍然热衷于扮演一个顽童。他这样哗众取宠时,国家首相却坐在他旁边,欢呼着鼓励他……”
汤姆·梅克皮斯弄错目标了。博林布鲁克座位旁边,厄克特正在跟紧坐在他后排席位上的柯蕾尔耳语交谈。从梅克皮斯站的角度看,简直就像两人在以鼻子相碰示爱。他被旧情人的背叛激怒了。
“欧洲其他所有国家已经成为一个整体,看在上帝的分儿上,难道我们不应该加入他们,而不再去翻找过去的战争吗?”梅克皮斯问道。
“在我老爹那个时代,他们称那个是绥靖安抚。”博林布鲁克喊道,但并不急着取回发言权,他特别喜欢看到梅克皮斯紧绷如弹簧的样子。
“这个政府重提外交争议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掩盖自己国内施政的失败,它已经失去了继续执政要求的道德权威……”梅克皮斯一直演说下去。
坐在附近的前环保部长安妮塔·伯克点头同意,鼓励他继续说。她身边的几位议员也都很认真很努力地倾听着发言,点头赞同,没有加入大厅的喊叫。在此期间,可以听到博林布鲁克的讽刺:“原来他从被踢出内阁后,就找到了道德的正义,是吗?太现实了吧。”
梅克皮斯继续说:“正如最近英国圣公会最高会议上主教们说的那样,这个国家需要改变方向,需要新的道德引领者——而我们现在的政府和这位首相根本不想去尝试承担这些。”
博林布鲁克认为他说得太过分了,立刻站起来敲着公文箱说:“与弗朗西斯·厄克特相比,你有什么成绩?”他喊道,“跟他相比,你就像养猪场里一块焦脆的猪肉皮。弗朗西斯·厄克特给这个国家带来了富饶,给塞浦路斯带来了和平……”
一提塞浦路斯,就像在梅克皮斯脸上抽了一巴掌。厄克特好像同样也被电击了,他扯了一下外交大臣的袖子。博林布鲁克对首相这个不同寻常的干涉很诧异,马上坐回到席位上,公文箱的地位被厄克特占据了。下议院立时安静下来,都在关注着下一轮旋转木马游戏的表演。
厄克特清了一下嗓子。“我本不喜欢打断我尊敬的议员朋友的讲话——我宁愿愉快地听他说——但是所有这些与道德准则相关的发言,还有主教们的看法,实在是太混乱太误导人了。你知道的,议长先生,我发现了一件很奇妙的事:那些花了许多时间警告别人做错事来生会承担恐怖后果的人,却常常对今生保持沉默。他们只会建议说,如果有人打你左脸,把右脸也转过去给他。”他叹息一声,“如果这就是主教们自封要担起的责任,那它绝不可能是政府的责任——至少不是我的政府的责任。我们的职责就是不原谅那些做错事的人,是保护那些没有做过错事的人们。”
梅克皮斯已经戴上了道德标准的长手套来挑战,厄克特决心也戴上长手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别误解,我对这位绅士议员为本政府服务期间做出的贡献怀有崇高的敬意……”厄克特慢慢露出了充满嘲讽的微笑,“但是我不记得在内阁会议桌边,听到过他批评我们做事乱七八糟。在我把他解职之前,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不过失去职位是能让一个人的观念和记忆发生扭曲的。”
长手套又打过来了,啪!
厄克特继续道:“我并不怀疑他个人价值观的真诚,但我觉得这些价值观很奇怪。不可思议的是,仅仅因为主教们这么说,他就来要求我们做这个做那个。更为奇特的是,仅仅因为欧洲有其他国家这么说过,我们就应该遵循这样那样的行动方案。这道德准则存在于何处?在那种人云亦云、随大流的残缺观念里吗?”
啪!一记耳光。
“道德,是你自己先判断正误,再根据判断来行动。但愿我周围都是实干家吧,不需要那些满口空话的说教者,我非常鄙视这类人。”厄克特的眼神刺向他前同事的座椅方向,“坐在后排,却尽力地对他人吹毛求疵。在战斗结束之后,有些人会从道德制高点来指责受伤或将死的战士们当初做得不对的地方……”
梅克皮斯尽量表现得很坚强,但内心很受伤。柯蕾尔的奚落仍然响在耳边——她指责他坐在场外——现在就是这样,他们站在一起贬低他。抨击不断袭来时,他观察着四周。那些曾被他认为是支持者的人,不安地在座位上移动着,而安妮塔的表情还在催促他往上冲——去做点什么!他站了起来,要求发言。
“够了,不必再说了。”厄克特拒绝了,挥手把他拍下去了。“我从他那里听到的道歉足够我消遣很长时间了。”
梅克皮斯坚持立场,要求发言,他紧握的手举了起来——还抓着厄克特的回信。此时厄克特的忠实拥护者们都在嘲笑他,高喊着让他坐下来。啪!啪!啪!响亮的耳光好像扇了过来。梅克皮斯孤独地站在那里,蔑视着这种抨击,难道就这样站着——不做任何反击,任由厄克特奚落——允许自己被戳、被痛打吗?此时,他的眼神中溢出对极度不公的悲哀,安妮塔的眼里也充满了哀伤。
“自从他失去了职务,”厄克特说道,“他的态度就变得如此挑剔、如此负面,如此充满个人怨恨和伤害,迫使我不得不想,当我们同在一个伟大的政党中时,他都在干什么。”
啪!没有比这更邪恶的人身攻击了!
彻底摊牌了。厄克特对他公开挑战,他没有选择,只能奉陪到底。所有曾与他围成一圈探讨、策划行动的人,此刻都在观察他,想知道他是否接受二人决斗——梅克皮斯对阵厄克特。他明白如果此刻退缩了,以后就不可能再说服任何共谋者加入他的阵营了。而这个决斗来得太快、太早了点,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别太沉不住气,太感情用事”,这是安妮塔多次说过的警告……但他觉得无法忍受,风既然来了,鹰也得与风一起飞翔。如果他与这个政客较量,他将浴火重生为男子汉。这个男子汉内心痛苦,面颊被刺痛,内心因忧郁和愈加渴望要求澄清的狂怒而混乱。
他要求澄清在下议院遭受的公开屈辱,要求澄清他手握的信中那些更多的私下侮辱,要求澄清他为什么拒绝玛丽亚和她父亲的请求,要求澄清为何偷走了柯蕾尔。
他要求澄清所有的一切,现在就要澄清!
梅克皮斯的位置在后面第三排,他走过侧道进入向下的阶梯通道。他要逃跑吗?整个下议院立刻宁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观望着。他下了阶梯,朝下议院大厅的地面走去,走向地毯上的两道红线。这两道红线分开了执政党和在野党,两道红线之间有两支长剑的距离,这就是划分朋友和对手的楚河汉界。此时他越过了线,心都停止了跳动,寂静无声,原本充满情绪的议事大厅好像冻结了。他们看着梅克皮斯走上了反对党座席的通道阶梯,走上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然后在一个空席位坐下了。
下议院所有人同时喘了一口气,恢复了生机和喧闹。他们目睹了国会生活的一个片段,这非常罕见的一幕。它将被写入编年史,而且会被他们重复地在壁炉旁讲给子孙后代听。梅克皮斯越过了议会大厅分界线,越过了这个象征政治势力范围的地板,意味着他抛弃了自己的政党,撕碎了规则手册并向厄克特宣战,表示他要战斗到最后一口气。
当梅克皮斯望向大厅对面自己曾坐在那里奋斗多年的座椅时,他觉得自己看到弗朗西斯·厄克特嘴边的阴影里有一丝微弱的逃犯的狞笑。
希腊人发明了民主。难怪从此之后,除了喧闹,他们一无所有。
地中海的太阳不友好地凝视着塞浦路斯的首都,烘烤得市中心狭窄的街道如窑砖一样滚烫。英国大使休·马丁抵达装有空调的电力大楼,感觉到了避难所,顿时轻松了。这里原来是发电厂,经过一番大改造后,现在已成为老城区最顶级餐馆之一。当代艺术品的价格与菜单、酒水的价格争相在此媲美,旨在吸引如《塞浦路斯周刊》主编提诺·尼克莱德斯这样极有钱的客人。他决定要对自己邀请的客人做一次深度采访,为此特别预订了通往后院门旁僻静处的桌子。
大使马丁为警卫德雷吉在场向主编表示歉意。最近几天首都尼科西亚的气氛十分混乱肮脏,每天都有夹杂着不同诉求的示威游行,而示威者们也糊涂了,不清楚自己针对的是土耳其人、英国人还是塞浦路斯政府。
“夏日的疯狂。”主编赞同地说。德雷吉坐在了吧台边上。
这里不仅家具和装潢非常时髦,接待时也是用的塞浦路斯最好的传统方式,马丁很快进入了悠闲状态。德雷吉无论如何都享受不了这种奢侈的环境。上次博物馆外冲突事件发生后,他的上司已经向他授予了吐司睾丸勋章,也就是用两根火棍夹住睾丸搅动。“决不能再出问题。”他的上司告诫道,“给你老婆留一份寡妇抚恤金,也比你在晚间电视新闻里狼狈出丑强。”“绝不再犯了。”德雷吉发誓。他目光机警地坐在凳子上,那个看似平常却装了他的“必需品”的旅行手提包就放在他身边的吧台上,他用手指不安地点击着膝盖。偶尔,也会附和着随意一笑,但绝不与站在吧台边上喝酒的两个塞浦路斯人交谈。
事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生了。饭吃到一半时,邻座的一个客人起身过来与主编和大使打招呼。这一举动本身在这个拥挤的餐馆里,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但德雷吉却立刻警觉了,心里诅咒着从窗外射进来刺痛视网膜的强烈阳光,这让他看不清桌边发生的事儿了。他使劲地眨眼,再眨眼,寻找任何不同寻常的迹象。德雷吉没有注意到——在这个情形下也不可能注意到——大使在四处张望,他的眼睛惊恐地变大了。马丁被命令把手放在桌上不许动。大概也就是德雷吉刚预感到那位打招呼的客人身边露出了一根形似枪管的东西时,桌子旁通往后院的门突然打开了。德雷吉全身的血管都充满了焦虑,伸手去抓他的袋子。
不可能!去拉旅行包拉链时,他发现拉链被超强胶水封住了。孩子玩的把戏!但是效果却特别好。拉链被粘得纹丝不动,左轮手枪和警报发射器都在里面,但现在就像锁在大使的地窖里一样,无法拿到。
那两人——刚才与德雷吉同坐吧台的那两个人——也随即冲出后门。一个挥舞着某个东西——在刺眼的光线下看上去好像是一支冲锋枪,而另外一个则协助他把大使推到门外去。袭击者的冲锋枪是对准了德雷吉所在的方向的。转眼,他也走了。一切如此迅速,没有一声尖叫,餐馆里大部分顾客还在享受美味的食物。他们第一次警觉,还是德雷吉踢翻酒吧凳子冲向后门时。完全在预料之中,门被锁上了。等德雷吉从餐馆正门冲出去,再绕到旁门进入菊花覆盖的院子时,逃跑的车辆已经加速开走了,消失在老城区狭窄的街道里。他连车型都没有看清,更不用说是车牌号了。
他把英国大使弄丢了。
人生太短暂,何必还要学规则?
他坐在下议院自己的房间里,紧闭窗帘,紧闭双眼。风暴就要刮到他身边,而且极可能无路可退。宿命、天命、诸神的游戏,以什么命名都行,都千方百计地要厄克特此时做一个重大决定。如果他不作为,人们会说他缺的不是机会,而是勇气。
就在梅克皮斯越过了下议院的政党界线,从而改变了国会政治版图的二十分钟后,厄克特收到了大使马丁被绑架的报告。危机让他觉得四面楚歌。可是,危机就是契机。两条战线同时向他宣战,第一个是国会,在这条战线上他的技巧和判断无人能比;另一个在遥远的弹丸之地,那里仍然有英国军队驻扎,那地方他非常熟悉,曾把他锻造为真正的男人,搞不好也会让他名誉扫地。而梅克皮斯将会在那里遇到麻烦,因为他甚至连什么是战利品都不懂。
有敲门声,一位秘书探头进来。“首相,内阁成员已经到齐了。”
“告诉他们再等我片刻。”
最后的片刻,最后一次倾听内心的那个声音陈述恐怖的审判。这是血淋淋的天空,人类在此接受末日审判,其他人不敢进去,但弗朗西斯·厄克特敢。他还有要进行的不能耽搁的战争。在战争里,时机就是一切。
而那个时间到了。
* * *
他已经让命运的轮盘旋转起来,除了品尝风险带来的快乐外无事可做。厄克特感觉这比几个月以来所做的一切都刺激和快乐。从他的房间返回议事大厅只有几米远,他的脚步明显轻快起来。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份文件,一张他亲自拿在手里、带有国会铁闸门徽章的纸,这是他写的一张便条,这张便条可能最终会进入厄克特图书馆,或者被人厌恶地送到伦敦城堡。这倒是启发了他,或许他应该让内政大臣布扎·皮特在法案里增补一条,给厄克特图书馆或养老基金会这样的教育事业捐款的公司可以减免税额。他觉得还有时间推动这个法案,他算了一下,时间刚好。
下议院已经挤满了人,都听说这次非比寻常地临时召集了所有的内阁部长,这意味着今天下议院的辩论会将相当有戏剧性。当厄克特把那张纸放在公文箱上时,议员席位上发出了秋风扫落叶的沙沙语声。厄克特用手抚摸了一下公文箱奶油色的边,开始发言了。
“议长先生,承蒙您允许,我想发表一个声明。今天下午在下议院,一个议员越过了界限,这个行动本身不仅减少了本政府方面的多数席位,而且带来了一段有损害性的不稳定时期……”这话他不说,其他人也都会这么说,因为他们看了明天的晨报后都会这么讲,因此厄克特认为承认这点也没什么可丢脸的。“这种不稳定,对有效地管理这个国家有百害而无一利。同时,对那种‘我的政府已经从道义上失去了管理权威’的断言,没有任何一个政府会置之不理。”
他从公文箱处仰起身来,这样可以环视听众,更重要的是引起他们的关注,让他们急不可耐地听他讲话。
“本政府愿意从它的人民而不是那些自封的道德家那里获取权威。我们听取人民的意见,我们信任人民,只有人民才能决定谁应该坐在这边的席位上,谁应该坐在反对党的席位上。这都需要人民来决定。”
整个议事大厅的人都瞥向了梅克皮斯,他冷漠地坐在那里,知道厄克特正在挑战他荣誉证书里的每一行字。他尴尬地坐在挤满了人的席位上,这里居然没有一个他的朋友或支持者。他被孤立了,他跳出来的太早了。
厄克特继续说:“为了结束这个不稳定的时期,我将请示国王陛下解散本届国会,在某些关键的国会事务完成之后,尽可能早地举行大选,也就是四周后的星期四。谢谢诸位。”
厄克特捡起文件,离开了议事大厅。
很长一段时间,整个下议院的反应就像被攻击的史前动物:先是茫然不知所措的沉默,然后很多喉咙中开始发出混乱的喋喋不休声。最终,这个生物发现自己的尾巴已经被砍掉了,于是发出了持久的痛苦吼声。下议院里到处是愤怒的叫喊。
“天啊,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看到这种事发生。这一天弗朗西斯·厄克特升起了投降的白旗。”媒体专区内一位年轻的书记员撕下了笔记本的一页,他也被这里无政府的气氛感染了。
他旁边的《每日电讯报》记者狄奇·威瑟斯没有激动,观察了一下,把嘴一嘬,似乎在吸他的烟斗,说了句:“真是个傻蛋。”
“什么,厄克特吗?”年轻同事忙问道。
“不是厄克特,是你。他不是逃跑了,他是在向梅克皮斯挑战。”狄奇纠正他的同事。
“但是他的民调很低,现在他的政党又分裂了……”
狄奇·威瑟斯回答说:“等着瞧吧,面对选举,没有多少人还有兴趣跳槽加入梅克皮斯。”
狄奇向正在独自走出议事大厅的前外交大臣点头。在这个充满了喧嚷、责骂和指指点点的场所,只有梅克皮斯没有什么可说的,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说。
希腊人的生活是围绕着废墟和流言建立的。
白天的尼科西亚闷热难熬,到了夜晚,大街上、露天小吃店旁、各个角落边、咖啡店中和星空下的公园里才有真实的生活。街头带热气的闲言碎语在每一条排水沟里流动。红绿灯前的年轻人从车窗探出头,或者在电动脚踏车上与路人交换笑话和香烟,每一个人似乎都因为生意相识甚或血缘相连。但自从土耳其人入侵后,主要是靠血缘关系了。
在这沉闷的气氛中,谣言如微风般在小街僻巷内传播。从凉台传给排队等公交车的人们时,转变成了谎言的寒风。到了法马古斯塔闸门时,风力就可以吹掉你的鼻子了。再过一个小时或更长时间,等它抵达马卡里奥斯大街时,就演变成全面爆发的流行病了。或许有一天,电视可以拯救塞浦路斯人,用麻木代替狂热,把阴谋塞进商业广告节目里。但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塞浦路斯人依然会相信所有的传言。
无论怎样,他们都不相信政治家。
用棕榈树叶编织的、被老城威尼斯的城墙阴影笼罩着的屋檐下,一位侍应生正在接待两个英国游客,他非常耐心地解释着菜单,乞求他们尝尝炖脑子,据说这道菜是他的大厨表哥的拿手菜,同时,他还警告他们不要吃鱿鱼。“上周的,太老了。”他像站在坟墓边上一样大摇其头。
一个不过十岁的小男孩在桌子中间散发着传单,看出了他们是英国人后,就停在两个客人面前。“上午好!”他喊道,笑容灿烂地发给每人一张传单,然后继续工作。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女客人问侍应生。
“我们要求英国人滚出塞浦路斯。”他很开心地回答道,然后偷偷瞅瞅她脸上的表情,“不,这不是针对您的,夫人。是针对军事基地的,仅仅是军事基地。我们欢迎英国人来访或留下,我们爱你们,希望你们在我们的家餐馆里跟我们成为朋友,不是在基地。”他愉快解释的话语里没有表现出一丝仇恨。“来点新鲜乳猪……”
突然,一辆马力不足却高轰着烦人油门的小摩托车吱一声停在了马路边上,侍应生与司机互打招呼。先是摩托司机比比划划,好像在抵挡黑吸血蝙蝠的攻击,接着,侍应生和司机越谈越兴奋,声音愈来愈高。侍应生转身与趴在窗口的表哥说了句话。更多的吼叫声传来——此时侍应生把笔、小本和开酒瓶的起子往桌上一扔——他掉头跑向摩托车时,嘴里还发出蝙蝠战斗般的声音。他表哥追着他骂了几句,侍应生坐上摩托的后座消失在夜幕中。
这位表哥来到客人桌边,脸上满是无奈的克制,他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拿起了小本。
“那个……发生了什么事?”女士问道。
他耸耸肩说道:“骨头,他们发现了更多的骨头,所以要到总统府搞另外一次示威。别担心,女士,他到那里喊叫一会儿,半小时后就回来了。现在我能为你们做点什么?他给你们介绍了鱿鱼?”
他们在帕福斯城后面的山岭上找到了一些骨头,埋在橄榄园的一堆石头下。骨头的年代与英国和土耳其战争墓地的骨头不符,而且它们看起来不像人骨。法医鉴定结果还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出来,此前会有抗议游行、谣言、捏造和弥天大谎。